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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太医,他郑重地提醒道,“您脸上的伤需得日日敷药,不可懈怠,否则日后必会留下疤痕。”   顾知灼偏了偏头,露出了脸颊上一大片的黑色药膏,浓烈的药味和隐隐的刺痛让她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现实——   她,重生了!   她竟又回到了这一天,噩梦的开始。   这一天,她随祖母进宫贺千秋节。   朝贺后,皇后留了几位夫人说话,让宫人领着她们这些贵女去御花园玩耍。   她们就在听月水阁里玩起了投壶,也不知道是谁的手上没有准头,投出来的壶矢伤到了她的脸。所幸,壶矢用的是木矢,箭头打磨得非常圆润,与她脸颊擦过也就只留下了些许的擦痕泛红。   为了不在稍后的宫宴上失仪,顾知灼就去了偏殿,打算冷敷一下。   后来,太医来了。   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擦伤,在她回去后的短短几天里,溃烂了。   她的半张脸变得又红又肿,还流着脓水,别说是擦,连上药时稍微刮蹭到一点,也会把皮肤弄破,露出血肉。   很痛。   但当坐在铜镜前,亲眼看到自己一天天变得更似恶鬼罗刹,就不单单是痛了。   而是刻入骨髓的绝望。   顾知灼藏在袖中的手指紧崩如弦。   她的贴身丫鬟琼芳被太医的话吓到了,连忙道:“刘太医,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刘太医抚须道:“老夫这药膏,顾大姑娘需得日日涂抹,坚持用上七日。”   “这期间会有些痒痛和发热,切记不得用手去抓挠,要是有些红肿也无需担心,继续抹药就是。”   他慎重地提醒了一句:“若不想留疤,绝不可半途而废。”   琼芳连连点头,只差没拿纸笔记下来。   顾知灼本眼帘低垂,此刻她倏地睁开了眼睛。她有着一双极美的凤目,眼尾微微挑起,眼波流转间,溢出了几丝凶煞之气。   她看着刘太医把一个雨过天青色细瓷药罐放在桌上。   又看着他整理好了药箱,起身告退。   她突然问了一句:“刘太医,这是什么药?”   刘太医拱手,含糊地回道:“它叫万灵百宝膏,方子源自一本古籍。”   “宫中的娘娘公主们,若有些擦伤碰伤的,用的都是这个,不止能愈伤,还能养肤。”   不等她再问,他热络地笑道:“顾大姑娘您尽管放宽心,三皇子殿下特意嘱咐过,老夫绝不会怠慢的。三日后,老夫再去府上给您复诊。届时,您应当也能好得差不多了。”   顾知灼颔首吩咐道:“琼芳,你去送送。”   琼芳应声,跟着出去了,嘴里还不忘问道:“刘太医,您再与奴婢说说,还需要注意些什么。”   “除了不能食辛辣,油腻,还有别的吗……”   “……”   刘太医一走,顾知灼就拿帕子擦去了脸上的药膏。   光是这样,她还不放心,在偏殿里环顾了一圈,发现了放在角落里的面盆和铜镜,面盆里还有半盆清水,这是先前为了给脸冷敷,特意让宫女送来的。   顾知灼双手捧水泼在脸颊上,再用帕子细细擦拭,一遍又一遍。   “姑娘。奴婢刚刚打听了一下,这位刘太医是伤科圣手,他父亲也曾是宫中的太医,厉害着呢。”   琼芳人还在外头,轻快的声音就先到了。   “三皇子殿下对您真是上心……”   她戛然而止,紧张地跑了过来,语调略扬道:“姑娘!刘太医说,这药得日日敷着。”   “无妨。”顾知灼头也不抬,“你去把殿门关了。”   琼芳“哦”了一声,乖乖地先去关了门。   顾知灼擦干脸上的清水,看着自己在铜镜上的倒影,肤白似雪,眉若远山,精致的没有一点瑕疵。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柔嫩的脸颊,饱满的红唇微微弯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浮起在颊边。   在容貌俱毁后,她再也没敢照过铜镜,也有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这张脸了。   这一刻,恍若隔世。   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还曾经有过这般娇艳秾丽的时候。   琼芳关好门,又忧心忡忡地嘟囔着:“姑娘,刘太医说,药要一直敷着的。”   琼芳以为她是生怕殿前失仪。   “要不奴婢去跟太夫人禀报一声,给您告假。”   “这不是好东西。”顾知灼拿起小药罐,轻轻晃了晃,略哑的声音中带着后怕,“用之会让皮肤脓肿溃烂,不出三天,我就会面容俱毁,药石无医。”   这个苦头,她上一世已经吃过了,也吃够了!   “啊!”   琼芳惊呼,又赶紧用双手捂住了唇。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像是堵在了嗓子口。   琼芳打小就在顾知灼的身边,对她的话,从来都不会有半点怀疑。   这会儿,她急得涨红了脸:“刘太医怎么能这么做呢!奴婢去找他算账!”   顾知灼语带讥诮:“区区一个太医,哪有胆子在宫中谋害贵女。”   “是谢璟。”   这三个字,顾知灼说得斩钉截铁,浓烈的恨意萦绕在心头。   琼芳半张开嘴,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   “三皇子殿下?他、他是您的未婚夫啊!”   是啊。顾知灼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因为他有心上人了,想要退亲,又不想让人说闲话。”   曾经的她,也想不明白。   甚至还一度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直到在经历了抄家流放,又亲眼目睹一个个亲人痛苦死去,再回顾起所发生的这一切,就仿佛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豁然开朗。   顾家是超品的镇国公府,先祖随太|祖起义,南征北讨,战功赫赫。   太|祖皇帝登基后,论功行赏,赐下了镇国公的爵位,世袭罔替。   自此后,顾家就戍守大启北疆,世代掌兵。   在大启的诸多武将中,唯有顾家拥有二十万兵权,也唯有顾家男儿代代马革裹尸,无一人善终。   四年多前,凉国犯境,来势汹汹。镇守西北的大将军周坚战死,八万大军全军覆没,边关数城接连遭屠,百姓死伤无数。   凉国铁骑一路烧杀抢掠,在短短三个月内直逼洛峡关。   洛峡关是大启西面最重要的屏障,一旦失守,江山岌岌可危。   皇帝只得八百里加急,从北疆召回了爹爹镇国公,命他赴洛峡关抗敌。   举世皆知,镇国公顾韬韬骁勇善战,从无败绩。   这一仗,足足打了一年半,凉国溃败而逃,让出数城,上书祈降。镇国公趁胜追击,硬是把大启的边境线往西推进了数千里。   大启大捷,举国欢腾。   可镇国公却把自己的一条命留在了草原上,徒留死后哀荣。   皇帝痛心疾首,罢朝三日,后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爹爹的灵前把自己许给了三皇子谢璟。   谢璟是中宫嫡子,前程无可限量,朝野上下都赞皇上对镇国公府的君恩似海。   然而,谢璟心有所属,他不愿委屈了心上人为妾,一心想要退婚。偏偏这桩婚事,说白了是皇帝对军心的安抚,他若贸然行事,会得罪了满朝武将,进而影响到他位主东宫。   除非,是自己“不堪”为三皇子妃。   她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论家世,一国之母都当得起。   想要“配不上”堂堂三皇子,就只能是,要么失贞,要么残废,要么……   毁容!   琼芳又急又气:“怎么会有人能干出这么卑鄙龌龊的事!”   这也太欺负人了。琼芳气得都要哭出来了。   顾知灼心绪复杂。   如噩梦一般的前世种种不住涌现,交杂着满腔的憎恶,厌弃和愤怒。   上一世,她回府后,就发起了高热,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糊里糊涂。   一开始,府里还特意把刘太医请过来,刘太医再三表示这是正常的,不必担心。   当她从昏睡中醒来后,就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烂了。   那一刻,她几近崩溃。   紧接着,更让人崩溃的事接连发生。   奉命率兵剿匪的孪生兄长顾以灿办差不利,让流匪流蹿到了京畿,数个村庄的百姓死在了流匪的屠刀下。   京畿百姓人人自危,惶惶不安。   皇帝龙颜大怒,下旨令谢璟前去押解顾以灿。   顾知灼又惊又忧,提心吊胆地日夜等待,终于,她等到了谢璟回京,然而,兄长没有随他一同回来。   谢璟在午门广场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围观的百姓,义愤填膺地回禀说:顾以灿贪生怕死,杀了看守后叛逃,下落不明。   这种话,顾知灼根本不信,她一时失态,冲上前去,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可是,谢璟用手上的长剑轻描淡写地挑开了她的面纱。   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了她那张溃烂流脓的脸。   谢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着:   “正所谓,相由心生,你这样貌就跟令兄的心肠一模一样。”   “只可惜了镇国公一世英明。”   此后,天下人皆知,镇国公府的嫡长女生得就跟恶鬼罗刹似的,还心肠歹毒没有自知之明,对皎若明月的三皇子死缠烂打,巴着婚约不放,非要三皇子徇私包庇叛逃的顾以灿。   顾知灼的脑海里全是那一天谢璟淡漠冷厉的目光,翻滚的气血涌上心头,搅得胸口一阵闷痛。   她曾无数次想过,要是有机会重来,她会做什么。   上天竟然真的给了她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更新时间中午12:00 第2章   顾知灼低低地笑着。   “大姑娘……”   琼芳又急又气,她分明记着,在玩投壶的时候,丘二姑娘投偏的壶矢是向着季表姑娘去的,要不是三皇子把壶矢挥开,大姑娘又怎么会受这种无妄之灾!现在还……   琼芳瞪大着眼睛,想明白了一件事:“大姑娘,三皇子的心上人,莫不是季表姑娘?”   “是呀。”   顾知灼在心中冷笑连连。   她的生母出自琅琊王氏,在她不到六岁时,就过世了。   父亲奉旨续娶了继母季氏。季南珂是季氏的嫡亲侄女,因父母双亡无人照拂,就跟季氏进了镇国公府,从小在镇国公府养大,顾知灼平日里也会称一声“表姐”。   父亲战死后,她与兄长需守孝二十七个月,直到月初刚刚除服。   很久都足不出府的她,其实这个时候,还并不知道,谢璟对季南珂已是情难自拔,正在苦苦追求。   顾知灼看了一眼漏壶,忽然道:“时间差不多了。”说完,她起身径直走到门前,亲手拉开了门。   偏殿门打开的那一刻,耀目的阳光倾泻在她的身上,带来了新生的暖意。   顾知灼不出意外地与一双漂亮的凤目两两相对。   站在门前的少女雪肤乌发,明眸皓齿,她愣了一瞬,又嘟起嘴,故意用力哼了一声:“本宫不是来找你的!”   顾知灼的视线略略上移,落在了她正要叩门的左手上,挑了挑眉梢。   少女若无其事收回手,抚了抚鬓角的珠花,眼神飘忽。   她嘴硬地强调道:“本宫是路过!”   她一甩袖,作势就要走。   顾知灼眼明手快地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软绵绵地唤了一句:“丹灵表姐~”   她的语调甜丝丝的,尾音还打了转,谢丹灵明显就吃这一套,嘴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   宫中的淑妃姓王,与顾知灼的生母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   谢丹灵是淑妃的独女,皇帝的五公主,也就比顾知灼大了三天。   记忆里,淑妃在不久前私下与她说,谢璟不是良配。若是她愿意,淑妃会想法子搅黄了这桩亲事。   只是,自己不懂事,被继母稍加蛊惑,就猜疑淑妃别有用心,把淑妃气得不轻,也惹得谢丹灵跟自己生起了闷气。   上一世,谢丹灵也来过,拉着她就要走。   当时她的脸很痛,不想出去,说着说着就又吵了几句嘴,谢丹灵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也就是这一天,在宫宴结束后,宫人发现了性命垂危的谢丹灵。   她是从八角琉璃亭上摔下来的,后脑勺直接撞在了一块石头上,血流满地……   谢丹灵侧着脸看她,嘟起嘴,明媚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鲜活的模样和上一世那个躺在床榻上瘦骨嶙峋的少女重合在了一起。   顾知灼的手指不禁用力,把衣袖捏得皱巴巴的。   谢丹灵的目光在她还稍显红肿的脸颊上打了个转。   “没事的。”顾知灼忙道,“很快就能消肿。”   谢丹灵轻哼道:“本宫可没有担心你。”说完又口不对心地掏出了一个面纱。   “给你。”她把面纱往顾知灼的手上一塞,干巴巴地说道:“先说好,本宫不是来求和的!”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要是不来哄我,我就不跟你好了。   顾知灼忍着闷笑,听话地把面纱展开戴上,有些为难道:“丹灵表姐,你能来帮我系一下吗?”   谢丹灵板着脸道:“你真是麻烦。”   琼芳动了动嘴唇,她想说可以让她来的,但见五公主一脸的兴致勃勃,识趣地把话咽了下去。   谢丹灵给她系好面纱,听着她满口“丹灵表姐你最好了”,心情大好。   正要大发慈悲的表示原谅她了,一个小宫女从外头匆匆进来,和谢丹灵附耳说了几句话。   谢丹灵收敛起笑容,挥手打发了小宫女,一把拉起了她的手,不容拒绝地说道:“你,跟我走。”   “不许说不去!听到没?!”   顾知灼任由她牵着自己,乖顺地说道:“今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谢丹灵满意了,拉着她就往外头大步走去。   时值四月,繁花盛开,蓝天白云间飘着几只纸鸢,水阁附近种满了月季,不少贵女正在扑蝶玩闹,欢声笑语。   谢丹灵没有回水阁,而是沿着青石板小径继续往前。   她越走越快,顾知灼一言不发地跟着。   远处响起悠扬的笛音。   谢丹灵突然停下了脚步,顾知灼一个没站稳,一头就撞了上去。   谢丹灵赶忙拉住她,给她拍拍胸口压惊,嘟囔道:“你看你,毛毛躁躁的。”   顾知灼:“……”   下一刻,谢丹灵俏脸一板,盯着她的面纱越看越碍眼,气鼓鼓地说道:“我娘都说了,三皇兄不是良配。”   “他现在能为了姓季的,弄伤你的脸。”   “来日,他就能为了姓季的,谋害你的命。”   顾知灼默默点头,这话说得太对了。   谢丹灵双手叉腰:“怎么,你还不服气?”   顾知灼挽着她,亲昵地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我错了。”   谢丹灵一肚子的火瞬间就哑了。   她有些别扭地说道:“你知道错就好了。”   “本宫跟你说呀,季南珂就是在欲擒故纵!你出去问问,这京里头谁不知道,三皇兄对她求而不得,情根深种。满京城都看出来,就她眼瞎吗!”   谢丹灵呵呵冷笑:“可她在外头是怎么说的?说什么,顾家对她有养育之恩,她绝不会越矩。”   “哼,这种小心眼,本宫在宫里头见得多了。”   “就你傻乎乎的。被卖了还要给人数银子。”   谢丹灵用手指重重点了点她的额头,轻哼道:“以后你不许跟她好,知不知道。”   顾知灼半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浮着薄薄的水气,表态道:“我以后只跟丹灵表姐一个人好!”   这才对嘛!谢丹灵凤眼弯弯,语调也软和了:“也不怪你啦,你在守孝不太出门,又有你那个继母管家,把着耳目,哪能知道他们俩的粘粘糊糊。”   她自觉她们和好了,就亲昵地叫起了顾知灼的乳名:“夭夭,父皇方才赏了三皇兄一对掐金嵌宝的三尺剑,周六郎在那儿起哄,让三皇兄试试剑。三皇兄应了,说是如此好剑,单单一试过于乏味,就邀了季南珂一同去舞剑。”   说到这里,谢丹灵轻哼一声。   听到小宫女来报信的时候,谢丹灵都要气坏了。   谢璟在千秋节还这样招摇,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心上人,简直就是把小表妹的脸面往地上踩。   谢丹灵哪里能忍!   “就在前头,我带你去!”   谢丹灵拉过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很快,就看到了一座飞橼上镶满宝石的八角亭。   这些宝石一颗颗都打磨的只有黄豆大小,满满铺着,在阳光底下闪烁着五彩光芒,也映在了亭中持剑而舞的季南珂身上。   她身段婀娜,舞姿轻盈。   剑尖轻轻抖动,剑柄的宝石流光四溢,衬得她艳色逼人,又娇又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让她略显清冷的五官也明艳耀目起来。   长剑剑身相交,发出轻脆的声响,季南珂和谢璟的身形交错而过,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一块,似是含情脉脉。   谢璟满心满眼都在季南珂的身上,连顾知灼她们进来都没注意。   “呵,”谢丹灵双手环抱于胸,和小表妹咬着耳朵,“原来,这就叫不会越矩?”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笛音一滞,周六郎迟疑着放下了长笛,和其他人一同起身见礼。   “见过五公主。”   周六郎也就十六七岁,他的亲姑母是宫中的珍嫔。   不止是他,在这儿的,大多是宫中妃嫔的子侄,依附于皇后。   上一世谢丹灵出事后,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从此再也没能清醒过来。   之后,因为亭子没有及时修缮,害得公主失足摔伤,皇帝龙颜大怒,内官监从上到下被杖毙了好几个。   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顾知灼不信,就算真是谢丹灵自己摔的,为什么会没有宫人发现?一直拖到晚上才找着人。   纵使是千秋节,宫里忙,但宫人们都是各司其职的。别说是在宫中,就算普通人家的府邸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寿宴,就乱到有人摔伤了会迟迟发现不了。   那个时候她自身难保,无从查起。   很多年以后,顾知灼找到了周六郎,从他的嘴里逼问出了当时的经过……   她的小表姐为了给她出气,挑衅了季南珂,被谢璟从亭子上推了下去。   周六郎告诉她,谢丹灵刚摔下去时还在呼痛,可是,谢璟冷言说她是装的,说要让她得个教训,不让人叫太医,还把在附近伺候的宫人全都打发走了,勒令他们不许靠近。   顾知灼指尖冰冷。   直到现在,她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周六郎当时说:“……到了第二天,我们听说五公主伤得厉害,醒不过来。三皇子殿下打发人来警告我们,千秋节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三皇子说,五公主就是失足跌的,是她自己倒霉找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谢璟不耐地收起剑,清隽的面上有种被打扰到兴致的不快。   他把长剑归鞘,往石桌上一扔,视线在顾知灼戴着面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方才刘太医来禀过,药已经给她用上了,不出三天,神仙难救。   谢璟勾了勾薄唇,屈尊问了一句:“你的脸无碍了吧。”   “刘太医来瞧过了。”顾知灼取出一个雨过天青细瓷的药罐,“他说,这是您给的。”   谢璟颔首道:“对。”   “这是什么?”   谢璟随口回答道:“宫中最好的伤药,名唤万灵百宝膏,千金难得。”   她追问道:“真有这么好?”   谢璟再一次点了头,信誓旦旦道:“当然。就算是皮开肉绽,头破血流,用了它也能立刻止血,能疗伤更能救命!你要不想留疤,就听刘太医的话,日日涂抹。”   “我记着了。”顾知灼把药罐收好,含笑道,“多谢殿下。”   她福了福身,拉着谢丹灵坐了下来,抚掌赞道:“这一曲舞得好,周六公子这笛子吹得也好,多一分太烈少一分太冷,悠扬如风,清雅似墨。”   周六郎捏着笛子,尴尬地笑了笑。   谢丹灵让宫人拿了一杯果子露来,往美人靠上一歪,懒懒笑道:“表妹说得是,本宫瞧着还挺有些意思。”   “是季姑娘吧?你来,再给本宫舞一个。”   谢丹灵轻佻道:“让本宫看看,比起教坊司新排的那个什么飞絮舞又如何。”   闻乐舞剑,本是一件极为风雅之事。   在谢丹灵的嘴里,倒是把季南珂比作舞姬了。   季南珂秀眉轻蹙,心知肚明谢丹灵是为了谁在轻贱自己,心中轻叹。   无论是灼表妹还是五公主,也不过如世间的普通女子一样,只会为难女子,在一亩三分地里拈酸吃醋。   谢璟的额头青筋爆起,不悦地喝斥道:“丹灵,休要胡言。”   “你堂堂公主对着朝臣之女大放厥词,还不向季姑娘道歉。”   “朝臣之女?”谢丹灵饮着果子露,轻慢道,“她亲爹不就是个举子吗,什么时候小小的举子也成了国之重臣?”   “莫不是,一个孤女住在镇国公府,就当自个儿是国公府的姑娘了?”   “宫女内侍都还住宫里头呢,也没当自己是主子。”   季南珂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最是心高气傲,如何忍得下这样的冷嘲热讽。   她忽而一笑,在谢璟开口维护前,清冷道:“这剑舞一人舞着,总是少了几分味道,不知五公主可愿赏脸……”   她持剑向谢丹灵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谢丹灵挑了挑眉。   她盯着季南珂白皙柔嫩的面庞,想着小表妹脸颊的红肿,气就不打一处来。   明明那壶箭是冲着季南珂去的。   明明受伤的就不该是夭夭!   谢丹灵一口饮尽果子露,正要提剑应邀,顾知灼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表姐妹俩打小玩在一块儿,心意相通,谢丹灵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   “丹灵表姐想看剑舞,看我就成了!”   顾知灼轻轻笑着,起身拿过石桌上那柄镶宝嵌玉的长剑。   剑出鞘,顾知灼用手指抚过剑身。   这把剑还没有开过刃。   她舞了个漂亮的剑花,轻笑道:“珂表姐,请!”   周六郎迟疑着看了看谢璟,见他点头,就把玉笛放在唇间。   笛音响起,季南珂扬剑而起,每一招都像是水袖飘扬,一举一动,柔媚天成。   谢璟热切地看着她,满满的爱意充盈在眼中,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砰!   笛音渐高,两剑恰在这时相触,响声清利。   在顾知灼的手中,剑就是剑。   剑是利器,可保命,也可杀人。   舞剑她会。   剑舞嘛,没学过!   她势头极猛,两三下就打乱了季南珂的舞步和节奏,时不时响起的两剑相碰声,惊得笛声也是一顿一顿,周六郎吹得满头大汗,都快不记得接下来是什么调了。   谢璟剑眉紧皱,面色不愉。   顾知灼当着他的面就敢这样欺负珂儿,可见平日里在镇国公府,珂儿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笛音再度一滞,顾知灼挑开了季南珂手上的剑,剑尖“嗡嗡”轻颤,凛冽的剑势带给她一种莫大的压迫。   季南珂眸色晦暗,脚步飘逸地往后退。   身姿依然轻盈。   顾知灼盯着季南珂身后的红漆围栏,眸光沉了沉。   上一世,为了保命,周六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个时候,季南珂已经是大启的太子妃了,周六郎说:“五公主挑衅了太子妃后,太子妃大度也不恼还主动请她共舞,五公主就应了。五公主许是心情不好,剑剑都往太子妃的脸上戳,后来,太子妃被逼得撞到围栏,谁想围栏竟突然就断了。”   “太子妃当时就要摔下去,还好太子及时拉住了她。太子盛怒之下,反手就把五公主推了下去。”   笛音中,顾知灼剑锋遥遥一指,季南珂先是一把握住边上的栏杆,然后就将娇躯往后一撞。   在一声微不易察的“咔”后,围栏应声而断。   “珂儿!”   谢璟心急如焚地扑了过来,死死地一把拉住了季南珂。   季南珂捏着他的衣襟,娇媚的面上惊魂不定。   谢璟后怕不已,恼极了顾知灼这个罪魁祸首,他不加思索地反手去抓一旁的顾知灼,也要让她尝尝珂儿受到的惊吓。   顾知灼早就等着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一抓,谢璟抓了个空。   他动作太急,去势未消,身体不由自主地倒向了断开的围栏。   顾知灼的嘴角弯了弯,抬手就在谢璟的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谢璟脚下尚且虚浮,这一推,他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一下子就从亭子里摔了出去。   面纱遮住了顾知灼唇边噙着的笑意,她愉悦地看着谢璟面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四周瞬间溅起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这一切也不过短短几息。   顾知灼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谁也没看清人是怎么掉下去的。   “殿下!”   顾知灼装模作样地高喊出声:“您就算为了救人,也不该置自己的安危不顾!”   看傻了的众人反应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的脸色煞白,有高喊着“殿下”的,有吓得不知所措的,还有赶紧从亭子的围栏翻出去,跑向谢璟的。   “你……”   季南珂惊容满面,她紧盯着顾知灼,脱口而出道:“你做了什么?”   “季姑娘,”谢丹灵冷哼道,“谁都看到了,我三皇兄是为了救你,才摔的。怎么,你还想倒打一耙!”   季南珂惊疑不定,她最后只看到谢璟抓了顾知灼一把,没抓着。   “夭夭,我们去看看……”“热闹”两个字在谢丹灵的嘴里打了个转,“……三皇兄!三皇兄摔成这样,我真是、真是担心坏了。”   她抬袖掩面,嘤嘤装哭。   顾知灼随手把剑往石桌一扔,脚步轻快地跟着谢丹灵跑出了亭子。   谢丹灵朝着顾知灼挤眉弄眼:你推的?   顾知灼轻抚鬓角碎发,屈起的食指弯了两下。   谢丹灵凤眼一亮,赶紧低头遮掩嘴角的笑意。   谢璟挣扎地坐了起来。   这亭子不高,他摔下去的时候,头脸正好撞在一块石头上,这石头表面尖锐,在他的额角划出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鲜血糊了满脸。   谢璟捂着脸,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流。   他一动就全身痛,根本站不起来。   他的贴身内侍小允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手忙脚乱,又是让人去叫太医,又是让人去抬软轿,到处乱跑。   顾知灼缓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满脸鲜血的模样,很是满意。   心里满意,嘴上还是没忘记要忧心忡忡:“殿下,您伤得好重。”   谢璟霍地变了脸色。   方才他分明已经快站稳了,是有人推了他!   “是你……”   质问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见顾知灼往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了那个雨过天青色的细瓷罐。   她庆幸地说道:“还好还好,我这里有药,您将就着先涂一些吧。”   谢璟的气息陡然一窒。   顾知灼往前走了一步,窈窕的身影笼罩在他的身上,他听到她说:“这万灵百宝丹是千金难得的神药,就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用了它也能立刻止血,能疗伤更能救命!   字字句句都是谢璟先前亲口说的。   谢璟死盯她手上的药罐,后背紧崩,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但更让他心口狂跳的是那句——   “殿下,您快用吧!”   谢璟太清楚这个平平无奇的小罐子里有什么了。   他叮嘱过刘太医,务必要让顾知灼面貌尽毁,再无转圜的余地。   刘太医说,这药下得极烈。   “不必。”谢璟打了个寒颤,捂着伤口,拒绝道,“这药过于珍贵,我没有什么大碍,就不用了。太医应该很快就到了。”   顾知灼劝道:“您伤得不轻,太医什么时候会来还不知道,血流多了,会死的。我们担当不起。”   谢丹灵熟练地与她一唱一搭,她抬起白嫩嫩的手指一个个指过去,趾高气扬:“要是三皇兄有什么三长两短,母后绝饶不了你们!”   这话听得其他人也紧张不已。   没错!要是三皇子在他们眼皮底下出了什么意外,谁也逃不过帝后的雷霆怒火。   郑二郎连忙道:“我也听说过万灵百宝膏,宁嫔娘娘赐给过我大哥一罐,后来我大哥伤了头,全靠它救命。”   郑二郎这话一出,七嘴八舌的应和声此起彼伏。   顾知灼又走了一步,她与他仅有一步之遥,谢璟甚至能够清晰地闻到扑鼻而来的浓烈药味。   谢璟往后缩了缩,厉声喝斥道:“我说了不用!你退下。”   顾知灼拉高了音调:“三皇子殿下,您这样百般推脱,莫非这药……”   她咬住了两个字:“有毒?”   谢璟双目圆瞪:“不……”   顾知灼语气陡然一冷,气势迫人:“您让太医对我下毒!”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谢璟的掌心湿嗒嗒的,鲜血流进了眼睛里,心绪大乱。   他厉声否认:“没有!!”   “顾大姑娘!”他大喘息了几下,怒叱道,“注意你自己的身份,这里是皇宫,不是你们镇国公府的后院!容不得你在这里胡乱攀扯!”   如今的谢璟还是一个未踏入朝堂的少年郎,远没有日后的沉稳和喜怒不形于色。   越是声嘶力竭,就越是心虚。   这种心虚,谁都看得出来。   周六郎等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地往后退,能退多远就退多久,最好什么都听不到。要不是实在不适合,都想干脆跑了。   “够了。”季南珂提着裙子冲了过来,伸出双臂挡在了谢璟跟前。   “我相信三皇子殿下!”   “灼表妹,你别总是百般猜忌,辜负别人的一片好心。”   顾知灼来回看着两人,忽而一笑:“那好吧,我信了。”   额?   “珂表姐,你拿去吧,要不要用随你。”顾知灼把罐子递了过去,“别打翻了哦。不然又要有人说我脾气不好,老爱欺负你了。”   她恶劣地笑着,捏着药罐的手指略略倾斜,一滴药膏沿着罐口滴落,形成了一个黑色水滴。   季南珂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将落未落的药滴。   顾知灼慢慢高举,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了两个字:“小心。”   有那么一瞬间,季南珂毫不怀疑她会把这一罐子药全泼到自己脸上,她本能地双手挡脸,娇躯靠向了背后的谢璟。   谢璟怒极:“你够了没有!给我!”   他跳起来就抢,伸出的手臂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顾知灼手里的药罐,满满一罐子的黑色药膏从他的头顶撒了下去。   “您拿好。”   药膏从谢璟的额头脸颊慢慢流下,冰冷的就像毒蛇的信子,惊恐让他大脑冲血,一波波的鲜血直往头顶冲。   “哎呀!”   顾知灼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胸口,扬起声调:   “殿下,您也太不小心了!”   “还好还好,您说过它没毒的,不然就糟了。”   谢璟怒极抬头,对上一双满是嘲弄的凤眸。   她全都知道!这个可怕的念头惊得他后背冷汗直流。不等他细想,就听到顾知灼近在耳畔的声音,又轻又缓,有如地狱恶鬼在索命。   “蚀骨草、枯藤乌、还有,血龙涎……”   “用之,会令伤口难以愈和,皮穿肉烂!”   “殿下,您的脸,是不是开始发热了?”   谢璟脸皮发烫,就像敷了块烧红的火碳,烫得难以忍耐,他恨不得把整块皮都剥下来。   顾知灼面色幽幽:“一开始是烫,慢慢就会痒,像有无数虫蚊在您脸上啃食,日日夜夜,一息都难以安宁。”   她说得很轻,确保周六郎他们是听不到的。   “然后,您脸上的皮肤会剥落,露出血肉和白骨。”   “伤口无法愈和,一天天的腐烂发臭,会有虫子围着您,嗡嗡嗡,嗡嗡嗡……”   谢璟汗毛直立,满脑子都是“嗡嗡嗡”。他尖叫了起来,用衣袖拼命去擦脸,药膏跟油一样粘乎乎的,渗透进伤口,就像有无数根细针生生地扎进血肉。   顾知灼笑问道:“痛吗?”   这两个字击溃了谢璟仅存的理智,他面露狰狞,抬手就朝顾知灼挥出了一巴掌。   顾知灼轻轻笑着,朝后一仰,谢璟狼狈地扑倒在地。   谢丹灵拉过顾知灼藏在身后,不满道:“三皇兄,你怎么回事啊,自己手滑没拿稳,还乱发脾气。”   谢璟用手肘支撑着地,咬牙切齿,腥红的鲜血混杂着黑色的药膏,半张脸上红黑斑驳。   季南珂扶住了他,一双秋水明眸中夹杂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知道谢璟对她的倾心一片。   然而,镇国公府于她有养育之恩,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去和顾知灼争,同为女子在这世道就该相互扶持,哪怕顾知灼从小就骄奢任性,横行无忌,她也不改初衷。   可如今,她有些不确定了。   谢璟是这样矜贵、温柔的一个人,若不是为了她,何至于此。   她咬了咬唇,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没事的。”谢璟的心尖一阵酥麻,抓住了她的手,“不是你的错!”   谢丹灵轻蔑地冷哼一声,抚掌嘲讽道:“万灵百宝膏果然效用非凡,三皇兄瞧着都已经好了大半了。”   “既没事,就散了吧。”她下巴一抬:“夭夭……”她的意思是,该跑路了,不然皇后要来了!   不成不成,一走了之,等会儿脏水就该泼下来了!顾知灼给她使了个眼色,这药是谢璟给的,伤是他英雄救美摔的,弄成这样也是他自个儿作的,这些光他们知道还不够。   懂?   懂!   从小一块儿招猫逗狗的默契,让她们俩在眼神交汇的一刹那就达了共识。   顾知灼呜咽着往她肩上一伏。   谢丹灵叉腰指着宫人道:“母后怎么还不来!快去瞧瞧。我表妹受了委屈,你们担当得起吗。”   到底谁在受委屈?!谢璟刚要破口大骂,一张嘴就拉扯着脸颊的伤,痛得快要撅过去了,整个人摇摇晃晃。   周六郎他们都吓傻了,不知如何是好。下一刻,猛地听到了一声细尖的“皇后娘娘到”,他们终于解脱了,皇后来了就好,再出什么事也赖不上他们。   凤袍加身的美妇在一众宫女内侍的簇拥下疾步而来,还有后宫的高位嫔妃和内外命妇等足足十来个人,她们原本是要去戏楼的,在经过水阁时,小内侍来禀报说谢璟从亭子上摔下来了。   皇后一下子就急了,这一路走得焦急如焚,此刻见到满脸鲜血的儿子,悬着的心终于凉了。   “璟儿!?”   顾太夫人同样是惊魂未定地盯着谢璟怀中的少女,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家府上的季南珂,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紧紧地拉住了儿媳妇的手。   “谁来告诉本宫,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呢,宣太医了没!”   太医是宣了,就是还没到。至于是怎么回事嘛,周六郎等人全都默默地看向了顾知灼,皇后也下意识地看过去,顾知灼从谢丹灵的肩上略略抬起头,面纱覆面,泪盈于睫。   “皇后娘娘!”顾知灼凄凄哀哀地喊了起来,“三皇子在给我抹脸的药里下了药。”   周围陡然一静。   顾知灼挤出了眼泪,可怜巴巴地告状道:“三皇子从亭子上摔了下来,撞伤了,出了好多血,我怕他失血过多,就把他给我的膏药拿给他用,结果他非不肯用,还要硬抢,就把药给弄撒了。”   她声音极为清脆,三两句话就把经过说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几个关键的词,像是“下毒”,“硬抢”,“弄撒”,更是咬字清晰。   “母后。”谢丹灵连连点头附和,“三皇兄是为了救季姑娘摔伤的。他们都看到的。”   她指着周六郎他们:“你说,是不是?”   周六郎不自觉地点了头,点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脖子僵在了那里。   皇后的脸色像是吞了苍蝇一样。   顾知灼和她一搭一唱:“药撒在了他脸上后,三皇子才承认有毒。我好害怕。”   你怕什么,怕的人该是我!!谢璟几乎听傻了,怎么会有人这样明目张胆的胡说八道。   脸上钻心的疼痛让他面目狰狞扭曲,谢璟咬牙切齿道:“闭嘴!我没……”   谢璟想争辨,顾知灼放下了手上的帕子,红着眼眶:“殿下,我有哪一句说错了,是没把药还给你,还是你没有让刘太医下毒。”说着话,眼泪就往下流。   “我没……”   “堂堂皇子,你有胆子做没有胆子认吗!?”   他声音响,她更响。   他语速快,她更快!   顾知灼欺负他一说话就会脸痛,愣是堵住了他每一句的辩解。她呜咽着扑到了淑妃的怀里,扯了扯她的衣袖,委屈道,“姨母,三皇子让刘太医给我抹了这药后,我的脸就好痛,三皇子还让我日日都要抹。我好怕。”   淑妃多聪慧的一个人,一下子就看懂了玄机。   “快让姨母瞧瞧。”她颤着声音,揭开了顾知灼的面纱,只看了一眼,就痛心疾首地抱住了她:“怎么会这样!”   “我的夭夭!你爹娘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被人欺负成这样,这怕是要心疼死了啊。”   淑妃哭得梨花带雨,含怒道:“三皇子殿下,你嫌弃镇国公为国战死,想要退亲另娶,大可直说,犯得着这般……”心狠手辣!   皇后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淑妃这话一旦传出来,璟儿不但会得罪那些小心眼的武将,更是难免会落一个“贪恋美色”、“私德不修”、“恣行乖戾”的名声。   兄长让大嫂悄悄给她带了话,首辅刚刚递上立储的折子,她的喜还来不及上眉梢,这一盆冷水就当头泼了下来,把她浇了个彻底。   短短一息间,皇后就有了决断。   这贱婢和璟儿拉拉扯扯抱在一起,只能是她蓄意勾引,和璟儿无关。   处置了她,方能保住璟儿。   皇后当机立断,怒火中烧道:“这贱婢竟敢在宫里明目张胆地勾引皇子,来人,把她给本宫拖出来!”   谢璟急了,他声嘶力竭地嚷嚷着:“母后!不关她的事!”他的脸颊还在流血,双眼迸发出怒焰,痛得面目扭曲,“是顾知灼在胡乱攀扯。不是季姑娘的错。”   皇后呼吸紊乱,当着这么多人,璟儿还在袒护这贱婢,岂不是坐实了淑妃的指控!?   几位相熟的夫人看了看彼此,首辅夫人轻抚着衣袖,   三皇子有心上人这事吧,在京城里头都不算什么秘密,皇子按律是可以纳妃蓄妾的,连镇国公府都没有置喙,自然也没人会多管闲事。   只是,有心上人是一回事,为了心上人而要置未婚妻于死地,就另当别论了。   反倒是顾大姑娘,全然不似传闻中的蠢笨骄纵,这三言两语就把三皇子推进了死胡同的本事,倒是让她有几分刮目相看。   谢璟满心都是季南珂,丝毫没注意周围人的目光,还在那里信誓旦旦道:“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顾知灼略略垂眸,眼眶溢满了泪,继续煽风点火:“姨母,都是我不好,爹爹已经战死了,我就不该再像从前那样还当自己是宫中娇客。”   她呜咽轻泣,惹人生怜。   “我以后一定会记着分寸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今上刚登基不久,就让淑妃把顾知灼接到宫中养了三年,和五公主住在一块儿,份例也和五公主一模一样,皇帝戏言她是“娇客”,而现在,镇国公府战死后她头一回进宫,竟就落了个毁容的下场。   这简直在明说,皇家卸磨杀驴。   皇后太阳穴突突狂跳,额头冷汗直冒,连声安抚道,“灼姐儿,你放心,本宫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淑妃,你先带灼姐儿去找个太医瞧瞧,这脸上的伤,绝不能大意了。”   她只想让淑妃赶紧把顾知灼带走,再这么让她说下去,弹劾璟儿的折子非得堆满御书房不可。   首辅夫人暗暗赞赏。   顾大姑娘彻底占据上风,这个时候全身而退,接下来,进可攻退可守,这一步步,哪怕只是顺势而为,也实着做得漂亮极了。   首辅夫人能想到,淑妃自然也能想到。   她一双美目含泪,向皇后欠了欠身,揽过外甥女嘴里说着“先去找太医”什么的,又拉上女儿一块儿走了,她们走得利落,只留下了这一片,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乱局和喧嚣。   一直到进了重华宫的宫门,顾知灼放下了掩面的帕子,她的眼角干干净净,没半点泪痕。   淑妃在正殿的主位坐下,一抬手,宫人们就鱼贯退下,只留了掌宫太监和两个大宫女。   她招手把顾知灼叫到跟前,亲手取下了她的面纱。   刚刚没有看仔细,这会儿,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端详。   淑妃看着她。   她同样也看着淑妃,眼神怔怔。   上一世,兄长顾以灿在“畏罪潜逃”后,就被圣旨夺了世子位。   几个月后,边关八百里加急,说是顾以灿不顾国仇家恨,虐杀了守边的程苍将军和三百将士,带着边防图向凉国乞降。   叛国重罪,罪祸九族。   姨母为了保住她,殚精竭虑,不知付出了多大代价,换得了顾家从满门抄斩变为流放闽州。   而就在顾家踏上流放路后不久,姨母暴毙而亡。   很快,昏迷中的丹灵表姐因无人照拂也没了。   淑妃感觉到顾知灼的身体在颤抖,以为她是后怕,心中涌起了阵阵心疼。   “没事了。”她扔下面纱,慢声细语,“告诉姨母,是怎么回事?”   顾知灼的长睫动了动,轻轻唤着:“姨母。”   淑妃拉着她的手,美目中满是怜惜:“你尽管说,不怕。”   顾知灼抿了抿嘴,从自己发现药膏不太对说起:“……涂在脸上的时候,痛得很,跟剥皮似的。镇国公府里各种金创药都有,金创药用上只会让伤口缓和,怎么可能会更痛呢。”   她故意说得夸张了些,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发现药膏有毒。   “我觉得不妥,就悄悄擦了。姨母,您也知道,宫里头的太医开方但求太平无过,刘太医不敢私自这么做。他说是三皇子遣他来给我瞧的,那肯定是三皇子指使的。”   顾知灼把事情三言两语地都说了,傲然一笑:“姨母,我受不了这等委屈,就把药膏泼了回去。”   她凤眸璀璨,就如一颗宝石,在经过岁月的打磨后,光芒四射。   谢丹灵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娘,您没瞧见,方才热闹极了。”   “比折子戏里演的还精彩!”   两人坐在脚凳上,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说完了。   她摸了摸顾知灼柔软的发顶,眉眼温柔似水:“夭夭,姨母不是非要叫你退亲,只是,你想过没有,皇上可曾下过明旨?”   顾知灼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桩婚约,说是御赐,自始至终,都仅仅只有皇帝在灵前的一句许诺。   没有圣旨,更没有三书六礼。   哪怕是在民间,定下儿女婚约,也会交换个信物什么的,这些也依然没有。   淑妃轻言道:“倘若真得有心,又岂会如此。”   “你要知道,君心难测。”   “没有明旨,这就意味着,若是日后皇上不需要这桩婚约了,也能轻轻巧巧地一言以过。到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皇家不会说错在自己,最后,必是会让你背负满身污名,来成就谢璟的光风霁月。”   句句都是推心置腹。   字字都是在为顾知灼着想。   顾知灼把头埋在淑妃的膝上,低哑着说道:“姨母,我错了。”   上一世,到了最后,她也只是得了一句“顾氏品行不端,是朕草率了,所幸朕未下明旨,这婚约就此作罢”。   就和姨母如今所挂虑的一模一样。   谢丹灵抱着淑妃的胳膊,摇了摇,娇滴滴地帮腔:“娘,夭夭知错了,您别生她的气了。”   两个丫头并排坐着,用相似的凤眼看着她,眼眶都是湿漉漉的,可怜兮兮。   淑妃的心里软软的,忍俊不禁。   她一笑,谢丹灵立刻就不装可怜了:“夭夭,娘不生气了,我们去玩吧!”   淑妃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虎着脸:“还玩!”   谢丹灵嘤嘤撒娇。   淑妃的红唇微扬,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她涂着红色丹蔻的手指心疼地抚过顾知灼还略显红肿的脸颊。   “夭夭,你别担心,就算是得罪了谢璟也无妨。”   这点小事,自己还是兜得住的。   而且……   她告诉她们:“内阁今日递上了请封储君的折子。”   内阁这边刚递上了折子,他们心中的储君人选就为了一己之私,对失怙的顾家女百般践踏,下毒毁容。   立储一事势必会耽搁下来。   谢璟接下来得在朝堂好好表现,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来为难夭夭。   要不是宋首辅一个时辰前才进御书房递出这道折子,她还以为夭夭是提前得了消息,借机发难。   淑妃心情极佳:“宋首辅此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再说了,公子忱也快回来了。”   公子忱?顾知灼瞳孔微缩,后背紧绷。   谢丹灵黑白分明的凤眼亮晶晶的,伏在淑妃的膝头,随口道:“您说的是废太子家的忱堂哥?”   淑妃颔首。   公子忱名为谢应忱。   先帝在位时,今上是次子,上头还有一位元后嫡出的长子,是当时的太子。   太子文韬武略,德贤兼备,入主东宫二十年,代君亲征、监国、祭天……地位稳固。   明德二十二年,先帝在南巡时突然中毒倒下,彻查后,发现是太子勾结太医所为。   先帝勃然大怒,下诏废太子。   太子与太子妃在东宫畏罪自尽,先帝本就余毒未清缠绵病榻,闻讯后吐血驾崩。   临终前,先帝召了晋亲王等人,在榻前亲口立了今上继位。   谢应忱就是那位废太子的嫡长子,太子妃所出。   本来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今上登基后,哪怕是把他高墙圈养起来,世人都得夸赞一句“皇上宽仁”。   偏偏,谢应忱是先帝亲封的太孙,祭过太庙昭告过天地的。最重要的是,先帝在废太子时,并未下旨废太孙。   而册立今上时,先帝还在南巡途中,诏书没有经过内阁。   当年,对谁是正统,颇有分歧,争论不休,一度导致朝堂动荡,民心不安。   后来当时年仅十四岁的谢应忱主动自请去凉国为质,今上又有先帝遗诏在手,这才得以顺利登基。   今上继位后,这些年来,他曾数次明示或暗示,国应立储君,而每一次都会引来君臣较劲,朝堂争论不休。   总有臣子固执地认为谢应忱是先帝亲封的太孙,就算是今上继了位,谢应忱也理当为储。   淑妃抚过衣袖上的青鸾纹,叹道:“夭夭,三年前,你父亲力挫凉国铁骑,连下凉国数城。凉国被打怕了,主动求和,你父亲就上了折子,提出该迎公子忱回京。”   “你父亲在折子上说:雪国耻,正国威,方能盛大国之兴。”   淑妃的声音冷了一些:“咱们皇上当时满口应下,亲笔写了国书。岂料,国书还未送到边关,你父亲就死在了战场上,这事也耽搁了下来。”   “不过,终究还是因此摆到了明面上,内阁多番催促,去岁末,皇上派人前往凉国接公子忱回国。”   这些,顾知灼并不知道。   上一世的她,被养得天真娇纵。   在花团锦绣中长大的她并不懂,富贵荣华其实比天边的浮云更易消散。   直到家破人亡。   流放路上,祖母,婶母,还有堂弟堂妹们,陆续得了重病,是一种很可怕的疫症,就连她自己也没能幸免。   押送的官兵连道晦气,把他们关进了义庄等死。   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是谢应忱出现救了她。   他把她从那个满是死人和腐败气息的地方带了出来。   他助她为顾家翻案,守住了顾家的尊严和荣耀,让兄长不用再背负一身骂名,死得其所。   他带着她游历大启的大江南北,教她识人用人,教她舆图沙盘,教她兵法韬略,教她朝堂权谋。   他告诉她,人生在世,要成为执棋者,而非被执的棋子。   她学武练箭,他为她延请名师。   她问道学医,他为她收罗古籍丹方。   那些年,他待她如师如兄。   后来,他死了。   死在了一个飘着雪的冬夜……   从此,她重要的人,她在意的人,一个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谢丹灵贴着淑妃,掰着手指数了数,说道,“去岁末就起程了,这都快四月。忱堂哥这趟回来,路上还走了挺久的。”   顾知灼清亮的凤眸中浮着淡淡的水气,闻言她蓦地抬起头,是了,她已经重生了。   如今的公子还活着。他还在!   顾知灼满心希翼,眼角眉梢溢满了欢喜和期待。   淑妃思忖道:“确实挺久。本宫听说,现在刚进翼州。”她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过,公子忱能以这样尴尬的身份,活到及冠,想必也能活着回到京城。”   这句话,颇有些耐人寻味。   “到时候,就热闹了。”   顾知灼:“……”   她记得,公子上一世回京时,在京畿遭遇了流匪劫道,身受重伤,几乎是九死一生。而这些流匪,正是因为兄长剿匪不利,才会从翼州逃窜到京畿的。   这也成了加诸在兄长身上的重罪之一,所有人都说兄长是虎父犬子,难当大任。   公子本就孱弱多病,在这次重伤后,生机大损。   他们寻遍了名医,都束手无策。   就连当世有名的道医无为子真人也摇头叹说“天命不可违”。她不信命,拜了无为子为师,用尽一切法子为公子续命。   结果,还是让师父说中了。   轰隆隆!   一声闷雷骤然炸起,顾知灼惊了一大跳,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脸色煞白煞白的。   “不怕不怕。”   自己也吓了一跳的谢丹灵一把抓住她的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念叨了好几声“不怕”后,谢丹灵不开心地嘟囔着:“怎么突然打雷了,不会是要下雨吧?钦天监还说什么今天绝不会下雨,一个个的,连星相都不会看。”   顾知灼乖乖点头附合:“丹灵表姐说得是。我掐指一算,酉时三刻会下雨。”   “走走走,我们去瞧瞧。”   表姐妹俩就一块儿凑到窗前去看有没有下雨,你一句我一句,絮絮叨叨的。   淑妃懒得理她们,先是打发了大太监去凤鸾宫打听一下,又倚在贵妃榻上,满眼含笑地看着姐妹俩。   直到陈太医来了,她招呼顾知灼过来。   太医名为陈白术,约莫四十来岁,来自王家的旁支,也是宫里头的“自己人”。   淑妃姐妹当年先后嫁到京城,王家就让陈白术改了母姓,在京中开了医馆。后来今上登基,淑妃从王府到了后宫,王家又设法把陈白术安排进了太医院。   除了淑妃那几个陪嫁的宫人外,没有人知道陈白术本姓“王”。   “陈太医,你来瞧瞧夭夭的脸。”   陈白术连忙应是。   他对着顾知灼的脸庞左右端详,又仔细地切了脉,说道:“娘娘,所幸大姑娘及时把毒物清洗掉了,脸上的红肿再过三五日就能完全好。”   陈白术这么一说,淑妃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了下来。   “夭夭。”   淑妃示意顾知灼把小药罐交给陈白术。   陈白术打开后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些残留的药膏,涂抹在手背上,只数了三息,完好的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这里头有蚀骨草、枯藤乌、血龙涎。”陈白术笃定地说完,又解释了一句道,“这些药草会腐蚀皮肤,若皮肤上有伤口,则会让伤口腐烂难愈。”   顾知灼微微垂眸,上一世椎心蚀骨般的疼痛仿佛还近在眼前。   尤其是眼睁睁地看着皮肤一寸一寸的腐烂剥落,这种煎熬一度让她生不如死。   她攥紧了拳头,任由指甲掐进柔嫩的掌心。   “真是歹毒。”   淑妃用力一拍美人榻,眼中满是恨意。   他们家的夭夭多好看啊,长得像长姐也像她,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太淡,最是姿容绝色。   她简直不敢想象,若是夭夭没有及时发现不妥,让谢璟得了逞,那夭夭该会有多绝望,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淑妃紧盯着那个小药罐,强行冷静下来,说道:“陈太医,你去给夭夭的脸上添些东西。”   皇后方才是没有反应过来,但不得不防着她会派人来看夭夭的伤势。   陈白术拱手应是。   他的药箱里五脏俱全,没一会儿就调好一碗黑黑红红的药汁,然后,又用一把小刷子细细地涂抹在顾知灼的脸颊上。   “大姑娘,您敷到晚上再洗,这药汁能缓和您的皮肤,让红肿退的更快。”   陈白术足足花了一炷香,才涂抹妥当,用铜镜一照,顾知灼白皙似玉的面颊上红肿了一大片。   顾知灼试着用手抹了一下,抹不掉。   乍一眼看上去,确实很真,但若对着光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能够发现一些端倪的。   陈白术又道:“这药汁能养肤,用清水可以洗干净。大姑娘,我再给您调配一瓶,您回去后多敷些时日。”   谢丹灵也过来凑热闹:“让本宫也瞧瞧。”   “丹灵表姐。”顾知灼放下铜镜,扁了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我这样,是不是很丑。”   “是……”谢丹灵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丹灵表姐最好了,咱们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不是?”   谢丹灵想也不想就点头。   顾知灼飞快地用手指沾了点药汁,扑了过去,笑了起来:“我们就一起当丑八怪。”   谢丹灵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拔腿就跑:“才不要呢。”   两个人又是追又是逃,闹作一团。   淑妃抚额,对着大宫女无奈道:“吵也是她们俩,好也是她们俩。闹得本宫头都痛了。”   大宫女掩嘴笑道:“您这不看得乐呵着呢。”   表姐妹俩绕着正殿跑了一圈,谢丹灵躲在淑妃怀里找保护,结果淑妃直接倒戈,一把抱住了她,招呼道:“抓住了,夭夭快来。”   谢丹灵咯咯直笑。   顾知灼扑到她身上,让她不能乱动,用药汁在她额头画起了花钿。   点完最后一片花瓣,谢丹灵拿着铜镜臭美的左看右看,淑妃打发出去的大太监郑公公回来了。   他的神情慌乱,额头有一层薄汗,气息尚未平稳就急切地禀道:“娘、娘娘,凤鸾宫让雷给劈了。”   什么?!   淑妃记起刚刚那道突兀的闷雷,难掩惊容。   谢丹灵顾不上照铜镜了,两眼放光地催促道:“快说说。”   “是,公主。”郑公公还有些后怕,他俯首禀道,“娘娘,您走后,皇后娘娘就把其他人都打发了,带着三皇子和季姑娘回了凤鸾宫。三皇子承认是自己让刘太医在顾大姑娘的药里做了手脚,和季姑娘无关,皇后若还要追究那就是要逼死他。”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顾知灼,接着道:“三皇子殿下口口声声,他心悦的只有季姑娘一人,想娶的也只有季姑娘一人!是、是顾大姑娘不识趣,巴着皇上的一句戏言非说是婚约。”   “皇后怒不可遏,让人把季姑娘拖下去打。”   郑公公咽了咽口水,有些话实在太难听没敢直接说,生怕污了五公主和顾大姑娘的耳朵。   “皇后宫里的嬷嬷们就来拖人,三皇子挡在季姑娘身前,见人就打,皇后被气得心口痛,只说杖毙,必须杖毙。”   郑公公惊魂不定道:“娘娘,凤鸾宫的秋姑姑亲口告诉奴婢,这雷是在皇后娘娘说出‘杖毙’两个字之后,响起来的。几乎是一前一后。”   “凤鸾宫主殿的飞檐当场就起了火。”   哇哦。谢丹灵激动地凤目发亮。   她脱口而出道:“皇后要杖毙姓季的,凤鸾宫就被雷劈了?”   这……   这怎么听着就跟戏本子一样,不对,连戏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吧?!   顾知灼勾了勾唇角,颇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喟叹。   季南珂的运气一直都很好,仿佛生来就被天道偏爱。   上一世也是这样,无论任何灾厄,她总能逢凶化吉。   还记得,有一年,季南珂刚刚成了三皇子妃不久,皇上给了谢璟一个赈灾的差事,当时国库空虚,连赈灾银子都拿不出来,谢璟为此伤透了脑筋。   后来,季南珂主动和他一同去了青州东阳县。谁想,大灾之后有大疫,他们还在路上,东阳县就出现了疫症,等他们到的时候,十室九空,活着人还不足一成。   这下银子够用了。   谢璟当即拨银,为百姓延医放药,又每户都给分了良田和农种。   这一次的赈灾,谢璟在民间声名大盛,朝堂上也是赞誉有加。   没多久,谢璟入主东宫,季南珂成了尊贵的太子妃。   谢丹灵兴奋又激动,迫不及待地问道:“后来呢?”   郑公公躬身继续道:“三皇子告诉皇后,清平真人曾为季姑娘批过命,说季姑娘是天命福女,得承大启之福运。”   “后来,皇后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和三皇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又让人悄悄地把季姑娘送回府去。皇后对凤鸾宫上下下了严令,乱说话者杖毙。”   淑妃冷笑连连:“天命福女?”   “她也配!”   她冷着脸,拇指轻轻摩挲着皓腕上的翡翠玉镯。   谢丹灵好奇极了。   连“承大启之福运”这样的话,都敢随便说。这清平真人要不是真有本事,那就该是……   “神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这倒不是!   清平真人在符箓,风水相术,阴阳五行等上盛名鼎鼎,而且为人处事极为圆滑,颇有经营之道,上一世他差点就被奉为国师。   谢丹灵用手肘撞了撞她,小小声地问:“你听说过?”   对!顾知灼就说了:“清平真人是一年前来太清观挂单的,好像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平阳侯太夫人梦魇的厉害,平阳侯就为母亲去太清观求宁神符,结果遇到了清平真人,清平真人一看就断言是老侯爷的墓地让人给动了。”   “平阳侯世子特意回了族地一趟,听说还真是,族里有个不孝子孙赌钱输了,悄悄去棺中取了几件供奉,典当还债。后来,平阳侯太夫人的梦魇就好了。”   清平真人从此名声大躁。   谢丹灵听得一惊一乍的,有意思极了:“下回等我出宫,我们一起去瞧瞧,看他能不能算出本宫是谁。”   大启朝对女子的约束远不似前朝那般不许抛头露面,谢丹灵想要出宫玩,只需要淑妃答应就行了。   淑妃看着她们头靠着头,嘀嘀咕咕,就道:“你接着说。”   “是,娘娘。”   郑公公就低头道:“把季姑娘送走后,皇后娘娘就带着三皇子去了前头。”   淑妃似笑非笑道:“皇后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顾知灼睫毛颤了颤,听懂了。   谢璟做的这事委实上不了台面,不需要等到宫宴结束,大半个朝堂就都能知道。   皇后许诺了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如今她没法再把季南珂挡在前头,就只能当断则断。皇后应当是带三皇子主动谢罪去了。   “陈太医。”顾知灼指了指小药罐,“劳烦你把它呈给皇上,再把刚刚与姨母说的话,也与皇上说一遍。”   “不用特意跑一趟,在宫宴开始前,和皇上‘偶遇’一下就行。”   淑妃点了头,示意陈白术照她的话去做。   陈太医躬身退下。   谢丹灵是一刻也闲不下来的,一闲下来琢磨着给顾知灼换一方面纱。   刚刚她在和表妹闹别扭,没用心挑就随便拿了一条,现在她们和好了,她要挑一条最好看的!   她大手一挥,就让人把她珍藏的面纱全拿来了,然后一股脑儿地摊在了桌上,拉着顾知灼在那里东挑挑西选选,最后在一条缀着珍珠,和一条绣着翠鸟的面纱间踌躇,小脸苦恼地皱成了一团。   “对了,本宫新得了根梅花簪……”她又要让人去拿梅花簪来配翠鸟面纱,有宫女先一步进来禀道:“娘娘,李公公来了。”   李得顺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监,御前一等一的人物。   “请。”   于是,李得顺甩着拂尘乐呵呵地进来了,他年岁不算大,大概四十来岁,白面无须,中等身材,脸盘圆圆的,瞧着就十分讨喜。   “呀。”   顾知灼夸张地轻呼出声,赶紧从桌上的一堆面纱中随手拿过一条戴上。   她没有背过身,李得顺清晰地看到她红肿不堪的面颊,目光不禁多停留了一会儿,见她眼眶红红的,似乎是刚哭过。   李得顺能从一个小太监,一路走到御前侍候,绝不能是个蠢人,立刻就明白,这是淑妃娘娘故意让他看清顾大姑娘脸上的伤,好回去交差。   他团团见了礼,肃然道:“皇上口谕。”   重华宫内哗啦啦地跪下一片。   “皇三子言行失当,骄纵乖戾,责其去太庙思过。”   “皇上说,委屈顾大姑娘了。”   这句话算是为这件事彻底定了性。   李得顺心里唏嘘不已。   皇后娘娘带着三皇子来谢罪时,皇上一开始也就生气地骂了几句,等到准备去前头的时候,还是把三皇子也一同带上了。   李得顺在御前侍奉多年,自是明白,皇上对三皇子这唯一的嫡子寄予厚望,在皇上的心里,也就只有三皇子是“儿子”,其他的,都只是“皇子”。   本以为这件事也会就这样轻轻放下,结果,皇上在路上竟刚好遇到了要回太医院的陈白术。   陈白术说是去给顾大姑娘看诊的,皇帝就多问了几句,结果雷霆大怒。   当年废太子勾结太医院的院使,在先帝的药膳里下毒,每天一点点,日复一日,直到药石无医。先帝驾崩时,皇上就侍疾在侧。   皇上心中最最忌讳的就是内宫有人和太医走得太近。   三皇子来认错时只说是和顾大姑娘闹了些别扭,一气之下想让顾大姑娘吃点苦头。其实这话都听得出来是在避重就轻,可既然皇上没有追究,那这就是“真相”。   谁料陈太医不但说了药里下了什么毒,把药呈上去给皇上看后,还明明白白地描述了顾大姑娘的伤情,尤其强调了“若这毒误入饮食,用之会肠穿肚烂”云云。   这简直明晃晃的,一遍又一遍在提醒皇上,三皇子勾结了太医,暗中下毒!   当下,皇上把三皇子骂得狗血淋头,说得那字字句句他连听都听不敢听,想都不敢想。   这会儿三皇子还在顺天门前跪着呢。   哎,三皇子这趟肯定要与储君失之交臂了,谁能想到这么稳当的事还会出现变故。这一错过,也不知道后面能入主东宫的会是谁,不说大皇子和二皇子,就连四皇子也长成了,还有公子忱若是活着回到京城就更不好说了。   李得顺心肝有点颤,庆幸自己没有迷花了眼,待几位皇子都一视同仁。   他面上含笑地说道:“顾大姑娘,皇上有赏。”   他轻轻地击了几下掌,六个捧着托盘的内侍分成两列走了进来。   赏赐极其丰厚,翡翠红石榴盆栽,羊脂白玉笔洗,嵌宝鎏金香熏球……件件珍贵,尤其是那枝蝶戏双花鎏金挂珠钗,上头的东珠足有鸽子蛋大,色泽圆润,璀璨异常。   李得顺一一说了赏赐。   “臣女谢恩。”   顾知灼再一次行了大礼,李得顺用双手将她扶起,说道:“顾大姑娘,刘太医已经进了东厂诏狱,皇上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顾知灼福身谢过,李得顺笑得跟弥勒佛一样,又宽慰了她几句,这才告退,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了顾知灼可以不用去宫宴,在重华宫好好休息。   李得顺一走,谢丹灵勾了勾手指,让宫女们把赏赐全都拿过来,和她那一摞子面纱放在一块儿,她一样样看过去,抬手拿起了那根珠钗。   “这个最好看!”   谢丹灵在顾知灼的发间比了比,亲手给她戴上。   “好了,让本宫瞧瞧。”   谢丹灵示意她往后靠靠。   双蝶落在顾知灼的发髻上,发间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珍珠的莹莹光华落在她的脸颊上,柔美夺人。   “本宫就说这个好看!”   这下不用纠结了!谢丹灵亲自给她换上了那方缀着珍珠的面纱,心满意足地笑了。   顾知灼拿了一颗樱桃塞进她的嘴里。   甜!谢丹灵愉悦地眯了眯眼睛。   顾知灼得了特许不用去宫宴,淑妃也索性以要照顾“受伤”的外甥女为由躲了懒,她笑眯眯地斜在贵妃榻上看着两个丫头一会儿斗嘴,一会儿和好,一会儿又打打闹闹满殿跑。   等宫人来报说散席了,淑妃招了招手,拉着顾知灼坐在自己跟前说道:“方才御史在前头联名弹劾,皇上下旨训诫了皇后,令凤鸾宫闭宫半个月。这事你心里知道就行,皇上接连罚了三皇子和皇后,就是为了安顾家的心,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容你退亲的。”   “你也不用着急,尤其是,这错处绝不能由你来背。还有你那继母,惯会心口不一,你防着些……”   顾知灼郑重地一一应是。   顾家还有一天的价值,婚约就是维系军心的手段,这么简单便利的法子,皇上岂会轻易不要。   和谢璟绑在一块,实在叫人厌烦,顾知灼暗暗琢磨着怎么去搅黄了,出了重华宫。   各府的马车都在宫门外头候着,顾知灼先找到了自家马车,等了没一会儿,顾太夫人就在季氏的搀扶下出来了,一见到顾知灼,季氏未语泪先流。   “灼姐儿。”季氏的眼角红红的,柔美的脸上满是忧伤,“你的脸还痛吗……你伤成这样,真就跟剜了我的肉一样,快过来让我瞧瞧。”   顾知灼见了礼,唤道:“祖母,母亲。”   季氏生得极美,个子不高,瘦不露骨,眉眼间自带欲语还休的妩媚气质。   爹爹长年镇守北疆,一年都难得回一趟京城。   娘亲过世后,她和兄长年岁尚小,无人照拂,先帝与祖父年少时是战场上的同袍,有着过命的交情,后又君臣相得,就做主为爹爹赐了婚,娶了季氏为续弦。   季氏进门后,待他们兄妹极好,嘘寒问暖,体贴入微。顾知灼打小病痛不断,也是季氏不眠不休的在照顾,还为此累倒,早产生下幼弟顾琰。   后来。   顾家满门获罪,皇帝开恩没有夺爵,而是下旨命当时还不满六岁的顾琰袭爵,继承镇国公府。   作为顾琰生母的季氏也同样被免了罪。   顾家上下,最后就只有季氏和顾琰没有受到牵连,甚至就连季南珂也可以继续留在镇国公府享受富贵。   而其他人,她的叔父被斩了首,她的婶母,堂弟堂妹们,就连还在襁褓中的堂弟安哥儿都没能幸免于难,全病死在了那个义庄。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够了。”顾太夫人威严道,“先上马车再说,灼丫头,你过来和我坐一块儿。”   来的时候,顾知灼是和季南珂同坐一辆马车的。   这会儿,顾太夫人把顾知灼叫到了自己的马车上,打发季氏去了另一辆。   一辆辆马车陆续离开皇城,把京城的大道挤得满满当当。   顾太夫人一上马车就连喝了好几口温水。   她的脑子乱哄哄的,还有些胆战心惊的没回过神,顾知灼在御花园的这一闹,把皇后和三皇子全都得罪了,皇后在宫宴上被当众训诫的时候,她差点没吓死。   现在好了,一个闭宫,一个长跪,这孙女真能惹事啊!   她后怕地揉了揉额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解除婚约。”   顾知灼的回答的毫不犹豫。   她又强调了一遍,态度同样坚决:“祖母,是时候解除婚约了。”   顾太夫人惊了一瞬,脱口而出道:“胡闹!你可知,这桩婚约对我们镇国公府来说,意味着什么。”   “孙女知道。”   镇国公府人丁单薄,爹爹战死后,顾家成年的男儿就只剩下了双腿残废的叔父,兄长也就十来岁,这稚嫩的肩膀,要扛起顾家,谈何容易。   皇帝在爹爹灵前许诺下的这桩婚事,对镇国公府来说,就像垂落在水中的一根绳子。   上一世,顾知灼就是这样想的。   兄长被夺了世子位,幼弟顾琰不到开蒙的年纪,顾家几乎断了根。   她只能咬紧婚约,拼命拉住这根“救命”的绳子。哪怕世人都嘲笑她貌丑心毒,配不上三皇子,讥讽她是仗着先辈的功绩死巴着三皇子不放。   曾经的她不懂朝堂事,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镇国公府,但是,她错了。   这桩婚约护不住顾家。   它仅仅只是帝王手中的一枚棋子,只会让顾家一步步走向即定的命运。   这一切,她早就亲身体验过一遍。   “祖母……”   顾知灼想与她认真谈谈,话音刚起,就被打断了。   顾太夫人愠怒道:“你是顾家的女儿,因为有顾家在,你才能活得锦衣玉食。”   “你总想着自己的一时喜恶。永远都是那么任性,自私,不顾后果!”   顾知灼叹声道:“祖母,您听我说……”   顾太夫人不想听她的任何狡辩:“三皇子殿下对你不喜,巴不得毁了你的容貌也不想要这桩亲事,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顾知灼怔了怔,她的眼帘垂下,唇间溢出一声冷笑。   这带着嘲讽的笑声让顾太夫人哑住了,脸上青红不定。   “孙女有何错?”顾知灼笑着,笑容不达眼底,“就算被人踩在头上,也要腆着脸迎上去,对人恭维讨好才叫没错?”   “太夫人。”   顾知灼索性改了称呼:“祖父教我:膝盖一旦跪下,脊背一旦弯下,这一辈子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爹爹教我:顾家人就算死,也要顶天立地。”   “谁都没有告诉过我,要学着对人摇尾乞怜,谄媚讨好。”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镇国公府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上头沾着的都是顾家人的血。”   “太夫人您让我奴颜婢膝,阿谀取容,您得问问,祖父他们同不同意!”   “你……”   顾太夫人压抑着的怒火瞬间又飙上了心头。   祝嬷嬷忙给她抚胸口顺气,不满道:“大姑娘,老奴托大在这里说上一句,您这是哪来的规矩,太夫人面前也大呼小叫。您做错了事,太夫人是您嫡亲祖母,还不能说您两句了?!”   对!顾太夫人恼怒点头,这丫头简直不知教诲。   这倔脾气也不知道像谁!   “闭嘴。”顾知灼冷哼道,“我们祖孙说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祝嬷嬷瞪大了浑浊的双眼。   她是府里的老嬷嬷了,又是在太夫人跟前伺候的,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人这么当面呵斥过了。   “太夫人。”顾知灼放缓了声调,“现在连皇上都认了,有错的是三皇子,而非孙女我。”   “您还说这种话,您是对圣意不满吗?”   “你、你……”顾太夫人恼羞成怒,脸憋得通红,大喊一声,“停车!”   车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勒停了马车。   她冲着顾知灼发火:“下去!”   “你自己回府,在路上,好好反省反省,到底知不知错!”   顾知灼的眸中平静无波,并没有因为她的震怒而有所动容。   忽而她笑了,一把扯开了马车的车帘。   她看向外头:“太夫人还记得从这里过去,九同胡同的武英侯府吗?”   “武英侯府刚刚被抄了。”   当时在水阁,贵女们都眼睁睁地看着武英侯府的姑娘被带走,后来为了压惊,也不知是谁就提了玩投壶。   “是东厂亲审的案子。据说是通敌……人赃俱获。”   顾知灼又把脸转向顾太夫人,凤眼中满是嘲讽:“太夫人,您说等到镇国公府再没有了存在的价值,还能不能像如今这般……”   “清白无辜。”   她在这四个字上咬了重音。   说完,顾知灼蓦地起身,招呼了一句:“琼芳,我们走。”   她不用脚凳,一提裙裾,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转头问随行的护卫们要了一匹马。   “走!”   马车里,顾太夫人气急败坏的喊道。   马车走了。   顾知灼接过马绳先上了马,又伸手把琼芳也拉到了马背上。   两人一骑,纵马而去。   “啊!姑娘。”琼芳惊道,“赏赐都还在马车上!”   顾知灼莞尔失笑:“御赐的东西,跑不了。”   说得也是!琼芳立刻不纠结,只问:“姑娘,我们去哪儿?”   “去庄子。”   顾知灼本就没打算回府,就算顾太夫人没把她赶下马车,她回去后也会找个机会偷溜出门。流匪的事一日未了,就跟有把利剑悬在头顶一样,不可能安心。   出了城,顾知灼策马直奔京郊的庄子。   这是她生母王氏的陪嫁庄子,距离京城也就不到一个时辰。   庄子的佃户远远的见到她,赶忙去告诉了管事。   高管事闻讯迎了出来,笑得脸上满是褶子。   琼芳愉快地在马背上挥着手,唤道:“爹爹!”   琼芳是高管事的亲闺女,他们一家都是王家的家生子,也是王氏的陪房。   不止是这个庄子,高管事统管着王氏在翼州和京畿的所有良田,庄子这类的产业。   高管事满眼都是欢喜,乐呵呵地问候道:“姑娘,您怎么来了。”   看着眼前熟悉的人,顾知灼的神情有些恍惚。   上一世,那些流匪在逃窜到京畿后,到处烧杀抢掠,这个庄子也没能幸免于难,被他们一把大火烧得干净,包括高管事一家在内,庄上十几口人,无一幸存。   顾知灼下了马,压抑着眼中喷涌而出的情绪波动,笑着唤道:“高管事好。俪鎶”   “哎哟!”高管事笑得更欢了,“几个月不见,姑娘您又长高了。”   顾知灼掩嘴笑了:“快下雨了,咱们先进去再说。”   要下雨了吗?高管事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不过,姑娘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高管事毫无原则地附和道:“对对,快下雨了,姑娘,您先进去,别淋着雨。”   “小的让人去捞条鱼来,池塘的鱼今年养的可肥了,正想过几日叫人送去府里给您尝尝鲜呢。”高管事乐呵地说道,“琼丫头,你去跟你娘说,给姑娘做醋生鱼,姑娘最喜欢吃了。”   “我还想吃油焖春笋。”   想着油焖春笋的味道,顾知灼食指大动。   高管事满口应着:“好好好!春笋也正是最嫩的时节。”   顾知灼牵着马,步行往前走着。   池塘绿萌,翠鸟声鸣,在春日里绚烂绽放的山茶花,一切的一切和顾知灼记忆里的那个被烧焦的庄子重合在了一起。   庄子很大,顾知灼通常是住在东边的主院。   踏进垂花门,那株百年紫藤在她头顶枝叶垂落,藤上全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密密垂落。   “姑娘,您下个月再来,这紫藤就开花了。”   高管事热络地说着。   “今年雨水好,紫藤花肯定开得极好。”   今年他们家公子和姑娘除服,高管事为了讨个好兆头,从去年起就让人比往常更加精心的修剪枝蔓,施肥养护,这刚入春,花骨朵就长得这般旺盛,等花一开肯定美得很。   顾知灼怀念道:“我娘最喜欢这株紫藤了。”   从前紫藤盛开的时节,娘亲就会带他们兄妹来这里小住。   娘还会亲手做紫藤饼给她吃。   遥远的记忆里,顾知灼似乎还能想起紫藤饼的香甜。   她不由道:“等花开了,你着人来告诉我。我想吃紫藤饼了。”   高管事满口答应,又道:“姑娘,这时节香椿正嫩着,您要不要吃香椿饼?”   顾知灼愉快地应了。   沿着小石子路进了屋,万嬷嬷已经让小丫鬟们打好了水。   伺候她洗过手,琼芳拿过一方干净的白绫帕子,为她解开面纱,仔细净了面。   顾知灼带着一脸水气,清爽地坐在圈椅上,发簪上的东珠在她面颊留下浅浅的倒影。   吩咐高管事准备纸墨后,她又道:“高管事,你再去叫个可靠的小子来。要会功夫,机灵点的。而且一定要忠心,我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他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高管事不禁肃容,他考虑再三道:“姑娘,让我家小子去吧。”   他说的是琼芳的兄长,顾知灼也是认得的,就点了头,高管事立马让自家婆娘去把高遥叫来。   琼芳铺纸研磨,高管事亲自守在廊下。   羊毫笔沾满了墨水,顾知灼持笔而立,再三思吟,短短几行,就写了足足一盏茶。   一不小心,一滴墨水从笔尖滴落,在绢纸上晕开。   顾知灼只得把这张绢纸放到一旁,又铺开了一张新的重写。   这一回,她一气呵成,一封书信写得满满当当。   写完后,顾知灼仔细看了一遍,盖上了自己的小印。   高管事在外头禀了一声:“姑娘,高遥来了。”   “让他进来。”   高遥是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他进来后见过礼,就一声不吭地站着。   信已干透,顾知灼亲手折好放进信封,封上了火漆,在封口又盖了一道印。   她把信递给高遥,郑重其事地嘱咐道:“我大哥现在应当在翼州和泽县附近,你务必找到他,亲手把这封信交在他的手中,让他立刻看完。”   说完后,顾知灼又沉声提醒一句:“这信,绝对不能经他人之手。”   “小的明白。”高遥双手接过信,贴着胸口放好。   “你去吧,今晚就走,路上小心。”   高遥拱手退下。   顾知灼长长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往下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琼芳挑亮书灯,就去收拾书案,顾知灼突然问了一句:“庄子上有舆图吗?”   高管事摇头道:“没有。”   也是,舆图难得,府里也只有爹爹的书房里有。   “姑娘,您放心。”琼芳轻快地说道,“和泽县不远,很快就会有世子爷的消息了。”   是啊。   顾知灼默默点头,从这里到和泽县,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就三五天,兄长收到信后,只需要仔细布署,在流匪进入京畿前把他们尽数剿灭,上一世那一连串的祸事就一定能够避免。   可是……   不知怎么的,顾知灼的胸口闷闷的,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她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吹吹风。   上一世她因为高热昏迷了好几天,对很多事的发生并不十分清楚。   但是,在兄长被定罪,下落不明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想,兄长真得会犯下这么大的过失吗?   兄长五岁随爹爹去了北疆,十二岁就能亲率一营伏击斩杀凉国大将,他是爹爹亲自教养长大的,真得会被区区流匪玩弄于股掌?   风吹乱了顾知灼发丝,不一会儿,雨水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越下越大。   垂花门前的紫藤在风雨中摇曳。   “正好是酉时三刻。”琼芳活泼道,“姑娘,您说对了。”   高管事也跟着附和:“姑娘说得真准!”他笑得眯眯眼,他们姑娘好厉害。   琼芳听着雨声,苦恼着问道:“姑娘,雨这么大,咱们今天回不去了吧。”   顾知灼随口道:“这个时辰,城门早关了。”   说的也是!琼芳其实也挺不想回去的,她叹气:“在外头过夜,太夫人肯定又要生气了。”   这个“又”字简直用得出神入画,顾知灼不由弯了弯嘴唇:“咱们不在外头过夜,她还是会生气的。”   琼芳这么一想,立刻就兴致勃勃道:“姑娘,我娘说,今天得了些鲜嫩的野菜,您明儿早上要不要吃野菜饺子?”   万嬷嬷的野菜饺子?   记忆里又鲜又香,好吃极了。顾知灼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高管事眉开眼笑,在一旁说道:“小的这就去吩咐,再去瞧瞧晚膳好了没。”   轰隆隆。   一声闷雷乍响,雷声过后,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仿佛每一下都砸在顾知灼的心尖。   她的不安更重了。   顾知灼捏紧衣袖,突然叫住了他:“高管事,你有铜钱吗?”   高管事怔了怔,不太明白刚刚还在说吃野菜饺子的,怎么又说到铜钱了?   他也没问,掏出了一把铜钱:“有。”   顾知灼拿了三枚,置于两掌中间,有节奏地轻轻摇晃。   上一世,她在无为子真人的山门前堵了一个月,缠着他收下了自己。   无为子真人是天心观的观主。   正所谓十道九医,天心派一门援道入医,门人医道双修,世人称他们为道医。   公子去世前,她满心扑在医术上,为他续命。   公子去世后,她开始涉猎其他,无为子真人对她倾囊相授,阴阳禄命、诸家相法,灼龟五兆、周易六壬(注)她都学了。   “高管事。”   外头有人叩了门,高管事就过去开了,问道:“怎么了?”   “西院那里收留的客人,听说主家来了,想过来道个谢……”   咚。   三声脆响,铜钱接连落在了桌上。   这是……   顾知灼凤眼一挑,她看着桌上的铜钱,整个人呆住了。   死卦!?   过了半晌,她抬手在三枚铜钱上虚虚抚过。   这卦象极差,意味着,会有大凶之事发生。   “姑娘。”高管事过来了,目不斜视地禀道,“姑娘,西院的客人在外头向您问安。”   客人?   顾知灼眉梢轻挑,朝他看去,高管事就笑道:“是去往翼州探亲的富商,主家姓沈,他们中有人被乡野毒蛇咬伤了脚踝,过来求蛇药。”   “他们生怕蛇毒反复,又求借宿一晚,小的就做主应了。”   当时刚过申时,高管事还不知道顾知灼会来,不然也不会应下。   “如今他们就住在西院。”   王氏心善,她在世时,经常会在庄子上为周围村镇的百姓施医施药,还特意留出了西院给那些远道而来问医的百姓暂住。   哪怕她不在了,高管事也从来没有怠慢过她的善意。   顾知灼拾起书案上的一枚铜板,在两指间来回摩挲,若有所思道:“有多少人?”   “一共十来人,带着四辆马车,有管事有护卫,他们主家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高管事一一禀着,“他们家管事就在外头,想给姑娘问声好。”   一个姑娘家住在这里,自然是不可能去见的,但知道主家来了,遣人过来问安这也是礼数。   顾知灼站在窗边,朝垂花门的方向看去。   雨丝绵密,一个穿玄色长衫的中年人打着伞站在雨下。   他的手上提着一盏琉璃灯,在看清楚那个中年人的瞬间,顾知灼像是被闪电给劈了一样,脑中隆隆作响。   这是老熟人啊!   锦衣卫指挥同知盛江。   顾知灼神色微凝。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还伪装成了富商家的管事。   他是富商的管事,主家又姓沈,那这富商公子该不会是……   顾知灼的脑海中浮现起了一个名字。   她揉了揉额头,心存侥幸地问道:“高管事,这家的公子是不是一身敞袖红衣,贵气又矫情……又挑剔,还长得特别好看。”   “对对。”高管事忙不迭地回道,“是位红衣公子,气度极佳。他们家的四辆马车里全是些日用物。他们往下搬的时候,小的亲眼瞧着,围屏,地毯,茶器香炉、琉璃灯什么的样样都有,就连恭桶都随身带着。”   顾知灼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后背也凉飕飕的。   这么挑剔又龟毛的人肯定就是他了!   沈旭!   她没记错的话,沈旭是在一年前以弱冠的年纪执掌了东厂,尤以手段毒辣,远胜上一任东厂厂督而令人生畏,抄家灭门死在他手上的人数不胜数。   想到被东厂抄了的武英侯府。   从荣宠万分,到罪证确凿也就短短一天,区别只在于圣意。   顾知灼还记得,上一世当她重回京城时,沈旭已是如日中天,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翻云覆雨。   当时就有御使联名弹劾,说他“专主和议,植党专权,徇私欺君”等等的弹劾折子短短几天就堆满了御书房,可是最终的结果是满朝文武少了近三成,所有人都是“罪证齐全”。   京城里头风声鹤唳,菜市口的血腥味更是整整一个月都散不去。   至此往后,再没人敢对沈旭说一个“不”字,其后的日子,更是顺者昌逆者亡。   朝中人人自危。   那个时候,谢应忱已经去世了,顾知灼只想让害了他的人血债血偿。   她隐于暗中,搅动风云,唆使这位爷和已是储君的谢璟斗得你死我活。   兴许是因为季南珂的天命护佑,每每总能让谢璟绝处逢生。   沈旭出现的地方,肯定没什么好事!   “高管事。”顾知灼头痛了,说道,“让客人不用多礼。”   高管事应声出去了。   不多时,盛江就走了。   顾知灼的心神似是被什么所触动,她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了一张绢纸。   这是她先前写信时,废弃掉的那张。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字上——   流匪会逃蹿至京城,兄长多加留意,部署小道……   流匪?!   她的手指骤然一紧,把绢纸的边缘捏得皱拢起来。   死卦!   这一刻,有如醍醐灌顶。   如果说上一世的京畿根本就没有什么流匪作乱呢?   如果谢应忱现在并不在翼州,而是已经到了京畿,甚至就在附近。   东厂的出现就合情合理了。   伏杀谢应忱!   事成后再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推到流匪身上……   这才是上一世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注:孙思邈《大医习业》 第10章   顾知灼的心跳得很乱。   沈旭此人,行事向来心狠手辣,绝不会留活口。这庄子如今已经在他手上捏着了,她若想弃庄而走肯定不成。他们暂时还活着,不过是沈旭不想打草惊蛇。   这一卦还算的真准!她一点都没有手生。   顾知灼捏了捏眉心,思忖道:“高管事,我去一趟西院。”   “外头还在下雨。”高管事迟疑了一下,“姑娘,有什么事您吩咐小的去就行了。”   “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顾知灼郑重道,“也只有你能办。”   她这么一说,高管事立马不多说了,肃然应诺。   顾知灼吩咐地十分仔细,高管事压根不问原因,只牢牢记住每一句话。   说完后,顾知灼戴上面纱,起身出了门。   琼芳提着灯笼,打着伞跟在她身侧。   顾知灼走得不紧不慢,雨丝细密,地上已积起了薄薄的雨水。   她们从垂花门出去,又沿着石板小径走了一会儿,在西院前停了下来。   西院的院门前挂着两盏崭新的琉璃灯,垂下的流苏在风中摇曳。   两个青色布衣的男子立在灯下,普通家仆打扮,样貌平平,但沉稳内敛,带着森森杀气。   顾知灼走近上前,说道:“我是这庄子的主家,前来求见令主。”态度不卑不亢。   其中一人淡淡地说道:“我家主子已经歇下,姑娘请回。”   顾知灼淡淡一笑,索性就把话挑明了:“沈督主亲临,怎敢怠慢。劳烦通报一声,主家求见。”   两人的神情陡然一变,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进去回禀后,出来说道:“姑娘,请。”   顾知灼抬步进了院子,琼芳抬手掩唇,差点惊呼出声。   沿着石子路的两侧,每隔两步就摆着一盏琉璃灯,把雨中的院子照得流光溢彩,灯罩上绘着山水,每一个灯罩都不一样,扇片上还点缀着宝石。   这种样式的琉璃灯,他们府里也有,就是阖府加起来也没这么多盏,而且这些乍一眼看去,也比他们府里的更加精巧奢华,肯定不是庄子上的。   琼芳忍不住去看顾知灼,见自家姑娘目不斜视,也赶忙垂下头。   等到了正屋前,顾知灼吩咐道:“你不用跟了。在这儿等我便成。”她说得轻松,举止间仿佛不见一丝紧张。   琼芳乖乖应是,收起伞来,站在了廊下。   顾知灼自行挑开门帘走了进去,哪怕这满院子的琉璃灯让她多少有了心理准备,还是不由地想要抚额。   西院素来是用作施药赠药的,布置也以简洁为主,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可是现在,刚迈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淡雅的熏香味。   还是寸香寸金的玉华醉韵。   青烟缕缕,这香烧着就跟在烧着金子一样。   半旧的炕上铺着雪白的狐裘,一张价值不菲的棋盘随意地放在了金丝楠木的坑桌上。   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盛江,就像最忠心的小厮,守着一个红泥小火炉,银制水壶正烧着水,桌上摆开的茶器都是缠金银丝汝窑薄胎瓷的,光一个小小的茶盅就至少值上百两银子。   围屏两侧放了几盏更加精巧的琉璃灯,还是白玉底的。   地上纤尘不染,顾知灼一路过来,鞋上又是泥又是水,都不好意思往上头踩。   这要不是她确定是自家庄子,差点儿以为走错路了。   沈旭斜靠在一个大迎枕上,手中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他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一袭大红色的衣裳,用金丝绣着麒麟纹,衬得他俊美的容貌有种雌雄难辨的精致,昳丽无双。   唔。   这人还是这副德性,出趟门要带这么多东西,伺候他可真是件累人的活。   顾知灼在心里默默吐槽。   “沈督主。”   顾知灼含笑着福了礼。   她径直走了进去,沾着泥水的绣鞋在地面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脚印。   沈旭终于屈尊抬头看了她一眼,周身萦绕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盛江眉头直跳。   “顾大姑娘。”盛江察言观色,还是开口了,“请换双鞋子。”   别再踩了。   踩成这样,到时候,她能一死了之,自己可就倒霉了!   顾知灼挑了挑眉。   换鞋?他们出趟门该不会连鞋子都备了好几双新的吧!备的还有绣鞋?!   别太离谱了,好不好!   “不好。”   她说完,自己给自己搬了个圆凳,在炕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棋盘上是一局残局,黑白两子在棋面厮杀,白子已经拿下了大半,黑子正在角落里挣扎求存。   顾知灼一眼看过去,含笑道:“督主这局棋还有点意思。”   她右手拂过棋奁,指尖拈出了一枚白子。   盛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该说她胆大,还是……   无知者无畏?!   主子最厌恶有人碰他的东西,这下好了,这只手肯定得没。   可惜了,她手生得还怪好看的。   顾知灼把白子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拿在几个手指间来回拨弄,在沈旭开尊口把她丢出去前,先一步开口道:“督主等的人,也该到了吧?”   用的是问句,她的语气却是无比的笃定。   沈旭抬了抬眼皮,整个人就仿佛一把沾血的利刃,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顾知灼把目光从棋盘上挪开,直视着他。   沈旭开口了,声线阴柔:“姑娘知道的可不少。”   顾知灼摇了摇手指,含笑道:“不多不多。”   “我呢,只知道,督主是想借我这庄子,伏击公子忱。”   盛江面无表情,心里满是震惊错愕,连小银壶的水快沸了都没注意。   顾知灼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这庄子,位置不错,周边畔邻有四个村子,又距离官道最近。公子忱回京,这条官道是他的必经之路。   她的手指轻点棋盘,仿佛在她面前的并不是棋盘,而是一幅京畿的舆图。   谢应忱隐藏行踪,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翼州时,他人其实已经到了京城。   偏偏,棋差一招,还是让东厂发现了。   沈旭就在他的回京必经之路上,暗伏杀机!   顾知灼笃定地说道:“只要公子忱经过这官道,督主就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不得不留下来。”   “或是枯树拦路,或是山野毒蛇,又或者落石伤马……”   顾知灼停顿了一下,慢慢说道:“尤其今日,暴雨惊雷。连老天爷也偏向督主。”   她把白子抛回棋奁,转而又拿起了一颗黑子。   轻薄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凤目。   她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对一切皆以洞察于心,唯独藏在袖中的手指因为心绪波动紧绷如弦。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这路上,但凡出了点什么意外,能暂时歇脚的,就只有我这庄子。”   “公子忱一旦进了庄子,是生是死,可不就在督主您的手掌心中了?”   “至于我这庄子嘛。”顾知灼还在笑,语调却变得冰冷。   她在说着一个事实,一个在上一世就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事后,只需要一把火焚了,再尽数推到流匪身上便是。”   “是公子忱运气不好,回京途中遇到流匪,而非今上容不得他活着。”   “就算要追究,那也是,奉命剿匪的顾以灿虎父犬子,办差不利,让流匪逃蹿到了京城!”   上一世,庄子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就连这一世,也几乎是在循着命运的老路。   盛江瞳孔一缩,抬手摸上腰间暗藏的匕首。   谢应忱此人狡猾又奸诈。   所谓狡兔三窟,他何止是三窟,自打进了大启国境,谢应忱就去向成迷。   好几次,耗费了大量人力,终于有了他的行踪,等追上去的时候,却发现是他在故布疑阵。   也就只有他,能把东厂玩得团团转。   要不是谢应忱踏进了京畿。   要不是这一年来,京畿在督主的手上,已经如蛛网一样,只蝇难逃,只怕还真能让谢应忱神不知鬼不觉地踏上金銮殿。   人是找到了,可如今是在京畿,就意味着,盯着的眼睛更多了。   行事得更加隐秘,不留破绽。   此趟,督主亲自出马,本该万无一失的事,这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盛江惊疑不定。   他拼命地去回想,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甚至不免怀疑起东厂里是不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烛光摇动间,他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就听这丫头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督主,您说是吗?”   沈旭薄唇轻勾,那双天生的桃花眼眼尾上翘,眸中似是含着一汪水,波光潋滟。   他单手托腮,兴味地说道:“姑娘此来,是想来向本座讨一条生路?”   顾知灼的眉宇中透着愉悦,还有一种兴致勃勃。   她看了一眼屋角的滴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不答反问:“沈督主,您喜欢烟花吗?”   语调温柔似水。   顾知灼也没指望他会回应自己。   她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又指了指窗外。   末时过半的天空黑沉沉的,细细的雨丝飘落着,这是个连星星都没有的夜晚。   “看。”   顾知灼朱唇轻启。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支烟花蓦地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色中骤然炸开,绽放出了鲜艳的红色光晕。   砰砰砰!   一连十响。   一朵朵烟花顷刻间点燃了夜空,黑漆漆的夜晚也在这些烟花中,亮起了一团一团浓艳的红。   沈旭捏着佛珠的手指一紧,一贯漫不经心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抹难言的错愕,双眸中倒映着烟花的红光。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太漂亮了。”   顾知灼愉悦地赞了一句,她回首,直视着沈旭,温言细语:“督主,您说,公子忱会看到吗?”   盛江小心地瞥了一眼沈旭,见那串佛珠已经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上,头垂得更低了。   公子忱能以这样尴尬的身份,活到及冠,那心眼长得绝对就跟莲蓬一样。   这大晚上,先是雷后是雨,现在又突然放起了烟花,就跟直接跑到他耳边说“这里有陷阱”没什么两样。   督主的所有布置全完了!   盛江心肝乱颤,额头一点点溢出冷汗,他蹑手蹑脚地匆匆出去,没有多久,又快步进来,跪在沈旭脚下。   “督主。”   “烟花来自庄子正院的方向。”   “属下该死。”   盛江咽了咽口水,口中干涩难当,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为了不打草惊蛇,在进了庄子后,他们就格外小心。   哪怕这个庄子早就连一只苍蝇都不可能自由出入,也没有惊动到庄户。就算是主家突然来了,也并未影响到任何计划。   毕竟只是个小丫头,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又如何,不过是日后多一具尸体罢了。   可就是这个小丫头,先是叫破了督主的身份。   后竟又毁了全局!!   盛江深深俯低下头,他甚至能够看到顾知灼裙下泥水未干的绣鞋。   “求主子责罚。”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畏惧。   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足够他死成上百块了。   沈旭轻轻击掌,赞赏道:“不错。”   眼前的少女肤光如雪,长眉入鬓,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坦荡从容,绝非在闺阁女子身上所能看到的。   “很不错。”   这句话是对顾知灼说的,直到这一刻,她才算是真正入了他的眼。   沈旭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倒是远超了本座的预料。”   顾知灼含笑道:“好说好说。”   她整个背脊绷得紧紧的,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沈旭这个人的喜怒无常她是见识过的,往往上一刻还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已死伤遍地,哀鸿遍野。   对他,完全不能以常人度之。   沈旭慢慢转动佛珠,含笑道:“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顾知灼左手掐了个诀,似真似假地说道:“我能掐会算,算出来的。您信吗?”   沈旭冷笑,这种鬼话他压根不信。   他往后斜靠着柔软的迎枕,艳红色的敞袖盖在了雪白的狐裘上:“你算一个让本座瞧瞧。”   顾知灼凤眼一挑,张嘴就来:“督主您出生富贵,父慈母贤,家庭美满,本该一生荣华。谁想,战火突如其来,烽鼓不息。您年少轻狂,自以为聪明绝顶,能拯救苍生,便冒险驱虎吞狼,怎料恶虎反噬……”   沈旭捻动佛珠的手一顿,面上笑容在这一刻消失了,阴沉的脸色让人生畏。   小小的厅堂里,盛江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唯有顾知灼仿若未觉,继续说道:“……您所拯救的苍生为了金银富贵,把您‘祭献’了出来。”   “于是,家破人亡。”   “身有残缺……”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沈旭突然一跃而起,他急速逼近顾知灼,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白净的脖子。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浓烈的杀意就像无数根尖刺笼罩在顾知灼的身上。   顾知灼与他之间只隔了一张炕桌,她的左脚用力蹬地,连带着圆凳一起向后倒去,面纱落下,露出了底下那张娇艳无暇的容貌。   黑白棋子噼里啪啦地洒落下来。   冰冷的指腹触碰到顾知灼颈部柔嫩的皮肤,她抬手拔下发上的珠钗,在身前用力划过,尖锐的钗尖撕扯开了他大红色的衣袖。   圆凳摔倒在地。   顾知灼抹了一把散乱在脸颊的碎发,呛咳了几声后,笑吟吟地仰望着沈旭。   两人目光对视。   顾知灼的脖子上是嫣红的指痕。   沈旭红底绣金敞袖破败地垂落下了一大片。   “督主!”   盛江腰间的匕首出鞘,飞扑了过来。   沈旭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滚!”   盛江收住脚步,喘息不定:这丫头的胆子,是吃什么长的!?   顾知灼顺手把珠钗戴回到了发上,垂下的珍珠轻轻摇晃着,粉润的光晕落在她的面颊上,容色倾城,风姿无双。   沈旭怒极反笑,他厌恶不懂分寸之人。   但是他欣赏能把拼尽全力,握住生机的人。   就像曾经的他……   沈旭一把撕下破损的衣袖,随手一扔,然后撩起长袍,坐回到了炕上。   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他肩膀,眼角的朱砂痣在烛光下,顾盼生辉。   他半斜在迎枕上,用一块素白的帕子慢慢擦拭着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顾知灼:“顾大姑娘,你脸上的伤呢?”   “我胆子小,刚刚一吓,就全好了。”   顾知灼随口回了一句,沈旭想要她的命轻而易举,根本不需要拿捏什么把柄。   她索性就席地而坐,也不在意尘土会不会弄脏衣裙。当然这地上根本没有一点灰尘。   “水沸了。”顾知灼指了指红泥火炉。   滚过三回,水就不能用了,这水也不知道沸了多久。盛江赶紧把小银壶的水倒了,又重新添了水,放在了红泥火炉上。   “沈公子。”她笑吟吟地改了称呼道,“这天下太大,您想一手翻云,一手覆雨,需要多久?”   “五年?十年?二十年,还是……有生之年?”   “这也太久了吧。”   沈旭一振袖,嗤笑道:“你想与本座合作?”   他轻蔑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仿佛在说:你配吗?   顾知灼接口道:“我有镇国公府。”   沈旭冷冷反问:“镇国公府还能活多久?”   “一个连自保都难的国公府,呵,本座要它何用?莫不想借机让本座庇护一二,晚死几天?”   唔,他说的好有道理啊!……顾知灼默默叹了口气。上一世的镇国公府,还真没能再撑多久。   只能说,沈旭对于君心所向,一清二楚。   盯着他充满嘲弄的双眼,顾知灼静静地又加了筹码:“若是公子忱呢?”   沈旭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手指捻住了佛珠。   从她出现到现在,每一步都有让他意外之举。   顾知灼双手放在膝上,眉眼间自信流露,侃侃而谈道:   “公子忱身死于此,于督主您而言,只是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功劳。”   “而他活着,回到京城,踏上金鸾殿,对您,却绝不是一件坏事。”   “您的机会在于‘乱’,朝堂乱而天下乱,天下乱,您才有机会。若这天下海晏河清,君尊臣卑上下一心,督主您到头来也只是皇上手里那颗棋子,可用更可弃。”顾知灼捡起了一颗散落在地的棋子,用指尖轻轻一弹,棋子飞到半空中,又滴溜溜地滚到了沈旭的脚边。   她真敢说!这些话,盛江连听都不敢听,他就像是寒冬腊月喝了碗冰水,冷到骨髓。   沈旭缓缓转动佛珠,面露思忖,或者说,权衡。   顾知灼笑吟吟地说道:“您就考虑一下呗。”   现在的沈旭还不是几年后那个权势登顶,毫无破绽的他。他如今根基未稳,心有顾虑……或者说是,他心怀野心。   有野心就会有欲望。   人,除非无欲无求,不然,总有能让他为之所动的。   无外乎,“利益”二字。   顾知灼进一步道:“督主不如先和公子忱见上一面。如何?”   沈旭掀了掀眼皮,冷笑道:“明知此地有陷阱,公子忱又岂会自投罗网。”   顾知灼笃定地说道:“他会来。”这三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说完,她装模作样地做了个掐决,说道:“我算出来的。”   她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我,人称,神算子!”   沈旭的嘴角抽了抽,他掸了掸衣袖,意味不明地说道:“只要他敢来,本座见一见他,又何妨。”   顾知灼与他目光相触:“一言为定。”   沈旭不置可否,微微勾起的嘴角带着一种仿佛在看戏般的闲适。   他喜欢看到有人挣扎求生。   也乐于看到有人在拼命挣扎后,走上绝路。   他不信,谢应忱会来。   但若是谢应忱真敢来……   盛江默默地在案几上点上了一炷香,就去斟茶。   闻着茶香,顾知灼随口说了一句“我也要”,便坐回到炕桌旁。   她捡起了散落的乱七八糟的黑白棋子,双手共用很快重新摆好了棋局,就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摆完棋局,顾知灼执起黑子,对沈旭做了一个“请”。   沈旭:“……”   过了几息,他伸手拈起了白子,在棋盘落下。   四周极静,只有两人交替落子的声响。   时快,时慢。   黑子在绝境中步步为营,而占据大好局面的白子还在不断紧逼,不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想活,就只能缩在角落,苟延残喘。   终于,顾知灼拈着黑子,迟迟不动。   沈旭饶有兴致地说道:“你现在要是开口求本座,本座说不定会放你一马。”   “香还未尽。”   顾知灼指了指不到一寸的香炷,还有白烟在萦绕。   她摇了摇手指:“不着急。”   啪!   黑子落下。   想活,不止是苟延残喘。   也可以选择,杀出一条血路!   沈旭眼尾挑起,朝她看了一眼,桃花眼潋滟多姿,仿佛仅仅一个对视就能让人沦陷。   顾知灼喝了口茶水,用手托着脸颊,笑得一脸无害。   “该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香炷的白烟淡了,炷火忽明忽暗。   不知何时,黑黢黢的远方多了几缕微光,就有如夜空亮起的几点星光,微弱且又明亮。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在廊下禀道,“主子。公子忱在庄子外头,求见。”   顾知灼的眉眼瞬间柔和了起来,颊边浮起了小小的梨窝。   她丢开手上的黑子,身体向门口的方向微微前倾,心陡然跳得很快,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盛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都能说准?莫非这姑娘真的能掐会算?   那她刚刚说的,关于督主的那些……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也许他要活不过今晚了?   沈旭的目光落在了顾知灼的脸上。   刚刚她还满眼都是自己,这会儿,倒是连眼角都没朝这里暼。   有意思。他轻轻笑着:“他有胆子来,本座当然会见。”   “带他过来。”   外头应了一声诺。   顾知灼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用力。   这一刻,她等了很久很久,整整一世。   上一世,在流放的路上,顾家上上下下感染了时疫,他们先是长出红疹子,又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没过几天就一个接一个倒了下来。   押解的官兵直说晦气,官兵们生怕自己也被传染上,就把他们这些人全都关进了满是死人的义庄里。   那个时候,他们还活着。   没有吃喝,没有药。   婶母用偷偷藏下的首饰去打点,想说至少也给他们送点药。   结果,首饰被夺走了,婶母也没能活着回来。   后来,祖母死了。   顾知灼眼睁睁地看着顾家人苦苦挣扎,堂妹堂弟们在痛苦和饥饿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一个个死在她的面前,腐烂发臭。   她无能为力。   她病得动不了了,躺在黑暗中等死。   就在她以为自己也会在这个充满了腐败气息的地方,永远闭上眼睛的时候,阳光照进了这个漆黑的地狱。   义庄紧锁着的门打开了。   她看到了站在光中的他,还有那声刻进了她灵魂的——   “我来了,不怕。”   “督主,公子忱带到。”   这句话把顾知灼从回忆中抽离。   门从外面拉开,琉璃灯的光映在了一个青年身上。   他乌发束起,发戴白玉冠,眉眼如玉,雍容温和,虽没有沈旭那种让人屏息的俊美,但更有笔墨难以形容尊贵气度,举手投足间,优雅闲适,从容不迫。   是公子!   顾知灼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欢喜和孺慕。   任谁都能够感受到她的好心情。   谢应忱一撩长袍,迈步走了进来,略带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面向沈旭,含笑道:“原来是沈督主亲临。”这随性的态度就像是面对一个多见未年的老友。   沈旭漫不经心地抚掌道:“公子忱真是好胆量。”   谢应忱拱了拱手,刚说完一句“不敢当”,就抬袖掩唇,轻咳了起来,足足咳了七八下。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明显病容,看得顾知灼眉头直皱。   从凉国回来,这一路,公子应当是走得殚精竭虑,身心俱疲。   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沈督主。”顾知灼指着香炷,“香尽了。”   香炷的最后一点微光在这时彻底熄灭。   顾知灼屈指轻轻叩着面前的棋盘,下巴一抬,骄傲地说道:“我说了,我是神算子。”   “如今,人也见到了,我所提的,督主就考虑一二呗?”   “一汪池水,静得太久就变成了死水,只有搅混了,鱼儿才会争相冒出来。”   “您说是吗?”   闻言,谢应忱若有所思。   自打踏进这扇门,他就把周围的一切尽揽眼底,自然也看出了暗藏在其中的剑拔弩张。   他扫过案上的棋盘,听着顾知灼这番颇有深意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应忱略显苍白的面上扬起一抹浅笑,意味深长道:“沈督主,如若有幸,待回京后,你我小酌一杯,如何?”   沈旭兴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一脸病容的青年,少顷,他轻轻击掌,佛珠在他指间垂落,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有趣。”   他能在东厂的眼皮底下活着到来京畿,这是有谋。   他敢无视天罗地网与自己面对面站在这里,这是有胆。   这位公子忱让他有了一点兴趣。   “公子忱。”他站起身,振袖道,“本座就等着,你有没有资格,与本座同坐一席,饮这一杯。”   谢应忱含笑道:“定当拜会。”   沈旭微不可察地一颔首,身姿挺拔地抬步就走。   琉璃灯的光晕笼罩在他的脸上,眼尾的朱砂痣艳色夺目,那略略扬起的眉梢,似乎是在预示着他的好心情。   盛江低下头,紧跟在他身后,不敢有揣测。   沈旭走得爽快,带走了所有的人。   庄子又一次回归了平静,就仿佛方才的刀光剑影从来都不曾存在。   真的走了?   与谢应忱同来的是一个眉眼清俊的青年,他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又赶紧闭上。   公子决定亲自走这一趟时,就说过,对方即已曝露了,就绝不会再贸然出手。   公子还说:此行一为解惑,二为合作。解惑他懂,公子想知道是谁在暗中帮了他们,至于合作……他其实还是没看明白!他挠了挠头,总觉得自己太笨,白白跟了一趟。   顾知灼紧绷着的心弦放松了下来,眉眼舒朗。   这活阎王可算是走了!   她一抬眼,目光和谢应忱相触,就再也不想挪开了。   谢应忱一直在看她。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她认得自己。他拱手,郑重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顾知灼漂亮的凤目中滚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朱唇轻启,许许多多想要说的话全都梗在了喉间,最后化为了一句:   “谢公子,您快要死了。”   青年:“……”他差点来一句:不会说话就别说!   谢应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语调轻松道:“是啊。”   话一说完,他就又咳了起来,比刚刚咳得更加厉害,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潮红。   顾知灼想也不想,快步走过去,在他的一脸错愕中拉过了他的手,在穴位上揉捏了起来。她的力道忽轻忽重,有着特殊的节奏和手法,才揉了没几下,谢应忱的咳嗽突然就止住了。   青年满脸错愕。   公子在一个月前染了一场风寒后,就犯了咳疾。这一路上他们也寻过好几个大夫,吃下去的药都没什么大用,一直时好时坏。   她这么按了按,就好了?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小丫头,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应忱:“秦沉,不得无礼。”   秦沉老实地拱了拱手,低眉顺目:“……这位姑娘,可否请教你是怎么按的?”   顾知灼瞪了秦沉一眼。   公子身子孱弱,哪怕是一场小小的风寒都能让他久病不愈,甚至性命垂危。他咳成这样,肯定是他们一路上照顾的不好!   秦沉被瞪得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子。   “我姓顾,先父是镇国公,名讳上顾,下韬韬。”顾知灼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就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谢公子,我给您切个脉吧。”   秦沉夸张道:“丫头,你多大啊?你真会医术?跟谁学的?顾家以武谋生,镇国公的闺女怎么还学了医……”   “闭嘴。”顾知灼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这人真呱噪,一看就特别不靠谱。   谢应忱若有所思。   他自认颇懂识人,可是,他看不懂顾知灼。   在她乌黑清澈的眼中,他看不到任何的利益所向,有的仅是一种不掺杂任何私心的、纯粹的善意。   “多谢姑娘。”   谢应忱从善如流地坐下,又撩起长袖,把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腕很瘦,是一种不健康的白,就连皮肤底下的青筋也清晰可见。   顾知灼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用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脉上。   上一世他们遍请了当世名医,然而,对公子的病,所有人都是摇头叹息。   她不肯认命,苦学医术。   终究,太晚了。   她救不了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更救不了公子的性命。   顾知灼的眼睛酸酸的,浓密的羽睫微微低垂,掩住了湿润的眼眶。   她按在谢应忱脉上的手指在颤抖,看得秦沉一头雾水,心想:这丫头的医术是哪派的,要抖着才能切脉吗?   顾知灼感受着指下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记的脉数都让她的心平静一分,等到摸准了脉象,她的手指已经稳若磐石。   顾知灼放下了手,一语中的:“公子中过毒。”   秦沉略显轻慢的神态,在听到这句话后陡然一滞,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知道公子体弱多病的人不少,然而,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能在简单的切脉后,就直接断出公子中过毒。   谢应忱含笑道:“是。”   顾知灼继续往下说:“这毒是在六年前,当时靠着天材地宝,公子硬扛了过来。但是,余毒未消,沉疴不愈,每时每刻都在透支精力,损耗寿元。”   她眼帘低垂,睫毛轻颤间,留下了浅浅的倒影。   “回京的这一路上,您殚精竭虑,元神大损。”   她认真道:“您是在用自己的命在熬,这样是不可以的。”   谢应忱确实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清楚自己活不了几年了。   他同样也知道,自己还不能死。   他的生死关乎着许多人的性命。   谢应忱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姑娘说得很对。”   “姑娘可知,我还能活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哪怕是问到寿元,谢应忱依然是云淡风轻。   顾知灼的眼中暗藏着痛苦,她低哑又肯定地说道:“您的寿元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她的心头压抑的难受。   上一世,她再怎么努力学医为他续命,最后也没能让他撑过二十五岁的生辰。   他死在了生辰日的前一天,没能吃到她做的长寿面。   秦沉半张着嘴。   他激动地双手按在了案上,急切地问道:“你能治吗?”   顾知灼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能。”   她漂亮的凤目仿佛亮着光。   公子如今的确是毒素难清,脉动无力极细而软,却还远不到后来的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还有机会!   不对。她一定可以的!   她知道自己年岁太小,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可靠。   可是她真得很厉害的!   “我能!”   顾知灼眼巴巴地看着谢应忱,一双乌瞳灵动的好似会说话。   谢应忱根本不需费心揣摩,也能一眼看懂。   他低低地笑着,回应了一句:“我知道。”   于是,他就见到她的颊边浮起了一个浅浅的梨窝,眉眼间是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雀跃。   她问秦沉:“有纸笔吗?”   有!   秦沉拿出了随身的炭笔和绢纸,亲手铺在案上。   上一世,公子去世后,顾知灼闲来无事时,曾经无数次推演过他可以用的方子。   这会儿,根据脉象稍加调整,一张方子很快就写完了。   顾知灼说道:“谢公子,这张方子主要是治您风寒和咳疾的,又加了一些固本的药材。”   “您身上的毒积得太久,得先等到身体养好后再说。”   “不能急于一时。”   谢应忱接过方子。   哪怕用的是炭笔,顾知灼这手字也不似普通闺阁少女的秀气斯文,每个字都力透纸背,风骨尽现。   而且,谢应忱甚至还发现,她的字迹,竟与自己有着四五分神似。   就像在练字时,曾用过他的字当字帖。   谢应忱收好方子:“多谢姑娘费心。”   “不费心的!”顾知灼轻快地说道。   公子在世时一直都照拂着她,就连临终前,也为她铺好了路,让她可以一生顺遂。   只不过她没有听他的话。   她辜负了公子的期许。   “谢公子。”顾知灼认真地说道,“您要好好吃药。”   她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看,乌溜溜的凤眸中仿佛写了三个字:要听话。   这样的简单直白,没有任何的弯弯绕绕,让他格外放松。   谢应忱轻笑着点了点头:“我听话。”   顾知灼眉眼弯弯:“这方子您先用着。三日后,我会去百济堂,要是您能出得来,我再给您复诊。”   “百济堂就在朱雀大街上,靠近街尾,是我家开的。”   准确的说,是顾知灼的生母王氏的陪嫁,如今也是王氏的陪房在打点。   她说得是“出得来”?秦沉略一挑眉,公子先前就说过,这趟回京怕是会被困在宫中,出宫开府需要时机。没想到,她竟然连这也知道?!   谢应忱放下衣袖,应了:“我若出不来,会打发人去百济堂告诉姑娘一声。”   好!   啾啾。   数声鸟鸣在寂静的夜中响起,有如鸟雀振翅鸣叫连连,顾知灼动了动耳朵,她听得出来这其实是肖似鸟鸣的响笛。   应当是公子放在庄子外头的人。   谢应忱微微一笑,主动说道:“东厂在附近的人手已全都撤走了。”   顾知灼放心了。   她迟疑了一下,犹犹豫豫地站起来,说道:“天色晚了,公子就在这里歇上一晚,明日再进城吧。”   “西院的屋子多,您的人都可以在这里暂歇。”   她环顾了一圈,很满意!沈旭那个败家的,走的时候啥都没带,他把这里布置得奢靡又舒坦,样样不缺,刚好可以让公子好好休息。   谢应忱应了。   于是,顾知灼开开心心地说道:“我让人给您送些热水和吃食过来,这儿还有一个红泥小火炉,您自便。”   谢应忱起身相送。   她的步子慢慢往前挪,哪怕挪得再慢,也就十来步就挪到了门口。   她福了福身:“我先告辞了。”   秦沉为她开门,对着她挤眉弄眼,像是在说,等回京后,就去找她仔细问问公子的病。   顾知灼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神情微妙地说道:“你近日会有血光之灾。”   秦沉不明所以。   “要小心血脉至亲。”   上一世的某个中元节,公子在院子里独自小酌了几杯,公子平日不太饮酒,后来她私下里问了怀景之,他说,公子有一个从小就跟着他的侍卫,既是侍卫也是在东宫时的玩伴。   太子被废后,东宫属臣死得死,走得走,倒是这个小侍卫和他一起去了凉国,在凉国足足待了六年,可惜,回京后没多久人就没了。   应该就是他了。   所以,她当年从未在公子身边见过他。   不过,怀景之没说人是怎么死的,她也没问。   她撩起裙摆,迈过了门槛。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顾知灼的眉宇间神采奕奕,眸光如繁星般璀璨。   “姑娘。”琼芳赶忙迎了上前,忧心道:“您没事吧?”   琼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她也是能够感受到气氛的紧张。   她在外头担心极了。   “已经没事了。”顾知灼笑了笑,又道,“对了……她是谁?”   她问的是,站在琼芳身边的陌生少女。   琼芳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姑娘进去前吩咐过,一会儿不管这院子里头,有谁来来去去的,都不用管,也不要问。   所以,她听话地没有去问。   “奴婢叫晴眉。”陌生少女轻快地说道,“督主让奴婢暂时跟着姑娘,姑娘把奴婢当丫鬟使唤就成。”   顾知灼:“……”   好嘛,这人自己走了不算,还给自己留了个丫鬟?   话说回来,这年头,安插暗探都安插的这么光明正大了?不是应该在自己回家的必经路上,来一个卖身葬X的,哄得自己同情心泛滥把人买下带回去,然后再慢慢搏取自己的信任?   这随便就把人往她这儿一扔,也太偷懒了吧!   顾知灼胡思乱想着,嘴上说道:“那你就跟着琼芳吧。”   晴眉一点儿也不认生,可可爱爱地笑道:“琼芳姐姐好。”   琼芳眨了眨眼睛,虽说还是不明白她是哪儿来的,但姑娘说让她跟着自己,那就跟着自己。   雨已经完全停了。   顾知灼抬步要走,忽然她的胸口一阵剧痛,就像是被刀子狠狠捅了几下,又搅在一起,随即喉咙涌上了一阵火热的腥甜。   她快速拿出帕子,掩在唇边,咳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顾知灼捏拢帕子,没有让琼芳看到。   呼。   这一次她同时介入到了太多人的生死和因果,多少都是会有点反噬的。   无为子真人对她很好,倾囊相授,可是他总是会对她说“天命不可违”,劝她不要执拗,不要逆天而行。   只是,如若真不可为,上天又何必让她重生?   重活一世,总得要逆天改命,方能不负这一生!   顾知灼咽下了喉中的血腥,把帕子藏好,若无其事道:“我们走吧。”   她大步往外走去,脚步坚定,有一种义无反顾的自信从容。   琼芳自来熟地拉上了晴眉的手,明显触摸到她手掌虎口上的薄茧。   琼芳也没多想,只当她从前是干粗活的,就悄悄地跟她说:“我那儿有姑娘赏的面脂和手膏,回去给你抹上。”   灯笼的烛光渐渐远去,秦沉收回目光,扭头说道:“公子,顾大姑娘瞧着和您很是熟络。”   谢应忱正在看案几上的棋局,在脑海里复盘着黑白两子交锋的过程。   这黑子还真是锐气逼人,硬是在必死的绝境中杀出了一路生路。   一条向阳的生路。   谢应忱不假思索道:“我离开大启已经六年了。”   从年岁来说,就算儿时有过一面之缘,顾大姑娘也不至于冒险相救。   他略略垂眸,又道:“何况,父亲和镇国公府也素无往来。”   镇国公府从来不会站队,父亲还是太子时,镇国公府一心就只效忠先帝,对东宫和先帝的诸位皇子没有任何偏向。   父亲并不在意镇国公对他的冷淡,反而总是赞说:镇国公府能三代手掌重兵,得君心不移,镇国公的正,直,忠,缺一不可。忱儿,你要记得,对镇国公府,“君不疑”才能“臣埋骨”,保大启天下太平。   谢应忱想着顾知灼的那双凤眸,乌黑明亮,几乎一眼就能够看透心底。   他的嘴边露出浅浅的笑:“倒是,顾国公的闺女竟学得一手好医术。”   秦沉嘟囔着:“她还说自己是神算子呢。”   这么一说,顾大姑娘她走的时候看自己的眼神,就跟看个“短命鬼”似的。   秦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公子……”   秦沉想让他给自己解解惑,就见谢应忱已经沉浸在了棋局。   他安静地退到一旁,挑亮了琉璃灯。   没过多久,庄子管事送来了姜汤和宵夜,过了半个时辰又端来了一碗药。   “公子。”秦沉端着还热腾腾的汤药,有些迟疑,“您……”要喝吗?   谢应忱抬手接过,一口饮尽。   秦沉动了动嘴唇,好吧,这会儿再纠结顾大姑娘的医术是不是真靠谱也来不及了。   “你去把他们叫进来休息。”谢应忱道,“外头不用留人了。”   秦沉拱手应诺,匆匆出去了,等回来的时候,他还带回来了一只信鸽。   他从鸽子脚上的信筒里拿出了一张绢纸,呈了过去:“公子,是京城递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谢应忱展开绢纸,这张薄薄的绢纸写得密密麻麻。   他先是一眼扫过,忽而嘴角扬起了愉悦的弧度。   秦沉莫名:“公子,您笑什么?”   这飞鸽传书左不过是京城里头的一些消息罢了,每隔三日都会有一封,怀景之这厮总不至于见公子要回来了就不靠谱的去写什么笑话吧。   谢应忱不答反问:“你兄长秦溯是不是娶了镇国公府的大姑奶奶?”   秦沉点了头。   他是靖安伯的庶子,他的嫡长兄秦溯娶的是老国公的女儿顾氏。   对了。这么说来,他和顾大姑娘好像还是亲戚?   “景之传信说,明日宫门当值的是秦溯。”   因为这?这也不好笑啊……秦沉一头雾水。   谢应忱抬手把绢纸放到了烛火上,烧成黑烬。   没过多久,西院的烛火熄了。   谢应忱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一直到辰时才醒,出了一身薄汗,但一晚上都没有咳一声。   就连秦沉也发现他脸色明显好了不少。   “公子,早膳送来了。”   “是野菜蒸饺,还是热的。”   公子这边刚起,早膳就送到了,不早不晚,似是算准了他什么时候会醒。   那小丫头……不对不对,那位顾大姑娘不止懂医术,还真是个神算子?!秦沉觉得自己应该跟她讨教一下关于“血光之灾”的问题,他刚二十,总不能太英年早逝了吧?   用过早膳,又喝下了一碗汤药,谢应忱就要回京了。   秦沉先出去备马,没一会儿就从外头进来,说道:“公子,顾大姑娘来了。”   谢应忱惊讶了一瞬,抬步出门。   顾知灼正凑在一匹半大的白马前,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略略侧着头,露出了姣好明媚的侧脸。   白马马身雪白,神采奕奕,鬃毛比普通的马更长,也更加浓密,通体上下没有一根杂毛。   许是听到了动静,她回头看了过来,笑逐颜开。   “谢公子,早上好。”   白马亲昵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手背,催她摸摸自己。   顾知灼只顾看着谢应忱,随手摸出一颗糖塞给马:“您要走了吗?”   白马吃完了糖,又用尾巴轻轻拍着她,对这样敷衍有点不太满意,它绕到她跟前,非要站在她和谢应忱中间,马首高抬,骄傲地朝她展示自己油亮水滑的鬃毛。   秦沉仔细想了想,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马是他们路过沧州时买下的。   一匹不到一岁的小马。   本是野马,马贩子在射杀了母马后,就把它套了过来。   他们看到的时候,它因为不吃不喝,瘦骨嶙峋的。   公子说这是一匹好马,死了未免可惜,就买了回来。   “顾大姑娘。”谢应忱走上前,摸了摸马头,温言道,“你能送我们回京吗?”   白马冲他打了个响鼻,顾知灼抚着白马鬃毛的手顿在了那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千秋节的事……您也知道了?”   谢应忱颔首。   昨夜的飞鸽传书对千秋节上发生的种种,花了近半的篇幅。   想到书信中所言,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笑。   果然!顾知灼心知肚明,谢应忱并不是需要自己送他回京。   而是她需要!   镇国公府如今势微,偏偏还手掌着北疆二十万精兵,就如稚子抱金,怀璧夜行。   眼馋之人不在少数。   上一世的经历告诉了顾知灼,只要顾家弱了一分,豺狼虎豹就会一涌而上,把顾家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镇国公府的青黄不接是摆在所有人眼前的,但是,镇国公府的底蕴有多深,没有人知道,就连皇帝都怀疑顾家在北疆藏有底牌。   公子是在告诉她,可以玩上一手虚张声势。   顾知灼坦然道:“好。”   她明白自己的用意,而且也愿意相信自己。这样的默契与信任让谢应忱心情颇佳。   他看向正围着顾知灼撒娇讨糖的白马,目中含着温软的笑意:“它很喜欢你,就让它跟着姑娘吧。”   嗯嗯!顾知灼凤眼亮晶晶的,期待地问道:“公子,它叫什么名字?”   “还未取名。”   “那、就叫玉狮子好不好?”   “玉狮子?”谢应忱默默念了一遍,“好。”   玉狮子。上一世也是公子送给她的,公子给它取名叫“玉狮子”。她一眼就认出它来了!   真好。公子又把它送给她了,和以前一样。   顾知灼抱着马脖子傻乐,谢应忱也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他就这么看着她,心情也莫名的和她一样明媚起来,笑容染上了唇角眉梢。   秦沉快步过来,禀道:“公子,都准备好了。”   谢应忱这一行也就十二人,昨晚上全都进了庄子里休息。   他们都骑马,唯有谢应忱坐了马车。   他身体太差,经不住策马奔波。   “出发吧!”   一夜雨停,金色朝阳笼罩大地,带来了春日的暖意。   出了庄子后,顾知灼就又戴上了面纱,白马四蹄轻快,蹦蹦跳跳地跟着马车,时不时地又回头冲顾知灼撒娇,求摸摸。   等到京城,已经过了辰时,城门大开,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他们毫不起眼的进了城,谢应忱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六年了。   他离开京城时,也就十四岁。   他在东宫出生,在东宫长大,娘亲是太子妃,他是先帝的嫡长孙。   六岁被册为太孙,从小学的是为政,修身,治国。   年幼时,先帝也会把他抱在怀里,接见朝臣,处理政务,批阅奏折。   也就一夕间,天翻地覆。   离京的那一天,大启正值国孝,满城皆是死寂的白幡,和哀哀的泣声。   一别六年。   如今的京城,春意盎然,京城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商铺酒楼食客盈门,热闹喧哗。   这一切,在谢应忱的眼中,既熟悉,又陌生。   在经过天仙胡同时,又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一匹马悄无声息地从胡同出来,和他们汇合,马上的青年与秦沉并骑,耳语了几句。秦沉扬了扬手,一行人的速度放缓了下来,慢吞吞地继续往前走。   在快到午门时,金銮殿的方向响起了净鞭声,这意味着要下朝了。   一下,两下,三下。   三下鞭止,马车正好进了午门,缓缓停在了宫门附近。   这里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晃悠的,马车刚一停下,就有金吾卫要过来盘查驱逐。   一个着铠甲的男人抬了抬手,示意金吾卫先别过去。   他将近而立的年纪,丰神俊朗,眉宇间是岁月沉淀历练的沉稳。   不是陌生人,是顾家的大姑爷秦溯。   顾知灼勒住马绳,遥遥地朝秦溯欠了欠身,见秦沉也在朝同一个方向拱手见礼,就小声地问道:“认得?”   秦沉指了指自己:“那个,我姓秦。”   知道啊!公子昨天介绍过。   她想到了,惊讶道:“你是靖安伯府的?”   秦沉与她交头接耳:“庶子。”   懂了。   难怪秦溯瞧着一脸踌躇。   “他是猜到公子在马车里了吧?”   “我觉得是……”话还没有说完,秦沉拿手肘撞了撞她,努努嘴,“你看那里。”   顾知灼一扭头,对上了一脸阴戾的谢璟。   谢璟戴了顶帷帽,就立在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旁,一只脚已经踩了上去。这会儿他没有了往日的前呼后拥,只有小允子跟着,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谢璟的眼神沉沉的,他在顺天门前一直跪到了天亮,哪怕后来暴雨惊雷,父皇也没有叫起,朝臣们来来往往,他们略带探究的目光让他难堪地抬不起头。   冰冷的雨水一遍遍地冲刷着他,回想着所发生的一切,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他是让刘太医给顾知灼下毒没错,不过就是让她毁了脸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是,顾知灼分明早就发现了,却还不依不饶地计算了自己,这心机又狠又毒。   谢璟咬牙切齿,恨得眼睛都在喷火。   陆续有大臣从金銮殿里出来。   顾知灼坐在马背上,丝毫不顾他像是吃人一样的仇恨目光,没有给他留半点颜面,扬声笑道:“殿下,您这是要去太庙思过了吗?”   “可别再犯错了,不然,小心回不来。”   你!谢璟全身轻颤不已,紧握成拳的手背上爆起了根根青筋,恨不能冲过来掐死她。   “璟堂弟。”   这一声不紧不慢,声音清朗如玉石,谢璟打了个激灵,脸上陡然没有了血色。   这个称呼很熟悉。   但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自从父皇登基后,任谁都是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殿下”。   而曾经会这样称呼他的,也仅仅只有一个人!   谢璟的动作一顿。   他难以置信地循声看去。   马车的车帘掀开了,披着霁蓝色大氅的谢应忱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他长身玉立,眉眼温润,嘴角含笑,这种与身俱来的风采,能轻易夺走周围所有的注意力,让人心甘情愿的追随左右。   他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别来无恙,璟堂弟。”   是他!   谢璟难掩惊容,真是他回来了!   谢应忱!   他瞠目结舌,就像吞了个鸡蛋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就看着谢应忱不紧不慢地往宫门走去,看着他踩过的地面上,水渍泛起浅浅的涟漪,就像他的心一样的乱。   谢应忱站在宫门前,身姿笔挺。   “谢应忱奉旨归国。”他朗声道,“求见皇上。”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谢应忱!?   秦溯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自家这个不安份的庶弟当年跟着谢应忱去了凉国,方才一见到他,秦溯就猜到黑漆马车里十有八九会是谢应忱。   秦溯定定神,拱手见礼:“殿……”未出口的话在喉咙里生硬地打了个弯,“公子。”   谢应忱抬手解下了腰间玉佩。   “请去通传。”   这方白玉九龙佩是当年册封太孙时,先帝亲赐的。   秦溯恭敬地双手接过玉佩,示意一个金吾卫赶快进去禀报。   “太孙!”   退朝的人群中蓦地响起一声惊呼,年愈古稀的户部尚书呆了一瞬后,惊喜若狂地向这里快步过来,他走得太快了,就连官帽歪了都不在意。   “真的是您。”   户部尚书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白须一抖一抖的,抖着双腿就要往下跪。   谢应忱双手将他扶起,又为他扶正官帽,含笑问候:“墨尚书。”   “是是。”墨尚书喜极而泣,语无伦次道,“殿下,您都长这么大了,您还记得老臣。”   他的言行毫无遮掩,不少官员都站住了脚步,朝这里看过来。   有远远旁观思量的,有想要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的,还有像户部尚书这样激动得不能自己的……满朝文武,各怀心思。   “太孙!”   “殿下。”   “您终于回来了。”   一时间,宫门前闹哄哄的。   谢璟满脸震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帷帽的薄纱太厚,他觉得连呼吸都有些迟滞。   这些就连他也要礼敬几分的朝中重臣如今都围在谢应忱的身边嘘寒问暖,就连眼角都没有给自己一个。   他不禁有些慌了。   谢璟是知道谢应忱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只不过先前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一个废太子的孽种而已,要他生就生,要他死难道他还敢不死?一直到现在,谢璟忽然有了一种莫大的危机感。   这些老匹夫们就毫不在乎父皇的喜怒吗?   谢璟从无边的骇然中回过神,直呼其名地质问道:“谢应忱!昨日前,你人还在翼州,如今却已经到了皇城根下,你这般千算万防,是在防着谁呢?莫不是觉得父皇容不下你。”   谢应忱只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这笑容似乎透出了不少的意思,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说。   宋首辅:“……”   老妻从千秋节回来后就跟他说,三皇子瞧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还真是!   有些事,知道归知道,一旦说破,就蠢不可言了。   宋首辅抚须。   他不希望朝堂动荡,所以在公子忱回京前,应了皇帝的意思,请旨立储。   只是这位三皇子殿下往日瞧着还好,虽资质平平,倒也儒雅知礼,善学仁厚,又是中宫所出,名正言顺。谁想……想到昨天种种,还真一言难尽。   看看,还得再看看……   宋首辅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决定,出言道:“大公子,臣和与您一同前去面圣。”   墨尚书瞅了一眼宋首辅,只觉得他如今是越老越狡猾了。   谢应忱是先帝所有皇孙中年岁最长的,正儿八经的嫡长孙,若是按民间堂兄弟一同序齿,确实能称上一声“大公子”,也亏他能想到这么个讨巧的称呼。   可是,先帝从未废过太孙!正统就该是正统!何必弄得不伦不类。   瞧瞧三皇子那样,明明心里想要压太孙一头,就只会说几句蠢话来挑拨,简直没眼看。哪里比得上先帝亲手教养出来的太孙,张施有度,从容自若。   墨尚书一昂头,热络地笑道:“太孙,臣也去。”   宋首辅暗暗瞪他,这一个称呼有什么好争的。如今还唤“太孙”不合适,真不合适!   去通禀的金吾卫脚步匆匆地出来了,与他一同出来的还有御前的大太监李得顺。   李得顺向着诸位大人团团见了礼,又笑容可掬地朝谢应忱道:“皇上口谕,宣您觐见。”同样含糊了称呼。   谢应忱没动,他面向顾知灼的方向,拱手道:“多谢顾大姑娘相送。来日我必登门,向国公爷敬上一炷香。”   这话一出,一双双眼睛全都看向了牵马而立的顾知灼。   一瞬间,说话声停了,周围鸦雀无声。   镇国公府的大姑娘公然和谢应忱同出同行,仅仅是这个行为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一时间各种猜测萦绕心头。   顾知灼泰然自若地任由他们打量,她遥遥笑道:“公子请便。”   他向她微微颔首,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抬步走进了宫城。   谢璟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朱红色宫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自信,而是多了一些怨怼、憎恶和迷茫。   “殿下。”顾知灼恶劣一笑,意味深长道,“太|祖皇帝有言,面容有瑕者不可出仕……”   太|祖当年说,出仕为官者不可面容有瑕,不可身患残疾,为君者同样也该如此。   “您这脸呢,千万记着要好好养,耐心养。对了,还痛吗?”   谢璟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伤口的位置,在上过药后,伤口的皮肤就像是被什么拉扯着,一波一波的又麻又痛,痛了一晚上。   刚刚没有一个人正眼看他,是因为谢应忱回来了,还是觉得他的伤好不了已经失去了角逐储君的资格?   顾知灼对自己百般算计,压根不在乎和自己的婚约还能不能成,莫非顾家真得在北疆布有暗兵,现在是想舍了自己,重择新主,再挣一个从龙之功?   所以,她才会和谢应忱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起,就有如一桶冰水当头泼下,谢璟从心里升起了一股寒意,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远比昨日跪在雨中时还要冷。   “我就不打扰您去思过了。”顾知灼轻笑着翻身上马,朝秦溯的方向福了福,算是道别,又招呼了一声琼芳和睛眉道:“我们走!”   谢璟的脑子乱哄哄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起了他帷帽的薄纱,露出了煞白的面孔。   “姑娘。”琼芳落后他一个马身,“咱们是回庄子吗?”   “回府。”   顾知灼轻快地说道:“我姓顾,这镇国公府,我当然想回就能回。”   姓季的都住的好好的。   她为什么要避?   去庄子只是因为有需要,事了了,当然要回去。   顾知灼帅气地甩了个空鞭,玉狮子一马当先奔出午门。   她先去了一趟百济堂,给自己抓了几副药,又嘱咐了掌柜若是有人来寻她,就着人进府告诉她一声,然后就回去了。   对于琼芳来说,她们只离开了一天。   在顾知灼而言,重新回到这个府邸已是隔了整整一世。   曾祖父随太|祖皇帝起义,立下战功卓著,太|祖皇帝登基后,得封镇国公,世袭不降等。   随着爵位一同赐下的是这座镇国公府,据说是前朝一位实权王爷的府邸。   亭台楼阁,飞檐青瓦,步步都有景,处处都似画,细微处还留着当年的奢靡。   顾家没有分家,如今有三房人住在这里,包括她的两个堂妹和两个堂弟,其中一个还没有出世——上一世,流放时,安哥儿不满半岁,他熬过了牢狱,却死在了义庄。   顾知灼恍惚地看着这一草一木,沿着青石小径走回到自己的院子。   琼芳就要上前叩门,晴眉的耳朵动了动,轻轻拉了她一下。   她笑得古怪:“姑娘,里头有人。”   “有人吗?“琼芳侧了侧头,凑过去听,果然里头隐约有说话声。   “……可不就是嘛,这一天一夜的,夫人都急哭了。”   “哎,祝嬷嬷,您说,夫人待咱们姑娘掏心掏肺的,事事都把姑娘放在心上,姑娘她怎就没想过她夜不归宿,太夫人和夫人会着急。”   琼芳听着听着,气就不打一处来。   又来了!这些话要是传到太夫人的耳朵里,太夫人肯定要生气的。   顾知灼使了个眼色,让她退到一旁,然后,抬脚一踹。   砰!   院子的红漆木门被她一脚踹开,把里头正在说“可怜见的,表姑娘都被夫人送进观里了,大姑娘还不消停,也不嫌丢人……”的祝嬷嬷惊得蹦了起来。   顾知灼双手环抱于胸,兴味盎然。   蕊黄面露尴尬,但很快又笑得若无其事:“大姑娘,您昨夜没有回来,太夫人担心坏了,特意让祝嬷嬷过来问问。”   她讨好地说道:“夫人一回来就把季表姑娘送去了女观,说是让她在观里好生反省。”   说完又小心地打量着顾知灼的脸色。   她是顾知灼的两个大丫鬟之一,是季氏给的。   回想起来,顾知灼隐约只记得,季氏进门后,爹爹待不到半个月,就带着兄长回了北疆。后来自己病了,季氏以下人没有照顾好自己为由,把她的乳嬷嬷和两个大丫鬟全都打发了,又送来了蕊黄。   等她病好后,蕊黄整天带着她玩。   时时在她耳边说:“大姑娘您生来就在云端上的人儿,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表姑娘哪里及得上您啊,她是寄住在咱们府上的,所以才要这么辛苦,学那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四书五经,不然出去谁瞧得上她。”   “夫人最喜欢您了,您有什么想要的,就悄悄跟夫人说,夫人肯定都会答应。”   的确,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无论是吃的,玩的,还是不想背书写字,都可以。就连功课,蕊黄都会替她写。   那个时候,她是六岁还是七岁,唔,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大姑娘,您总算回来了。”祝嬷嬷阴阳怪气道,“您彻夜不归,去向太夫人请过安了?”   顾知灼高高在上地说道:“我回我自己家,需要你一个下人说三道四?”   “你……”   “你什么你!”顾知灼冷哼道,“一个下人对着主子指指点点,太夫人就是这样教的?”   祝嬷嬷噎了一下,赶忙把手放了回去。   顾知灼径直朝前走去。   祝嬷嬷在她身后沉沉地说道:“奴婢会把您的这些话一五一十都禀报了太夫人。”   哎呀,果然又要去告状了,真是老一套。   顾知灼停下了脚步,祝嬷嬷以为她是怕了,嘴角高高翘起,等她认错。   然而,认错没等到,只等到了一句:“对了,祝嬷嬷,你这么喜欢蕊黄,走的时候记得带上她。在路上,你们好好说,好好论,好好想想怎么告状。别扰了我这院子的清静。”   她一甩袖:“送客!”   祝嬷嬷气得直打颤,从齿缝里挤出字来:“大姑娘,奴婢这就告退!”   说完,她黑沉着脸就走了,脚步踩得极重,宣泄着不快。   蕊黄傻了眼,嘴半张着。   姑娘这话,是想要把她扫地出门?   顾知灼的目光扫过院子里头的下人,她们大多惊疑不定,更有人小心翼翼地去看蕊黄的脸色。   哎。   顾知灼有些无趣。   不止是这个府里,就连自己院子里头的人,她都收服不了。   从前的自己,到底是多没用啊。   上一世,公子在世时就曾教过她:人固难全也,权而用其长而已矣(注)。   琼芳忠心,就是性子太软,过于听话。她很好,但是降不住人,让她管着这院子里头大大小小的人和事,实在也是有点为难她了。   “晴眉,你来管这院子。”   啊啊?晴眉呆了一瞬。   她头一回当探子,刚来第一天,就混成目标的心腹了?   不是!   顾大姑娘还记得自己是东厂的吗?   顾知灼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吟吟地说道:“这院子上下,从今以后,就交给你了。”   “有姑娘我给你撑腰。”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看看我这姓顾的,能不能做得了你们这些顾家家生子的主。”   蕊黄的心似被狠揪了一下,脱口而出:“姑娘!”就发现顾知灼已经带着琼芳走进了屋里,仿佛对外头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她隐隐有些不安。   晴眉:“……”   好吧,督主让她来给姑娘当丫鬟。   那她就当好这个丫鬟了。   晴眉笑吟吟地站在廊下。   丫鬟和婆子们大都惊疑不定,凌霄院里,琼芳和蕊黄都是大丫鬟。琼芳从来就只在姑娘身边服侍,寸步不离,这院子里头的大小事,向来是蕊黄说了算。   如今这是……   要变天了?   “看什么看!”蕊黄大步冲到她面前,色厉内荏道,“我可是夫人给的。”   “这凌霄院,还由不得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贱人做主。”   晴眉笑得一派天真:“蕊黄姐姐,你叫我什么?”   她娇娇柔柔的,看着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蕊黄有了底气,脖子一仰说道:“小贱人!”   话音未落,晴眉就抡起了一巴掌,打得她脚下趔趄差点摔倒。   蕊黄捂着脸,怒了:“你敢!”   晴眉细声细气:“蕊黄姐姐,你刚刚,叫我什么?”   “小……”   蕊黄破口就想骂。   晴眉揉着双手的指关节,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动作太过憾人,蕊黄余下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呛得差点咳出来:“你、你想做什么?”   晴眉随手一指下头的粗使婆子:“赶出去。”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晴眉也是和和气气。   粗使婆子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思量。   院子里的丫鬟们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   蕊黄得意地抬高下巴,她是夫人的人!这府里,谁敢动她。   所有人的表情都倒映在了晴眉那双黑黢黢的瞳孔中。   哟?   晴眉抽出藏在腰间的黑色长鞭,呼啸着一鞭抽在地上,一颗小石头应声飞了起来,一分为二。   下人们全都缩了缩脖子,这鞭子落在自己身上,保管皮开肉绽。   晴眉又丢出一个银锞子,银锞子滴溜溜地滚到了几个粗使婆子的脚边。   有婆子咽了咽口水。   像她们这样的粗使婆子,是府里头月例最低的,这一个银锞子足足能抵她们半年的月钱了。   是鞭子,还是银子。   正常人都不需要做选择。   一个红脸婆子的动作最快,飞扑着捡起了地上的银锞子,也不需要晴眉再说什么,她高高举着手上洒扫用的大扫把就朝蕊黄的身上打过去。   扫把上的尘土和枯叶沾了蕊黄满身。   “去!去去!”   她就像是在驱赶小猫小狗。   “啊啊啊!你敢!我要去禀了夫人。啊!”蕊黄尖叫连连,她不停躲闪着,还是被步步逼向了院门。   红脸婆子一把把她推了出去,又动作利索地把院门一关。   蕊黄在外头不停地拍打着门,又喊又骂。   红脸婆子充耳不闻,一脸讨好地看向晴眉。   晴眉笑吟吟地站在原地:“都给我安份点,该干什么干什么,扰了姑娘休息,仔细了你们的皮!”   她用马鞭点着她们,温言细语,特别好说话。   晴眉理了理裙子,脚步轻盈地进了屋子。   不等说话,琼芳冲她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   顾知灼靠在美人榻上,揉着自己的额头,模样有些萎靡。   “没事,你说吧。”   顾知灼接过琼芳递上的茶碗,小口小口地噙着温水。   晴眉轻快地说道:“姑娘,奴婢把人赶走了。”   她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听得顾知灼不禁莞尔,她抚掌道:“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儿全交给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可以问琼芳。”   晴眉:“……”   顾大姑娘就这么不见外吗?   就连琼芳都在点头,笑得一点心机都没有,就真没觉得自己初来乍到就占了她的地位吗?   晴眉只能:“好。”   她总觉得自己这暗探的当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不等她细想,顾知灼略带疲惫道:“我先去睡一会儿。”   她脚下软绵绵的,一站起来就踉跄着扶上落地屏。   “姑娘。”琼芳连忙扶住她,小心地用手背搭上她的额头,滚烫的体温让琼芳吓了一大跳。   自打昨夜吐了那口血,她就有些低热,本来也没什么,可从百济堂出来后不久,顾知灼就发现自己的体温开始攀高,烧得更厉害了。   她摆摆手:“带回来的药,你替我煎了,等我醒了吃。”   她由着琼芳扶着回闺房,倒头就躺了下去。   意识迷迷糊糊的那一刻,顾知灼忍不住想着。   上一世,她发了热,昏迷不醒。   这一世,也是。   哎,她就知道,这场病还真是躲不过。   这一觉,顾知灼足足睡了好几个时辰,中途醒来喝过药后,就又睡着了。   一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高热才退,汗水浸透了里衣,湿嗒嗒地贴在了皮肤上,粘腻的有些难受。   琼芳已经备好了热水。   洗漱后又换了身衣裳,顾知灼顿觉舒坦不少。   院子里头没有小厨房,红泥火炉上煨了粥,还有琼芳去善必居买来的小菜。   顾知灼一醒,琼芳就在圆桌上摆开了。   顾知灼就着小菜喝粥,胃里暖暖的,舒坦地眯了眯眼睛。   晴眉笑吟吟地在一旁主动禀道:   “姑娘,奴婢把姜婆子调去管了花木。”   姜婆子就是先前拿大扫把把蕊黄赶出去的那个。   顾知灼勺了一口粥,放在口中慢慢咽下。   这些粗使婆子做得是最杂碎的活,打扫院子,洒扫净房,浆洗衣裳……又累、月例又少。   晴眉这一调,一下子就从粗使婆子成了管事婆子,不但月例多了,活轻省了,手底下还能有一两个小丫鬟使唤。   这小小的调动,足以让别的下人眼热。   顾知灼夸了一句:“做得好。”   这院子里头人员繁杂,要是从上到下全都换了,实在太过折腾,也没必要。   尤其是这些粗使婆子,和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们本就没有多少牵扯,要不然也不至于这年纪了还得干这些粗活。   让她们知道“听话”的好处就足以让她们听话。   晴眉笑得可爱,又说了一些:   “院子里头的几个二等丫鬟如今分成了两派,四时和清味认定蕊黄还会回来,倒是雪中和春信,开始向奴婢示好了。”   “姜婆子被调去管花木后,粗使婆子们个个眼睛都红了,奴婢就让春信透出消息,说是姑娘想再挑两个管小库房的婆子。”   “这回呀,那些婆子们全都过来给奴婢表起了忠心。”   顾知灼莞尔一笑。   晴眉这丫头就跟在驴子的嘴边吊了根胡萝卜似的,为了吃上这根胡萝卜,让她们自个儿去争去夺。   顾知灼听得有趣,一连吃了两碗粥,又喝下一碗药,才睡下。   等再醒来的时候,她脸上的萎靡一扫而光,看着铜镜中白里透红的面色,顾知灼给自己切了脉。   她静静地感受着脉象,问道:“大哥有回信没。”   “还没有。”   顾知灼就又道:“那京城这几日有什么消息?”   琼芳听话,顾知灼昏睡前让她多去府外走走,她就每天都去茶寮酒馆之类的地方逛了逛,街头巷尾的传言听回来不少。   顾知灼一问,她就说道:“奴婢听他们说,太清观的清平真人在闭关时,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大启朝出现了一位天命福女……”   作者有话说:   注:《淮南子主术训》 第17章   哇哦。   顾知灼凤眼亮晶晶的,她记得,上一世,这样的传言是在半年后出现的。   好像是戴着镣铐走出京城的时候,就听到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件事,后来也不过几个月,就传遍了整个大启,当时还出了好几件奇事和异象。   顾知灼饶有兴致地追问道:“还有呢?”   “太清观的上空紫气萦绕了好久,好多信徒就瞧见了。听说清平真人本来已经要出关了,结果因为这一卦,泄露了天机,当场就吐出了一口鲜血。然后,清平真人就暂缓出关,要继续感应天命。”   顾知灼屈指轻轻叩着桌案。有意思,连清平真人闭关时卜了什么卦,卜完还吐血都能知道。一个个还说得跟亲眼所见一样。   “这几天去太清观的人更多了。”   琼芳说完,咽了咽口水,她不由想到千秋节那天,在重华宫听到那些话,难道真有什么天命福女?   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家姑娘,顾知灼笑而不语,端起了药,一口饮尽。   这药共三帖,这是最后一碗。   她医术真好!顾知灼含了颗糖渍梅,美滋滋地想着。   晴眉手脚利索地把一碟子桃花酥和一碟子松子酥呈了过来。   “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她们来过,见您还歇着,二姑娘就留下了两样亲手做的点心,让您尝尝。三姑娘给您留了本话本子,是现在京城里头最时兴的。”   二叔父十年前战死在北疆,留下了二叔母和顾知微,顾以炔姐弟俩。三叔父尚在,去年在北疆断了双腿,三堂妹顾知南就是三房的。   “太夫人那里的祝嬷嬷也来过几趟。”   “奴婢说您发了高热,祝嬷嬷就跟聋了似的,非要让您去太夫人那里,奴婢没理他。”   晴眉觉着这姓祝的怕是脑子不好使,明明姑娘是不是真的高热,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偏她口口声声说姑娘是装的。   顾太夫人还是姑娘的亲祖母呢,哪有祖母纵容着一个下人这样不恭不敬乱摆谱的。   哎,还是他们东厂好,尊卑分明。   顾知灼点了点头,好奇道:“三妹妹带来的话本子呢?拿来我瞧瞧。”   她拿起了一块桃花酥,轻轻咬了一口,表皮层层起酥,内馅带着一股清甜的桃花香,一口咬下去,香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   “好吃!”   顾知灼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好久好久没有吃过二妹妹亲手做的桃花酥了。   她喝了口茶润润口,又拿了一块。   “姑娘,”琼芳道,“三姑娘说您肯定喜欢!”   琼芳把顾知南留下的话本子拿了过来,顾知灼一看封面上写着的《拾花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乐不可支地说道:“谁跟三妹妹说我爱看这个的。明明就是丹灵表姐爱看的。”   琼芳拆她的台:“奴婢亲眼见到,您和五公主凑在一块儿看,上回看得是《待君归》。”   顾知灼笑得东倒西歪。   琼芳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有一阵子继母季氏总会让人送些话本子过来,不外乎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缘定三生什么的。   有一回出门踏青,还偶遇过一个学子在卖字画,当时蕊黄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哪本话本子也是这样,一位千金小姐无意中买下了落魄学子的字画,成就了一段金玉良缘。蕊黄就怂恿她去学话本子,拿发簪跟学子买字画。   她那时候也就十一二岁吧,总算没蠢的那么厉害。   琼芳说:“您还和五公主说好了,要去看进士游街,看看探花郎是不是都跟话本子里说的那样,俊美不凡。”   太糗了!顾知灼捂脸。   她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把话本子扔给琼芳,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走啦走啦,陪你家姑娘出门。”   今天是和谢应忱约好复诊的日子。   出门啊!琼芳点头,姑娘说出门就出门。   “姑娘,奴婢去让人准备马车。”   “不用,我们骑马去。”   晴眉眨了眨眼睛,这两天她算是看出来了,琼芳心大的很,像自己后来居上管了院子,琼芳也压根儿不在乎,只守在顾大姑娘身边,姑娘指东绝不往西。   琼芳给她戴好面纱,摇了摇桌上的小铜铃,候在外头的雪中和春信就进来了。   两个丫鬟伺候她换了衣裳,琼芳又给她挽了个双丫髻。   临出门前,顾知灼还不忘把她挂在书房里的那张黑弓带上。   春日天,阳光灿烂,带着暖意的清风抚面,顾知灼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她先去马厩牵马,一打开马厩的门,玉狮子就兴奋地冲过来。   顾知灼一个没站稳,被撞得打了个趔趄,玉狮子拿头拱着她,撒娇地讨糖吃。   她赶忙从荷包掏出麦芽糖。   也不用牵缰绳,吃完了麦芽糖的玉狮子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头,走得蹦蹦跳跳,晴眉瞧着怎么都不像是匹正经马。   从角门出了门,顾知灼直奔朱雀大街。   百济堂就在朱雀大街上。   “姑娘。”   一下马,就有小厮乐呵呵地出来,牵着玉狮子和琼芳她们的马去安置,掌柜的也来迎着她进去了。   百济堂的掌柜姓苏,是王家的家生子,父母都是本家有头有脸的管事。   一走进百济堂,顾知灼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苏掌柜,这几日可有人来找过我?”   “没有。姑娘叮嘱过,小的记着呢。”   好吧。顾知灼朝里走去。   苏掌柜又道:“姑娘,您要的银针打好了。”   “真的?”顾知灼惊喜道,“这么快!”   银针对一个大夫来说,就跟手和脚一样,重生后,身上没有一套银针,总让她有些不太安生。   顾知灼擅使细针,且要细若发丝的那种,和普通的银针不同,百济堂里没有现成的。   上回来,顾知灼就让苏掌柜寻匠人去打一套。   她满脸喜悦地说道:“拿给我瞧瞧。”   苏掌柜乐嗔嗔地从里头拿出了一个针包呈了过去。   打开针包,顾知灼从里头取出了一根针。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针身,手指轻轻一弹,银针发出了轻脆的嗡鸣声。   她心中大定,仿佛只要有它在,她就能定人生死。   不错。   她点头赞道:“辛苦你了。苏掌柜。”   “哪值得上您的一句辛苦。”苏掌柜亲手给她端茶倒水,闲时还说道,“王铁匠的小儿子年初时得了热惊风,人差点就没了。苏湛用一丸紫雪丹给救了回来,王铁匠专程带着儿子过来谢了又谢。这回,小的一过去,他就连夜把您要的针给打好了。”   苏湛是苏掌柜的儿子,还小的时候,就除了奴籍,送到陈白术身边做药童,学习医术。出师后,就在百济堂当了大夫。   顾知灼喝了口茶,随口问了一句:“苏湛呢?”   百济堂里今天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坐堂。   “去了林家药铺,他们新得了一批北沙参,苏湛过去看看炮制的如何,若是好就买些回来。”苏掌柜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林家擅炮制,他们家炮制出来的北沙参,可称上品。”   顾知灼心念一动:“我记得苏湛擅小儿病?”   苏掌柜笑得更开心了:“对对,姑娘您都记着啊。”   顾知灼含笑道:“等他回来后,你告诉他一声,让他下次制作紫雪丹时用金锅银铲试试。”   苏掌柜重复道:“金锅银铲?”   她点了点头。   紫雪丹是古方,只是如今各家用的紫雪丹都色泽偏浅,药效一般。   她在上一世无意中发现,用金锅银铲,能让紫雪丹颜色更紫,更切合古方中的“色呈紫,状似霜雪”,如此,才算是真正的紫雪丹,药效好了一倍都不止。(注)   苏掌柜毫不怀疑:“等苏湛回来,小的就让他试试。”   说着话,顾知灼就在里头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等着。   “姑娘。”   琼芳见她无聊,就出馊主意:“奴婢把三姑娘给的话本子也带出来了,您要看吗?”   顾知灼想说“不要”,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好呀。”   她接过琼芳递来的话本子,饶有兴致地随手翻着,看到有意思的地方,还把话本子捂在脸上笑。   琼芳一脸莫名。   从前姑娘看话本子,都会看得两眼汪汪,悲春伤秋的,怎么现在看得这么乐呵呢。   “姑娘,这写了什么?”她好奇极了。   “一个书生偶遇了一位大家小姐,一见钟情,两人私定终身,大家小姐拿出了所有的私房供书生进京赶考。”   “然后呢?”   “书生高中状元,在金銮殿上被赐了婚,招为驸马。”   琼芳紧张道:“那大家小姐怎么办?”   “大家小姐啊。”顾知灼合上了话本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就去把书生捅死了。”   琼芳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就写了一个字:啊???   晴眉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姑娘就爱哄人,这种话本子八成就是娥皇女英共侍一夫,也不知道是什么穷酸书生在臆想。   门口的黄铜铃铛丁零当啷的响着。   有人进来了。   不会是公子吧?   顾知灼赶紧把话本子往背后藏。   作者有话说:   注:用金锅银铲的做法,来自胡庆余堂 第18章   “姑娘,是秦公子。”   来的只有秦沉一个人。   他走进来后,笑着打完招呼,就一眼看到她藏起来的话本子,隐约露出的封面好像写的是……   他侧着头,好奇地想要看清楚。   顾知灼往后靠了靠,用后背把话本子彻底挡住了。   秦沉:?   顾知灼瞪了他一眼,问道:“公子出不来吗?”   秦沉摸了摸鼻子:“是。”   顾知灼无精打采地耷拉下脑袋。   秦沉说道:“五月初一那天,公子会去城外的太清观,这是……”他用唇语说了“皇帝”两字,“答应的。公子说,若是有姑娘得空……”   “好呀!”顾知灼又高兴了。   应完后她又问道:“秦公子,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能修弓吗?”   她曾经只记得哪家胭脂铺子的胭脂颜色最正,哪家绣坊的花样最时新最好看,哪家点心铺子的糕点最好吃,其他的,都没有留意过。   “修弓,是这张吗?”秦沉指了指放在顾知灼手边的黑布包,自高奋勇道,“哪儿坏了,我会啊!”   “你会?”   秦沉挺了挺胸,自信道:“当然!”   他又补充了一句:“拿手着呢。你去铁匠铺子,肯定找不到擅修弓的。弓箭是国之利器,普通铺子哪里敢接这活。我当年是跟东宫的教习师傅学的。”说起“东宫”两个字时,他同样只用了口型。   也对。   顾知灼拿过弓袋,解开,露出了里头一张平平无奇的黑弓,说道:“弦断了。”   “而且,好像校不准。”   咦?   秦沉只看了一眼,就挪不开了。   他抬手接过,在手上掂了掂,先是赞了一句“好弓”,又仔细试了弦后,说道:“弓轴歪了,弓弦倒是次要。能修。”   “顾大姑娘,是你自个儿用吗?”   “对。”   “你的臂力怎么样?”   顾知灼:“……”   上一世,她苦练过,后来的几年用的都是一石弓。   可是现在,娇生惯养了这么多年,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连五斗弓都不一定能拉满弦。   突然好嫌弃自己呀!她端正坐姿,正色地强调道:“我正在练。”   秦沉打量着她放在膝上的那双细白柔嫩的纤纤玉手,没有一点儿薄茧和伤口,又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手,很识时务地没多说一个字。   秦沉拍着胸口保证道:“顾大姑娘,一会儿就好,保管你用着顺手!你就看会儿话本子好了。”   “我其实不喜欢看话本子!”   顾知灼强调了一句。   不管她说什么,秦沉只管笑着点头,主打一个不招人恼。   秦沉随身就带着备用的弓弦,需要什么工具就跟苏掌柜说,他只管低头忙活。   顾知灼悄悄从背后把话本子塞给琼芳,示意她放好,就认认真真地看他校弓轴,换弓弦。   他的动作相当利索,也就半个时辰,弓就修好了。   秦沉把黑弓递了回来,信心满满道:“你试试!”   顾知灼试着拉了拉,轻松拉到了满弦,她满意地弯起了唇。   很好,就先拿这把练练手!   “顾大姑娘。”见她笑了,秦沉就凑了过去,腆着脸道,“你上回说的血光之灾……求你帮我再算算呗!”   顾知灼把弓放在一旁,示意琼芳拿个脉枕来,然后道:“手拿来。”   秦沉呆了呆:“我没生病。”   “是太素脉。”顾知灼解释了一句,“‘太素脉者,以轻清重浊为命论’(注),可断吉凶,言祸福。”   手边没有罗盘,也没有算筹。   除了罗盘,她最擅长的,是太素脉。   这样啊!秦沉乐呵呵地把手伸了过去。   太素脉的诊脉手法初看与大夫切脉没什么差别,顾知灼把三指搭在了他的脉上,垂眸细断。   咦,这是……   顾知灼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问了生辰八字,又让他换了只手,重新诊了一遍,细细断着脉象,过了好一会儿她收回了手指,掐算了一番。   左手换右手,还掐算了这么久,秦沉再心大,这会儿也有点忐忑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能化解吗?”   “我要想想……”   顾知灼手指微屈,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每一下都像是叩在秦沉的心尖尖上,心脏跟着一跳一跳的。   “秦公子。”顾知灼往椅背上一靠,屈起手指朝他勾了勾,表情微妙地问道,“我问你,你一会儿有什么打算?”   秦沉有问有答:“我想去前头的熹来阁买些点心,带回去给姨娘尝尝。”   他回京后,还没有回过府。   好不容易终于安定了下来,公子给他放了几天假,让他回去见见姨娘,他就想着给姨娘带点熹来阁的糕点。   “那你去吧。”   “啊?”   顾知灼就道:“熹来阁午时一刻准点开炉,再不去就排不上了。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啊!   他还真不知道熹来阁几时开炉。   “顾大姑娘,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带好吃的给你。”   他蓦地站了起来,风风火火地跑了。   熹来阁是京城的老铺子,在前朝时就十分有名,位于朱雀大街的街尾。   秦沉一直都记得离京时,姨娘哭得不能自已,把这些年来攒下的所有私房全都塞给了他,他答应姨娘一定会好好的,等回京后就给她买熹来阁的红颜酥吃。   他紧赶慢赶,到的时候,熹来阁门前的队伍已经排得很长了,秦沉看了一眼队伍的尽头,赶忙过去排好。   熹来阁的红颜酥远近闻名,每天只有一炉,一开炉就卖完。   秦沉老老实实地排着队,他到的不早不晚,排了没一会儿工夫,就听到伙计一声吆喝:“开炉啦!”   喷香扑鼻的气味在整条街道弥漫了开来。   秦沉跟着排队的人群慢慢往前,这队伍走得很慢,好不容易轮到了他,秦沉递上了一个小小的银珠子,拿到了两盒油纸包着的红颜酥。   后头的人喊着:“掌柜的,给我也来一盒。”   “没了没了。今儿个卖完了。”   掌柜连连摆手,笑得殷勤热络:“爷,您明儿再来吧。”   “没了?怎么就没了呢!”   “只有松子百合酥和鸭油酥了,客官还要吗?”   一阵懊恼声响起,连带着排队的人都叫苦连连。   秦沉脚步一顿,咧开嘴笑了,觉得自己的运气还真是好极了,买到最后两盒。   一盒给顾大姑娘,自己再添油加醋的说上一通,说是有多难多难排,多难多难买,保管她吃得满意。   顾大姑娘满意了,对公子的病也会更用心。   秦沉提着点心,高高兴兴地往街对面走去,走到一半,人还在道路中间,就听到街尾的方向有马蹄声响起,又快又急,听声音足有三五匹。   秦沉赶紧侧身避让。   先帝在时,曾有严律,京城不得纵马,他随公子一走六年,怎么连这规矩都变了?   他皱了皱眉,懒得多想。   他闪得快,其他人却没有他这般利索,百姓们见到奔马顿时就乱作一团,惊叫连连着朝两边乱跑,一个女童没站稳,被人撞了一下,摔倒在了路中间。   哎。秦沉叹了口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拉了她一把,挡在了身后。   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几乎与他擦肩而过,马蹄扬起的劲风吹乱了他的黑发,灰尘糊了他一脸。   秦沉心有余悸地放开女童:“你爹娘呢?”   人群里有个青布衣裳的妇人冲出来,把她搂在怀里,女童“哇”的一声哭出来。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妇人连连道谢,带着女童赶紧走了。   吁!   勒马声接二连三的响起,几匹马接连停下。   他们一行五人,个个都是手拿马鞭,锦衣华服,一看就是那些高门大户出来的纨绔子弟。京城的百姓最是识时务,见惹不起,就忍气吞声地远远避开。   倒霉!   秦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拱手唤道:“五弟。”   他是靖安伯的庶子,在府里行三,而那个差点撞到女童的是他嫡母的幼子,秦洛。   秦洛神情散漫,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秦沉,迟疑了一会儿才记起他是谁。   “哟,是三哥呀。真巧,你这是回京了?”   “对了,”他一巴掌拍向马头,拍得马儿不舒服地抖了抖脖子,“那一位都回京了,你还不得死乞百赖地跟着回来,就跟条哈巴狗儿似的。”   说完,他自己就先笑了起来。   他用马鞭指着秦沉,跟周围的伙伴们调笑道:“你们不知道,我这位三哥当年可是个心气高的主。”   秦沉面无表情道:“五弟,我还有差事在,先告辞了。”   “差事?”秦洛低头看了一眼秦沉手上的油纸包,只当他的差事是出来买糕点的,盛气凌人道,“就你那破差事,你不会还当成宝了吧。”   “过来,给小爷跪下当个马凳,小爷就去找大哥说说情,想办法让你早点脱身,免得你不知分寸,上蹿下跳,丢了我们伯府的脸。”   他前两天还听到大哥和幕僚在说,得想办法让秦沉换个差事。大哥说,公子忱如今攀上了镇国公府,表面倒是风光了,只怕君心会更难容下他。若是皇帝决意出手,他们伯府也会因为秦沉是公子忱的人而被牵连其中。   真是个害人精。   他都十六了,还没有差事,肯定也是被秦沉给连累的!   作者有话说:   注:《太素脉秘诀》 第19章   秦沉左耳进右耳出。   他是庶子,秦洛从来都瞧不上他,这也无所谓,又不是同一个娘生的。   就是,靖安伯府的规矩,不止是爵位,府里的一切,都只有嫡子可得,说是这样方能永保秦家的富贵。至于他们这些庶子,分家后一人最多得个一千两银子,自谋出路。   平日里,就庶子一个月二两的月例,连个花楼赌坊都去不起,秦家也根本不需要担心庶子无所事事会在外头惹事生非。   秦沉倒是不在意能不能分到金银铺子,他只是不想像个废人一样在府里混吃等死。   他想有个差事,再偷偷攒钱买个宅子,等到日后分家就能把姨娘接出来过日子了。   前些年,东宫为太孙挑选伴读,世子满心张罗着想把秦洛塞进东宫,让他陪秦洛去应选。   临行前,世子交代了他许多,嘱咐他在宫里故意找岔和秦洛去争去吵,来表现秦洛的泰而不骄,谦恭虚己,让秦洛能在太子面前露脸。   这是他第一次违背了世子的命令。   他也想得到这个机会!   可惜他只是一个庶子,太子最后还是没有挑中他,回府后,他就挨了一顿毒打,差点就小命不保。   公子不知道是从哪里得的消息,亲自去了靖安伯府,把他带了出来。   从此他得以留在东宫。   秦沉直起身来,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劳五弟和世子费心。”   秦洛用马鞭指着他,张口就骂:“你不会还舍不得你那主子……”   “秦五!”有人截了他的话尾:“你再磨磨唧唧的,红颜酥就要卖完了。”   “你答应了仙儿姑娘给她带红颜酥去,要是没买着,小心仙儿姑娘不让你进门。”   “说不得就让周六哥得了头筹。”   你一言我一语,说罢一阵哄笑。   藏香阁的仙儿姑娘是这一年来京城花楼的头牌,不少玩在一块儿的公子哥都在打赌谁能得仙儿姑娘的青睐,为美人梳拢。   周六郎拿起扇子,懒散地坐在马背上。   从前就听闻在靖安伯府里,庶子连下人都不如,没想到还真这样。这位好歹也是公子忱的人,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听听这秦五说得都是些什么混账话,再让他说下去,指不定连他们都会被连累。   要当好纨绔,安安生生地吃喝玩乐,最打紧的就是别和朝堂沾边,一点儿也别沾。   他摇了摇扇子,继续把话题往风流事上扯,轻慢笑道:“秦五,你要是再哄不好仙儿姑娘,我可就不让着你了。”   秦洛一听急了。   仙儿生得又娇又媚,尤其是那股子柔媚劲,他简直喜欢得要死。   要是能给仙儿姑娘梳拢,那他就算是没白活。   秦洛果然顾不上再去理会秦沉,他一拉马绳,直接就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排队的人敢怒不敢言,就怕一不小心惹着这些公子哥白白挨上几鞭子。   秦洛连马都没下,说道:“给爷拿十盒红颜酥。”   十盒?!   伙计的眼角抽了抽,笑得自然,一副和和乐乐的样子:“这位爷,没有了,您明儿再来吧。”   秦洛皱了下眉:“那就五盒。”   伙计好生好气道:“莫说是五盒,连半盒都没有。”   秦洛眉头皱得更紧了:“真没?”   “没了。”伙计不敢惹他,笑得谦卑,低头哈腰道,“红颜酥的调馅难得很,咱们家一天只出炉一回,最后两盒让刚刚那位客官买走了。客官,这儿还有鸭油酥和松子百合酥,您要瞧瞧吗?”   一位公子调笑道:“秦五,你完了,仙儿姑娘保管要不理你了。”   秦洛的脸垮了下来,他心念一动,抬手指着还没有走远的秦沉问道:“最后两盒是他买的?”   伙计笑着应是,说完就手脚利落地招呼起其他客人。   于是,秦洛高喊了一句:“三哥,你等我一下。”   秦沉只当没听到,走得更快了。   可惜,两条腿再快也快不过四条腿,骏马跃了几个纵身,就追上了他。   秦洛翻身下马,抬手拍了他的肩膀:“给我。”   秦沉一脸的莫名其妙。   “把你手上的红颜酥给我。”秦洛倨傲地掏出一块碎银,丢了过去,“不白拿你的,我跟你买。”   碎银丢到了秦沉的身上,顺着他的衣襟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他的脚边。   秦洛理所当然地朝他伸出了手。   秦沉紧抿着嘴,一句话不说,抬步越过他就走。   “站住。”   秦洛拦在他面前。   秦沉笑了笑:“五弟,你这是要硬抢?”   秦洛不耐烦地说道:“银子都给你了。”简直不知好歹。   “不卖。”   秦洛不让他走,自以为好生好气地解释道:“我答应了仙儿姑娘,会带红颜酥给她。”   秦沉刚回京,哪里知道谁是什么仙儿姑娘,还是两个字:“不卖!”   “给脸不要脸。”秦洛张口怒骂,捏起马鞭,披头盖脸就抽了过去。   秦沉敏捷闪开,这一鞭没抽到,紧跟着就又是第二鞭。   秦沉竭力克制着踹他一脚的冲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得忍。不忍不行,他姨娘还在嫡母的手里捏着呢。   没完没了了!秦沉索性一狠心,第三鞭的时候就没躲。   从前在府里时,每次都是这样,总得挨上一顿打,秦洛才会满意。   啪!这一鞭抽得实实在在,秦沉的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秦洛出了气,心里舒坦了一些,冷嘲道:“三哥,你就这点能耐?还以为你跟了那一位后,怎么也能长进一点,怕不是在凉国时,只学会了陪着那一位当狗摇尾,求活命吧。”   说完,提鞭的手又举了起来。   秦沉狭长的眸子陡然冷了下来。   若说方才秦沉是不想计较,那么现在,他就像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野狼。   他一把抓住鞭梢,手臂使力把秦洛扯到了近前,朝着他的肚子踹起就是一脚。   啊!   秦洛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缩了起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竟然叫一个庶子给打了。   “找死!”   秦洛捂着肚子,死死咬着后槽牙,一把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薄薄的剑身在阳光中闪着让人心惊的寒芒,刺得秦沉的眼睛有点痛,他猝不及防地把手上的油纸包挡在面前,锐利的剑锋落下,油纸包被一斩为二,里头的红颜酥撒落了一地,酥皮全碎了。   秦沉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这下吃不成了。   “你故意的!”秦洛含怒叫嚣。   他宁愿把红颜酥扔了都不肯给自己,他故意要让自己在仙儿姑娘面前丢脸!   这个庶子还是跟以前一样讨人厌。   秦洛一出手,剑锋直指秦沉的胸口,剑剑都是要害。秦沉连连倒退,突然就扔了手上破碎的油纸,身体灵活地向旁一歪,朝前踏出一步,反手就去夺剑。   谁料,秦沉这一脚竟是踩到一块散落在地的红颜酥,当下,他脚底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倒了下去,脖子直直地撞上了剑尖。   完蛋了!他几乎能够感觉到利刃刺入皮肤的森冷和剧痛。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顾大姑娘算得可真准呀!   还真是血光之灾!   “杀人啦!”   街上的百姓尖叫连连,乱作一团,作鸟兽散。   坏了!周六郎朝这边冲过来,嘴上喊着:“秦五,别乱来!”   打归打,就算是打得鼻青脸肿的,也没什么,谁都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去告状。   可一旦要闹出人命来……   “住手!”   一个庶子死就死了!秦洛呵呵冷笑着把剑锋朝前送了送:“你去死!”   周六郎几乎不敢看了。   他略略侧首,下一刻,瞳孔骤缩。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了一支破空而来的黑色箭矢,带着尖利的啸声,一箭射中了秦洛提剑的右手。   秦洛吃痛,长剑脱手而出。   箭头贯穿了他的手掌,未消的力道撞得秦洛脚下一个踉跄,跟着一屁股跌倒在地。   鲜血顺着掌心滴落,秦洛痛得面目扭曲。   是谁!   他一抬眼,看到的是一个手持黑弓从街尾疾步而来的少女。   秦家与顾家是亲戚,秦洛盯着她脸上的面纱,认出了人。   “姓顾的,你站住!”   他的声音尖利又刺耳。   “你这贱……唔唔唔。”   周六郎满头大汗地从一旁扑了过来,一把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顾知灼顾不上理会,脚步没有半分停歇,就到了秦沉跟前。   秦沉头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和脖子的周围全是血。   顾知灼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用足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手臂,问道:“秦公子,你还活着吗?”   “活、活着……”趴在地上的秦沉艰难地发出声音。   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没死真是捡着大便宜了。   秦沉费力地坐起来,他捂着脖子,鲜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流,止都止不住,才一会儿衣襟就已经被血染红,地上也汇了一滩的血。   他的面色白得可怕,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因为失血过多。   顾知灼蹲下身,从袖袋里掏出了那个崭新的针包,拈出一根长针。   她说道:“把手放开。”   秦沉听话地放开了捂着脖子的手,这一放,血顿时流得更快了,汨汨地往外冒。   这套针中的长针,一共只有九枚,取“九针者,天地之大数也,始于一,而终于九。”(注)   顾知灼拈针,下针。   她的动作又稳又快,到九针时,血止住了。   琼芳给她打下手,用从百济堂带来的细布,小心地把秦沉脖子上的血擦干净后,清晰可见有一条足足三寸长的伤口,几乎贯穿了整个脖颈。   伤口很深,皮肉也翻了起来,唯一庆幸的是,这一剑没有切断颈脉。   只要颈脉未断,伤再可怕也就只是皮外伤,及时止了血,养养就能好。   “手。”   秦沉伸出右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顾知灼三指搭在他的脉上,凝眉细断。   几息后,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舒展地说了一句:“恭喜,你活了。”   秦沉还惊魂未定,闻言下意识地就点头,脖子一动,他就痛得直抽抽。   “别乱动,”顾知灼一本正经地吓唬他,“血流多了也是会死的。”   “针先不拔,你失血过多,阳气不足。”   她这么一说,秦沉立马乖乖坐好,听话得很。   不管怎么样,能活着,谁也不会想作死啊。   “顾大姑娘,我这血光之灾,算是过去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   “过去了!”顾知灼回答得很轻松。   秦沉悬着的心终于妥了,僵着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可真是……咦?   不对呀,秦沉转念一想,方才顾大姑娘给自己切了左手换左手,又掐算了好半天,她该不会其实早就算出来自己的大劫就是在今天吧?!   作者有话说:   注:《灵枢九针》 第20章   秦沉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这点小事就别在意了。”顾知灼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了一句,“谁让你倒霉,命脉都断了。我问你,你是想要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呢,还是搏一把?输了就当应了劫难,一了百了。赢了还能再白赚个几十年。”   “当然是搏!”   “对嘛!”   顾知灼在给他断太素脉的时候就发现,秦沉的命脉已经断了,他的死劫就在今天午时到未时之间。   倘若他命脉没有断,只需要避开这个时间就能化解这一劫。可命脉一断,这意味着,死劫会一个接一个来,直到把他弄死。   想活,就只有一个办法——应劫。   向死而生。   应了劫,只要侥幸没死,断掉的命脉就会续上。   秦沉一听高兴了,连忙殷勤地说道:“顾大姑娘,没买着红颜酥,我一会儿去给你买最新的话本子,保管比你的那本好看。”   “我打小眼光好,你听我的准没错。”   顾知灼顿觉脚趾有些痒痒的,为免一个没忍住踹了“伤患”,她转身就去招呼百济堂的伙计把人抬回去,刚说了两句,背后陡然响起周六郎的痛呼。   周六郎的手被秦洛狠咬了一口,骂道:“你属狗的啊!”   秦洛趁机挣脱了他,冲向顾知灼,含怒大嚷:“姓顾的!”   他满脸狰狞:“你敢管小爷的闲事,赶明儿就把你卖去最下等的窑子,让全京城的男人……”   顾知灼凤眸挑起,摸上了腰上的弯刀。   周六郎吓得跟饿虎扑食一样,毫不客气地用手肘卡住了他的脖子,白着脸扭头喊道:“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快来帮忙。”   “这是顾大姑娘!灿哥的妹子。”   喊完他还不忘讨好地笑道:“姐,您别生气,我这就带他走。”   秦洛两脚蹬地,拼命挣扎,周六郎憋得脸通红就快拉不住了。   灿哥!?   其他几个公子哥惊住了,他看了看彼此,突然就“啊啊啊”叫着埋头冲了过来,一个抱着双脚,一个扯着手臂,还有一个干脆一闷棍敲在了秦洛的后脑勺上。   秦洛晕晕乎乎地两眼一闭,歪倒了。   敲了闷棍的柳三把棍子一扔,舒坦了:“早这样不就行了!”   秦五这口无遮拦的蠢货!周六郎看着自己手掌上渗血的牙印,咬牙切齿道:“柳三,以后但凡有他在,就别叫我。”   不会不会。我们以后也不带他玩!!   顾知灼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一幕。   柳三赶忙站好,还不忘整整衣襟,乖巧地叫了一声:“姐。”   顾知灼:?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柳三看着至少也十七八了吧,打哪儿论,也不该叫自己姐啊!   其他人一个比一个笑得殷勤,一个比一个声音甜,一口一声地喊“姐”。   柳三讨好道:“灿哥就是我们亲哥,您就是我们亲姐。”   懂了!   自家兄长打小京城北疆两头住,有一年从北疆回来,和京城里头的纨绔们闹了些矛盾,好像是他们想强买兄长顺道打回来给她吃的野山鸡什么的。兄长就把他们一个个都揍了,一顿不够揍两顿,谁要躲起来就跑他们家去揍,连着揍了半个月,全都揍服了。   一个个的都老老实实的叫了大哥。   这事儿,他还跟她炫耀过呢。   “姐,我们真得和他不熟。”柳三指着晕过去的秦洛,委屈又可怜地说道,“我们平时不和他一块儿玩的,他都是和晋王府的三公子他们一起的,今天是他主动来找我们的,以后我们肯定不理他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顾知灼,就像是在问:我们能走了吗。   顾知灼手握腰刀,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刀鞘上的宝石。   这些个勋贵人家的公子们,打打架,但凡不伤到人命,谁都不会管,也没胆子管。   这里闹成这样,巡逻的衙役其实早就到了,这会儿还远远地站在街尾,就只敢探头张望。   顾知灼索性摆了摆手:“走吧。”   柳三如蒙大赦,周六郎更是道:“姐,明天咱们就买刚出炉的红颜酥去孝敬您。”   说完,拔腿就跑。   他们一人拖了秦洛的一条腿,费劲地把他拖到马边,又把他扛上了马,累得气喘吁吁。   顾知灼扭头看向秦沉,忍不住嘟囔道:“他们就不会先把马牵过来吗。”把马牵来,再把人搬上去能少费不少力呢。   秦沉有些呆滞。   过了一会儿,他挠了挠头,迟疑着开口了,喊了一句:“姐?”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你叫得哪门子姐?!顾知灼作势要踹,秦沉赶忙双手抱头,讨饶:“我错了。”   非常识时务。   周围乱哄哄的,百姓们还在远远围观,生怕被卷进纨绔们的乱斗。   顾知灼就让伙计抬着秦沉回了百济堂。   长针留了半个多时辰,顾知灼再次诊过脉后,开始拔针。每拔一针,她就去看伤口,确认没有血渗出,才拔下一针。   拔针和施针同样耗费心神,她的额头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   拔这九针足足用了一炷香。   坐堂的老大夫手脚麻利地给秦沉的伤口抹上了金疮药,仔细包扎好。   “金创药你带回去,一天两次,直到痂落。”顾知灼叮嘱道,“痂未落前,伤口不要碰到水。”   秦沉老老实实地记下。   顾知灼想了想,又道:“你先回公子那里,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该怎么做全听公子的安排,不要冒冒失失地回去靖安伯府,免得被迁怒。”   被迁怒倒是没什么,秦沉怕的是贸然回去反而会连累了姨娘。   顾大姑娘说得是,得先跟公子讨个主意。   交代完,顾知灼确认伤口不会再有反复,就回府了。   朱雀大街上恢复了热闹,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他们为一日生计奔波还来不及呢,哪里顾得上去管纨绔们为了什么打架。   从角门出来,也从角门回去。   顾知灼在马厩安顿好了玉狮子,亲手给它梳了毛,喂了苹果和胡萝卜,又再三叮嘱了小厮妥善照顾,就带着琼芳和晴眉往仪门去。   仪门前停了一辆熟悉的黑漆马车,顾知灼正要多看两眼,一个小小的身影向她飞奔了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   “哎呀!”   顾知灼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让我猜猜是谁!”   琼芳在一旁掩嘴闷笑。   顾知灼故作苦恼地歪了歪头,认真地猜着:   “是猫儿?”   “狗儿?”   “还是……我的小阿蛮!”   一说完,顾知灼动作利落地一个转身,俯身就把小女童抱了起来。   “我猜对了!”   阿蛮兴奋地眉飞色舞。   顾知灼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大圈,阿蛮满脸欢喜,激动地直拍手,没一会儿就把小手拍红了。   “阿蛮重了,你抱不动了吧?”   顾知灼抱着阿蛮,笑吟吟向走过来的女子福了礼,唤着:“姑母。”   顾知灼就这一个姑母,闺名缭缭。   她容貌秀丽,一双眼睛奕奕有神,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番英姿飒爽。   顾知灼的曾祖父在随太|祖起义前,是一个小乞儿,顾家建宗立族到现在,刚第四代。   没有祖谱,也没有姓名从辈的规矩。   祖父取名的方式与曾祖父一脉相承,简单粗暴,三个儿子,顾韬韬,顾尉尉和顾白白,唯一的女儿就是顾缭缭。   顾知灼还听说在她出生时,祖父大手一挥,给他们兄妹取名叫顾灿灿和顾夭夭。爹爹说什么都不答应,说:他叫韬韬,他闺女叫夭夭,光听名字,别人肯定以为她是他妹子。   祖父不乐意了,口口声声这是他没日没夜翻了整整三天的《诗经》想到的好名字。   父子俩就在校场打了一架,谁也没能用武力说服谁。   最后,还是娘亲定夺,给她定了“知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祖父满意了。   爹爹也高兴了。   等到了堂妹们,两位叔父生怕祖父乱取名,一商量就决定用“知”字作为排辈,从此只允许祖父取一个字。   顾缭缭嫁的是青梅竹马的靖安伯世子秦溯,成亲八年只得了阿蛮这一个女儿,今年刚满三岁半。   去岁时,阿蛮生了一场大病,高热不退,病好了以后就不会说话了。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阿蛮亲昵地把小脸靠在她身上,小脸红通通的,圆嘟嘟的脸颊上浮起了一对与顾知灼极为相似的梨窝。   顾知灼欢喜极了:“我们阿蛮不重,表姐抱得动!”   嗯嗯。阿蛮也跟着点头,她不重!   顾缭缭由着她们表姐妹俩亲亲热热了好一会儿,直白地问了一句:“夭夭,秦洛说,你打了他?”   “是。”   顾缭缭示意乳娘把阿蛮接过去,向她招了招手:“过来给姑母瞧瞧,你伤着没。”   顾知灼掩嘴笑了,摇摇头:“没,我好着呢。”   顾缭缭的眉头稍稍舒展,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下回出门,你多带几个护卫,想打谁吩咐一下就成。伤了别人事小,万不能伤了自己。”   阿蛮靠在乳嬷嬷的怀里,也一本正经地跟着点头。   顾知灼点了点她的鼻尖,轻笑道:“你听懂了没,还点头。”   顾缭缭眉眼含笑地看着表姐妹俩,眸光沉了沉。   秦洛是被一群京城里头的纨绔抬回来的,把人扔在门房就跑了个干净。   那些小子的家里个个都在京中数得上名,而靖安伯府自老伯爷晚年起,就在走下坡路,如今只有秦溯还有个正经的差事,也好几年没挪过位置了。   靖安伯夫人一开始以为秦洛是得罪了这些小子招来的这顿打,心疼地直抽抽,哭得妆都花了,却敢怒不敢言。   也是,一个空架子伯府哪里比得上这些繁华正盛的新贵们。   结果,秦洛一醒,就哭着喊着说是她家夭夭打的。   这下,靖安伯夫人倒是不肯“忍气吞声”了,立刻就变了脸,摔盆砸碗闹起来,叫嚣着要来算账,还一哭二闹地非要让她带夭夭过去磕头赔罪。   简直可笑。   对上周家、柳家,她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对上他们镇国公府,倒是把自个儿当老祖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顾缭缭可不惯着他们。   来了以后,得知顾知灼还没回来,她索性就在这里等,见到人没事终于安心。   顾缭缭不在乎顾知灼为什么打秦洛,只要侄女没吃亏就成。   她琢磨道:“我们先去你祖母那儿。”   顾知灼乖巧地应了。   太夫人住的荣和堂位于镇国公府的西北面,是一个五进的院子。   走进垂花门,顾知灼有些恍惚地看向院中的长寿松,这是曾祖父在得了这栋府邸后亲手种下的,如今已长得苍劲挺拔,郁郁葱葱。上一世有一晚,长寿松被雷劈了,烧成了灰烬,太夫人直说不详,后来没过两天,镇国公府就被锦衣卫贴上了封条。   祝嬷嬷急急忙忙地迎了过来,笑容满面地福礼道:“大姑奶奶,您回来了。太夫人等您好一会儿了。”   一炷香前,门房的婆子就来禀过,太夫人连午觉都不歇,起来等女儿。   等着等着,等到现在。   顾缭缭让乳嬷嬷把阿蛮放下,一落地,阿蛮就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进了正堂,紧跟着,里头就响起了顾太夫人笑逐颜开的声音:“哎哟,原来是外祖母的小阿蛮回来了。”   祝嬷嬷也跟着笑,忙不迭地吩咐起下人们去拿阿蛮喜欢的果子露和点心。   静得有些沉闷的荣和堂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顾知灼掀起门帘走进去的时候,顾太夫人正把阿蛮抱在怀里,亲亲热热的说着话。   阿蛮不会说话,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又用胖乎乎的脸蛋贴贴太夫人,哄得太夫人眉开眼笑,就连见到顾知灼进来,也只是不冷不热地说道:“你病好了?”   见过礼后,顾缭缭示意顾知灼先坐下,自己往太夫人身边一坐,不开心地说道:“娘,不是说好了嘛,这件事别提了。”   顾太夫人虎着脸,朝女儿背后拍了一下,这一巴掌看着重,其实拍到背上的时候早没什么力道了:“珂丫头都已经去女观了,我现在念叨两句也不成?”   “本来就是咱们夭夭受了委屈嘛。”顾缭缭抱住了太夫人的胳膊,嗔怪道:“哪有不偏帮自家姑娘,反去偏帮一个寄住的外人的。还什么表姑娘呢?她和我们顾家有什么关系没,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顾家养了她十来年也算是尽心了,要是不服气,就滚回季家去。”   “娘,夭夭和灿灿都大了,灿灿这趟差事回来也该袭爵了,他们兄妹能当好这个家。您这老太君呀,以后享享清福也就得了,别成天的瞎操心。”   这种话,也就只有亲闺女敢说。   顾太夫人气得一愣一愣的,想骂嘛不舍得,想打嘛就更不舍得了,只能用力把自己的胳膊从她手臂里扯出来,脸绷着生闷气。   她这个闺女护短的紧,心里头就她侄女天下第一好。   可季南珂从小在镇国公府长大,除了不姓顾,和她亲孙女没什么两样。   做人做事,都该留一线。   “你就偏袒她好了!”顾太夫人没好气地数落,“都是你们,一个个的,把她惯成了这样。”   闯祸了,就彻夜不归,还装病!   “你看看她……”   顾太夫人的声音刚一扬起来,怀里的阿蛮就仰着小脸可可爱爱地看着她,像是在说:外祖母您在生气吗?   没没!不生气。太夫人生怕吓着了小外孙女,嘴角勉强抽出了一个笑:“……她、她、她很好。”   她违心地说了这三个字,又温声细语地说道:“阿蛮要不要吃桃子,今儿庄子上送了一筐桃来,鲜嫩着呢。”   阿蛮眼睛一亮。她喜欢吃桃子。   太夫人乐呵呵地让人去拿桃子来,还嘱咐了要挑软的:“阿蛮喜欢软桃儿,一咬就有甜甜的桃汁,是不是啊?”   阿蛮咧嘴就笑,露出了米粒牙。   太夫人心里软绵绵的,怎么稀罕都不够,等到下人把洗净的桃子呈上来,她亲手挑了一个最软乎的,给了阿蛮。   阿蛮捧着桃子,眨巴着眼睛,看看顾知灼,又看看太夫人。   太夫人只得又挑了一个:“喏。”是给顾知灼的。   阿蛮也给太夫人挑了,还有自家娘亲的,看了一圈见每个人的手里都有,就满足地笑了。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桃皮,吸吮着里头的汁水,吃得眉眼弯弯。   太夫人都这把年纪,自然也不会捧着桃子咬,就让下人拿下去切成小块。   怀里的小丫头香甜地吃着桃子,大丫鬟掀开门帘进来,屈膝禀道:“太夫人,靖安伯夫人派了个嬷嬷来,求见太夫人。”   顾缭缭的红唇扯出了一抹冷笑。   果然,见拿捏不住她,就自己上门来了!可笑。   “你婆母这人是怎么回事?”太夫人以为是靖安伯夫人不满女儿总回娘家,她不开心地絮叨,“你回来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找上门来了,怎么,没你在,他们靖安伯府就过不下去了?”   顾缭缭向顾知灼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话。   她往太夫人的身边挪了挪,搭话道:“还真就过不下去了。”   对上太夫人狐疑的目光,顾缭缭斟酌着用词,冷笑连连:“他们这府里过得,连一根老参都找不出来了。”   “靖安伯夫人就盯上了女儿陪嫁里的那根三百年的老参,要我拿出来给孙姨娘生产时提气用。”她没瞎说,这是前天的事。   太夫人惊住了。   孙姨娘是大姑爷秦溯的妾,一个妾生孩子竟然还敢惦记主母的陪嫁?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般没脸没皮的事。   “这老参是爹爹当年特意给我寻的,去年阿蛮高热的时候,就是靠几根参须吊着小命救了回来。她倒好,一张口就要一整根。我不给,孙姨娘成天这儿不舒坦,那儿不舒坦的瞎折腾,靖安伯夫人就要我去守着她生孩子。”这是昨天的事。   顾缭缭扬眉道:“娘,您说,这能应不?”   “当然不能!”太夫人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们靖安伯府竟然敢这样作践你!”   “对呀。”顾缭缭面沉如水,“我没理他们,靖安伯夫人竟直接带人来开我的小库房。”这是今天的事。   “正好夭夭来找阿蛮玩,就去给我出头,不小心轻轻‘推’了一下秦洛,结果,靖安伯夫人非说夭夭把秦洛的手打折了,逼我拿出老参给秦洛压惊。娘,您也不想想,秦洛都快要及冠的人。夭夭多大,能把他的手给打折?”这是瞎编的。   十句真话里掺着一句假,假的也就变成真的了。   太夫人间或问了一句:“秦洛要及冠了?”   当然没有,秦洛好像十六岁吧。不过,这会儿,顾缭缭肯定地点了头。   太夫人已是变了脸色,用力一拍案几,怒骂道:“混账!秦家这破落户,连你的嫁妆都敢动,穷到连脸皮都不要了!”   三百年的老参是难寻,可只要花得起银子,一百年的怎么都能买得到吧,又不是靖安伯快死了,非得三百年的老参来吊命!   顾缭缭默默点头,是挺穷的,从老伯爷到伯爷,都惯爱一掷千金买些附庸风雅的破烂玩意,掷了这么些年,如今就连一金都快掷不起了。   她认真道:“娘,靖安伯夫人以为大哥战死,女儿我在娘家就无依无靠了。夭夭给女儿出头,靖安伯夫人没占着便宜,就没脸没皮的跑来告状。”   顾太夫人眼中冒出火星,用手指着那来禀的大丫鬟,声色俱厉道:“你去传话!我说的,就算是我家的灼丫头打的又怎么样,灼丫头怎么不打别人光打他秦洛,难道这还不是秦洛的错?!”   顾知灼:“……”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顾缭缭把太夫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乍一听这话,差点没憋住笑出来。   她好像有些领悟到了和太夫人的相处之道。   顾太夫人还不消气。   从前求娶的时候,靖安伯府多殷勤。   结果,韬儿战死后,就变了脸,开始嫌弃起阿缭没生下儿子,先是塞了个表妹当姨娘来恶心人,现在更是变本加厉,连阿缭的嫁妆都惦记上了。   这要是秦溯现在在面前,她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阿蛮吃完了桃子,乖乖地从太夫人的膝上爬下来,找乳嬷嬷净手去了。   等到净完了手,顾知灼冲她勾了勾手指,小丫头乐呵呵地跑了过去,笑得无忧无虑。   她抱起阿蛮放在膝上,顺着太夫人的话说道:“姑母,您就带阿蛮在家里多住些日子呗,省得回去瞧人脸色。他们那府里整日里闹哄哄的,靖安伯夫人不是嫌东就是嫌西,咱们阿蛮多受委屈啊。”   “他们秦家不稀罕阿蛮,咱们稀罕呀。祖母,您说是吧?”   这话明显说到了太夫人的心坎里,她连连点头:“灼丫头说的极是。阿缭,你就和阿蛮在家里住下,他们秦家不稀罕阿蛮,我稀罕!我们顾家稀罕!”   太夫人一锤定音道:“就这么决定了。”   顾缭缭迟疑了一下,在女儿无拘无束的笑脸中,点头应了。   顾知灼垂了垂眼帘,把丫鬟刚端上来的果子露递给了阿蛮。其实在发现是秦洛后,她特意没有留手,为的是让姑母和靖安伯夫人闹翻,这样才有借口把人留下来。   姑母和阿蛮不能再待在秦家,不然,阿蛮会死。   上一世就是这样的。   她的小阿蛮只活了三岁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出阁的闺女回来小住,顾太夫人简直乐坏了。   她忙忙叨叨地吩咐了一堆,把下人们指使得团团转,又让人拿来库房的册子,对着上头挑来拣去。   等到阿蛮在顾知灼的怀里喝完了果子露,祝嬷嬷乐呵呵地拿来了一大串钥匙,太夫人揣起钥匙,动作风风火火。   “走,我们开库房去!”   “给阿蛮挑个好看的琉璃围屏。”   “花鸟好看呢,还是花月好看……算了,就都要吧!”   顾太夫人还嫌顾缭缭碍事,随手打发她自个儿扑蝶玩去。   玩?亲娘哟,我闺女都快四岁了,您让我去扑蝶玩?顾缭缭目瞪口呆地看着太夫人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走远了,忍不住就想笑。   她眉眼舒展,果然,还是在自己家里最自在。   “我们去花园走走!”   从荣和堂出来,顾缭缭眼眉含笑地说道:“你别怕,不管靖安伯府谁再来说什么,你祖母都会帮你把人骂回去。”   嗯嗯。顾知灼连连应声。   她温和地看着侄女,目光落在她的面纱上,顾知灼就凑了过去,悄悄道:“装装样子。”这话一说,顾缭缭的心口突突狂跳,她什么也没问,若无其事地往下说:“……你祖母她胆子小,耳根子软,并不是不疼你。”   “我知道。”   顾知灼永远记得流放的时候,官差一鞭子抽下来,是祖母把她护在了身后。   春风拂面,黄昏的阳光落在顾知灼侧脸上,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阿蛮扯了扯她的衣袖,指了指在花丛间飞来飞去的彩蝶,满眼期待。   顾知灼就放开了她的小手,鼓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阿蛮开心地跑了过去。   彩蝶停在了一朵怒放的花上,阿蛮蹑手蹑脚地靠近,然后乖乖地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白嫩嫩的手指碰了碰彩蝶的翅膀。   这一碰,彩蝶飞走了。   阿蛮也不在意,乐得直笑,无声的笑。   两人就在一旁的美人靠坐下看她玩,顾缭缭抚过耳边的碎发,唇角微弯:“你祖母的娘家在前朝是商贾人家。”   顾知灼知道,江家逢年过节都会来着人来送节礼,两家也是有来有往。   顾缭缭细细地说着一些往事。   江家的老太爷是一位颇有手段和眼光的妙人,处事圆滑老辣,在前朝末年那样的乱世中保着江家财富昌盛不缀。当时大大小小有十几支起义军,太|祖皇帝在其中并不起眼。但当太|祖皇帝拿下沧州后,江老太爷毅然绝然地带着全部家资投了过去。   有这份从龙之功在握,太|祖登基后,他老人家为江家谋了一个昭义侯的爵位。后来更是求了太|祖皇帝赐婚,把长房最小的嫡孙女许给了镇国公的长子。   “你祖母她是家中幼女,富贵金玉,娇生惯养,上头有八个兄长管着生意和庶务,在闺中遇到过的最大的麻烦也就是丫鬟们扯头花闹到她跟前求她做主。”   “嫁进来后,顾家有战功傍身,有太|祖皇帝信任,在大启朝是一等一的。你祖母她从来不需要费心竭力的四下周旋,旁人巴结她还来不及。”   “再后来,又有你娘操持。”   顾知灼明白她的意思了。   想想也对,直到上一世流放,祖母一辈子就没有吃过一点儿苦头,受过一点儿委屈。   “你祖母她其实好哄的很,多顺着她一些就成了。最多哄归哄,你自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当真。”   顾知灼眨巴眼睛,所以,姑母是在教自己怎么糊弄祖母?   她看着顾缭缭,顾缭缭也看着她。好吧,姑母的确是这个意思。   顾知灼忍不住笑出了声,伏在她的肩头,笑得前仰后合。   阿蛮歪头看了看,倒腾着胖胖的小腿跑了过来,往顾缭缭的怀里一扑,也跟着笑,红通通的小脸上露出了浅浅的梨涡,可爱的让人想亲一口。   顾知灼摸了摸她的脸蛋有些热,就吩咐琼芳去拿杯蜂蜜水来,一抬头,她的眼神沉了沉。   “大姑奶奶,大姑爷来了。”   顾缭缭正用帕子给女儿擦额头的细汗,听到丫鬟禀报,头也不抬道:“不见。”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一个无奈的男音:“阿缭。”   秦溯乌发束冠,身姿挺拔,年近而立的男子有一种岁月磨练出来的内敛。   顾缭缭抬眼看去,发现丫鬟并不是来通传的,而是已经把人带过来了。   见她面有愠色,丫鬟有些不知所措。   顾知灼温言挥退了丫鬟:“没事,你先下去吧。”   姑爷不是客人,不需要跟客人一样在花厅等着通传,就跟顾缭缭回来也不需要通传一样,丫鬟只不过是按往常那样把人领了进来而已。   她起身福了福:“姑父。”   秦溯目不斜视,走到顾缭缭身边坐下,又去抱阿蛮。   阿蛮双手搂着顾缭缭,把小脸贴在她的胸口。   秦溯就笑:“你呀,又在跟爹爹使小性子了是不是?小小年纪,脾气和你娘一样倔。”   顾缭缭不乐意听他说这种话,她拍拍阿蛮让她自己去玩,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秦溯温言软语:“我回府没见你。听娘说,你又和她闹脾气了。”   顾缭缭哂然冷笑,懒得搭理他。   “娘也是过于忧愁焦急了。”秦溯好声好气地说道,“五弟这回伤得不轻。大夫来瞧过,灼姐儿那一箭伤到了他的骨头和手筋,哪怕伤口好了也会提不起剑,拉不开弓。若是恢复的不好,怕是连笔都拿不稳。右手就相当于是废了。”   秦溯说着话,眼睛却看向了顾知灼。   两府有亲,顾知灼面覆薄纱,秦洛没有认出人来倒也罢了,她怎么可能认不出秦洛,明知道对方是谁,还下这样的重手。   委实过份了。   他目光凌厉,如出鞘的利刃一般:“灼姐儿,今日的事,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顾知灼福礼时,秦溯并没有理会她,所以她现在都还站着,闻言她笑了笑,仪态端方地轻抚裙摆,自行坐了下来。   “原来世子爷是来兴师问罪的。”顾缭缭的红唇溢出冷笑,嘲讽道,“呵,你出去问问,像周六,柳三这群小子,全京城都知道他们被我家灿灿揍过,周家柳家可上门来告过状?技不如人,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们靖安伯府还真不嫌丢人的。”   当时镇国公还活着,谁敢来告状?!秦溯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没说,但还是添了几分不快:“阿缭,你别不讲道理。灼姐儿是你的嫡亲侄女,洛哥儿还是我的嫡亲弟弟!”   “灼姐儿打了人,至少也该去认个错。”   顾缭缭冷笑连连:“不可能。”他们顾家的姑娘凭什么要对别人折腰。   她软硬不吃的态度让秦溯心头升起了一股难言的燥热,阿缭护短他能理解,顾大姑娘但凡是个懂事的,就不该把她姑母挡在前头,撺掇她姑母为了她去和夫家闹。   “你盯着夭夭做什么。”   顾缭缭满眼讥笑,冷哼道:“秦洛是什么德性,你别说你自己不知道。一个游手好闲,骄奢淫逸的玩意儿,只会在外头欺男霸女。怎么,他挨了打你就巴巴跑来兴师问罪,他打了别人,怎就不见你带着他上门赔罪?”   她讥诮道:“上个月的那个小子,听说都瘸了。”   “当时你们是怎么做的……对了,好像是给了一百两银子?”   秦洛仗着靖安伯府的名头,在外头从来不干人事,上个月瞧上了在茶馆卖唱的小娘子,强抢不成,把小娘子的哥给打瘸了。   当时,是秦溯亲口吩咐管事,给一百两银子了事。   顾缭缭的红唇勾了勾:“既有先例,那就按这个规矩来。琼芳,去给你姑娘取一百两银子。”   琼芳看了一眼顾知灼,见她垂了垂眼皮,就从荷包里翻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顾缭缭接过银票,“啪”地往美人靠上一拍,下巴一抬,冷漠道:“你可以走了。”   秦溯火气被拱了上来,他猛地站了起来,怒目相视:“你!”   顾缭缭挑眉冷笑。   他来来回回地踱了几步,心中的怒火蠢蠢欲动。   秦溯憋着火,硬邦邦地说道:“为着五弟的伤,娘哭得差点就撅了过去。”   母亲派来讨说法的嬷嬷被顾太夫人给骂了回去了,那些话把母亲气得不轻,气头上连“顾氏不带她侄女来磕头赔罪,就别想再回来”这种话都说了。   母亲这口怒气不出,以后肯定会迁怒阿缭的。   阿缭也是,她一个出嫁姑奶奶,还整天向着娘家也太不成样子了。   秦溯双手背在身后,眼中是浓浓的寒意:“你别忘了,你现在是秦家妇!秦家不好,就是你不好。”   “你现在能甩脸子回娘家,你又能在娘家待多久,半天,一天,两天?呵,莫非还能就此长住着不回去了?”   这话说得很重了,顾缭缭遍体生寒。   “我姑母姓顾!顾家是我姑母自己的家,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不劳世子您费心。”顾知灼亲昵地挽上了顾缭缭的手臂,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听说姑父府上的表妹快要生了吧,我姑母在您府上,也委实不方便,就不去了。”   她凤眼一挑,眼波流转间,散发着摄人的气势。   顾知灼的心里有如激浪翻滚,压都压不下去。   上一世,兄长顾以灿“剿匪失利,畏罪潜逃”,她脸伤溃烂,高烧不退,府里成年的男儿也只有三叔顾白白,偏偏他双腿残疾病痛连连,姑母忙得焦头烂额,还要上下打点,打听兄长的消息,一时分不出心神照顾阿蛮。   靖安伯夫人悄悄带走了阿蛮,说是去太清观,结果阿蛮走丢了。   没过几天,阿蛮被发现溺死在了河里,她的脸泡得灰白肿胀,小小的身子已经腐烂,苍蝇到处飞,最后还是从衣裳和平安锁认出了身份。   同一天,秦溯的姨娘表妹生下了一个儿子。   秦溯倒是为阿蛮流了几滴泪,可一个早夭的女儿,又哪里比得上一个抱在怀里的,白白胖胖的儿子?转眼就抛到了脑后。   靖安伯府为了这个儿子,阖府挂红大赏,欢欢喜喜地大摆洗三宴。   阿蛮最后就只落了一口小小的薄棺,草草安葬。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秦溯怒斥:“你闭嘴!”   这死丫头字字句句全都是在拱火!   “从小你就行事乖戾,如今年岁渐长,倒是变本加厉了……”   顾缭缭怒不可遏地把银票团着一团,扔到他身上,指着他鼻子骂道:“跑上门来欺负我们顾家的姑娘,我们顾家还没有落魄到这地步!”   她气得指尖发白。   觉得眼前的男人一天比一天更加陌生。   曾经她也是欢欢喜喜坐上花轿的,他们一同在北疆杀过敌,是青梅竹马,不是盲婚哑嫁。可惜,再重的情份还是抵不过他对儿子的渴求和日思夜想。   兄长战死后,靖安伯府夫人待阿蛮一天比一天嫌弃,对她也几乎没了好脸色,她就不信秦溯看不出来。   她做好了他会纳妾的心理准备,就等着他来亲口告诉自己。然而,等到的是靖安伯夫人把他已经显怀了的表妹领到她面前,耀武扬威地来了一句:瑶娘怀了秦溯的孩子,我们秦家要有后了。   让一无所知的她,一个人来面对这荒唐的一切。   这几个月来,孙瑶娘一不舒心就闹肚子痛,一天没见秦溯就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容不下她。   事实上,秦溯担着金吾卫的差事,一旬有两回是要值夜的,每回都得在宫里待上两天一夜。   秦溯只会说“表妹怀了身子心思重”,“表妹年纪小你别怪她”,“娘也是患得患失等孩子生下就好了”什么的,听都听烦了。   如今快要生了,靖安伯夫人就跟防贼一样的防着她,还明里暗里地强逼她低头。   没意思透了。   顾缭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淡声道:“孙姨娘就要生了,我待在靖安伯府,你和伯夫人也不放心,我住回自己家,对彼此都好。”   她没有发脾气,然而,这样的心平气和反倒让秦溯有一刹那的紧张,手掌蓦地一紧。   他薄唇紧抿,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低了姿态。   秦溯半蹲在顾缭缭身前,目视着她柔声哄道:“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等到瑶娘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抱过来给你养,记在你的名下。大夫说了,这是个男胎,你从小养着,他就和你亲生的一样。”   “这事,表妹和娘都答应了。”   顾缭缭笑了,笑容不达眼底。   “我答应了没?”   “什么?”   “我说,我答应了没?”顾缭缭轻轻抚掌,目光不善,“庶子不可袭爵,塞个奸生子给我,记在我名下,不过想占个嫡长子的名份,日后好袭爵罢了。”   “你们一家子把我算计的这样明明白白,还要我反过来谢你不成?”   浓浓的嘲讽如潮水一样的袭来,秦溯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缭缭拂了拂衣袖上繁杂的花纹,冷哼一声:“不如这样,我析产别居,你再求道圣旨,给你的表妹讨个诰命,说不定你儿子还有希望袭爵,再不济世子你就多立点功劳,求个蒙恩。总之,别指着赖给我,太脏。”   这话就如一把利刃狠狠地捅进了秦溯的心口,他想解释,可对上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没来由地慌了。   “阿缭,”他勉强笑了笑,“你不高兴骂我都行,析产别居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好啦,都是我的错。”他捡起地上团成一团的银票,轻轻展开摊平,放在了美人靠上,态度没了刚刚的强硬,“五弟的事,我去与娘说,你不要生气了。”   顾缭缭露出嘲弄的冷笑。瞧,分明不是什么大事,他完全能周旋停当,只不过,是想让她在秦家低头而已。   他小心地看了看顾缭缭的脸色,见她并没有动容,语气不由添了一丝祈求:“你今天要是不想回去,就小住几天好了,等到休沐,我再来接你和阿蛮,我们带阿蛮出城走走好不好……”   说到这里,他忽而心念一动,连忙说道:“对了,我们可以去太清观,听说清平真人快出关了,我们去求他给阿蛮看看。阿蛮的病最要紧了,是不是?”   是了,他们还有女儿。   有女儿在,阿缭怎么可能会离开自己,她只是在使小性子。   秦溯心神大定,再接再励道:“你还记得清平真人吧?去年,咱们府还请他来摆过风水阵,当时清平真人就说……”   清平真人说他子孙宫凶星犯忌,子嗣艰难。   后来,母亲给了他一杯符水,信誓旦旦喝下去就能求子。   当时他不信,结果没多久,他有一回喝多了,把来送醒酒汤的瑶娘当作是阿缭。   谁知道就那一次,瑶娘竟有了身孕。   他快到而立之年,膝下空空,唯一的女儿还是个哑巴,与他年岁相仿的同僚和好友,他们的儿子有的甚至都要议亲了,生生地就差了一辈人。   这让他怎么能舍得不要这个像是上天恩赐一样的孩子。   哎,阿缭如今正在气头上,这些话他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含糊其词道:“清平真人确实名符其实,你发现没,他摆了风水阵后,我们府里好些事都顺了……”   一听到风水阵,顾缭缭立马攥紧了衣袖,掌心汗水淋漓。   她讥笑道:“对呀,没错!这风水阵一摆完,你们秦家是事事都顺了,我的阿蛮却高烧连连,烧坏了嗓子。”   秦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她难道是想说,母亲叫人来摆风水阵就是为了要害阿蛮?!秦溯只觉这种误会实在可笑:“你对娘的成见太深了,而且清平真人他……”   “够了!不用说了。”顾缭缭呼吸渐急,高喝道,“阿蛮不会去看清平真人的!你可以走了。”   “你别不讲道理,我也是为了阿蛮……”   为了阿蛮?这大半年来,他有多少心思是放在阿蛮身上的?如今倒是口口声声“为了阿蛮”。   顾缭缭心火直冒,抬袖拂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气势凌厉:“走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带着一种强烈的厌恶。   顾知灼使了个眼色,晴眉就笑吟吟地上来,挡在秦溯面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秦溯的心底升起了有一种不被理解的憋闷。   阿缭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跟市井的无知妇孺有什么区别!   罢了。他叹道:“阿缭,我休沐再来接你们。”   顾缭缭的后背紧绷着,似是忍耐着什么。   等到秦溯一走,她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下去,呼吸声陡然急促,又响又浅,豆大的汗水在顷刻间溢满额头,双手不受控制的在抽搐,不过几息的功夫,瞳孔也渐渐涣散。   糟糕!   顾知灼率先注意到了。   这是厥证,是情绪过于激动,呼吸太快太急引起的。   大怒则形气绝,是危症(注)。一不小心会危及性命。   顾知灼拿出银针,没有任何迟疑的,第一针直接落在了喉咙,顾缭缭的呼吸顿时缓和了一些,她费劲地开口:“针、针……”   “姑母,您信我。”   她抬手就要下第二针,顾缭缭一把抓住了她,艰难地把话说完:“阿蛮怕针,会、会高热、惊厥……”   怕针?   顾知灼下意识地去看阿蛮,小小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迈着细细的步子朝这边跑来。   她立刻用后背挡住了银针,高声唤道:“阿蛮,你能不能去给表姐摘一朵海棠花,你帮表姐好好挑一朵,阿蛮的眼光最好了。”   嗯嗯!她来挑!阿蛮雀跃地用力点头,撒丫子就跑,乳娘和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头。   顾知灼继续下针。   “您跟着我。呼气——吸气——”   顾缭缭慢慢地调整着呼吸,双手很快就不再抽搐,她扯了扯嘴角,费力地笑了笑:“夭夭,你什么时候去学了医术?”   顾知灼拈针的手稳稳当当。   她懂“医卜星相”这事破绽很大,像沈旭这样的,勾勾手指头,不出三天连她几岁装过病,几岁上房揭过瓦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她也想过,先去“偶遇”一下无为子真人,重行拜师礼,让她的所学所为都能有个来处。   然而真人如今在哪儿她不知道,重生以来,一桩桩的事接连而来,也根本不给她任何做假的时间。   雁过留痕,风过留声。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做到无痕无迹。   与其被轻易拆穿是谎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解释。   顾知灼连眉梢都没抬一下,得意的笑:“姑母,我呢,这是祖师爷赏饭吃,会得可多了。”   “您是不是已经好多了?”   顾缭缭点点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刚说话一急,呼吸一下子就乱了,然后眼前一阵阵发黑,头晕眼花。   见她呼吸平和,脸色红润,顾知灼就动作利索地拔了针。   刚把针包放好,阿蛮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手掌心上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朵朱红色的海棠花。   她熟练地爬上了顾知灼的膝头,把自己千挑万选的花显摆给她看。   顾知灼连忙鼓掌:“真好看!”   “满院子的花都没这朵好看。”   “阿蛮的眼光真好。”   阿蛮得意洋洋地把海棠花插在了顾知灼的鬓间。   她两只胖胖的小手捂着嘴,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顾知灼搂着阿蛮贴了贴,直言道:“姑母,我给阿蛮诊过脉,她的哑疾,疾在心,不在喉。”她用更直白的语句道,“她是因为受了极大的惊吓,才会口不能言。”   “您还记得她在高热前发生过什么吗?”   “惊吓!?”   顾缭缭胸口一紧,一口气差点又回不上来。   “我当然记得。”   她垂首,喃喃自语:“一年前,靖安伯夫人请了清平真人给府里摆风水阵,让人把阿蛮也带了过去。那个时候,你祖母突发心悸昏迷不醒,我急着赶回来,就把阿蛮交给了乳娘和嬷嬷们。”   当时,她和秦溯的关系也还算融洽,靖安伯夫人是亲祖母,让她照看阿蛮一天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一直到第二天,你祖母有所好转,我就回去了。谁知,阿蛮前一晚起了高热,一直没有退,乳娘说是吃了冷风。”   “高热反反复复烧了三天,阿蛮醒过来后,就再发不出声音。”   “肯定是秦家害的!”   顾缭缭的心口突突狂跳,痛彻心扉。   顾知灼眉头紧蹙,难怪阿蛮哑了后,姑母就和秦家翻了脸,不止是因为孙瑶娘的出现,更是因为藏在心里的这根刺。   作者有话说:   注:《黄帝内经》 第24章   顾知灼抱着阿蛮,略有所思。   从脉象来看,阿蛮的心脉淤堵得厉害,最好是能用银针取心经和心包经来疏通,麻烦就麻烦在阿蛮她怕针。   一时间顾知灼也有些为难。   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一亮,就让琼芳去把她小库房的册子拿了出来。   她记得自己七八岁的时候,每晚都会梦魇甚至还惊厥过,睡卧难安,外祖母就寻了十来块水头极好的白玉,让人带来京城。   顾知灼翻了一遍册子,没有。   她又跑了一趟小库房,也没有,最后是从梳妆台的匣子里找到了一块巴掌大的璞玉,又跑去外头让工匠做成玉牌,仅仅只得了两块。   白玉有静气敛神之功效,俗称可以压惊。   顾知灼亲手在玉牌上刻了符箓。   不得不说,如今手生了不少,刻刀拿在手里一点儿也不听话,两块玉牌她足足刻了三天,有一块还刻歪了。   太丑了!   顾知灼实在没脸看,就往首饰匣里一扔,揣起那块刀工漂亮的给了阿蛮。   小丫头臭美地乐了一天,一会儿去给太夫人显摆,一会儿又开心地去找表姐们炫耀,炫耀完回来,玉牌上就多了一根新打的络子,上头还缀着好几颗玉珠子。   顾知灼进进出出,忙活了好几天。   安神香时时点着。她亲手做的!   玉牌日日挂着。她亲手刻的!   顾知灼还特意用多余的香料做了两个香囊,一个让阿蛮挂着,一个放在她的枕头底下。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顾缭缭从不干预。   这会儿见她又换了熏香的方子,顾缭缭也是心态极好地说道:“阿蛮睡得舒坦多了。从前睡到半夜,就会翻来翻去,出一身汗。这几日我瞧着她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顾知灼就趁机挑拨:“那可不,我们阿蛮回了自己家,不用再瞧别人的脸色,当然睡得也好了。”   顾缭缭深以为然。   靖安伯夫人看阿蛮就像是在看什么扫把星一样,顾缭缭自己又对那场风水阵介怀于心,不但把当时伺候阿蛮的乳娘和嬷嬷都打发了,平日里也拘着阿蛮只在院子里玩,哪像现在,整个国公府,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所有人都喜欢她。   上午满园子跑,正午太阳大,阿蛮就回来趴在窗台上看鸟,有一只生得五彩斑斓的鸟儿天天都来,在窗橼上蹦来蹦去梳理羽毛。   这鸟儿的尾上长着长长的翎羽,如丝绸般耀眼顺滑。   梳理完羽毛,它又啄着小脚爪,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   阿蛮看得目不转睛。   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从垂花门进来,鸟儿惊了一跳,扑扇着翅膀飞进了树冠中,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它小小的身子。   阿蛮失望地指着鸟飞走的方向,她伸长脖子左看右看,回过头来,小脸皱巴巴的。   她的嘴巴动了动,喉间突然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啊、啊!”   “啊!”   顾缭缭朱唇半启,难以置信。   等等,阿蛮能发出声音了!?   这一年来,阿蛮不但不会说话,她没有笑声,也没有哭声,再难过再开心也只有表情,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没一点声响。每每看着,顾缭缭的心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而现在,她的的确确又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久违的声音。   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顾缭缭用手捂着嘴,生怕吓到了女儿,又去看顾知灼。   顾知灼就笑:“慢慢来。”   若是用银针,再加一张宁神符,顾知灼有信心只需要七天就能疏通阿蛮的心脉。   现在嘛,最快也得半个月。   顾缭缭忙不迭点头,是的,慢慢来,只要能有一点点希望,就算再久又如何呢。至少前面是光,而不是深不可见的深渊。   顾缭缭心口跳得厉害,哽咽着说道:“阿蛮喜欢鸟儿,咱们去鸟市挑只鹦鹉好不好?”   阿蛮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认真考虑。   那个青衣丫鬟也站到了廊下,禀道:“大姑奶奶,大姑爷来了。”   自打上回后,顾缭缭就特意吩咐了,秦家任何人包括秦溯只要再登门,都不许迎进来,所以,这回就被拦住了。   “不见。”   顾缭缭只回了一句,就又细声细气地和女儿商量:“鹦鹉长得可漂亮了,娘带阿蛮亲自去挑……”   丫鬟屈了屈膝,下去传话。   这话递到了门房,于是,秦溯吃了闭门羹。   “……大姑爷,您请回吧。”   门房好声好气地说完,关上角门,留下秦溯一个人在外头。   秦溯牵着马,默默地站着。   他和阿缭是在南疆认识的,阿缭一身红甲,手提长刀,如男儿一般在敌军中冲杀,飒爽英姿。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彻底映在了他的心里。   他想娶她。   他奋勇杀敌,积累军功,用了一年就升到了千总,他率兵伏击马匪,带回匪头的头颅时,终于让她注意到了他。   后来,他娶到了她。   他把整颗心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秦溯闭了闭眼。   他只是想要一个儿子而已,一个就够了,这不过份吧!阿缭为什么非要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呢?!   她也该为他想想,没有儿子,伯府的爵位怎么办,他这辈子汲汲营营挣下来的这一切又能给谁!?   他烦闷地骑在马背上,连缰绳都没有拉,任由马把他带回了府。   刚进门,就有嬷嬷迎了上来,抹着眼泪哽咽地告诉他:“世子爷,孙姨娘她动了胎气,有些不好了!”   秦溯惊了一跳,赶紧跑到正院,不等通传就掀开帘子冲了进去。靖安伯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抹眼泪,哭得不能自已,那伤心欲望的样子,秦溯差点以为孩子没保住。   “娘,”他紧张地问道:“瑶娘怎么样了?”   “算你还知道心疼你表妹,”靖安伯夫人放下帕子,眼睛红通通地说道,“一休沐就往外跑,心里只有你那媳妇,也不知道陪陪你表妹。咱们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些天,顾氏连人影都瞧不见,多亏了瑶娘忙里忙外的,结果还动了胎气。大夫还在里头呢!”   “要是我的宝贝金孙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想活了。”靖安伯夫人越哭越伤心,“我都这把年纪了,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孙子,你说说,我们秦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娶个媳妇,生不出儿子也就罢了,还嫉妒成性。我跟你说,顾氏要是不拿出老参,还不好好伺候瑶娘生孩子,我可不答应把我的小孙孙抱给她养!”   这不行!从小养大的才有感情,以后这孩子也会把阿缭视作亲母。秦溯安抚道:“顾家太夫人她身子不舒坦……”   “身子不舒坦?!顾太夫人骂人的时候怎么不见她身子不舒坦!”靖安伯夫人越说越恼,“照我看,顾氏她就是嫉妒瑶娘能生儿子!”   “都嫁到我们秦家了,还动不动就甩脸子,他们顾家尽出泼妇!大的是,小的也是!”   一个姑娘家野蛮成这样,要不是溯儿说金吾卫指挥使快调任了,他想争争这个正职,需要镇国公府在军中的关系,她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秦溯端起案几上的茶盅递了过去,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不搭话是最好的。   但凡他维护阿缭一句,母亲就能叨叨上半个时辰。   靖安伯夫人喝了几口茶,抽泣着又哭了:“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哭到一半,大夫出来了,靖安伯夫人连茶盅都来不及放下,连忙问道:“大夫,我那儿媳……”   “娘!”秦溯板下脸来,喝住了她。   瑶娘再如何也只是妾!妾怎么能称儿媳呢。   靖安伯夫人抿了口茶,缓解了一下失言的尴尬。   王大夫只当自己耳背,低头说道:“伯夫人,姨娘没有大碍,用上一副安胎药就可以了。只是……“他顿了一下,严肃道,“姨娘的胎位有些不正,怕是会难产。”   一说到难产,靖安伯夫人吓得脸都白了,紧紧地捏住了一旁平嬷嬷的手。   平嬷嬷赶忙代她问道:“前几日不是说,胎象还好?怎就……”   “这快要生了,胎位有些变化也是寻常。不过,姨娘的身子太弱,忧思过重,这胎养得不够好……”王大夫说了一堆,说来说去,意思就是,孩子会保不住。   秦溯呼吸一滞。   阿缭子嗣艰难,他盼过,求过,也失望过。   现在上天终于赐给了他一个儿子,若是再失去,他情何已堪?   靖安伯夫人抬头忽然一句:“那小哑……阿蛮前几日是不是有些肠胃不适?”   平嬷嬷怔了一下,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   世子夫人是七天前走的,那天好像是有请过大夫,她就点了点头,拍马屁道:“夫人您记性真好,确有此事。”   “那就对了!清平真人当初就说,我们秦家的子孙宫主孙被凶星所害,子嗣艰难。”靖安伯夫人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关键,连连拍着桌子,“七天前,瑶娘的胎象还是好好的,结果这小哑巴生病了,她病一好,瑶娘就胎位不正要难产,我的金孙肯定是被小哑巴拿来挡病了。”   “我就说这小哑巴不吉利,她指定就是凶星!”   她激动地声音都尖利了起来。   瑶娘自打怀了身子,就一直不舒坦,全都是被这小哑巴克的!   靖安伯夫人心血翻滚,她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前后摇了摇,眼前一阵阵发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靖安伯夫人恨恨道:“我当年就说,顾家三代人杀戮太重,肯定会报应到顾氏身上,顾氏娶不得!”   过门这么久就只生了一个哑巴,还是个凶星,害得他们秦家差点就绝了后。   “要不是我……”说到这里,她抿紧了嘴。   秦溯揉了揉眉心,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在心里弥漫。   有那么一瞬间,顾缭缭的话萦绕在耳畔:这风水阵一摆完,你们秦家是事事皆顺了,我的阿蛮却是高烧连连,烧坏了嗓子。   莫非真是因为风水阵压制住了阿蛮,他才有了儿子?   他咽了咽口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说道:“娘,您别瞎琢磨了,这只是巧合。”   靖安伯夫人更气了:“你还在偏袒顾氏。你表妹肚子里怀的可是你的儿子!”   “阿蛮还是您孙女呢。”   “一个哑巴赔钱货,谁稀罕了。”   “娘!”   见儿子的脸冷了下,靖安伯夫人又拿起了帕子抽抽搭搭。   秦溯叹声道:“这样吧,我让管家再多去找几个稳婆和大夫来,就住在府里守着。等过几日,我会随公子忱去太清观,到时,我再亲自去向清平真人求一张顺产符。这下,您总能放心了吧。”   放心?当然不放心啊。这是她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的宝贝金孙啊,绝不能有一丁点的闪失。靖安伯夫人抹着眼泪道:“溯儿啊,娘现在就指着瑶娘能给我们秦家生个孙子了。你都快三十了,膝下空空,难道你就不盼吗?”   秦溯沉默不言,他也盼,他盼了整整八年!   顾缭缭怀上阿蛮的时候他有多开心,她生下阿蛮的时候他就有多失望。   “你要知道,娘都是为了你,咱们秦家总不能被凶星祸害的绝了后……”   秦溯胡乱应了两句,起身道:“娘,我去瞧瞧瑶娘。”   说完,他脚步一拐往后头去了。   孙瑶娘就歇在碧纱橱,她是一个柔弱到骨子里的女子,和顾缭缭完全不同,让秦溯觉得她一旦离开了自己,肯定会活不下去的。   他本来只想稍微坐坐的,但在一句句的柔言细语中,不知不觉就待到了黄昏。   只是当他回到他们夫妻的院子时,满目空荡荡的,映入眼帘的黑暗像极了顾缭缭在说“析产别居”时那双黑黢黢的眸子。   秦溯烦躁地一夜未眠,第二天还要继续当差。   谢应忱五月初一要去太清观,秦溯领了随行的差事。   谢应忱回京后就住在宫里。   他不是皇子,又已及冠成年,住在后宫肯定极为不便。他刚回来时,几个老臣数宗论典,说哪朝哪代都没有这样的规矩,请皇帝为谢应忱在京中开府,结果皇帝还是以谢应忱病弱需要照看为由拒绝了,最后干脆让他住进了溪云坞。   溪云坞在靠近后宫的一侧有湖围绕,算是和后宫做了个隔断,皇帝还特别开恩让谢应忱带上了他自己的侍从。   秦溯如今就是在溪云坞当差。   谢应忱此趟微服出行,大大小小需要准备的事情不少,秦溯忙得焦头烂额,也仿佛是想用忙碌来冲散心中难言的烦闷。   一连几天他都歇在宫里的班房,出行那天,是钦天监特意挑出来的日子,晴空万里。   五月渐暖的阳光让已经换上单衣的秦溯都有些燥热,可是,等到谢应忱出来的时候,依然披着厚重的大氅。   “大公子。”   秦溯拱手见礼。   自打宋首辅叫出了“大公子”这个称呼后,皇帝就默认了。   谢应忱含笑示意免礼,他的乌发用玉冠束起,步履闲适,举手投足间满身贵气,从容自若。   步行出了宫门,谢应忱方才上马车,秦沉把车帘放下,就走过去,公事公办道:“秦指挥使,可以出发了。”   秦溯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脖颈的细白布绷带上。   五弟会受伤,说到底也是因为秦沉而起。   母亲拿顾知灼没办法,就把气撒到生了秦沉的赵姨娘身上,谁想,宫中竟莫名其妙地送下赏赐,点明了是给赵姨娘的,为了秦沉这些年办差有功。可想而知,这必是公子忱去求来的圣意。有这份赏赐在,母亲再生气也只能忍下。   公子忱能做到如此,待秦沉根本不像是普通的侍卫,更像心腹。   秦溯一脸沉重,毫无笑意。   “秦沉……”   “大公子!”   一个尖细的嗓音打断了他,有御前内侍脚步匆匆而来,叫住了他们:“大公子稍待,皇上与您一同前往。”   皇上也去?秦溯惊了一跳,把未口出的话咽了回去。   谢应忱从马车上下来迎驾。   等了约一炷香,圣驾就到了。   皇上四十余岁的年纪,一袭石青色锦袍,眉眼和谢璟极为相似,但也多了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抬手示意免礼,心情不错地对谢应忱说道:“朕一时得闲跟你一起出去走走,不用多礼,忱儿,你快回马车上,这儿风大,莫要着了凉。”   除了侍卫,皇帝只带了三位皇子和几个近臣,打扮的跟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爷似的。   太清观位于京城郊外,一行车马过去也就一个多时辰。   秦溯提前几天就来打过招呼,观主心知今天会有贵人到,小道童早早在山门外候着,人一到,他就出来迎了。   太清观已有百多年的历史,哪怕是在前朝风雨飘渺时,依然香火不断,有种独立于世俗之外的超脱。   乍见圣颜,观主略微惊讶了一瞬,不卑不亢地笑道:“谢老爷,请。”   “上回朕……咳,上回我来太清观还是三年前,”皇帝悠然地摇着折扇,“观主的风采还是一如当年。”   观主生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眉目慈和,含笑道:“三年不见,谢老爷您周身紫气也更盛了。”   紫气意味着贵气,放在皇帝身上自然就是龙气。   这番话说得皇帝心情大好,他朗声笑了起来,先一步踏进了太清观。   太清观的香火极为鼎盛,观主平易近人,不少信众都见过他,时不时地就有信众驻足向他问候,观主一一回礼。   皇帝也不在意,脚步不疾不徐,边走边问道:“听闻观中有一位清平真人,不知今日他可在。”   对于这位清平真人,皇帝在宫里也时有耳闻。   尤其前些日子,京城不时有传言,说什么太清观的上空天生异象,闭关中的清平真人感应到了天意之类的,说得有声有色。   “清平前日刚出关,这两天都没有外出。”观主说着,叫了一个小道童去给清平真人传话。   “您请!”   太清观的主殿是三清殿,皇帝踩上一级台阶,正要问观主“天生异象”的事,一个身着胭脂色罗裙的少女从里头走出来,和他走了个面对面。   少女面覆薄纱,一双凤眼如水般清亮。   她眨了眨眼睛,略一惊讶后,笑吟吟地上前见了礼:“谢世伯。”   这个称呼让皇帝有些愣神,随即反而很开心地笑了:“灼姐儿,你怎么来了?”   顾知灼一脸无辜。   上一世她是正经拜过师的,算是道门的俗家弟子,进了这道观,总得来拜拜祖师爷吧。   而且,也没听说皇帝会来啊!这都能遇上。   她先是去瞧了一眼皇帝身后的谢应忱,目光一对上,谢应忱狭长的眸子眼尾微挑,微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又垂了垂眼帘。   顾知灼略一垂眸,注意到自己正捏着压裙,还因太过用力以至指尖有些发白,公子上一世就告诉过她,不是在可信的人面前,一些小动作能避免就避免,以免泄露心思。   她默默地抚了抚裙,掩饰了过去,面上轻快地说道:“我来给我家小表妹求张平安签。”   她扬了扬手上的平安签:“正要拿过去挂呢,就看到您来了。”   在距离三清殿不远有个池塘,池塘边上是一棵千年古柏,不知从何时起,信众就会把求到的平安签挂在上面,这平安签挂得多了,一根根红线绳随风而动,有如红色波浪一般起伏,别有一番美景。   “你快去吧,不必跟着了。”   皇帝体贴地打发了她,顾知灼开开心心地福了福礼,带着两个丫鬟,往古柏去了。   皇帝收回目光,抬步又往上走了几阶,观主含笑道:“谢老爷,今日信众有点多,三清殿里怕是容不下这么多人。”   皇帝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秦溯拱手应命,带了大半的侍卫留在了外头。   顾知灼面向着三清殿,慢悠悠地绑着签绳,见秦沉没有跟进去,她小指一勾留了个活扣。   于是,刚挂好不久,一阵风吹来,平安签就被吹远了。   “呀!”   顾知灼发出一声轻呼。   秦沉机灵地跑过去捡了起来,屁颠屁颠地送了过去。   “顾大姑娘,您的平安签。”   “多谢。”顾知灼伸手接过,又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他怎么来了?”指是皇帝。   “不知道。”秦沉也纳闷,“临出发前突然决定的。”   他用后背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声音低了几分:“上回的事,我是不是连累到你了。我听说,你姑母都避回娘家了。”   “不关你的事。”顾知灼做出一副整理红丝线的样子,见秦溯面容不善地看过来,她嘴角溢出冷哼,“秦家人就是不识好歹。”   秦沉有听没有懂。   顾知灼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秦世子他子孙宫逢冲刑穿,命中无嗣。”   秦沉惊住了,嘴巴慢慢张成了半圆形。   顾知灼似笑非笑:“他呀,这是把八辈子的运气都用光,娶到了我姑母。镇国公府杀伐重,我姑母命带煞气,压制了秦溯子孙宫的凶星,侥幸有了阿蛮。”   阿蛮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骨血。   所以,准确的说,并不是顾缭缭成婚八年,子嗣艰难。   而是,秦溯害得姑母成婚八年,子嗣艰难!   秦沉听呆了。   哇哦!对了,他听说秦溯的孙姨娘就快生了,那这孙姨娘怀的又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我怎么知道。”   秦沉:这话说得好不负责啊!   “不过,就算你告诉他,世子也指定不会信,尤其是我那位嫡母,想孙子想疯魔了,怕是还会以为镇国公府在嫉妒秦家要有金孙了。”秦沉学着靖安伯夫人的口吻,阴阳怪气地一说,惹得顾知灼噗哧轻笑,他又两眼放光地说道,“要不,你算一卦?”   算算谁是孩子他爹。   他两眼放光。   嗯。那个什么,他绝没有看热闹的意思,实在是他有些没有搞明白,明明嫡母和世子待他们这些庶出就跟路边的垃圾一样,怎么如今为了个还没出生的庶子就稀罕的要死要活的。   到头来,孩子还不是秦溯的,这也太刺激了!光想想,秦沉就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在砰砰乱跳。   顾知灼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他不靠谱!   算一卦倒是不难,就是手上没有算筹或者罗盘。   而且,算出来又怎么样,巴巴地跑去提醒?呵,这未免也太便宜秦家了。   顾知灼的目中闪着冷厉的光,脑海里浮现起的是阿蛮被河水泡得肿胀腐烂的小脸。而那一天,秦家满府挂上了红绸,下人们一个个全都喜气洋洋,争相报喜说孙姨娘生下了一个儿子,靖安伯夫人笑逐颜开,阖府大赏。   她陪姑母带着阿蛮还没进门,就被靖安伯夫人派人堵着了,指着鼻子骂阿蛮晦气,不许她的尸骨进府,还一脸刻薄地让姑母随便卷个草席把人扔了,免得冲撞了她宝贝金孙的喜气。   那个时候秦溯是怎么说的:“阿缭,你也体谅一下我,孩子刚刚出生,最是易受惊吓的时候,阿蛮已经没了,他以后是咱们唯一的孩子了,你也得为他想想,别任性了好不好……”   顾知灼死死捏住了平安签,指尖隐隐泛白。   要说,当然得等到孩子生下来,秦家最是风光得意的时候说。   秦沉:“来了。”   顾知灼把心里汹涌的思绪压了回去,不动声色地抬眼一看,发现谢璟不知什么时候从三清殿出来了,正向她走来。   秦沉一口气把要说的话说完:“公子的意思是,今天许是没机会单独见面,我过两天休沐去百济堂,会把公子的脉案带过去,你有空时再去拿。”   哎。   秦沉想想就懊恼,谁能想到,皇帝会跟来!   顾知灼摇了摇手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用。”   嗯?   “能见着。”   她说完,又朗声道:“多谢秦公子。”拿上平安签就走了。   古柏附近有不少香客,他们虔诚地把平安签往高的树梢上挂。   顾知灼慢悠悠地绕到了古柏的背面,这里离后头的池塘也就三五步,没什么人。她挑了一根不高不低的树枝,还不等把平安签挂上,谢璟就走到了她身后,含笑道:“顾大姑娘,不如挂得再高些,我帮你。”   顾知灼反手把平安签抓在手里,偏头朝他看去。   谢璟眉眼含笑,俊美如玉,往那儿一站,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也就额角的伤疤有些碍眼,他抹了些脂粉,又垂下了刘海,多少遮掩掉了一些。   “三公子。”   顾知灼欠了欠身,没有理会他出来的手,这似有若无的笑意落在谢璟的眼里,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舒坦。   谢璟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又殷勤地说道:“顾大姑娘,太清观有三绝,竹林,字碑林,太清巨钟。竹林今日去不得了,观主说观中有位老道在竹林参悟,我带你去字碑林走走,如何?”   “三公子。”顾知灼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您少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没什么意思。反正也没有别人。”   她捏着平安签慢慢把上头的褶皱抚平,笑吟吟地说道:“咱们来谈谈正经事,如何?”   谢璟收敛住了笑意。   他五官温润,面容带笑的时候,会显得斯文儒雅。可一旦不笑了,整个人明显就冷硬了许多。   他警惕地问道:“你想谈什么?”   顾知灼不紧不慢地说道:“谈你我的婚约。”   谢璟呵呵冷笑,若说是从前,他肯定以为顾知灼会舍不得三皇子妃的尊荣,然而现在,他早没了这个底气。   他在太庙待了十天,就算回京后,父皇待他也不如从前亲昵,周围全是些捧高踩低的玩意儿,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的冷遇这些日子里全受了。   所以,哪怕他再不乐意这桩亲事,如今也不敢再惹父皇不快。   他手摇着折扇,笑容谦谦如君子,说道:“我仔细想过,你我的婚约其实也还不错,咱们俩自小相识,说起来也算是青梅竹马,从前都是我的不是。”   说完,他向顾知灼深深地作了揖。   “还望灼妹妹不要介怀。”   顾知灼:“……”   明知是装的,还是让她恶心地打了个激灵。   反胃了怎么办!   顾知灼抬眼,对上了他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眼神。   谢璟收拢折扇,轻轻地敲击着手心,好整以暇。他们二人的婚约是父皇的意思,她不想要,那就她自己来想办法,想再把他挡在前头,没门!   顾知灼粲然一笑,她看着趴在池塘大圆石上晒背的乌龟,不疾不徐地说道:“您说,我要是现在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   谢璟愣了一下。   她略略凑过去一些,笑得一脸无辜:“我要是说,是您推的,又会怎么样?”   谢璟脸孔陡然一白,脱口而出道:“你卑鄙!”   顾知灼撩起耳畔碎发,温柔大方道:“多谢夸奖。”   谢璟下意识地去看金吾卫的方向,就发现,他们俩现在的位置,正好被这棵千年古柏挡住大半,她那两个丫鬟又不远不近的在那儿一站,除非金吾卫往上再走上几阶,不然,肯定看不到。也就是说,他连个证人都没有。   但凡她现在跳下去,哪怕是父皇都会认定是他推的。   毕竟他刚做过类似的事,父皇肯定会以为他又是为了珂儿,要致顾知灼于死地。   这简直长满嘴都说不清。   他是嫡子没错,可父皇也远不止他一个儿子。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啪得展开折扇用力扇了几下。   顾知灼弯了弯嘴角,恰到好处地又来了一句:“对了,我好像看到二公子和四公子今天也来了,您说,他们会信您,还是信我?”   谢璟的整个人凉飕飕的。   这根本就不是他们会信谁的问题,他二皇兄和四皇弟巴不得落井下石,说得不好听,他们就算站在这里,亲眼看着顾知灼往下跳,也会言之凿凿作证说是他推的!   呵,就他们俩,只怕不但会在父皇面前挑拨,绝对还会煽动御使弹劾一波,闹到朝堂上。   顾知灼往池塘的方向迈了一步,幽幽道,“哎,您要是再犯,怕是不止去太庙了。”   仅仅就这一步,谢璟惊得差点跳起来:“你站住!”有一瞬间,他忍不住想是不是喊上一声,把金吾卫引过来,她就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了。   顾知灼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的身体往后倾了倾,肆无忌惮的样子分明是在说:您要是敢喊,我就敢跳,看谁快。   无赖!   他在心里暗骂,烦躁地把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踹进了池塘。   “要是我能做主,根本就不会和你定亲!”   “你哪里比得上珂儿。”   这话说出来没给顾知灼留半分颜面,谢璟紧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到难堪和羞愧,或者恼羞成怒,然而都没有,她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浅笑,娇美的脸庞一片泰然自若。   “三公子,您也别妄自菲薄。”顾知灼轻飘飘地揭开他的伪装,“您若真想退亲,又怎么可能办不到。不过嘛,就是多少会让皇上不喜,让朝臣不满,凭白给您兄弟可趁之机,多不划算啊。相比之下,让我毁容,绝对更为简单方便,到时候,我羞于容貌不正自请下堂,您再装模作样的劝慰几句,还能全了您有情有义的名声。”   “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谢璟把折扇捏得更紧了,指节隐隐泛着青色。   顾知灼目视三清殿的方向,一个身形有些瘦小的道人正步履闲适地迈上台阶。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道人突然转头看了过来,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视线仿佛可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树荫。顾知灼朝他微微一笑,就转过头来,别有所指道:“公子和清平真人很熟吧。”   这句话一出,谢璟心口狂跳,佯装若无其事地说道:“不熟。”   “若不熟,您又何必把谢老爷哄来太清观。”她用手指拨弄着平安签的红绳,把话给挑明了,“您请出清平真人,目的只有一个,在谢老爷面前道破珂表姐就是那位街头巷尾在谈论的‘天命福女’,让谢老爷出面,从女观召回珂表姐。”   谢璟咽了咽口水,不禁有些心虚,眼神飘忽。   去岁,他和珂儿外出踏青,偶遇了清平真人,清平真人一眼就断出珂儿有“天命福女”的命格,当时他并不信,觉得这是个投机取巧的江湖术士,可清平真人一连给他算了三卦,卦卦都灵验了!   这一年来,他们也时有往来。   这回从太庙回宫,谢璟得知母后叫镇国公府把珂儿送去女观。   女观日子清苦,珂儿打小养尊处优,怎么过得下去?!一想到她在女观里备受焦熬,他就恨不能以身相代。母后不肯松口,他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求了清平真人帮忙。   他艰难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算出来的。”顾知灼双手环抱于胸,回答得半点不由心。   谢璟恼羞成怒,他一振袖,索性不去看她。   顾知灼笑眯眯地做了个掐指的动作:“我还算出来,您等会儿会让清平真人告诉谢老爷,是你我的婚约让您百般不顺,甚至有性命之忧,比如现在失足落个水差点淹死什么的。”   “你!”   还什么算出来的,她根本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要他做什么。   卑鄙!   顾知灼慢慢地挪过去一步,两人距离很近,风吹动着发丝,她道:“这桩婚约,您怨,我也厌,早点了了,对您,对我,都好。不是吗?”   顾知灼眉眼含笑,像只无害的小白兔,但要谢璟来说,她简直是一条吐着舌信的毒蛇。   谢璟外强中干地说道:“你就不怕我都告诉父皇?”   顾知灼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您要是不在意和珂表姐有缘无份,大可以去说。”   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这一点,顾知灼知道,谢璟更知道。   谢璟死死地盯着她,忽然他猛不丁一伸手,向她的面纱扯去,顾知灼偏了偏头,他的手落了个空。   顾知灼笑而不语,谢璟就挺没趣的。   他确实怀疑过,她的脸上根本没伤,可就算现在证实了又如何,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谁又能说她欺了君?   再为了这个吵吵嚷嚷,只会显得自己很蠢。   蠢过一回就够,回回都做蠢事,父皇要多眼瞎才会立自己为储。   晒背的乌龟跳进了水里,四肢划拉着游开了,顾知灼凤眸一挑:“这池塘,我跳,你怕是得再遭一番口诛笔伐,能不能翻身就难说了。”   “若您跳,不但心愿可偿,还可重获君心。”   “您说是吗?”   顾知灼福了福身,脚步轻快地从他身边走过,挂好了平安签。   谢璟紧抿薄唇,沉默地站在原地,有些烦乱,也有纠结。   顾以灿剿匪大捷,连这帮流匪的老巢都挖了出来,不止如此,更是牵拉出了一桩窝案,翼州信都卫指挥使勾结了流匪走私贩卖军饷,信都卫,长阳卫等三四个卫所都卷入其中。   父皇虽然没有明说,但刚刚一进三清殿,父皇就把他打发出来,让他陪顾大姑娘走走,光这样,他自然明白,如今父皇对镇国公府的态度。   说好听是安抚。   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捧着,高高地捧着。   所以,他现在是真不敢得罪了顾知灼。   顾知灼卑鄙无耻,但凡没有让她高兴,她肯定会随便弄伤一点,跑去父皇面前告他一状。   君父,君父,先君才是父。   他不能如君所愿,就会被父厌弃。   哎。   谢璟依然站在那个池塘边。   “若您跳,不但心愿可偿,还能重获君心。”   水波流动,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谢璟能清楚地看到散落在湖里的鹅卵石和铜钱,三五只大小不一的水龟在水中来回游动,格外惬意。   水不深。   这是谢璟的第一个念头。   他又看了一眼秦溯的方向,有如闲庭信步一样,走到了秦溯视野能看到的地方。   不知不觉已过正午,阳光也有些烈了,谢璟向着小允子招了招手,小允子拿了水来,他喝完后,说了几句话,又打发了小允子走开。   清平真人也曾劝过他——   破而后立!   谢璟下了决定,他装作要转身回去,然后脚下故意往圆石上踩,这一踩一滑,当下就重心不稳地跌进了池塘里。   扑通!   瞬息间,他被冰冷的池水吞没。   “救……”还不等开口求救,就咕咚咕咚地咽了好几口池塘水。   有一刻,他甚至忍不住想,该不会这水其实很深,顾知灼故意哄他,想让他溺死?!   明知这念头十分的荒唐,他还是慌了,这一慌就扑腾的更加厉害,整个人沉沉浮浮,踩不到底。秦溯本就在时不时地留意这里,不为别的,金吾卫伴驾,总不能让皇子出了什么事。   谁想,还真出事了。   秦溯脸色大变,扬声高喊起来:“殿……公子!”   “快来人,公子落水了!”   “来人啊!”   他一边高喊,一边冲了过去,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这池塘确实不深,秦溯也会泗水,然而这会儿谢璟早就乱了手脚,死抓着秦溯不放,拉扯得他也灌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把谢璟拖上了岸,秦溯差点精疲力尽。   谢璟扒拉开嘴角的水草,一口一口地吐着池塘水,呛得直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溯只得打起精神,向匆匆赶过来的小道童要了一间厢房,又想起还没有禀报,赶紧打发了人去。站在三清殿前的秦沉就看着一片乱糟糟的,金吾卫还有小允子都在往殿里跑,于是也趁乱跟着进去了。   皇帝已经从主殿逛到偏殿。   不久前,有一个香客跪在山门前求医,观主就先告退了,只留了清平真人伴驾。   小允子到得比金吾卫快一步,慌慌张张地说道:“皇……老爷!三公子落水了!”   什么?!   皇帝正在和太清真人说话,闻言面色一变,连忙问:“怎么回事?”   小允子答道:“三公子失足掉下了池塘,人已经救上来了,秦、秦护卫带着去了厢房。”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个小池塘也能说掉就掉下去?他儿子不会这么傻吧。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皇帝,秦沉无声无息地回到谢应忱身边。   皇帝忽而问了一句:“顾大姑娘呢?”   小允子不太明白为什么会问到顾大姑娘,还是一五一十地说道:“顾大姑娘和三公子说了一会儿话后就走了。三公子后来一直是一个人,当时周围也没有其他香客。”   二皇子和四皇子听得面面相觑,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了。   二皇子试探性地说道:“父亲,要不先去瞧瞧三弟?”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对!   皇帝点了点头,向清平真人道:“劳烦真人与我一同去看看。”   “是。”   清平真人生得削瘦,脸颊深凹,皮肤略有些暗沉,唇上两撇黑须翘起,说话的时候,一翘一翘的,第一眼看着,就像江湖术士。   “带路。”   皇帝一声令下,小允子连连应是。   就算带路,他一个阉人也得落后皇帝半步,他躬身候在一边,等清平真人走过的时候,他飞快地扯了一下他的道袍。   清平垂眸看去,小允子赶忙弯了弯食指示意三皇子是自己跳的,他也不知道清平能不能看得懂,又焦急地用口型说了个“卦”,连说好几次。谢应忱的目光尽览四周,自然不会错过。   清平思忖片刻,开口叫住了皇帝:“谢老爷。”   皇帝脚步微顿,他见清平略有踌躇,就打发了两个儿子先去瞧瞧谢璟,又示意其他人不要跟得太紧,于是除了李得顺,所有人都远远地坠在后头。   皇帝道:“真人,你说。”   “谢老爷。”清平真人也不拐弯抹角,掐指道,“三公子是不是近日颇有不顺?”   不顺!确实相当不顺。皇帝点了点头,叹道:“上月撞到了脸,伤口还未好,如今这又是……”   仔细想想,璟儿这一个月受的苦,都能抵得上过去十八年的了。   清平捋了捋两撮胡须。   修道之人,入世是修行的必经之路,他也不例外。   就是吧,他是来入世修行,又不是来入世渡劫的,当然不能委屈了自己,总得尽量过点好日子。他一眼就看出三皇子谢璟有潜龙之像,这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那位与他命格相连的姑娘当真是贵不可言,生来就受天道庇祐。   清平算过,这二位将会是天命所归。他帮三皇子几个无伤大雅的小忙也算是顺应天意,对着干才是逆天而为呢。   而且,现在和三皇子搞好关系,指不定日后还能混个国师当当。   所以,就算三皇子在他闭关时,假借他的名,把天命福女的卦象传扬的到处都是,他也不计较。   许是因为他的不计较,一出关,三皇子就求上了门。当时是说,求他想办法把他的心上人从女观里搭救出来。这也不是个大事,况且,以那位姑娘的福运,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干,她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化解这个困局。   对他来说,这就和送人情似的。   可三皇子也没说,他要跳池塘啊。   怎么想的?   卦?对了。三皇子上回来的时候,为了不合心意的婚事和他诉了很久的苦。自己给他算过一卦,卦象好像是“破而后立”。   这么说来,三皇子是临时改了主意,想要趁机断了这桩婚约?   清平思量着该怎么糊弄,脸上反倒越加高深莫测:“贫道在闭关时,曾卜过一卦,卦象中出现了天命福女的吉兆。”   他意有所指的说完了这句,又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皇帝抬步就走,的确,他今天是为了这传言来的,不过,他也还没来得及问,璟儿就出事了。这会儿,反倒是清平主动说了,莫非这所谓的天命福女还能和璟儿扯上关系?   他道:“真人请直言。”   “是。”清平就接着道,“卦象显示,此女能承天道之福运,兴江山之社稷。”   皇帝不快地紧皱眉头,什么叫作承江山兴盛,呵,大启还能出位女帝不成?这种话说出来,简直大逆不道。要不是清平这一年来,在京中颇有盛名,皇帝立马就得翻脸骂一声“妖道”。   清平能在京城的权贵中间,混得如鱼得水,自然懂得其中的忌讳。   谁让三皇子也不跟他商量一下,说跳就跳了,哎,当时他说破而后立的时候,三皇子还言之凿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什么的,这位三皇子还真是善变。   想归想,清平坦荡一笑:“谢老爷,这一卦非同小可,贫道也不敢草率,就又多闭关了几天,重新解了卦,这一次,解出的是一个‘旺’字。”   “旺?”皇帝把这个字默念了一遍。   清平的小胡子翘起,说道:“也就是民间说的,旺夫的旺。”   “不止旺夫,还旺天下。”   “谢老爷,您方才问贫道,您带来的几人中,谁有潜龙之象,贫道可以坦言,是三公子。但如今来看,也仅仅只是潜龙。”   太/祖皇帝起义之初,就遇到过一位老道,老道纳头就拜,直言太/祖是帝星。也是这位老道,在先帝带谢应忱去祭天的时候,一言断定,谢应忱有潜龙之象。回来后,先帝就册封了太孙,还将此事当作天兆。   先帝不忌讳,皇帝事事效仿先帝,当然也不会忌讳,更何况,现在清平说的,有潜龙之象的是他的亲儿子,他还是挺高兴的,心想:真该让朝中那几个冥顽不灵,整天捧着谢应忱的匹夫们也一块儿来听听,谁是潜龙!   清平察言观色,笑了笑,问了一句:“谢老爷,何为天命?”   他往下说道:“顺天而行则生,逆天而行则悖。”(注)   “恕贫道直言,潜龙在渊,能一跃而上者,方能化作金龙。如若不然,和水蛇又有何区别。”   皇帝闻言不禁动容。   过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璟儿命定的应当是那位天命福女,如今却因为身上这桩不合适的婚约,有违了天命,才会让他百般不顺,削弱他的福祉。   想通这一点后,皇帝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清平心知肚明,自己说了这么多,皇帝其实只信了五六分,这也没办法,三皇子跳得太快了,根本没给他足够糊弄,不对,是取信皇帝的机会。   他琢磨着应该再说些什么时,皇帝突然开口了,问道:“真人可曾见过顾大姑娘。”   见过。清平含笑颔首。   “她的命格如何?”   倒霉透了,天煞孤星的命。清平忍不住在心里说着,只不过这是一年前见到她时候,他刚刚在进三清殿前,也曾到了她一眼,不知怎么的,似乎出现了一线生机。   这种命格,理该注定孤苦一世,谁亲近她谁倒霉的,怎么会出现生机呢?   指定是自己学艺不精。   清平心里吐槽着,摇了摇头。   本来是想含糊过去的,见皇帝并不想含糊,只能说道:“天煞孤星。”   不止如此——   “和她亲近之人,命格都会被她影响,用句俗话说,会变得倒霉,越是亲近,越是如此。”   说到一半,清平忽然注意到皇帝停下了脚步,他抬眼看了过去,这一眼就看到皇帝正盯着坠在后头的那位公子忱,眼神有点阴侧侧的。   过了一会儿,皇帝像是发现了自己有些失态,他轻咳了两声,招手把谢应忱叫了过来,说道:“你难得出来一趟,不用一直陪着我了,自己去逛逛,这太清观的景致相当不错。”   仿佛刚刚看他,只是为了叫他说话。   “是。”谢应忱含笑道,“侄儿听闻太清观的字碑林堪称一绝。”   “去吧,别吹了冷风。”皇帝体贴地打发了他。   谢应忱退到一旁,恭送皇帝离开后,就出了三清殿。   阳光落在身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谢应忱顿觉松快了不少。   一个小道童主动迎了上来,说道:“谢公子,这边请。”   谢应忱点头:“劳烦了。”   小道童带着他们穿过小径,渐渐的,香客越来越少,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大片墨绿色的竹林,远远的,可以隐约看到竹林里有一座圆亭靠水而立。   这里不是字碑林,而是竹林。   小道童不往前走了,拱手道:“谢公子,顾大姑娘就在前头的观水亭,竹林今日不会有外人进来,您尽管放心。”   谢应忱道了谢。太清观的观主是他父亲的知交,当年他病重,也是观主拼尽一生医术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秦沉跟在他后头,往圆亭的方向走去,小小声地说道:“老怀,顾大姑娘说,今天肯定能见着,又让她说中了。”   谢应忱这趟出来,只带了秦沉和怀景之二人。   怀景之的年岁比秦沉稍长些,容貌平平,不止是平平,是丢到人群里,一错眼都会找不见的那种。   怀景之不答反问:“你在外头时看到了什么?”   秦沉就把三皇子脚滑掉下池塘的整个过程说了,没加一点揣测。   怀景之平静地说道:“不是脚滑,是他自己跳的。”   啊?   秦沉不懂,但大为震憾,顾大姑娘的口才就这么好,三言两语哄了三皇子跳池塘?   他竖起拇指:“顾大姑娘,神了。”   怀景之倒是不这么想,他琢磨道:“公子,可要查查顾大姑娘是不是拿捏了三公子的把柄……”   他在说,结果自家公子压根没在听。   怀景之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小圆亭就在前头不远,从这个距离可以清晰地看到顾大姑娘正在圆亭里烹着茶,悠然自得,淡淡的白烟萦绕四周。   公子是在看顾大姑娘?   谢应忱的步履轻快,待走到圆亭前,顾知灼抬起头来,冲着他灿烂一笑。   “谢公子,您来啦。”   笑容点亮了她姣美的面庞,在阳光中光华绚目,让人心旌摇曳,不能自恃。   谢应忱看呆了一瞬,眉眼越加柔和:“顾大姑娘。辛苦了。”   “不辛苦的。”   顾知灼说得理所当然。   观主让小道童把她领来这儿,她也就饮饮茶,赏赏景,再就和琼芳晴眉说说话,有什么辛苦的。   瞧着这一壶茶刚刚煮沸,公子就到了。   运气真好!   她更高兴了:“您坐。”   谢应忱除下大氅,撩袍坐了下来。   顾知灼亲手给他斟了茶,递到了他手边。   这茶汤的气味十分特别,顾知灼说道:“是药茶,您尝尝。”   谢应忱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的温度正正好好,入口也没有很重的药味,闻着苦涩喝起来反倒有些甘甜。   “好喝吗?”   “好喝!”   顾知灼眉眼弯弯,满足了。   谢应忱没几口就喝完了,茶汤入肚暖暖的,许久未有的暖意浸透四肢。他惬意地放下茶碗,由着顾知灼又给他倒了一杯,介绍道:“秦沉你认得,这是怀景之。”   哟,老熟人了呀!   顾知灼挑了挑眉梢,朝怀景之看去,坦然地任由他打量。   上一世,她对怀景之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一个惯爱装模作样的老狐狸。   看似斯文儒雅,有如谦谦君子,遇到生人说话时还会害羞,实则就会使点阴谋诡计,心黑手辣的紧。   公子去世前,把所有的家当都给了自己,又把手下的人交托给了怀景之。   公子在生命的最后,为他们所有人都铺好了余生的坦途。   但是他们俩都不太听话,公子一落葬,他们俩就一拍即和——   血海深仇未报,余生岂会安稳?   她回了京城,隐在暗中,搅弄朝堂风雨。   怀景之则去了北疆,招兵买马。   不过,她死在了他前头,也不知道这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怀景之腼腆地笑了笑:“顾大姑娘,谢三公子刚刚落了水。”说完,他牢牢注视着顾知灼的眼睛。   顾知灼一脸无辜:“我让他跳的。”   她雀跃地对着谢应忱说道:“我跟他说,要么他跳,要么我跳。要是我跳了,他就完蛋了,再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他没得选择,只能自己跳。”   谢璟与其说是被她说动了,倒不如说,他是被逼得不得不这么做。   谢璟想利用天命福女,把季南珂从女观里带出来。   而她同样也想利用他们两人,毫发无伤地搅黄这桩婚约。   他要让皇帝确信,这婚约会害死他宝贝儿子。今天可以威胁谢璟跳个池塘,后天她也能怂恿谢璟钻个火圈……   做了一次,谢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最重要的是,在谢璟落了水,还不知道情况如何的前提下,皇帝肯定不会带公子一同过去的,那他们就有机会见面了!   “我很厉害吧?!”   她的凤眼亮晶晶的,睫毛扑扇扑扇,仿佛在说:快来夸我。   谢应忱的嘴角噙着愉悦的笑:“你真厉害!”   他的脸上满是欣赏,或者说,他喜欢的她做事方式,不会掺杂着太多的情绪冲动,更不会由情绪来左右她的判断。   冷静又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所以,”顾知灼俏脸一板,“你为什么不听话!”   望闻问切。   一看他的脸色,顾知灼就知道这段日子他的病养得很不好。   谢应忱一点也不犟嘴,立马委屈地说道:“我错了。”   顾知灼噗哧轻笑,眉眼一下子绚丽了起来,她手一伸,理所当然地朝谢应忱道:“把手给我。”   谢应忱撩开了宽大的衣袖,露出了瘦可见骨的手腕。   顾知灼搭着脉搏的手指稳若磐石,她诊脉诊得很仔细,眼帘低垂,不发一言。   秦沉用手肘撞了撞怀景之,小小声问道:“你到底看出什么来没?”   怀景之没理他。   秦沉悄咪咪地往他的身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老怀。”   怀景之:“别吵。”   两个字说得没有一点波动,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让本来就普通的脸更显寡淡。   顾大姑娘冒死相救,但对公子又不带任何利益所求,怀景之一开始是觉得她十有八九看上了自家公子,心有恋慕。见面了才发现,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太纯粹了,太坦然了。   与其实说恋慕,倒不如说是,尊敬、信任、仰慕,甚至是依赖,唯独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反倒是公子,这温柔的仿佛快要滴出水来的眼神,分明是动了心。   顾知灼收回了手,若有所思。   怀景之就说道:“顾大姑娘,公子近日时感体寒,又虚汗不止。”   顾知灼嘴角微抿,不开心地说道:“这是吃了相冲的东西。”   怀景之的眸光闪了闪,惊讶道:“相冲!?”嗓音也跟着略略有些抬高。   顾知灼瞥了他一眼,满眼的嫌弃,仿佛在说:别装了,你会不知道?   怀景之:“……”   顾大姑娘在京里头的名声并不好,光他听说过的,就有蛮横骄奢,不悌不孝,蠢笨无知什么的,这些话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今日一见,不说别的,她绝不蠢笨,甚至一眼就断定了自己在试探。   有意思!怀景之还要再继续,结果自家公子就先倒戈了。   “是。”   这一个字,说得温言细语。   见怀景之一副吃憋的样子,秦沉差点笑出来,赶紧偏过头,抬袖干咳了几声。   顾知灼朝着怀景之一摊手:“脉案和太医开的方子给我。”   怀景之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张誊抄过的脉案和方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里头是一些药汁。   只有薄薄的一张纸,誊抄时字写得很小,一眼密密麻麻。   要看完得花上一点时间。   谢应忱慢慢地剥着面前的一盘松子,不急不躁。他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手上的皮肤很白,是一种有些病态的白。   一盘松子剥完,顾知灼也看完了,随手把绢纸凑到红泥火炉的火苗上。   小火炉还在烧着水,伴随着咕咚咕咚的水沸声,那张薄薄的绢纸没一会儿就只剩下了一蓬黑灰。   顾知灼说道:“无伤大雅的太平方。”   脉案没什么大的纰漏,也就母胎孱弱,沉疴宿疾。方子无功无过,是比较出色的养生方。如今坐在金銮殿的那位表面功夫一向做得相当的漂亮,这种明晃晃的放在别人眼前的东西,出不了岔子。   她把药汁倒在了掌心中闻了闻,拿过琼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说道:“这药和公子体质相冲,有害无利。”   她在谢应忱面前素来有话直说,现在也不例外。   她说道:“谢公子,您旧病沉疴,固本培元应以温热相辅……”   “这方子用的是扁鹊救生汤的验方,确能补血养肝,补火助阳。但是,方子里把附子减量,却加大了白芍,对常人倒也罢了,但对公子您来说,阴阳不调,只会让你寒症加更,您肯定能感觉到的。”   顾知灼说着,看向秦沉捧在手上的大氅。   “再继续下去,您的咳疾会更重,气道挛急。”   先是肺痈,往后身体渐弱,五脏衰败,直到神仙难救。   就和上一世的结局一样。   顾知灼把石桌拍得啪啪响:“宫里是不能待了!”   人在宫中,公子他只是一只囚鸟,一举一动,一饮一食全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从怀景之的态度一看就知道,公子应当早发现了药有不妥,还不得不吃。   谢应忱狭长的眸子里含着笑意:“姑娘说得对。”   他坦荡地说了自己的打算:“有没有药,能让我突然得一场重病。”   顾知灼眼帘微垂,睫毛在眼睑留下了浅浅的倒影。   公子若是突发重疾,皇帝肯定不愿意他死在宫里,以免日后烛光斧影。   可是,宫里这么多太医,这重病绝不可能是装的,而是要真的病。   他身体孱弱,哪怕一个小小的伤风对他来说,都极有可能致命,根本经不住这样的瞎折腾。   “我不同意。”   她紧抿着嘴,气呼呼的,双手叉腰道。   四周的翠竹在风中竹叶沙沙。   谢应忱坐得可端正了,他把剥好的那盘子松子递给了她。   “顾大姑娘,我只信你。”   作者有话说:   注:《道德经》 第27章   顾知灼:“……”   每次都这样!这人看起来脾气好,其实最倔强了,他打定了主意的事谁都劝不回来。   不听医嘱的病人最讨厌了。   她愤愤地拿起他剥好的松子放进嘴里,用力一咬。   香!   她斟酌了又斟酌,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半盘的松子仁,她用帕子擦擦手,重新板起脸来,清了清嗓子道:“这样吧,我给公子做一颗药丸,您呢,服下后,一个时辰内就会吐血不止,气息奄奄。”   她双手按着石桌,身体往他的方向凑了凑,幽幽道:“命不久矣。”   说完,又故意恶劣地笑了笑:“您要不要?”   谢应忱点了头:“要。”   他就笑,重复了一遍:“我信你。”   顾知灼的脸板不下去了,嘴角高高翘起,笑颜如花。   她双眸亮晶晶地说道:“这药会把您六年前的余毒一口气全都拔出来,但是,公子您的身子过于孱弱,这剂猛药用下去,会出现吐血气弱的症状,脉象上也会近似绝脉。”   这是为了向怀景之解释。   怀景之这个人,最是谨慎多疑,他要是不弄清楚,指不定会出什么花招,万一弄巧成拙就不好了。他与自己不熟,警惕和猜忌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一剂猛药。   同样也是一招险棋。   这药该怎么用,她得好好想想,一会儿去找观主求几支算筹,占上一卦。   正所谓“医易同源”,“凡欲为大医,须妙解阴阳禄命,诸家相法,及灼龟五兆,周易六壬,并须精熟。”(注1)   以卦辅医,事半功倍。   顾知灼暗暗思量着配伍,这丸药需得猛,又得尽量不能伤及元气……   她思量着,是不是应该辅以少许朱砂,一个小巧的金色罗盘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诊金。”他笑道。   她怔怔地看着罗盘,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拿了起来,手指轻颤。   罗盘触手微凉,只比她的手掌略大一圈,可以放进袖袋。   她抬头看他:“您做的?”   谢应忱点了头:“你瞧瞧,可还趁手?”   她的心口烫烫的,眼中有种止不住的酸涩,顾知灼轻颤了一下长翘的睫毛,没有让泪水滚落下来。   上一世,公子在去世前不久,也给过她一个罗盘,他亲手做的。   公子已经油尽灯枯,他用最后的时光,为她做了那个罗盘。   那个时候,她一心扑在医术上,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公子一天天的衰败下去,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公子就问她,相不相信有人能轮回转世。   她说信。   公子笑着把罗盘交在了她的手里,说:“你算算,我死后会转生在哪儿,你过来找我,好不好?”   公子死了。   她开始跟师父学起了那些方技数术。   她很努力了,无为子真人也说她悟性极佳,很有天赋,然而,她始终算不出来公子会投胎到哪儿。她隐约也明白,公子是怕她在他死后,会迷茫会自责会不知所措,所以想让她重拾余生的目标。   这是公子临终前对她的一片苦心。   后来,一直到临死前,天道终于眷顾了她一回,她从罗盘中窥到了一丝天机……   顾知灼用指腹抚过罗盘的每一寸表面,落在了天池上,珍惜非常:“多谢公子。”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雀跃欢喜。   “我很喜欢。”   重生以来,她就一直想做个罗盘,就是抽不出空来。   这罗盘和上一世有点差别,可拿在手里,又仿佛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与她血脉相连。   谢应忱就看着她爱惜地捧着罗盘,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就连因为自己“不听话”而生的一点恼意也跟着烟消云散。   “顾大姑娘学的是道医吗?”怀景之问道。   顾知灼应了一句,高高兴兴地说道:“我罗盘用得可好了。”   她下巴微抬,得意洋洋。   秦沉兴致勃勃地撺掇道:“顾大姑娘,快快,来算一个。”   怀景之:“……”本来接下去他可以问问师承的!都被秦沉搅和了。   “算什么?”   “我嫡兄儿子的亲爹是谁。”   这话绕的。   顾知灼才不算呢,公子特意给她做的罗盘,第一卦拿来给秦溯算?他还不配。   “我给阿蛮算算。”   这么一说,顾知灼双手郑重地捧起罗盘,用拇指慢慢转动内盘。   她的目光注视着天池的磁针。   她在府里的时候,也给阿蛮简单算过一卦,卦象有如镜花水月,看不清楚。   这也是正常的,血脉或者关系越是与她亲近的人,她就越是看不到命运所向,就跟在眼前蒙了一层纱一样。   所以,这一卦,她算的是过去。   秦沉低声告诉公子阿蛮是谁,谢应忱点了点头,他见她眉头紧锁,就问了一句:“如何?”   作为曾经的太孙,谢应忱的先生很多,学得也很杂,不但熟读过《易经》,对卦数命理也略通一二。   他问,顾知灼就说:“卦象显示,阿蛮的过去是‘困’。”   困于石,据于疾藜。(注2)   谢应忱的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困”字。   顾知灼用手托着腮,盯着罗盘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阿蛮在一年前得过一场重病,后来就哑了。”   “我给她切过脉,她的哑疾是因为受到过惊吓,症在心,倒是应了这个‘困’字。”   谢应忱问道:“哑疾能治吗?”   “能。”顾知灼点头,“可以用银针来疏通心经,就是,阿蛮怕针。”   她把阿蛮的情况说了一下,又继续拨弄着罗盘,嘴上说道:“所以,我用了熏香的法子,已经快半个月了,她现在从脉象上看好了许多。就是还少了一点契机。”   谢应忱挑眉问道:“契机?”   桌上的“困”字已经干透了,没有留下痕迹。   “阿蛮年纪太小了,她可能忘记了自己还会说话。”顾知灼两手一摊,“这就挺难办的了。”   她一共也就三岁半,有一年说不了话,还有一年还不会说话。   谢应忱给顾知灼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怀景之就看到顾知灼极为自然地端起了茶碗,没有任何的拘泥。   怀景之知道,公子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他日常都会下意识地把东西摆得靠左一些,这杯茶推过去的时候,同样微微有些偏左。   可是,顾知灼只看罗盘,连头也没抬,手一伸,就拿到了茶碗。   怀景之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自家公子只是这么坐着,气质内敛,举手投足间就不失稳重和贵气,和在宫中时完全不一样,他的样子很放松,侧着头和顾知灼说话,神情柔和而又专注。   “顾大姑娘,”怀景之轻声开口,“阿蛮是在哑了以后开始怕针的吗?”   对。她后来特意问过姑母的。   姑母说,阿蛮哑疾后,找过不少大夫,也有大夫提过用针灸,结果大夫刚刚拿出银针,阿蛮就突然情绪激动,拼命挣扎,这么个小小的人儿,好几个人都按不住。   姑母只能放弃,请了大夫离开,谁料当天晚上阿蛮就高烧惊厥了,把姑母吓得半死,再不敢用针灸。   直到半年多后,因为阿蛮一直没有起色,姑母一狠心,答应了针灸,这回大夫还特意用了安神香让阿蛮睡着,结果第一针刚刚扎入,阿蛮突然就惊醒过来,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激动,恐惧,高烧惊厥。   顾知灼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道:“不止是银针,连绣花针阿蛮也怕。”   姑母一直怀疑,是因为清平真人的那场法事害的,其实这不可能啦。   修道之人重因果,为一个小小的靖安伯府生不生儿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去伤害一个幼童让自己背负上这么大的因果,毁了自己几十年的道行,这怎么看都是不划算的。   清平只是圆滑功利,又不是脑子有泡。   说到底,他是来入世历练的,顺便多贪了些财,还不贪别人就贪权贵,贪就贪吧,偏就五弊三缺守不住财,可倒霉了。   怀景之说道:“我想起年少游学到梁州时,曾在乡野民间听到过一种说法。”   顾知灼挑了挑眉梢,朝他看去。   怀景之不紧不慢地说道:“倘若某个人家一直没有男孩出生,他们就会用针去取家中女童的心头血,拿心头血来画符,烧化成符水给男人用下,就能生下儿子。”   什么?!顾知灼手中的茶碗差点倾翻,洒出了大半的茶水,茶水溅在手背上她也混然不觉。   莫非,阿蛮怕针,是因为被取过心头血?   “对了!”秦沉一抚掌,“我那位嫡母就是梁州人!”   顾知灼顾不上衣襟上溅到的茶渍,双手抵着石桌,颤声道:“还有呢?”   怀景之继续道:“有的人家在取过心头血后,还会把女童溺死,说是,这个女童占了他们家的子孙宫,只有她死了,才能给后来的男孩腾出位置。”   溺死!   顾知灼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刹时间白得不可思议,除了自己,没有人知道,阿蛮上一世是溺死的!   在走丢后,溺死在了河里。   若阿蛮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话……   不!   顾知灼捂着自己的胸口。   这一刻,她几乎可以肯定秦家怀着的就是这样的心。   谢应忱一言不发地重新斟了茶水,端到了她手上,顾知灼一连喝了好几口,面色终于渐渐缓和过来。   她清楚的记得,阿蛮是在五月初七失踪,她陪着姑母,还有镇国公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人,整整找了三天,五月初十在河边找到的尸骨。   不能让秦家人靠近她!   顾知灼死死地攥着拳头,怒火和恨意汹涌而来,眸中杀气四溢,又强行按耐了下去。   谢应忱抬手拿下小火炉上的银壶,封了火,说道:“有些晚了,怕是皇上要回宫了,顾大姑娘先回吧。”   顾知灼心知这是公子瞧出了自己焦急,让自己先回去。   和公子是不需要客套的。顾知灼就道:“我先走了。”   她起身,抚了抚衣裙,又说道:“对了,公子,你今日回去后先病一病,明日一天内都不要单独去见皇上。”   谢应忱没有问原因,只温言道:“我记着了。”   顾知灼招呼上琼芳她们,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走了。   马就安置在山门外,一离开太清观,她们直接往京城赶。   一路上,晴眉都有些一言难尽。   她怀疑,顾大姑娘是不是已经忘了她其实是东厂的人,还是个暗探!   跟公子忱见面这么私下的事让她跟着倒也罢了,甚至连威胁三皇子跳池塘,唆使公子忱假病都当着她的面大大方方的谋划,这简直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刚晴眉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避避。   虽说,这种事就算顾大姑娘刻意瞒了,她也能查到,可也不该不瞒她啊。   手艺一直用不上,万一生疏了怎么办。   晴眉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还没想明白,就已经到京城了。   顾知灼先去百济堂让苏掌柜给自己寻几味药,方子她还没拿定主意,但其中的几味君药和臣药至关重要,而且还难寻,得先找起来。   然后又拐去买了些朱砂符纸。   她打算把该买的都买齐,这几天就不出门了,守着阿蛮到五月初七再说。   一回府,照例先去了荣和堂问安,结果到了荣和堂才知道,顾太夫人一早就被皇后宣进宫去了。   “进宫了?”顾知灼挑了挑眉。   这么突然?   “是。”   祝嬷嬷也没有刻意地讨好,一板一眼地回道:“今日巳时刚过,宫里来了一位姑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皇后娘娘传太夫人和大姑奶奶进宫说说话。太夫人和大姑奶奶大妆后,巳时过半出的门。”   巳时,也就是她刚到太清观不久。   顾知灼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宫里不但叫了太夫人,还叫了姑母,这不对劲啊。   宫中宣召,极少有当天宣,当天就要见的。更何况,姑母是出了阁的姑奶奶,皇后娘娘要见,也该去靖安伯府宣。   莫非靖安伯夫人进宫告状去了?   这么一想,顾知灼连声问道:“阿蛮呢?也带进宫了?”   “表姑娘在夫人那里。”   阿蛮在府里。可顾知灼不知怎么的,反而更慌了,心就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   她没有多问,脚步匆匆地从东西穿堂出去,赶到正院,结果季氏不在正院,说是去了花园,顾知灼只得又去花园,一路问着下人,总算在水云榭见到了季氏和顾琰。   顾琰生得虎头虎脑,眉眼精致,拿着一把弹弓在水云榭周围跑来跑去,时不时就用琉璃珠子对着小鸟打,他看岁小,准头也差,他没打中就开始扔琉璃珠子,惊得鸟雀四下乱飞,全都躲进了树冠里。   周围一只鸟都没了,顾琰不开心地跺了跺脚。   顾知灼的眉头紧皱,顾琰如今不到六岁,还没有搬到前院,就和季氏一同住在正院。   重生以来,她一直都特意避开见顾琰,因为她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   上一世,顾琰袭了爵,继承了这诺大的镇国公府,顾知灼本来应该庆幸的,庆幸顾家还有血脉留下。呵,后来呢?没过几年,顾琰就当众说祖父确有不臣之心暗养私兵,说爹爹在北疆串通马匪贪墨朝廷军饷,说顾家几代战死沙场的男儿战时乞降,临阵脱逃,死有余辜!   时隔一世,再见到顾琰,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弥漫在她心头。   “灼姐儿。”季氏含笑地唤了她一声。   季氏是孀居之人,只穿了一身素色衣裙,粉黛薄施也不掩她的风姿动人。   顾知灼抬眼看了一圈,不见阿蛮,就先上前见了礼:“母亲。”   她想问阿蛮,忽而眉心一动,看向了季氏坐的美人靠,上头扔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奄奄一息,不知死活。   这鸟儿顾知灼熟悉的很,就是每天正午都会飞到姑母的院子里梳羽毛的那只。   是阿蛮最喜欢的那只。   前几天,姑母特意带阿蛮去了鸟市挑鸟,阿蛮看了一圈都不要,就偏爱这只,就算这只不爱搭理她,她也每天开开心心地定点蹲着它来梳羽毛,还弄了好多好吃的哄它天天来。   怎么会……   彩鸟抽了抽腿,顾知灼用双手托了起来,简单检查了一遍,发现它左边翅膀骨头断了,是被撞断的,顾知灼又看了一眼滚落一地的弹珠。   还好,不是致命伤,带回去好好养养应该能活,不然阿蛮得伤心坏了。   “我的!”   顾琰见顾知灼拿了自己的“猎物”,立刻跑了回来,对她伸出手:“给我。”   没规矩。就算是年岁更小的阿蛮也知道见着兄姐得先行礼。   顾知灼故意冷着他,只问季氏道:“母亲,阿蛮呢?”   “灼儿。”季氏笑得温柔,“你找阿蛮吗,她……”   “阿蛮回她自己家去了!”   顾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又把手伸过来了一点:“给我!”   顾知灼:“你说什么?!”   见她没有把鸟给自己的意思,顾琰跳起来就要从她手里抢。   手伸过去还没有碰到,顾知灼直接就是一巴掌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啪!   她又问了一遍:“阿蛮在哪儿?”   顾琰的手背被拍红了一片,精致的小脸上充满惊愕和愤怒,他生气地大叫起来:“顾知灼,我讨厌你!”   “灼姐儿!”季氏蓦地变了脸色,向来温婉的面容有一刻接近扭曲,“你在做什么?”   季氏伸手就要把儿子搂进怀里,结果顾知灼不客气地直接按住了顾琰的肩膀,她刻意没有卸力,顾琰也不知道是怕还是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季氏赶忙去拉她,一旁嬷嬷们也慌了神,跑了过来。   “谁敢动!”顾知灼面孔一板,冷声道,“我今天就叫人牙子来。”   “母亲当年进门,陪房只带了三家人,如今您身边的这些嬷嬷丫鬟,可全都是顾家的家生子,奴契不在您手里吧,母亲。”   季氏的娇躯微微一颤,又羞又愤。   下人们迟疑着看看彼此,谁也不敢先当这出头鸟。   顾知灼死盯着顾琰:“说。”   顾琰见季氏没来救他,也不哭了,抽了抽鼻子,生气地说道:“就是回她自己家了!”   “她不让小爷我打鸟,小爷就叫秦家人把她带走了,谁让她不许我打鸟。”   顾琰说得颠三倒四,但有一点,顾知灼听懂了——   秦家人把阿蛮带走了。   “接着说。”   顾知灼手上的力道蓦地加重,顾琰顿时痛得哇哇大叫,尖声道:“就是小爷让秦家人把她带走的,谁让她住在小爷家里,还不肯把鸟给小爷。”   如今的顾知灼对顾琰的耐性极为有限,她随手把顾琰往地上一推,指着顾琰的乳娘说道:“你说。”   乳娘成天都跟着顾琰,所以,顾琰做过什么,她最清楚。   乳娘下意识地朝季氏看去,季氏慌张地搂着顾琰看他有没有受伤,压根没注意到别的。   顾知灼朝晴眉一伸手,晴眉呆了呆,认命地把一直藏在袖中的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匕首入手,出鞘,下一刻就抵在了乳娘的脖颈上,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没有一点拖泥带水。顾知灼把匕首往下一压,脖颈上立刻就是一道血线。   “大姑娘饶命。”   乳娘跪了下来,颤颤巍巍地说道:“午时刚过,靖安伯夫人就上门了……”   “敏娘!”季氏娇艳如梅的眉眼变得有些森冷。   “说。”顾知灼又把匕首往下压了压,然后,一个冷眼瞥向了季氏。   乳娘眼睛一闭,一口气往下说道:“太夫人和姑奶奶进宫去了,夫人就见了靖安伯夫人。靖安伯夫人说她是来带表姑娘回去的,太夫人千叮万嘱过,夫人就没有应。靖安伯夫人不肯走,非说要看看表姑娘。”   “表姑娘当时不在,她要喂鸟,午时不到就先回了大姑奶奶的院子,四少爷主动说带表姑娘过来,奴婢就跟着一起去了。”   “四少爷在大姑奶奶的院子里,看到了一只特别好看的鸟儿,就是您手上这只。”乳娘清晰地看着自己的血一滴滴地落在衣襟上,她的身子瑟瑟发抖,说道,“四少爷用弹弓去打,鸟掉了下来,被表姑娘看到了,就跑过来推了他一把。四少爷很生气,让表姑娘滚。”   “表姑娘哭着去捡鸟儿。四少爷一气之下命人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全关了起来,还叫奴婢把表姑娘抱出来,给了、给了靖安伯夫人。”   乳娘小心翼翼地看着顾知灼怒火中烧的脸庞道:“后来,靖安伯夫人把表姑娘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孙思邈《备急千金药方大医习业》   注2:《周易》 第28章   顾知灼死死捏住拳头。   她含怒的目光扫过季氏和被季氏搂在怀里哇哇大哭的顾琰,这一刻,季氏就像是被毒蛇盯上一样,花容失色。   顾知灼收回匕首,把鸟儿交给琼芳让她先带回院子里安置,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外奔去。   她现在根本顾不上理会季氏,上一世,阿蛮死在了五月初七。   现在是五月初一,照理说,应该还不到时间,然而,命运绝非一成不变。   阿蛮的死劫也是有可能会提前的!   她蓦地停下脚步,唤住了琼芳,冷声吩咐道:“你去调些人,出城后一直往北走,有一个小村子,村子里头有一条河,你着人从这条河的上游开始,往下找,分散着找。”   “去前院,拿我的令牌调前院的人。”   上一世,阿蛮的尸身是在这个小村子里找着的。   村子里有个寡居的老婆婆,在洗衣裳的时候,看到她从上游漂下来,就捞了起来。   要不然,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漂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琼芳应了诺,捧着鸟儿跑得更快了。   顾知灼从袖袋里拿出了罗盘,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发抖,天池的磁针也跟着乱颤。   冷静!   一连默念了好几遍,她终于拿稳了罗盘。   她算不出阿蛮的死劫是不是提前了,也算不出阿蛮现在会在哪儿,但是,天道对任何人都会留下一线生机。   顾知灼算的就是这线生机。   她缓慢转动着内盘,晴眉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直数到了三百五十九,晃动不已的磁针蓦地停了下来。   “东南?”   顾知灼喃喃自语。   靖安伯府不在东南方,发现阿蛮尸身的村子和那条河也不在东南。   晴眉歪了歪头,盯着罗盘看,唯一肯定的是,这磁针指的绝不是东南方。   姑娘看得多半还是罗盘上这些像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顾知灼把罗盘一揣,直奔马厩,牵上玉狮子就走。   阿蛮与她的血脉太近,她也不确定这一卦是不是准确,或者先去靖安伯府看一眼,要是阿蛮还在,一切就好办了。   正想着,角门开了,一辆有着镇国公府徽印的黑漆马车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进了门。   顾知灼心念一动,上前唤道:“是祖母和姑母回来了吗?”   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了顾缭缭英气的面庞,她问道:“灼姐儿,你是刚回来,还是正要出门?”她的脸色不太好,有点强颜欢笑。   顾知灼长话短说:“靖安伯夫人把阿蛮带走了。”   顾缭缭的表情僵住了,急急道:“你说什么?”   皇后宣召她进宫,为的是靖安伯夫人去告了状,本来只宣她一人,母亲不放心就与她一同去了。因着母亲也在,皇后没有太过苛责,只说了她一个出嫁女要本份,不该一直住在娘家,夫家还有公婆需要孝顺,有子嗣即将出生,她生为嫡妻元配,不该拈酸吃醋云云。   听了这么一大堆的废话回来,结果,现在告诉她阿蛮被靖安伯夫人带走了?   不是!谁让秦家人进门的!?她明明吩咐过的。   顾知灼简单地把事情一说,不等她再问,就危言耸听道:“我在太清观给阿蛮求了一卦,观主亲自解的卦,是大凶,观主说有生死之劫,我怕秦家带走阿蛮会出事。”   顾太夫人闻言探身出来,惊骇道:“你说的是真的?!”比起初来乍到的清平真人,像太夫人这种上年纪的大多更信观主。   “千真万确。”   顾太夫人吓住了。   太夫人本来还在想,靖安伯夫人好歹是亲祖母,私自跑来他们家带走阿蛮确是不知礼数,可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尤其皇后刚为了阿缭久住娘家的事训了她一顿。太夫人原本还想的,靖安伯夫人带了阿蛮回去,那就让她带走一天,明天再去接回来,也算是给了皇后娘娘一个交代。   而现在,她恨不得现在去靖安伯府把阿蛮抢回来。   “祖母,您现在就和姑母一起去靖安伯府。”   “对!”   事涉女儿和外孙女,太夫人的脑子还是挺灵光的。   阿缭是秦家的世子夫人,是靖安伯夫人的儿媳妇,孝道为先,若是靖安伯夫人拿捏着这一点不让她见阿蛮,一时半会儿的,也真没办法。但是自己去就不一样了。   太夫人连声吩咐:“快,快调头。”   顾缭缭脑子里嗡嗡的,乱得很,也急得很。   于是,马车这才刚进角门,又直接调头出去了。   “晴眉,你跟去。”顾知灼嘱咐道,“无论阿蛮在不在靖安伯府,都立刻来告诉我。”   “你往东南来找我。”   她认真地看着晴眉道:“你能找着的吧。”   自打跟了顾知灼后,她第一次用这样严肃的态度来吩咐一件事。   晴眉立刻意识到,姑娘是知道,被主子安排过来的绝不是自己一个人。自己在明,其实暗里还有人。所以,她信自己能找着她。   “是。”晴眉应下了,“奴婢先去了。”   晴眉说完,拉了一把缰绳,追着马车去了。   顾知灼把罗盘拿在手上,出门直奔东南方。   京城的城池四四方方,古来就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说法,京城的东面多是富贵人家,也是整个京中最繁华的地段,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隔几步就是酒楼花街,熙熙攘攘。   顾知灼一路策马,每到一个岔路口,就拿出罗盘看看。   直到章台大街附近,天池的磁针终于又晃动了起来,顾知灼低头掐算,下一刻,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戏园子。   “姑娘。”   晴眉在这时赶到了,顾知灼回首看去,晴眉勒住马绳,飞快地说道:“姑娘,靖安伯夫人说,表姑娘丢了。”   她的语气满含怒火。   晴眉跟着去了靖安伯府,靖安伯夫人先是说阿蛮睡下了,不让见。顾太夫人非要硬闯,她就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走丢了。然后满口的抱怨,说阿蛮不听话,在路上闹脾气,非要去看杂耍,她就带着阿蛮去看杂耍,结果一下马车阿蛮就自个儿跑掉了,他们还找了好久云云。   别说是大姑奶奶当场翻了脸,连她都想摸鞭子。   阿蛮连话都不会说,还能吵着看杂耍?睁眼说瞎话到这个地步,也不怕被雷劈!   阿蛮活泼不怕生,晴眉总悄悄把她举得高高地看鸟,这些日子来她们俩玩得可好了。   在太清观时听到姓景的说了这么一通,她其实是不太信的,又不是乡野民间,堂堂一个伯府,哪怕再落魄,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女娃娃,非要弄死。可是,姑娘当时的样子,惊恐憎恨悲伤,就像是非常肯定秦家会这样做一样。   而一回来,靖安伯夫人竟真就把阿蛮“弄丢了”!   顾知灼只道:“你跟着。”   晴眉看了一眼她去的方向,心脏陡然抽了一下。   她快步追上顾知灼,还没来得及拦住她,就见顾知灼把缰绳丢给了迎出来的小二,抬头去看戏园子的招牌。   这戏园子名唤香戏楼,是京城最大的两个戏园子之一,它有上下两层,二层全是包厢。   正对大街的那个包厢窗户半开,窗台上有一只黑色的狸花猫,身姿轻盈地坐在那里,一只生得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摸着它的下巴,红色的大长袖垂落在倚栏上,金线绣纹在阳光中闪闪发亮。   猫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喵呜。”   它叫得嗲嗲的,那只手的主人就垂首看了一眼,乌发红唇,眼波潋滟。   两人目光相对了一瞬间,窗户砰地关上了,猫也不见了。   顾知灼:“……”   她心中定了几分,大步走进戏楼。   晴眉同样也见着人了,手脚僵硬地往顾知灼的背后缩了缩。   “这位姑娘,您里边请。”小二热络地过来招呼,“今儿没有包厢了,您看……”   “找人。”   顾知灼说完,走上楼梯。   “姑娘。”晴眉同手同脚地追了上来,小小声地说道,“这处戏园子是东厂的据点之一。”   哦?顾知灼挑了挑眉,要不是晴眉说,她还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来人往,谁都能来的戏园子,竟会是据点。   “不过,主子应当只是来看戏的。”   顾知灼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上了二楼,顾知灼径直走向那个包厢,包厢门前的盛江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顾知灼笑吟吟地说道:“劳烦请通传。”   盛江一动不动。   跟在顾知灼身后的晴眉对他直拱手,他也不为所动。   顾知灼压根不懂什么叫知难而退,她清了清嗓子,不轻不重地说道:“沈督……”   盛江赶紧出言打断了她:“姑娘,稍待。”这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要是换作别人,盛江是绝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胆子,明知主子在里头还敢叫破他的身份。可是这一位……他根本不知道这一位能做出什么事来。   盛江取过挂着的掸子清理了一下鞋底,亲自进去禀报,没多久就恭敬地请她进去。   晴眉没敢跟,老老实实地待在外头。   顾知灼向盛江拱手道谢,坦然地踏上了雪白的长毛地毯,在上头留下了几个泥泞的脚印。   沈旭依旧是一身红衣,斜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着扶手,沉香佛珠从他指尖垂落,见到顾知灼进来,桃花眼嫌弃地看着她,阴柔的嗓音讥讽道:“你是去泥里打过滚回来的?”   额,也还好吧?就是爬了山,鞋子有点脏而已。   “督主。”   顾知灼含笑着福了福身,毫不在意他的冷脸,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了。   同样的事她做过一次,再做第二次的时候,沈旭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狸花猫站在黄花梨方桌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知灼,“喵呜”了一声,似是在打招呼。   “督主,求您帮个忙。”   顾知灼目光灼灼,也不等他答应,就自说自话地说道:“求您帮我找一个小女童,三四岁的样子,这么高……”   沈旭懒得理她。   算算这满大启,谁敢在自己面前,让他帮着找孩子?!   “拜托了。”   顾知灼一口气把话说完,双手合十道:“这是谢礼。”   她从荷包里翻出了一块玉牌,自夸道:“我亲手做的,特别灵验。”   沈旭垂眸看了一眼,气笑了。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枚玉牌的边边,嫌弃地仿佛是什么脏东西一样提起来:“你确定这是谢礼?”   这块玉牌简直丑到令人发指。   上头刻的符纹没一条能看的,不是歪得厉害,就是粗粗细细,深浅不一。唯一还算看得过去的就是玉质,但这种质地的白玉,他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大把。   拿它当谢礼?他缺这种丑东西吗,呸,不丑的他也不缺。   顾知灼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   她当时一共就刻了两块玉牌,一开始是打算给阿蛮和公子一人一块的,给阿蛮的是静心符,给公子刻的是平安符,结果,这不是太丑了嘛,没好意思给公子。   但她马上就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您放心,若不是真有用的,我绝不敢拿出来糊弄您。”顾知灼把罗盘放在桌上,如实相告,“我算出来,这孩子唯一的生机就是您。”   除了东厂这遍及京畿的眼线,绝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在这诺大的京畿,找到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幼童。   所以这一卦才会应在他的身上。   “求您帮我。”   沈旭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茶。   在庄子时,十死无生的局面,也没听她开口求过一句,她就像是一只狡猾的狸奴,冷不丁就能伸出爪子挠人一下。   沈旭抬手叩了叩桌面,一共三下,盛江推门进来了,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自家主子对面的顾知灼,暗暗惊叹,这丫头的胆子还是这么大,然后束手等吩咐。   “你自己说。”沈旭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我想找一个孩子。”   盛江一脸的震惊,在心里对这位顾大姑娘竖起了大拇指。找孩子找到东厂来了,这绝对头一份。   “孩子叫阿蛮,不会说话,但能听得见。”   顾知灼把阿蛮的特征仔细说了一遍。   既然托了沈旭,她也就没有任何隐瞒,说道:“阿蛮是被靖安伯夫人带走的,当时是午时刚过。方才,靖安伯夫人说人走丢了。”   这么说来,最多也就丢了两个时辰。这顾大姑娘怎么急得跟人马上就要死了一样。上回她自个儿真快死了,也没见她皱一下眉。   盛江看了一眼自家主子,沈旭没有开口,他当然也没有任何异议。   “靖安伯夫人应该是想要溺死她,所以,务必尽快。”   说到这里,就连沈旭也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她手边的罗盘上,略有所思。   他好歹开了尊口:“尽快。”   盛江肃然应诺,一出了包厢,就叫了个人来,吩咐了下去。   晴眉小小声地在一旁道:“属下没有告诉大姑娘主子在这里。”   而且就连她也不知道主子今天在这儿。   “是顾大姑娘自己算出来的。”   盛江不置可否。   不管是不是算出来,主子不计较,那么这件事就根本不重要。   啰响声起。   开戏了。   盛江请示了一下后,着人把靠近戏台的那一面隔扇打开,坐在这包厢里可以把整个戏台尽览眼中。   顾知灼心不在焉地听着这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她可能一开始就想错了。   得了莫大的机缘重生回来的是她,而非其他人。   所以,这一世,他们的命运没有变,天道给予他们的死劫也都在,避无可避。   阿蛮上一世横死,所以她得重新应一遍死劫,就和秦沉一模一样。   生,才能活。   以前也没重生过,是她大意了。   “喵呜。”   狸花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跟前一坐,用软乎乎的肉垫扒拉了一下她的手。   哎。顾知灼暗暗叹气,敷衍地摸了一把,狸花猫自得其乐,用前爪在她手臂上踩来踩去,惬意地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看着它的尾巴,眼睛一亮道:“督主这只狸奴竟是麒麟猫。”   “不是本座的。”沈旭爱搭不理地说道。   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猫,非赖着他不肯走。   哦。顾知灼懂了:“因为它喜欢您。”   咳!盛江的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差点断了气。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顾大姑娘连这种话都敢随便说。   沈旭眼尾轻挑,斜睨了她一眼,冷笑连连。   “它是麒麟猫。”顾知灼挠着它的下巴,说道,“麒麟猫最爱亲近倒霉的人,越倒霉的人它就越喜欢,比如我。”   猫儿恰到好处的喵喵出声,仿佛在应和她。   “再比如。”顾知灼捏着猫儿的爪子指着他,“您。”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肯定道:“您可倒霉了。”   咳咳!盛江咳得更凶了,惹得顾知灼也扭头看了他一眼。   沈旭冷冷出声:“再吵就自己去把舌头割了。”   盛江迟疑了一下这是在说谁,下一刻就意识到是在说自己。他赶忙用双手捂着嘴,把咳嗽硬生生地咽下去,憋得脸颊通红,眼泪直冒。   真是可怜。顾知灼在心里叹了一句,又主动道:“沈公子,我给您算一卦?”   “不用。”   沈旭淡淡地拒绝了。   他从尸骸地狱里爬出来,走到今天,靠的可不是信命。   若是信命,他早该死了八百回。   顾知灼耸耸肩,顺手把罗盘往衣袖里一揣。   猫儿趴在了她跟前,四脚朝天地求抚摸。   “公子,您要养它吗?”   “不养。”   “其实……”   沈旭冷言道,“闭嘴,或滚。”   顾知灼:“……”   有求于人,她很识相的闭了嘴。   可不说话分分神,她就坐立不安。   沈旭自顾自地听着戏,无论底下的戏唱得是悠扬婉转,还是高亢激昂,他雌雄莫辨的脸上始终平淡无波,佛珠就这么垂着在指间,一点儿都不像是那个杀人如麻的东厂厂督。   顾知灼魂不守舍地看着靠向大街的那边。   一折戏罢,终于有一匹马从街尾疾奔而来,停在戏楼门前。马还没停稳,马背上的人就一跃而下,这动作利落地一看就是练家子。   顾知灼赶忙回头,不一会儿,盛江轻轻击掌,有人进前来把隔扇重新关上。   盛江恭敬地说道:“主子。是赵甲。”   “进。”   沈旭红唇轻动,只吐出了一个字。   赵甲一走进包厢,就跪伏在那里,恭敬道:“主子,找到了。”   “说。”   赵甲头也不敢抬,一五一十地往下说:“人是在京城往北约三里地找着的,两个妇人抱着一个女童在河边,女童的头发衣裳已经湿透了。”   啊!顾知灼的心顿时就像被一只大手捏住,高高悬起。   “女童活着,没有受伤,亦无性命之忧。所有人都已经控制住。”   顾知灼一口气终于回了上来,起身道:“多谢督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带她去。”沈旭说道。   赵甲恭敬应诺。   顾知灼还以为会被他阴阳怪气的为难上几句,还好还好,这人似乎比上一世更好说话。她最后又叮嘱了一句道:“这玉牌您带着,真得管用!”   话一说完,她福了福礼,飞奔下楼。   “喵呜。”   猫儿甩了一下麒麟尾,又优雅地走向沈旭,用它的额头蹭蹭他的脸。   沈旭冷脸捏住了猫的后颈肉,把它提了起来。   他平视着它金色的眼睛,似笑非笑道:“她一走,你就又来了,所以,她比本座倒霉?”   “喵呜喵呜。”   顾知灼走到楼下,还能听到软绵绵的猫叫。   她吩咐道:“晴眉,你叫上姑母,直接过去。”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然后,上马就走。   赵甲在前领路,带着她出城后,一路往北,跑了约三里地,顾知灼蓦地看到了不远的一条河,河边停了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有十来个人呈包围的架式,包围住了马车和河畔,马夫被拘在了马车里。   这里并不是上一世发现阿蛮尸身的那条河。   顾知灼一眼看到两个眼熟的嬷嬷惊魂不定地瘫坐在那里,其中一人的怀里还抱着一动不动的阿蛮。   河水顺着她的头发衣裳往下流,一滴一滴,在地上汇集成了一滩。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两个嬷嬷惴惴不安。   一开始被围起来的时候,她们还以为是路匪劫道,平嬷嬷吓得把两人身上的首饰银子全掏了出来,只求别要她们的命,结果人家看都不看。   没有劫财,没有杀人,也没有放她们走。   对方目的不明,她们反而更加害怕,这就跟脖子上套了根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吊起来一样。   现在见到顾知灼,两人终于齐齐松了口气。   这下不会死了。   原来这些都是顾家的人,真是的,问他们也不说……这个念头刚闪过,平嬷嬷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心想:顾家的人拦住他们,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顾知灼从马背上下来,走了过去。   平嬷嬷忙搂住阿蛮,就跟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搂得死死的。她张了张嘴,话还没有说出口,顾知灼一脚把她踹翻在地,踩着她的肩膀,俯身抱起了阿蛮。   阿蛮全身冷冰冰的,圆嘟嘟的小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小手耷拉着,一动不动。   顾知灼摸上了她的脉搏,少顷,绷紧的后背放松了下来。   还好还好。就只是被灌了蒙汗散,性命无碍。   顾知灼用帕子小心地擦着她脸上的水。   平嬷嬷捂着肩膀艰难地爬起来,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两个嬷嬷相互搀扶着,拔腿就跑。   就是,得看别人让不让她们跑。   也就区区三五步,一把刀锋指了过来,利刃在阳光底下闪烁着森冷的光,平嬷嬷一阵毛骨悚然,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回到了地上。   “好啊!”她大声叫嚣,来掩饰心里的慌乱局促,“堂堂镇国公府竟干起了拦路的勾当。”   顾知灼凤眸一眯,凌厉地扫了过去。   平嬷嬷的目光游离不定,隐隐带着惊惧和紧张。   顾知灼微微一笑,笑容不达眼底:“大启律有云,略卖人者,绞。”   “略卖”意思是拐带良民贩卖。   听到“绞”,两个嬷嬷齐齐打了一个哆嗦,摆手否认道:“没有!”   “你们鬼鬼祟祟地带着一个不满四岁的幼童,来这连鸟都不来的地方,”顾知灼冷言道,“不是拐带,那就是恶奴杀主。”   “当腰斩!”   “不是!”   平嬷嬷惊叫起来,连连辩解道:“是我家夫人让……”   “让什么?”   “让……”平嬷嬷焦灼不已,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好半天才冒出来一句,“我家夫人让我们把四姑娘带去庄子养病,对,是养病!”   阿蛮在靖安伯府的孙女辈中行四。   “对对。”另一个嬷嬷也连声应和。   顾知灼施施然道:“你家庄子是在河里的?”   “四姑娘吵说累了……”   顾知灼抱着阿蛮,目中露出浓浓的讥讽:“原来喝了麻沸散后,阿蛮竟能开口说话了。贵府的麻沸散莫不是什么灵丹妙药?”   平嬷嬷噎住了,她色厉内荏地说道:“顾大姑娘,您姓顾,还不管不到我们靖安伯府来。”   对!就是夫人吩咐她们带四姑娘去庄子上,刚好路过这里歇歇罢了!她反反复复这么告诉自己。   “这样啊。”顾知灼不轻不重道,“那你们就去京兆府说好了。”   这话有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两个嬷嬷又惊又怕,平嬷嬷的脊背直冒冷汗,硬着头皮质问道:“顾大姑娘,顾家和我们靖安伯府可是亲家。您这么做,难道是要断亲不成!?”   顾知灼疯了才会去和两个下人论是非,她充耳不闻,抱着阿蛮看向来的方向。如今也就五月,阿蛮的身上泡过水,风一吹还是很容易着凉的。   她在等晴眉。   晴眉办事确实稳妥的很,只比她晚了一盏茶,不但带来顾缭缭和护卫,还带来了一辆马车。   顾缭缭的身上还是进宫时穿的诰命礼服,为了骑马方便,她不但把头面扔了,连裙子的下摆也撕开了,如今一路奔马而来,发丝凌乱,衣裙皱巴巴的,整个人格外狼狈。   她心急如焚地从马背上跳下来的,直到把阿蛮搂在怀里,才缓过神来。   “喝了蒙汗散,等药效过了就会醒。”   顾知灼解释了一句,晴眉从马车上抱下一件大氅,她帮着顾缭缭把人裹在了里头。   顾缭缭后怕不已。   来的路上,晴眉说了靖安伯夫人要溺死阿蛮。   如今见阿蛮连头发丝都是湿的,这其中的惊险,顾缭缭是想都不敢细想。要是侄女的反应再慢些,要是没有及时找到人,也许她就再也不见阿蛮了。   她的女儿才三岁半啊!   为什么会有人恶毒到容不得她活下去。   顾缭缭恨极了,喉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顾知灼就道:“姑母,靖安伯府的下人恶奴杀主,侄女打算把他们送去京兆府。”   顾缭缭愣了一瞬,若有所思。   阿蛮姓秦,靖安伯夫人是亲祖母,就算带着这三人回去对峙争吵又能如何?别说忠心不忠心,他们全家人的身契都在靖安伯夫人的手里捏着,为了一家老小,哪怕是死了,也不敢攀扯主子一句。   靖安伯夫人大可以说是让下人带阿蛮去庄子上小住,下人们没有带好小主子,害得小主子差点溺水。最多也就是把这几个人打一顿,哪怕是打死,也牵扯不到罪魁祸首的头上。   这些,顾缭缭都懂,她的胸口灼烧得一片滚烫,恨不能生吞活剥了靖安伯夫人。   “先送京兆府,其他的我来安排。”顾知灼郑重其事道,“您放心,伤害阿蛮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上一世,顾家站在风口浪尖,自身难保。   如今,顾家还没有死绝,能护得住出嫁的姑奶奶。   “您先带阿蛮回马车上,不要冻着了。”   顾缭缭对上侄女温和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抱着阿蛮往马车走去。   “拿下。”   顾知灼下令。   顾缭缭来得仓促,带来的只有跟车的护卫,也就四个人。   他们一拥而来,三两下就制住了这两个嬷嬷,顾知灼居高临下地看着,冷冷下令道:“溺。”   护卫立刻就拉扯着胳膊,把人往河边拖。   平嬷嬷吓坏了,嘴唇不住地哆嗦,她死命用脚蹬地,可还是眼看着就要被按进河里。   她惨白着脸,不顾一切地嚷嚷道:“世子夫人,世子夫人!奴婢是伯夫人的人,您可别乱来!”   顾缭缭停下了脚步。   她大声道:“伯夫人说了,四姑娘的八字不好,伯夫人怕四姑娘会惊着未来的小世孙,就让四姑娘去庄子里避避。”   顾缭缭默默地转过身,面无表情。   平嬷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股作气道:“您非要咄咄逼人,惹恼了伯夫人,对您可不好。您日后说不得还得看着孙姨娘的脸色过活。”   两个嬷嬷口口声声喊着“伯夫人”,摆明了是想用靖安伯夫人来压顾缭缭。   她们也确实是这样想的,满府上下谁都知道,世子夫人生不出儿子,伯夫人已经对她非常不满了,现在长房唯一的子嗣就在孙姨娘的肚子里,为了保这一胎平安,世子夫人甚至只能避回娘家。   这要是再惹了伯夫人不高兴了,看她以后怎么办。   她们都是跟着伯夫人的心腹,这些话平日里听得多了,就是没敢当着顾缭缭的面说,现在性命交关,哪还顾得上忌讳这些。   “停下。”   顾缭缭对护卫说着,又把怀里的阿蛮给了晴眉,向她们走了过去。   平嬷嬷松了一口气。   女人生不出儿子就是要低人一等,就算是世子夫人又怎么样。   连母鸡都会下鸡崽子呢。   “世子夫人,您听奴婢一句劝……”   顾缭缭的手臂高高抡起,一巴掌抽了下去。   啪!   反手就又是一巴掌。   又重又响。   顾缭缭死死咬住后槽牙。   她几年前在北疆的战场上受过伤,两只手臂的手筋都被砍断过,胳膊不能使力。   这几巴掌带着强烈的恨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两个嬷嬷的脸颊一下子就浮起了鲜血的五指印,又红又肿,血从嘴角流了出来,平嬷嬷呛咳了几声,吐出两颗大牙。这要是没有护卫制住胳膊,怕是直接就被打趴下了。   这下,她说不出话来了,呜呜着,眼泪鼻涕往外直冒。   顾知灼使了个眼色,人就被拖走了,护卫一把把她们的头按进了河中,河水从他们的口鼻倒灌,鲜血不住地弥漫在水面上。   两个嬷嬷拼命地挣扎着,好不容易抬头呼吸了一口气,护卫就又一次把她们按了回去。   连带着那个车夫也一同被拖了过来。   顾缭缭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受过重创的手臂麻木的没一点知觉,就这么垂下,掌心通红。   “留一口气,送京兆府。”   顾知灼吩咐完,又留下了一个护卫,让他去找琼芳他们,告诉他们回府,然后,郑重地向赵甲道了谢,才搀扶着顾缭缭回了马车上。   这马车是顾缭缭方才进宫时用的,为免宫中失仪,厢笼里都会留一身备用的衣裳。   顾知灼和晴眉一起给阿蛮换下了湿衣裳,顾缭缭沉默地把她搂在怀里。   “姑母,这日子,您还要过吗?”顾知灼轻言道,“您只要告诉我,您的决定。”   “过,还是不过。”   “您不要有所顾虑,我在,顾家在。”   重活一世,她只懂一件事。   顾家的姑奶奶,绝不能委屈了自己。   不论是姑母,还是她底下的两个堂妹。   顾家的姑娘,一定要随心所欲的活,她会成为她们最大的底气。   顾缭缭与她目光相触,缓而又缓地摇了摇头:“不过了。但是阿蛮……”   这日子她早就不想过了,可是,大启律,孩子是入夫家宗祠的,女子无论是被休,还是和离都不允许带走孩子。   她不可能把阿蛮留给秦家的。   所以,她从前所想的是,析产别居,带着阿蛮搬出靖安伯府。可是现在,但凡一想到和秦家有所瓜葛,她就恶心的想吐。   顾知灼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不让她往下说了:“我们先回府。”   一声“驾”,马车动了。   玉狮子压根不需要她招呼,屁颠屁颠地跟在马车后头,走得昂首挺胸。   进了京城后,直接就回了镇国公府。   此时已到酉时,太阳西斜。   顾太夫人等得心急火燎,她年岁毕竟大了,骑不动马,只能先回来等着。   季氏带着顾琰也陪在旁边,柔声安抚,说着吉人自有天相什么的,太夫人理都不理她。   见女儿总算是回来了,顾太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就过去了:“阿蛮怎么样了?”   她先看阿蛮,小小的孩童一动不动地窝在顾缭缭的怀里,小脸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顾知灼瞥了一眼季氏,简单地把情况一说,太夫人瞠目结舌,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半天。她活了这把年纪,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恶毒成这样。   顾太夫人咬牙切齿道:“灼丫头,你就该把这几个刁奴带回来,咱们一起去靖安伯府好好理论理论!”   她的女儿,她的外孙女,这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太夫人的心痛得鲜血淋漓。   顾知灼打岔道:“大夫还没来吗。阿蛮有点发热。”   太夫人再顾不上去想别的,忙道:“在的在的。”   她也没白白等着,一回来就命人把大夫叫了来,如今早就候着了。   她忙忙叨叨地吩咐顾缭缭把阿蛮送去碧纱橱,又招呼大夫过去看。   回来的路上,顾知灼给阿蛮切过脉,她就没有再进去,只是往椅子上一座,叫住了季氏:“母亲请留步。”   季氏正要跟过去,闻言,她停下脚步看了过去,柔婉道:“灼姐儿。”   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真是吓坏我了,幸好阿蛮没有什么大碍。”   她容貌娇柔,轻蹙起的秀眉,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愁感。   “母亲。”顾知灼微笑出声,清亮的眸子中毫无笑意,“琰哥儿快六岁了,也该挪到前院去了。这事儿明天就办吧。”   季氏万没想到,自己刚说了一句话,立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顾琰正一脸不开心地坐着,闻言立刻冲到季氏跟前,嚷嚷着插嘴道:“我不去!你凭什么管我。等我以后继承了……”   季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为难道:“灼姐儿,你爹爹不在了,你大哥也领了差事没回来,总不能让琰哥儿一个人住在外院?不如,就等到灿哥儿回来后再挪,好不好?”   “我会与叔父说,叫叔父回府住几日。”   “可是……”   “不用求。把琰哥儿交给我。”   一个宽厚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轮椅“嘎吱嘎吱”的声响,镇国公府上一辈仅存的男儿顾白白被粗使婆子推了进来。   顾白白一直在城外的温泉山庄养病,刚赶回来。   顾知灼起身,福礼唤道:“三叔父,三婶母。”   顾白白三十余岁的年纪,俊美无俦,年轻的时候,京中无数少女芳心暗许,有一年回京献俘,街道两边丢下来的荷包鲜花差点没把人给淹了。平嘉郡主陆今容胆子最大,大大方方地表露心迹,还拉上一脸懵的顾白白去求了先帝赐婚。   “三婶母,您先坐。您大着肚子还跑来跑去的,尽折腾。”顾知灼扶着陆氏先坐好,顾白白整个人消瘦的很,宽大的衣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只问了一句:“夭夭,依你的意思,要如何处置。”   她就说:“笞二十,抄写《劝善书》百遍。”   顾白白点了头:“就这样办。”   “三叔!”季氏急了,差点没控制住表情,“琰儿还不到六岁。”   笞二十!   镇国公府是武将门第,用做家法的竹板足有两指半厚,二十笞打下去,至少也是皮开肉绽。   顾白白面容温和,说出来话却不容置喙:“不用明天了,打完就送去前院。”   季氏嫁进来这么多年,二房三房对她这个长婶向来十分敬重,这还是第一次,生生地驳了她的意思。   “我不要,我不去!”   顾琰吓坏了,尖着嗓子大叫。   “琰哥儿。”   季氏朝他使了个眼色,佯装没有拉住他,实则在他背后悄悄推了一下。顾琰撒腿就往外跑,他打定主意,先跑了,再去宫里跟皇帝伯伯求求情,他就不信谁还敢打他!   皇帝伯伯一向最喜欢他的!   顾知灼默默地伸出了一条腿。   顾琰没看路,“扑通”一下被拌倒在地。   顾白白有一瞬间的不可思议,他带着审视的眸光投向顾知灼。   顾知灼走过去,一把把顾琰提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冷颜道:“要么乖乖去领罚,要么嘛……”   她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位置就是不久前被她掐住过的地方。   顾琰打了个激灵,一想到她拿匕首抵着乳娘时的凶恶,他打从心底里发慌,连忙识时务地认怂道:“我、我去,我去领罚,大姐姐,您别生气……”   “晴眉。你带他去,盯着打完了再回来。”   顾知灼放开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一抬眼就看到被晴眉带下去的顾琰正眼神怨毒的盯着她。许是注意到她在看自己,顾琰连忙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跟着晴眉走。   顾知灼的脸色沉了沉。   六岁!一个不到六岁的孩童竟然会有这样的眼神?   看来,上一世,她对这个幼弟的了解还太少太少了。   季氏实在坐不住了,她紧抿着唇,拂袖而去。   她现在只想赶紧去看看儿子,从小到大,她连一记手心都不舍得打,这么厚的竹板打下来,该多痛啊。   “母亲。”   顾知灼不紧不慢地道:“母亲年纪大了,这个家里,忙里忙外的,都靠母亲张罗。好在女儿我也出孝了,也能为您分担一些,日后府里的中馈就不用您操劳。”   “您辛苦一下,把账册理出来。”   “以后您在府里,理理佛,修修道就行。”   谁年纪大了?!她也就二十五岁!季氏一口血差点呕了出来,她想说什么,一抬眼,就见顾白白稳稳地坐在那里。   哪怕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他同样也没有开口喝斥顾知灼,也就是说,他是赞同的。   现在的顾白白是瘫在了床上,几乎不出门,在京中,很多人对他已经淡忘了,可是,当年的顾白白,那也是谋无遗策,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被他这么看着,季氏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她沉默垂首,露出了姣好的侧脸,眼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季氏略略抬眼看了看顾白白,迈出了堂屋。   顾知灼面向顾白白,说道:“三叔父,阿蛮还在里头,姑母也在,您和三婶母先坐坐,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靖安伯府。”顾知灼咧嘴一笑,理所当然地说道,“三叔父,咱们顾家可不能白白让人欺负了。姓秦的乖觉,他秦溯就是顾家的姑爷。”   “姓秦的现在不听话了,顾家也是可以换一个姑爷的。”   “别的不说,爹爹麾下,长得好看的男儿多着是,姑母再挑一个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氏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骂道:“尽胡说。”   顾知灼冲她扮了个鬼脸,又乖乖地站好。   顾白白淡淡笑道:“去吧,前院的护卫,你尽可以用。”   顾知灼眼睛一亮,朗声应道:“是!”   “三叔父,烦劳您想法子把秦溯拖在宫里,能拖多久就多久。”   她一说完,风风火火地出去了。陆氏走到他身旁,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满道:“你说你,怎么能让夭夭一个小姑娘去。若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顾白白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缓缓摩挲着:“让她去。”   他抬手按住媳妇的手背,两人的双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了一起。   “大妹妹。”顾白白回首,对屏风的方向说道,“如今连夭夭都长大了,你无需事事忍而不发。”   顾缭缭就站在屏风后头,她正好出来,没想到听到了顾知灼的那一席话。   她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在顾白白的话音落后,一直含在眼眶中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双手掩面,低低地呜咽着。   陆氏轻叹,哭出来就好了,郁结在心,时间长了,会生病的。   大妹妹这三年过得也是辛苦。   她一直忍着,为了阿蛮,也同样是为了顾家这几个孩子。皇帝要用秦溯,她就把自己当作了人质,让灿灿和夭夭有足够的时间长成。   “放开小爷!”   “小爷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啊啊啊啊!”   顾琰的哭嚎声一下子压过了这微不可觉的低泣。   顾琰又哭又闹,都快把荣和堂给掀翻了,可二十笞就是二十笞,一下都没少。   晴眉盯着打完后,把人往顾白白这里一送,就追上了顾知灼。   她还带了一张墨都没干的和离书,和离书上有顾缭缭的签字。   顾知灼点的护卫也都到齐,一共二十人。   镇国公府的护卫有一半是北疆军退伍下来的老兵,在战场上流过血的那种。他们或是身有残疾,或是无家可归,从老国公开始,就会把他们带回来,说是当个护卫,其实也就是变相的安置。   府里安置不下的,就放到庄子上,铺子里,总是有个谋生的营生。   这一张张脸庞顾知灼都很熟悉,上一世顾家出事后,眼见势头不妙,顾知灼做主拿了些安家银子给他们,打发他们立刻离开。   可是,他们拿了银子谁也没有走,顾家获罪下狱时,他们帮着在狱中送些吃食铺盖,顾家流放时,他们远远地跟在流放路上,打点官差。   要不是他们,顾家人也活不到身染时疫。   只可惜,这些人最后十不存一。   顾知灼捏着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用鞭梢抽着自己的掌心:“你们今儿陪我出趟门。”   去哪儿呀?   “去秦家。”   她也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简单的把事一说,这一下,他们一个个都气不可耐,恨不能去砸了靖安伯府。   第一代的靖安伯是随太|祖征战天下的老臣,因而得了一个世袭不降等的伯爵。   大启立国后,三代君主,再没有赐下过新的爵位。   如今这世袭不降等的爵位也仅仅只有开国功臣才有,哪怕靖安伯府接连两代伯爷都不成气,在京中也无人敢小觑。   这三间一启的朱红色大门和黑底金字的牌匾,代表着的就是靖安伯府最高的荣耀。   站在靖安伯府前,有个瞎了一只眼睛,别人都叫他作老单的护卫愤愤道:“还伯府,什么玩意!”   “你说的是。”顾知灼弯了弯嘴角,意味深长道:“德不配位,我看,这爵位不要也罢。”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顾知灼摸出了腰间的鞭子。   手腕一抖,黑色的长鞭如臂所驱,鞭稍灵活地勾住了牌匾。   顾知灼扬手一扯,牌匾“啪”地掉了下来,重重地落在地上,直接碎成了两半。   这巨大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门房的注意,一开门,就看到了这么大的阵仗,他傻呆呆地看着地上牌匾,这是天塌了吗?   天倒是没塌,顾知灼一马当先,直接带人闯了进去。   门房吓坏了。   一没拜帖,二不叩门,连牌匾都砸了。肯定是来闹事的!   门房大叫着:“快,快去禀报伯爷和夫人!”   粗使婆子冲了出去,她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进了正院。   人还没进堂屋,就破声叫道:“伯夫人,伯夫人,不好了!镇国公府打上门了!”   什么?!   靖安伯夫人霍地站了起来,气坏了:“顾氏怎么就不消停,要是吵得瑶娘动了胎气,看我不收拾她!一个女人,嫉妒起来没完没了了。”   “夫人。”丘嬷嬷一边给她抚着胸口,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平嬷嬷他们,还没有回来……您说,会不会是顾家知道了。”   靖安伯夫人的谩骂声戛然而止,混沌的眼珠子飘忽不定。   不会吧?!   靖安伯夫人来回踱了几步,这才酉时过半,京畿这么大,镇国公府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找着人的。别说镇国公府了,连她也不知道平嬷嬷会把小哑巴带去哪条河。   许是、许是顾氏寻不到阿蛮,故意来闹腾的。   这么一想,她的心也定了几分。   “哼,你去警告顾氏,要是再闹,她就住到庄子上反省去!”   丘嬷嬷眼神闪躲,这个差事不好领,世子夫人可不会任打任骂。   “夫人您说得极是。”   她的嘴上一通奉承应和,一出堂屋,就抓了个婆子,把差事丢给了她。   人一走,丘嬷嬷正想找个地方躲躲懒,院子里的小丫鬟们接二连三地惊叫起来。   “叫什么叫,还有没有点规矩……啊啊啊啊!”丘嬷嬷骂了两句,也跟着大叫,“你们是谁,谁让你们闯进来的,这里是内院,内院!”   老单一把推开了她,走了进去,用仅剩下的一只眼睛一扫院子,说道:“听说伯夫人借了我们家大姑奶奶的一个黑漆泥金贴鸡翅木围屏,一个赤金龟卧莲花五足熏炉,一副南珠串金丝挂帘……”   他一连念了四五样东西,又道:“……也该还了。”   “大姑娘说,伯夫人年纪大了,别为这点小事费心,让咱们过来自己找。”   “你们赶紧的,这里找完,还有别处。”   丘嬷嬷慌了神,嚷嚷着:“快,拦住他们!”   院子里也就一些丫鬟婆子,哪里拦得住人,老单带着人直接闯进了堂屋。   靖安伯夫人的屁股刚坐下,就吓得弹了起来。   老单在院子里叫嚷的那些话,她都是听到的。   可是,顾氏从来就不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媳妇,明明嫁妆里好东西不少,也不知道主动拿出来孝敬自己。   瑶娘进了门,怀了金孙,多大的喜事啊,顾氏连见面礼都没给,让她拿根老参出来还要甩脸子。   就这么可怜巴巴的几样,也都是自己生辰时她给的生辰礼。   送出去的礼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我瞧着这个像。”老单一指角落的围屏,“搬了。”   “颜色不对,这好像是黄花梨的。”   “搬回去让大姑娘瞧瞧,咱们又不懂,搬错就搬错,反正咱们这把子力气也用不完。”   太有道理了!   于是,老单利落地把屏风一折,扛在肩上就走,嘴里还不忘招呼:“你们再找找。”   一伙人在堂屋里头东翻西找,嘻嘻哈哈的,谁也没有理会急得跳脚的靖安伯夫人。   “强盗!强盗!镇国公府尽出些强盗了。”   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们在面前横冲直撞,拦又拦不住,赶又赶不走,她哭得更伤心了,拿着帕子直抹眼泪:“我的命太苦了。”   丘嬷嬷小心翼翼地进来,一见到她,靖安伯夫人就问:“我让你去找顾氏,顾氏呢,她闹够了没!”   “夫人,”丘嬷嬷讪讪道,“世子夫人没有回来,是顾家大姑娘带人来的,他们现在在栖云院搬世子夫人的嫁妆。”   栖云院是顾缭缭在秦家的住所。   听来禀的婆子说,内院里如今乱作了一团,就跟被人抄了家似的。不过这话,丘嬷嬷没敢说。   欺人太甚!镇国公府简直欺人太甚!   “你,快让人去禀了伯爷!”   靖安伯没有差事,如今就在府里待着。   靖安伯夫人咋咋乎乎了一通,一抬眼就见到有个坡脚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拎出了一个鎏金花鸟纹烛台,猛然就急了,尖着嗓子道:“那是我的,放下,快放下!”   谁也没理她。   眼目所见,到处乱糟糟的,她实在坐不住了,跺了跺脚,带上嬷嬷丫鬟们就往外冲。   一路上,时不时有人慌乱地过来禀,一会儿是顾家砸了库房的锁,一会儿又是顾家去了哪里搬东西……靖安伯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黑沉,心情阴霾的仿佛有狂风暴雨在酝酿。   等她到栖云院,见到顾知灼时,狂风喷涌而出。   顾知灼戴着一方面纱,提着马鞭,就站在庭院里,闲庭信步地来回走动。   和乱作一团的正院相比,栖云院的丫鬟婆子们来来往往,井然有序。   一箱一箱的东西被人抬了出来,靖安伯夫人就看到顾氏的亲信媳妇子手里拿着一张陈旧的嫁妆单子一一核对。   每核对完一样,顾知灼就会过去看一眼,并下令:“锁上。”   然后一把黄铜大锁“咔嗒”一下,上了锁。   靖安伯夫人就看到,在院子里,已经堆了好几个上了锁的箱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你们在做什么!?”   靖安伯夫人尖利而又刺耳地喊出声。   顾知灼回头看了她一眼,勾起嘴角:“哟,是伯夫人来了。”   “给伯夫人问安了。”   她漫不经心地说完,又道:“别愣着了,咱们大姑奶奶嫁妆多,天都快黑了,动作快。”   “放肆!”靖安伯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抖着手指着顾知灼道:“这些都是秦家的东西,全都放下,放下!”   “秦家的?”   呵呵。顾知灼勾了勾手指,那个正在清点着嫁妆的媳妇子笑吟吟的走过来:“大姑娘。”   “周止家的,靖安伯夫人说,这些都是秦家的?”顾知灼淡淡道,“你要好好清点,别弄混了。”   “大姑娘您放心。”周止家的就笑,“奴婢没别的长处,就是记性好,咱们家的物件,奴婢一样都不会认错。您瞧,这八角琉璃盏,上头的红宝石颗颗都有奴婢的指甲盖这么大,靖安伯府哪来这样的好东西。”   “还有这白玉枕,质密细腻,洁白如凝脂。把靖安伯府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第二件。”   “大姑娘,这根老参,是当年国公爷特意寻来给大姑奶奶当陪嫁的,足有三百多年。靖安伯府连支五十份年的都买不起,肯定不会拿错。”   “奴婢做事,您大可放心。”   周止家的鄙夷地瞥了靖安伯夫人一眼。   这套琉璃盏是上个月,世子来讨的,说是天热了,靖安伯夫人吃东西没胃口,想着用冰冰凉凉的器皿,能下饭。没隔几天,又要大姑奶奶拿白玉枕出来,说是孙姨娘晚上睡不好,听说白玉可以安神。还有这老参,那更是逼着大姑奶奶拿过好几次了。   他们陪着大姑奶奶嫁进来这么些年,也算是眼睁睁地瞧着从老伯爷的一掷千金,到伯爷一边典当一边继续掷。   这位堂堂伯夫人,这眼皮子浅得哟,上回大姑奶奶让人找出来一套十二生肖的黄金皂盒给阿蛮姑娘沐浴用,不小心让她瞧见了,就开始闹腾,一会儿吃不下饭,一会儿胸口闷,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阿蛮姑娘不该年纪小小就这么“奢靡”,这么好的东西,合该让她金孙洗三时用。   实在让人恶心坏了。   指桑骂槐的一番话,听得靖安伯夫人脸色难看。   顾氏嫁进了他们秦家,连她人都是他们秦家的,这些身外物当然也该是他们家的。   再说了,顾氏又没儿子,日后这些东西还不是得留给她的金孙,现在让她拿点出来,做做人情又有什么不对的。   靖安伯夫人理直气壮的把话一说。   顾知灼傻眼了,她默默地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寻思着,怎么就没个雷劈一下,让脑子不清楚的人清醒清醒。   周止家的一脸见怪不见,反正自打国公爷去世,这一天天的,秦家什么嘴脸都露出来了。   尤其孙姨娘一怀上,靖安伯夫人也不知道在猖狂些什么,还以为他家怀的是太子爷呢。   “顾氏呢!”靖安伯夫人板着脸训斥道,“成天不着家,也不知道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现在又为了一点小事胡搅蛮缠,这就是顾家的家教……”   顾知灼抬手就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靖安伯夫人压根没想到她竟然会动手。   她放声尖叫,一把拉过了丘嬷嬷在挡在自己前头。   啪!这鞭子抽在了丘嬷嬷的身上,丘嬷嬷痛得表情扭曲也不敢躲。   鞭梢的倒刺勾住靖安伯夫人的衣袖,哗啦一下,衣袖扯开,白花花的手臂上赫然是一道赤红色的鞭痕。   娇生惯养的妇人哪里经过这样的场面,靖安伯夫人吓傻了,愣了半晌尖叫起来:“大夫,大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一群丫鬟婆子慌不迭地围了上去。   顾知灼慢条斯理道:“死不了。”   这话丝毫没能给靖安伯夫人半点安慰,她虚弱地靠着丘嬷嬷,抖着手指向顾知灼,气急败坏:“顾家喊打喊杀,是想断亲不成!?”   顾缭缭嫁了靖安伯府,靖安伯夫人就是顾知灼的长辈。   这一鞭,晚辈打长辈,意味着——   断亲。   “是呀。”顾知灼抚掌道,“和离吧。”   和离?!   靖安伯夫人瞳孔一缩,顾不上胳膊还在痛,叫嚣道:“不行!顾氏无所出,理该秦家一纸休书,竟然还有脸提和离。”   “要么,把嫁妆留下,让顾氏拿了休书就滚。”   “要么,就叫她老老实实的回来。”   “和离绝不可能。”她疾言厉色道,“你再胡搅蛮缠,我立刻进宫,求见皇后娘娘!”   顾知灼:“……”   的确,这事一旦闹到宫中,就和离不了。   顾家在军中深根已久,不可能一下子就连根拔起的,皇帝留了顾琰继承爵位,同样也准备了一个人接手顾家在军中的人脉和积累。   皇帝属意的,就是秦溯。   有着顾家姑爷的名头,他能更快的在军中立足。   上一世,秦溯就顺利接过了兄长顾以灿的千机营,又带着千机营投向了三皇子谢璟。   秦溯是皇帝要用的人。   可若他不再是顾家的姑爷,那就不好用了。   所以,和离,必须快。   其他的账统统留到和离后再算。   不然,错过了机会,宫中一旦发现端倪插了手,再要摆脱秦家就难了。   顾知灼目光沉沉,突然来了一句:“靖安伯夫人,阿蛮呢?”   靖安伯夫人的心头急跳,不管谁问,她都是一句话:“走丢了。”   “丢哪儿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丢了就丢了。”   靖安伯夫人哼哼着。   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怪只怪那个哑巴是凶星,留她在世上,只会害人。   “伯夫人。”   顾知灼注视着她,慢悠悠地说道:“您怕是不知道。阿蛮这一走丢,我姑母就急坏了,这人呐,一急起来呀,可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哎。   顾知灼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窈窕的身影笼罩在了她的身上。   “我出来时候,姑母还在念叨,说她做了个噩梦,梦见阿蛮溺了水。她想要生把火给阿蛮暖暖身子。”   靖安伯夫人的心里咯噔一下,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知灼的眉尾一挑,一双凤眸就这么斜着人,勾起的嘴角充满了嘲弄。   “哎,我是真心为了秦家好,您不领情,那我也没法。您是长辈,您都发了话了,一会儿我就让姑母回来。”   “好好过日子。”   这几个字说得又轻又缓,听在靖安伯夫人的耳中,她的后背发冷。   明明顾家服软了,她怎么反而更加心慌?   顾知灼往下说着:“就是吧,姑母怕是种下了心病,阿蛮一天找不着,心病就不会好。”   “这半夜姑母万一又梦魇了,想着阿蛮落了水,身上凉,点把火给她烤烤,也是正常的。”   顾知灼笑了,笑容中沾着剧毒,让人望而胆寒。   她声音就仿佛是从幽府传来:“夫人,您多担待。”   靖安伯夫人的大脑一片混沌,头皮发麻。   她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你敢!”   顾知灼双手环抱于胸,笑眯眯地道:“周止家的,别收拾了,一会儿姑母就要回来。对了,你让人多备些柴火和火油放着。”   别说靖安伯夫人了,连丘嬷嬷都不由抖了抖。   “你在威胁我?!”   “瞧您说的,我姑母只是忧心阿蛮。等找着阿蛮,心病自然也就好了。”顾知灼问道,“靖安伯夫人,阿蛮呢?”   靖安伯夫人心里直发颤,忍不住朝院门的方向看了看,伯爷怎么还不来!   “夫人,夫人!”   靖安伯夫人不由一喜,以为是靖安伯终于来了,紧跟着是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   丫鬟满头大汗地回道:“夫人,伯爷说,您做主就是,内宅这些小事,样样都要问他实在有辱斯文。”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靖安伯夫人,“伯爷请了张程两位老爷,又叫了天香阁的轻红姑娘和蔓儿姑娘来,正在做美人……美人出浴图。”   顾知灼故意轻笑出声。   靖安伯夫人觉得脸都丢光了。   笑什么笑!等等,她拿着什么?!靖安伯夫人才一个闪神的功夫,就见顾知灼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鎏金烛台。   她似是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说出来的话,句句让靖安伯夫人胆战心惊。   “这烛台不错,轻轻一推就倒了。今儿这风更好,呼啦啦的一下,全都能烧没。”   “对了,听闻府上的姨娘快生了,还是个男胎,恭喜恭喜呀。”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无赖!不要脸!   靖安伯夫人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脏。   顾家人一向狠辣,她从前就听说过,先镇国公曾经一把火烧死了上万人,顾氏在北疆时也没少杀人,这满身的人命债。   她是真敢放火的!   也真敢杀人!   瑶娘这两天就该生了,自己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金孙要是有个万一……   “和离!!”   靖安伯夫人越想越怕:“不许顾氏再踏进门来一步。”这句话几乎用了她全身的力气,说完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知灼从怀里摸出了那张顾缭缭已经签字画押过的和离书,冷声道:“请伯夫人替世子画押。”   周止家的让粗使婆子从屋里搬出桌椅,又取了笔墨,顾知灼把和离书往桌上一拍。   “夫人。”丘嬷嬷满头大汗。   和离是大事。   他们府里这些年,要不是世子夫人在主持中馈,连他们这些人的月例都发不出来了。哎,伯夫人的日子过得舒坦了,日日吃着血燕,怕是早忘了世子夫人嫁进来前,她也就吃吃银耳。   “夫人,您别冲动,等世子爷回来,问过世子再做决定也不迟。”   丘嬷嬷急死了。她不住地给伯夫人使眼色,想说:顾家姑娘只是说说罢了,怎么会真得放火,可不能被她给唬着了。   顾知灼慢悠悠地道:“您这金孙得来不易,您可得想好了,要是有个闪失,您就要断子绝孙了呢。”   她把“断子绝孙”几个字说得抑扬顿挫,就像一把重锤敲击在靖安伯夫人的心口,击溃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等了。”靖安伯夫人下了决定。   溯儿早就被顾氏迷得神魂颠倒,等溯儿回来,他岂肯答应。   一个女人,又生不了儿子,和离了看她怎么办?哼,她早晚还是得回来求自己的,到时候才好拿捏。免得现在她动不动喊打喊杀。   这么一想,靖安伯夫人抖着带有鞭痕的手臂,拿起了笔。   签字画押。   一气呵成。   在大启朝,婚书,和离书,休书,皆可由父母代为签字画押。   丘嬷嬷的脸上惨无人色,欲哭无泪。   顾知灼拿过和离书,看着上头血红色的指印,心里定了大半。   她打发周止家的送去给靖安伯,并道:“你告诉伯爷,靖安伯府素来清贵,千万别为了我姑母的这点嫁妆,吵吵闹闹,有辱斯文。”   周止家的愉快地拿着和离书跑了。他们家姑娘真是把靖安伯的心思摸得透透的。当着那些客人的面,靖安伯再不情愿,为了面子,这和离书也会签。   顾知灼让晴眉也一起去:“签好后,你辛苦一趟送去京兆府,盯着京兆尹今天就把事儿给办了。”   晴眉一言难尽,她家姑娘果然没把她当外人!   等到晴眉把一切办妥回来,嫁妆也基本上都收拾好了。   顾缭缭当年十里红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归置了四个库房,收拾起来,颇费了一番工夫。   整个靖安伯府被翻了个底朝天,才一一整理齐全。   靖安伯夫人红着眼睛,看着这一样样价值不菲的东西装进箱笼,是真舍不得,又是一万个想反悔。   顾知灼就站在庭院中间,下了令:“搬。”   “早点搬完,我给你们订几个席面,和兄弟们好生喝一顿,庆祝庆祝。”   “多谢姑娘。”   老单等人豪迈地抱拳应着。   护卫们分工有序,一抬抬的嫁妆被陆续从靖安伯府的正门抬了出去,就和当初抬进来时一模一样。   靖安伯夫人捂着胸口,一阵阵的闷痛。   这些都该是秦家的。   都该是她孙子的!   快到三更时,顾缭缭的陪房们跟着最后一箱嫁妆出了靖安伯府的门,和刚从宫里回来的秦溯撞了个面对面。   秦溯呆滞地看着这些被抬出来的箱笼,又看了看顾知灼,再看了看箱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问道:“灼姐儿,你们这是……”   他的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萦绕。   他本来酋时三刻就能回来的,快出宫时,指挥使把他叫了去,过问了三皇子落水的事,这一耽搁,就晚了。   “灼姐儿?”   顾知灼的唇间溢出一丝轻笑:“世子爷,待您的宝贝儿子办洗三宴时,我顾家再来……”她落了重音,“道贺!”   说完,她扬长而去。   秦溯的不安几乎喷涌而出,他死死捏着缰绳,策马奔进了府里。   “世子爷。”   鼻青脸肿的长随匆匆地迎了出来,慌张道:“夫人替您签了和离文书,顾家把世子夫人的嫁妆都抬走了。”   本来想去找世子的,镇国公府的护卫们非强行把着门,谁都不让出去。   秦溯:“……”   他的身体摇了摇,喉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世子爷!”   秦溯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顾知灼回去后,就把那张在京兆尹过了档的和离文书交给了顾缭缭。   已经子时过半,顾缭缭还没有睡下,她拿过文书,认真看着上头的每一个字,似乎是要深深地印刻在心里。   “阿蛮……”顾缭缭很是意外,“秦家愿意放弃阿蛮?”   文书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秦归柔由顾氏抚养,入顾家宗祠,从此与秦家再无关系。   秦归柔是阿蛮的大名。   顾缭缭本以为得费上一番工夫,才能让阿蛮归自己,没想到,顾知灼竟办得这般利索。   顾知灼冷笑连连:“靖安伯夫人以为阿蛮溺死了,所以懒得为此纠缠罢了。”   靖安伯夫人签字画押的时候,顾知灼就在一旁,靖安伯夫人在看到这一条的时候脸上明显露出了讥讽,一点不带迟疑地就签了。   顾缭缭哂笑,是啊,在靖安伯夫人的心里,阿蛮已经是个死人,一个死人归谁又有什么重要的,还能省一副棺木。   她放下了文书,问道:“夭夭,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要……她要溺死阿蛮?”   一开始,顾缭缭的脑子乱哄哄的,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女儿,直到重新把女儿抱在怀里,回想起来,才注意到,夭夭似乎提前知道些什么。   “我一早去了太清观,为阿蛮求了一签,下下签,观主说,阿蛮有性命之忧。”   顾知灼这话先前也说过,为了免去解释一些缘由,她特意借了观主的名。   “后来,许是祖师爷怜悯,我去古柏那儿挂平安签的时候,意外听到了两个从梁州来的香客在说话,说的是他们家亲戚为了得一个儿子心狠地取了女儿的心头血,还把人给溺死了。现在儿子没求到,自己得了重病,万贯家财都被人骗光了,这都是报应。”   她把怀景之说的那些换了种方式说了,并道:“我想着,阿蛮怕针。”   “靖安伯夫人又是梁州人。”   她点到为止,没有再往下说。   心头血?   无数根尖针在这一刻狠狠地刺进了顾缭缭的心口,痛得她鲜血淋漓。   阿蛮被人取过心头血,甚至还差点夭折。   这一刻,她完全明白为什么阿蛮会不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   她那个时候也就两岁多,这痛苦的记忆要是不能忘记,该活得有多恐惧。   “夭夭,还好有你。”   还好你在!   顾缭缭口唇发白,浓烈的恨意一阵阵地涌过来,几乎把她淹没了。   顾知灼捏着她的虎口,转移她的注意力道:“以后啊,阿蛮就是咱们顾家的姑娘了。明天我们就去京兆府给阿蛮改户籍,我看,就叫顾知蛮,好不好?”   弃了原来的名字,从了顾家姑娘的排辈,从此和秦家再无瓜葛。   “好……”   “大姑奶奶!”   阿蛮的乳娘芳娘匆匆地从里头跑了出来,惊骇地喊道:“大姑奶奶,姑娘惊厥了。”   顾缭缭猛地站起来,提起裙裾想也不想就往里冲,顾知灼赶紧跟上。   阿蛮就在里屋,挑开帘子,绕过屏风,一眼就见到小小的幼童嘴唇发紫地躺在榻上,她的眼睛木呆呆地半睁半闭,四肢不住地抽搐,力道大的两个丫鬟都压不住她。   “阿蛮!”   顾缭缭扑过去,吩咐道:“快去拿玉板。”   玉板是给她咬的,以免抽搐起来咬到舌头。   阿蛮面上潮红的厉害,嘴里难受的呻吟着,顾知灼坐在一旁,拉过她的小手搭了一下脉搏。   是惊惧。   惊惧导致的高热。   情况很危险。   顾知灼就问:“什么时候起的热?”   “就刚刚。”芳娘颤着声音说道,“姑娘回来后一直睡着,大夫说是蒙汗药还没有过,睡醒就好。大概一炷香前,姑娘像是梦魇了,睡得极不安稳,然后突然就起了热。”   顾知灼收回手指,断然道:“姑母,用针吧。”   原本不敢用针,是怕会吓到阿蛮,引致高热惊厥,但这会儿,都已经惊厥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好、好有道理!顾缭缭无言以对。这话要是别的大夫说的,顾缭缭早就把人扫地出门了,可是侄女这么说,那肯定有她的思量在。   “好。”   顾缭缭点了头。   夭夭是阿蛮的亲表姐,绝不会害她的。   她信她。   顾缭缭默默地让开了位子,打发了丫鬟们离远点,她走到一旁,挑亮了桌灯的灯芯,又让人再多拿几盏灯过来。   其实吧,灯亮不亮的,并没多大影响,就算身处黑暗,顾知灼也能精准取穴。但顾知灼知她心里发慌,所以,什么也没说,由着她忙里忙外的分分心。   顾知灼先是把银针刺入了阿蛮的人中和涌泉,让她的抽搐缓和下来,再除去了她的衣裳,沿着心经和心包经一路取穴。   她的动作极快,下针极稳,顾缭缭刚把几盏灯一一点亮摆好,一转身,顾知灼已经收了手。   顾缭缭心口突突直跳,有些紧张地走过去,就看到阿蛮的上半身几乎扎满了针,这些针极细,远比她曾过见过的银针都要细得多。   阿蛮一动不动,没有再抽搐,睡得安稳极了,脸上的潮红也淡去,只留下了些许的苍白。   烛火晃动,照得屋里一片亮堂。   “烧退了。”顾知灼看出她心中所想,先安了她的心,再道,“取针至少还要等一个时辰。”   顾缭缭见她眼睛都熬红了,心疼道:“夭夭,你要不去睡一会儿吧。”   “别闹。”   顾缭缭:“……”   她拉着顾知灼坐了下来,拿了杯温水给她,又出去叫丫鬟煮碗面来。   小厨房里一直煨着鸡汤,下碗面也是极快的,这面用鸡汤做汤底,白生生的细面,上头只撒了一把翠绿的小葱花,看着清爽极了。   顾知灼确实饿了,闻着味更饿了。她吃完了面,连汤也全部喝完,整个人总算缓过来,满足地舔了舔嘴唇。   “饱了!”   吃饱了就有点懒洋洋的,顾知灼打起精神,坐在阿蛮的榻边,隔一会儿就探探脉。直到寅时,她开始拔针。   动作同样干脆利落。   她把拔出来的针放在针包上,顾缭缭小心拈起一根,的确,这针极细,甚至比她的头发丝还要细,偏又极长,这样细小的银针她一个不留神连捏都捏不住,可在夭夭的手里,灵活的跟身体的一部分似的。   她的侄女好厉害!顾缭缭目露自得,她没说话,生怕扰她分了神,轻轻放回银针后,眼角的余光蓦地注意到阿蛮的眼皮动了动。   啊。顾缭缭立刻用手捂住嘴,尽量克制着声音道:“夭夭,阿蛮好像要醒了。”   顾知灼正拔出最后一根银针,闻言抬眼去看,阿蛮的眼皮果然急剧地颤了几下,然后她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眼神空洞,死死地盯着顾知灼手中的银针。   顾知灼一动都不敢动。   “啊——”   阿蛮突然大声尖叫,那是一种从喉底深处发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顾缭缭惊呼道:“阿蛮……”   顾知灼拦住了她,摇了摇头。   “哇啊啊啊——”   阿蛮继续尖叫,越来越响,一口气都快回不上来了也没有停下,脸颊憋得通红。   顾缭缭的心里七上八下,但是,她忍住了,没有过去。   她把双手捂在唇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顾知灼一手拉着阿蛮手腕,留意着脉搏,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拈着那根银针。   这是从天池拔下来的,最长的一根银针,足有她手掌这般长。   银针在烛光散发着森冷的光,倒映在阿蛮的黑黢黢的瞳孔里。   她的瞳孔急缩,满是惊骇。   顾知灼紧抿下唇,阿蛮要想开口说话,还缺了一个契机。   取险而为,有如向死而生。阿蛮已经在生和死之间走过一回了,天道连命都还给了她,那么,也应该把她的人生还给她。   顾知灼高举起银针,作势狠狠地往下扎去。   “啊!”   “娘——”   顾知灼捏着银针的手险险地停在她的心口上方。   阿蛮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惊恐地哭喊着:“娘,娘!”   她声音粗哑,含糊不清,可无论是顾缭缭还是顾知灼,都能够清楚地听到,她喊的是:“娘,我痛。”   顾知灼挪开了挡着针尖的食指,虚虚地握了拳,把流血的手指藏了起来,又用另一只手感受了一下脉博,面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向顾缭缭点了点头。   顾缭缭再也抑制不住地扑了过去:“阿蛮,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娘,我痛,痛。”   阿蛮呜咽着,哇哇大哭。   “痛痛,有针,娘,我好痛。”   “娘在这里,娘在这里,娘给阿蛮呼呼……”顾缭缭紧紧抱着她,反反复复地说同一句话,脸上又是哭又是笑。   “阿蛮,娘的阿蛮。不怕。娘在。”   顾知灼把银针放回袖袋里,静静走了出去,用随身带着的炭笔写了一张方子,交给晴眉。   “这些药,我院子的小库房里应该都有,你去抓一幅,熬一下。”   晴眉一声不吭地拉开她的右手,食指还在不住地往外流血,把掌心都染红了。   晴眉用一方干净的帕子,给她包了一下,拿着方子走了。   帕子在手指上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顾知灼弯弯手指,愉悦地绕过屏风走了回去。   阿蛮彻底平静了下来,躺在顾缭缭的怀里沉沉地睡着了,顾缭缭脸上泪痕还在,她轻轻唱着童谣,见她过来,她抬眼一笑。   “你手指……”   “没事。针扎了一下而已。”顾知灼满不在意地坐在榻沿上,笑道:“阿蛮好了,因祸得福。”   顾缭缭英气十足的眉眼慢慢舒展,露出了久久未见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让她睡着,我让人熬了药,等睡醒后把药吃了。”   “安神香继续点着,玉牌也不要离身。”   “再养些日子,就能和寻常的孩子一样了。”   “就是说话可能会不太利索,还得重新教。”   顾缭缭一一应了。   她含笑地看着女儿胖嘟嘟的脸蛋,满心满眼,只觉得看也看不够。   她的女儿,她的命。   顾缭缭一晚上,连眼睛都没敢再眨一下,一直等到阿蛮睡醒,甜甜地喊着“娘”,她终于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连几天,她都有些患得患失,全部的心神都扑在阿蛮身上,一刻也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顾知灼特意嘱咐了顾太夫人不要去打扰,其实她本想着,最好是去庄子上住些时日,阿蛮不愿意。阿蛮睡醒后,又把一些事情给忘了,整日里高高兴兴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看她给鸟儿治翅膀,还偷偷摸摸地喂它吃松子。   等鸟儿终于愿意从她手上叨松子的时候,一张请帖送到了顾知灼的手里。   是靖安伯府办洗三宴的帖子。   终于,来了。   这帖子,季氏本来是让人送去给顾缭缭的。   可是,如今府里上下都知道,顾知灼正逼着季氏交出管家权,就有些心思活络的媳妇子开始阳奉阴违,把这张帖子给了顾知灼。   “琼芳,赏。”   媳妇子捧着赏银,乐呵呵地下去了。   顾知灼打开帖头,头也不抬道:“你打发四时去母亲那儿,就问问她,账册理好了没。”   琼芳笑盈盈地应了。四时这几天在院子里头上蹿下跳的,给夫人递了不少消息,姑娘忙归忙,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的。   顾知灼一目十行。   孙姨娘这一胎生得比上一世早了好几天,不过,照样是个男孩。   姑母签了和离书,还大张旗鼓的搬了嫁妆,靖安伯府十有八九想要挽回面子,这猖狂地,把帖子送到顾家来了。   笑死了。   上一世,秦家的洗三宴办得奢华极了,如今靖安伯夫人这么得瑟,怕是请上大半个京城都不够。   顾知灼随手把帖子一扔,起身道:“备马。”   她骑上玉狮子就出了门。   她一开始是想去太清观的,没想到,在经过玄武大街的时候,就见到了想见的人。这运气好的,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师兄!”   顾知灼愉快地勒停了玉狮子,喊得无比熟惗和亲昵。   正往小巷子拐进去的清平连脚步都没停,压根没想到是在叫自己。   “三师兄!”   清平在师门行三,他愣了一瞬,谁啊?   一扭头,清平一眼就看到那个倒霉透顶,霉运缠身,谁亲近谁完蛋的顾大姑娘站在后头不远,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师兄!”   谁是你师兄啊,别乱叫!清平嫌弃地看着她,这命格还真是……惨绝人寰到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和她离得太近,没半点好处。清平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小胡子都翘了起来,就只差没明说“别过来”了。   顾知灼只当没注意到他的嫌弃,下了马后,悠悠地走向他,笑容满面地问候道:“师兄,师父他老人家如今在哪儿?”   “你别乱喊,谁是你师父啊。”   什么师父师兄的。清平一脸警惕,搞不懂她要做什么。   “师父道号无为子,今年……”顾知灼掰了掰手指头算了算,“八十有一了。咱们师门名为天心派,除你以外,我上头还有七个师兄。你行三。”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一点儿也不心虚。   这一世,她还未曾拜师,但在上一世,清平确确实实是她的师兄。   清平惊得一愣一愣的。   他的师从,除了观主外,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她、她、她……   他离开天心观的时候,师父还在闭关,他也就走了一年多,师父他老人家这么想不开,这把年纪了还给自己添个小师妹?!   尤其还是个绝顶倒霉的师妹!   清平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了。   “师、师妹?”   清平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这事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他得缓缓,好好缓缓。   莫非是在做梦?这真是个可怕的梦啊!   清平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念了足足一百下后,猛地睁眼,左看右看。   没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发出一声谓叹:“还好是梦。”   顾知灼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师兄。”   他吓得跳了起来,捏着小胡子的手一抖,扯下了好几根黑胡须,痛得他龇牙咧嘴。   “师兄。”顾知灼笑眯眯地说道,“你没在做梦。”   清平欲哭无泪地谴责道:“你站我后头做什么!?”   “吓你呀。”顾知灼理所当然。   清平瞪着她。   顾知灼笑容不减,任由他看,过了好一会儿,清平像是认命了一样,垂头丧气地问道:“师父什么时候收的你?”   “等见着师父,你问他就是了。”顾知灼满不在意地说道,“我又跑不了。况且,你穷得叮当响,连见面礼都给不起,我瞎认也没啥好处呀。”   这话说的,真是扎心!   清平将信将疑,手指在袖中不住掐算着。   顾知灼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她当作不知,问道:“师兄,你去年六七月间,是不是去过靖安伯府?”   清平停下了掐算,他要是没有记错的吧,靖安伯府和是顾家的亲家吧?他琢磨顾知灼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回忆了一番后,点了点头。   他确实去过。   “去过。”   “师兄为靖安伯府摆了个风水阵,旺子嗣,是这样吧。”   “对……”   “师兄当日算出了什么?”   这下,清平不说话了。他来了京城虽时日不久,可整日里游走在那些高门大户中,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他清楚的很。   顾知灼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你算出来,靖安伯世子秦溯子孙宫凶星犯忌,命中无嗣。”   清平惊住了。   她怎么知道?!这事自己除了靖安伯夫人,绝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算出来的。”顾知灼做了个掐指的动作,半真半假道:“师父说,我呢,是祖师爷赏饭吃。”   清平不屑:师父跟谁都这样说。   “师……”他一个不小心,差点喊了“师妹”。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靖安伯世子合该是无嗣的命,这是天意,难违。至于靖安伯夫人让贫道摆个旺子嗣的风水阵,也没说只是旺他家世子的。”   “你瞧瞧,这一年来,他家添了好几个孩子呢。”   确实不少,顾知灼特意打听过,靖安伯光是庶子庶女就添了七八个了,秦溯无子,可是秦溯往下的庶弟们,个个都是子嗣昌盛。   他捏着袖口,一本正经道:“贫道这银子绝不是骗来的!”   顾知灼收敛起笑容,认真地说道:“师兄,我知你是好心,是想告诉靖安伯夫人,世子命中无子,不要强求。但你可知,靖安伯夫人仅仅只听懂了‘凶星犯忌’,且认定了阿蛮是凶星。”   “阿蛮是我姑母和靖安伯世子的独女。”   啊?清平傻眼了。   “贫道提醒过靖安伯夫人,世子本该无嗣终老,幸而世子夫人煞气重,侥幸得了一女,人贵知足方保阖家平安。”   顾知灼叹声。   果然!她这师兄是爱财贪利了些,但也不会取不义之财,该提醒的,他都会提醒到。   然,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修道之人,哪怕是看破了天机,也只能和对方说得隐晦,以免自己背负上泄露天机的因果。   顾知灼两手一摊,说道:“靖安伯夫人因着您的这番话,认定了是阿蛮害得秦溯断了香火,所以,她先是用针取了阿蛮的心头血,来求子,后来还要溺死她。”   “所幸没有得逞。”   清平的脸色变得很差,一时沉默了下来。   顾知灼接着道:“师兄,这非你本意,也是因你而起。”   的确。清平默默点头,倘若这幼童真死了,就是因他而死,他苦修半辈子的功德大损不算,还得背负上这沉重的因果。   啊啊啊!清平烦躁地挠着头,皮屑乱飞,半点不见得道高人的模样。   他来了京城这一年,也算是谨小慎微了,谁能想到竟会在靖安伯府翻了船!   顾知灼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靖安伯世子新得了一个麟儿,过两天就要办洗三了,这麟儿的降生也是多亏了师兄,如今嘛,你也该去庆贺一下,是不是?”   这话说得。清平总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在嘲讽自己。   等等!   “靖安伯府换世子了?”清平问道。   “没。”   “你别说话,让我理理。”清平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太好使。   靖安伯世子命中无子,但他得了一个儿子就要洗三了,所以……   “懂了!”   “靖安伯府必会给你下帖子的。”顾知灼嘴唇弯弯,笑得一派天真,“师兄,你辛苦一下,就去洗三宴上把那些秦家人没有听明白的话,再细细的,一个字一个字,好好与他们解释解释。免得他们一再误会,再做下什么胡涂事连累到你,就不好了。”   清平:!   这丫头,是真坏!她的意思分明是叫自己去洗三宴,当着全京城宾客的面,把靖安伯世子被戴了绿帽子,又没本事生孩子会绝嗣的事全给揭出来。还口口声声是为了他好。   瞧这心肝,啧啧,肯定是黑的。   师父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收她为徒!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清平目视着她。   自己若是应了他,以后怕是在京城的高门府邸就不好走了,毕竟谁家都不会愿意请个二愣子过去,把自家阴私宣之于众吧。   这黑心丫头多半也存着这样的心思!   顾知灼毫不避讳地微微一笑,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清平又岂能在京城的权力漩涡中周旋自如。   “师兄。阿蛮刚三岁半,她险些就死了。这是你的因果。”   这话一说,清平焉了,他摆摆手:“贫道再想想。”   顾知灼意味深长道:“师兄是该好好想想的。”   “对了,师兄,”顾知灼看了一眼他的去的方向,摸出两个银锞子给他,“给,你是出来买朱砂的吧。”   清平莫名其妙:“贫道带银子了。”   “你确定?”   清平呆了一瞬,细长的眼睛慢慢瞪大,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袖袋,又摸了摸另一边。   没有!   他的荷包不见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摸了袖口摸裤子,又把鞋子脱了倒过来抖了抖。   还是没有。清平伤心地想撞墙。   太可怜了。顾知灼见他快要哭出来了,好心地提醒道:“师兄,你在太清观的竹林那儿也埋了银子吧。”   你怎么知道?!   “咱们同出一门,这有什么算不出来的呢?你五弊三缺,天生破财命。”顾知灼笑得无辜极了,继续戳他的心:“我就说嘛,你这道号不吉利。”   “清平,清贫,你不贫,谁贫?”   乌鸦嘴!说自己什么都行,咒自己漏财,简直就是往心窝子里戳啊。清平捂着胸口,痛得一抽一抽的,瞪着她:你才是扫把星,倒霉蛋!   顾知灼哼哼着,他还嫌弃她呢,他们俩一个倒霉,一个漏财,谁也不比谁好!   “师兄,你竹林里藏的银子得注意着。我掐指一算,保不住呀保不住。”她说完,拱了拱手,真就这么走了。   清平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安,他捏着手上的银锞子赶紧跑去买了朱砂,又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太清观,一刻都不敢多耽搁。   然后,直奔他藏银子的竹林。   往日里还算静谥的竹林,也不知怎么的,多了不少的香客,他越往里走,就越是喧闹,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的,有种极度不详的预感。   “这位师侄。”清平随手叫住了一个小道士,“今儿人怎么这么多。”   “清平师叔,您回来了。”小道士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两眼亮晶晶地说道,“有一对善信夫妇过来求了签。去年,淮河决堤,淹了八个县城,那一家子听说本颇有家资,看着灾民实在不忍,就散尽了家财施粮,结果他们那儿也被淹了,没办法就跟着逃难到了京城,哎,逃难的路上,儿子和儿媳妇都死了。如今他们带着一个孙子一个孙女,想回乡去,就来求上一签。观主亲自为他们解签,柳暗花明时。”   “善信夫妇求了签后就在竹园走了走,结果,那位婆婆突然被绊了一下,再一看,土里竟然埋着一包银子,就是这银子绊了她。”   小道士信誓旦旦:“肯定是祖师爷赏下的。”   清平傻了眼,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和祖师爷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银子,我的!!我藏的!!   清平变了脸,飞快地跑了进去,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一对衣衫褴缕的老夫妇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花布包,跪在地上不住地向三清殿的方向磕头。   周围的香客们满脸虔诚。   “清平师弟,你也听说了?哎,这次的洪潮,死了数十万的百姓。”观主见到他,眉目柔和地说道,“善信夫妇说,他们明天就带着祖师爷的恩泽回乡去了。”   这对夫妇面相大善,难怪会有此机缘。观主满是欣慰。   老爷子说道:“观主,我们一起逃难来,应该还有不少人还活着。快秋播了,我们可以买些好种子回去,和乡亲一起把地种起来,把屋子盖上,还有些孩子失了父母,咱们老两口来养!您放心,这些银子,一分一毫,都会用到受灾的乡亲们身上,绝对不会胡乱花的。”   清平心疼地摇摇欲坠,满眼全是那个花布包,他的脚步挪了挪,又挪了挪,听着老两口憧憬地说着怎样重建家园,终究还是没走过去说,这银子是他的。   可这银子真是他的!他来京城这么久了,好不容易赚到的银子,他的全副身家,就这么……全就没了。   不能看了。再看下去,也太让人心疼了。   清平抹了一把眼泪,撒开腿就跑。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位顾大姑娘的话,他去买朱砂是临时决定的,顾大姑娘怎么都不可能提前安排好了人来讹他的银子。   也就是说,她确实有几分门道。   还真是师父收的关门弟子?这下,清平算是信了个十成十。   师父收了个小师妹怎么都不说一声呢。   清平停下脚步,摸了摸怀里小师妹给的银裸子,小师妹给了两个,一个用了买朱砂,现在还有一个外加好些铜板。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全部的家当都是小师妹给,他连见面礼都没给人家。   也不知道是他可怜,还是他那位倒霉小师妹可怜。   哎。   帮小师妹做点不大不小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吧?   说到底,靖安伯府的因果确是他自个儿种下的。   就是,小师妹说,靖安伯府会给自己下贴子,要是他们不下,他是不是得想个法子去讨一张?   这事还不能做得太过刻意了。   清平琢磨来琢磨去,就发现自己白琢磨了,靖安伯府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办喜事,实在张扬的很,还不等自己坐下歇一会儿,他们家的请柬就送来了。   红底鎏金的帖子,还带了一等的四样礼,甚是隆重。   “真人,我们家夫人请您洗三那日过府,为我家小公子占卦祈福。”   清平摸了摸小胡子,淡淡颔首,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   来,当然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锞子,小师妹交代的事,总得给她办得漂漂亮亮。   得了这句允诺,丘嬷嬷也放心了。清平真人不比一年前,难请得很,多少人家想请他上门,全都被婉言谢绝。   丘嬷嬷满脸得色地回了府,府里上上下下挂满了红,下人们拿了不少的赏钱,一个个全都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丘嬷嬷直接回了正院,把事一禀,又是好生一顿奉承。   “您不知道,皇上前几天还宣了清平真人进宫,如今他在京城里头可是一等一的,奴婢一说是给咱们家小少爷洗三,他立刻就应了。”   靖安伯夫人傲气地抬了抬脸,只觉得他们顾家兴旺在即,她问道:“帖子都散出去了?”   “都散了。”   “镇国公府呢?”   “也送了。”   靖安伯夫人故作矜持地点点头:“这么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我就不信顾氏看到后会不眼馋。哼,本来嘛,要是顾氏她能贤惠一点,我这金孙也能叫她一声‘母亲’,百年以后,还有人能给她供奉香火。谁叫她不识趣!”   呃,世子夫人干嘛要去眼馋小妾生的儿子?她又不是疯了!丘嬷嬷一言难尽,嘴上笑着吹捧道:“夫人您说得极是。世子夫人若是见到了咱们家小少爷,肯定会后悔的。”   靖安伯夫人愉悦地翘起了嘴角。   “到时候,世子夫人要想回来,还得看您乐不乐意呢。”   她这话简直说到了靖安伯夫人的心坎里:“她要是乖顺,我许是能让她回来做个贵妾。至于嫡妻嘛,我儿如今深受皇上信重,没了那凶星,仕途只会更上一筹,别说顾氏,连长公主都娶得!”   “溯儿还年轻,被顾氏迷得神魂颠倒,也不想想,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丘嬷嬷连忙道:“世子爷只是一时想不开,等想通了就明白您的一番苦心了。”   “哎。溯儿跟我置气也就罢了,到现在都还不肯回来看看瑶娘母子。”   “许是差事忙。”丘嬷嬷陪笑道,“奴婢再打发人去问问。”   伯夫人代世子签了和离书,世子发了好大的火,这一气之下,好几天没有回府了。小少爷刚出生她就让人去禀了,世子也没有回来。   “还不快去!这洗三宴务必办得热热闹闹,万不能让顾家看了笑话。”   丘嬷嬷含笑应了,又哄了几句,这才出去。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她看向廊下的丫鬟,板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从她进去到出来,这丫头至少悄悄掀了三次门帘朝里头张望了。   丫鬟跟着她走出了几步,神色不安地小声道:“奴婢去了庄子,庄头说,平嬷嬷他们没有去过。”   “没去?”   “对!”   这都四天了,平嬷嬷他们三个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丘嬷嬷也跟靖安伯夫人回禀过,夫人她根本不以为然,说是当时就有吩咐,事情办妥后,让她们自己去避避风头,人没回来再正常不过了。   可总不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吧?   丘嬷嬷其实也想过,平嬷嬷他们会不会被顾家带走了。   偏偏因为世子夫人和离,世子爷吐了血,又和伯夫人大吵了一架,直接就出府去了,夫人心情极差,实在不敢去多说,这么一来二去的,孙姨娘就生了,生下了一个小公子。   这下,伯夫人整个人都扑到小公子身上了,还口口声声地说着,肯定是她法子灵验了,要不然,大夫还说会难产呢,这不顺顺当当地生下了金孙。   都这样了。丘嬷嬷还能说什么?!一颗心就这么吊着,上不去下不来。   伯爷素来不管内宅事,说整日算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辱斯文。   总不能跟世子爷说吧,世子爷也不回来啊!   平嬷嬷他们和她一样,都是在府里活了一辈子了,离开了府能去哪儿?最多也就是庄子吧,她悄悄让人去庄子上问了,本来想着若是在,就皆大欢喜,谁料……   “你下去吧。”   丘嬷嬷抬手把她打发了。   现在夫人满心都是小少爷的洗三宴,现在去说这些肯定会让她不痛快,还是等洗三宴后再说好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平嬷嬷他们被镇国公府逮着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敢招吗?丘嬷嬷想了想,若是换作自己,肯定是不敢的,她的儿女,孙子孙女,当家的全在府里当差,她一招,夫人肯定不是打死他们,就是卖了他们,十有八九还是卖去那种腌脏地方。平嬷嬷他们也一样,身上绑着一家子的命呢。   丫鬟刚打发走,还不等她缓缓,又有管事嬷嬷来了,问道:“夫人昨日吩咐,小少爷的洗三宴要按一等来办,可是,账房只能取出五百两现银了。您看……”   五百两?!这不够吧。丘嬷嬷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夫人这是憋了一口气,要把小少爷的洗三宴办得风风光光,叫世子夫人后悔。   哎。世子夫人嫁进来后,夫人就再没管过家,怕是压根都不知道账上有多少银子。   她开始头痛了。   本来这些事都不该她这个奴婢来管的!   她和平嬷嬷争了大半辈子,争的也只是伯夫人面前的体面,她绝对没想过争管家权。这伯府到处都是窟隆,谁管谁晦气。也不知道世子夫人这些年是怎么忍住没掀桌子的。   丘嬷嬷只得道:“这样吧。你去账房,就说是夫人吩咐的,把京城几间铺子的现银流水都取了,先凑个一万两。”   啊?!   靖安伯府名下还留有几间铺子,一般来说,每年的年尾统一盘账。铺子的现银并非都是红利,至少有一大半是活钱,用来进货周转,现在把这一部活钱给挪用了,铺子的流水万一周转不过来,后面会很麻烦。   “先挪了再说。”   丘嬷嬷如今也只想先把这个洗三宴办好。至于其他的……她也没这么大的能耐啊。   反正伯夫人,伯爷都不管,府里真要是过不下去,总不能赖她这个奴婢吧。   但要是洗三宴没有办好,以伯夫人的脾气肯定是要怪罪到她身上!   丘嬷嬷管不了以后,一心就只扑在洗三宴上,务必要办得满京城都夸。   于是,撒出去的帖子张张都是红底鎏金,附着一等的四样礼,件件都拿得出手。   伯府的下人们一人得了两套新衣,还新买了数十盏琉璃灯,这些琉璃灯上全都绑上了红稠子,挂在待客的正堂四周。   洗三宴当天,秦溯终究还是回来了,不管怎么样,这个儿子也是他盼了许久得来了,怎么能不牵肠挂肚。   靖安伯府在门口放了足足五大筐的铜钱,府门前围了许许多多的百姓,他们说着讨喜话,等撒喜钱。   鞭炮一串接着一串,噼里啪啦的,收到帖子的人家也陆续上了门,刘夫人掀起帘起车帘看了一眼,不由有些瞠目结舌。   顾氏和靖安伯世子和离的事,尽管顾家没有怎么宣扬,可京城里头也没什么秘密,尤其是这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抬出靖安伯府的门,不少人还是看在眼里的。   这一和离,靖安伯府就为了一个庶子办起了这么奢靡的洗三。   这莫不是想打镇国公府的脸吧?   “刘夫人。”丘嬷嬷代表靖安伯夫人在仪门迎女眷,“您请。”   刘夫人不快地微微皱眉,让一个奴婢来迎她,靖安伯府也实在有些自大了吧?不过,能为了一个庶子的洗三,巴巴赶来道贺的,也大多是一些远远不如靖安伯府的人家。不快归不快,她面上还是笑吟吟的,不露分毫。   进了正院,刘夫人扫了一圈,果然都是一些门第与自家差不多的。她撇了撇嘴,笑容满面地对着靖安伯夫人一通恭喜,送上了贺礼。   “夫人,陈侍郎和夫人来了。”   “夫人,赵指挥佥士没有带夫人来,世子爷说他来招呼……”   “夫人,咱们的喜钱全散完了,还有好些人在门口讨喜呢。”   丫鬟们来来去去,喜笑颜开,靖安伯夫人只觉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瞧,那凶神没了,他们伯府果真就昌盛了。   “赏。”   靖安伯夫人大手一挥:“再拿两筐银锞子出去。”   用银锞子当喜钱?!刘夫人惊住了,这也太奢靡了吧,都说靖安伯府如今落魄了,这手笔瞧着,也不像啊。   这洗三宴,她估摸着至少就得花上小一万两。啧,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肥。   不止是刘夫人,不少人都在心里暗暗算了这笔账。   靖安伯夫人面露得意,这些年顾氏管家,苛扣的紧,她很久没能这样风光了。   她笑道:“也不怪我偏心我这小孙儿,我这小孙儿出生的时候,天边的云彩也红了,是大吉之兆。”   不少人你一句我一句,顺着奉承起来。   靖安伯夫人通体舒畅,从眉梢到眼角,溢满了笑意。   “夫人。吉时到了!”   靖安伯夫人率先起身。   热热闹闹的洗了三,正要准备开宴,清平真人终于到了。   靖安伯夫人喜出望外:“快请!”又吩咐着把孩子抱出来。   “伯夫人。贵府竟然连清平真人都请到了!?”   “那可不。”靖安伯夫人矜持地说道,“哎,说起来,也是家丑不可外扬,我那长子成亲八年就只得了一个闺女,你们说,我不急不行啊,咱们家是有世袭爵位的,闺女养了没用啊。偏生顾氏善妒,我长子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   “还好求了清平真人,才得了这个孩子,清平真人当真是一位活神仙,灵验的很。”   靖安伯夫人欣慰地说道。   清平真人的名,这一年多来响彻整个京城。   在扬名后,清平真人深居简出,动不动就闭关,如今能一见真人,这些夫人们一个个全都目露期待。   等乳娘把孩子抱出来,清平真人也到了。   靖安伯夫人起身去迎,不少人好奇地去看,这一看,有人不由脸色一一变,不快地皱拢了眉头,心道:这靖安伯府也太没规矩,明知道有女眷,靖安伯世子竟还大咧咧地进了内宅!   秦溯是陪着清平来的。   一见到这满屋子的女眷,他就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这么些年来,府里上下都是顾缭缭在打点,清平是出家人,进内宅不算过失,若是阿缭在,阿缭会亲自迎他进来。   母亲久未管家,明显想不到这一点。   一想到顾缭缭,秦溯就痛彻心扉。   难怪那天指挥使会特意留下自己,周指挥使素来和顾白白亲近,顾家是故意要撇开他,连哄带骗地唆使母亲同意和离。   阿缭为了和离,连这种肮脏的手段都用了。   他想不明白,阿缭为什么要这般决绝,他满心都是她,这么多年对她从来都没有变过。他只是想要一个儿子,他有错吗。   这几天,他憋了一口气,也没有去顾家,想等阿缭冷静下来。   没想到,阿缭不在,府里就连个洗三宴都办得乱哄哄的。秦溯面有尴尬,事到如今,他无论是走还是留,都有些不妥。   “清平真人。”   靖安伯夫人一点也没发现哪里不妥,笑逐颜开道:“自打您上回来摆了那个风水阵后,我们府里就事事顺遂。如今又喜得麟儿,真是托了您的福,您快来瞧瞧。”   靖安伯夫人一门心思地只想显摆她的金孙,笑得满脸皱纹。   清平着一身宽大的道袍,手持拂尘,对靖安伯的恭维也只是淡淡一笑,一副超脱于世俗的高人样。   他矜持地说道:“也好。”   乳娘抱孩子走了过去,站到靖安伯夫人身边。   刚刚出生三天的孩子,模样已经有些长开了,皮肤的暗红也渐渐褪了,白白嫩嫩的,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看西看,靖安伯夫人越看越香亲,喜欢到不行。   秦溯也是怔怔地看着孩子,他这几天一直在宫里,还没有见过这孩子。   仅仅一眼,他就相信了世上确有血脉相连这一说,那种打从心底里油然升起的欢喜,是他从未有过的。   秦溯的嘴角溢出了慈父般的笑,忍不住从乳娘的手里把孩子抱了过来。   这一刻,他终于有了一种后继有人的真实感。   当年阿蛮出生时,他只有天不从人愿的悲凉,而现在,满心的欢喜让他恨不能为这个孩子付出一切。他不明白,阿缭本该与他夫妻一心的,他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为什么非要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   秦溯抱着孩子,久久没有说话,靖安伯夫人兴致勃勃道:“请真人为我家金孙取个名字。”   清平含笑应了,走到靖安伯夫人跟前,看着孩子。   他看了好半天,又掐指算了一番,忽然“咦”了一声,这一声让靖安伯夫人的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真人,可有什么不妥?”   她默默地捂着胸口,那个小凶星还在的时候,瑶娘经常被她克得不舒服。人都没了,不会还要害她的金孙吧。   清平收敛起笑容,把拂尘一甩,不快道:“伯夫人是在戏耍贫道吧?!”   “既如此,贫道告辞!”   他板着脸,作势就走。   靖安伯夫人吓住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连忙说道:“真人,请留步,还请真人直言。”   清平呵呵冷笑:“这孩子分明就是伯爷所出,你怎能口口声声说是你孙子。”   什么意思?!   靖安伯夫人茫然四顾:“清平真人,您在说什么啊。”   她怎么就听不懂呢。   清平斩钉截铁:“这孩子的生身父亲,是伯爷,不是世子爷。”   “他与世子爷倒也有血缘关系,不过,是世子爷的同父的弟弟。”   清平就看向了秦溯,一字一顿地说道:“世子爷,贫道早与伯夫人说过,您命中绝嗣,就算为了爵位要过继,也不该把亲弟弟当作儿子,这世间伦常岂能乱?!”   秦溯抱着孩子的手臂僵住了。   他怔怔地低头看向孩子,瞳孔涣散,就像是在看一只丑陋的,露出利齿的恶鬼。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哇哦。   四下一片哗然。   这话说得,靖安伯世子不但是戴了绿帽子,还是在给他亲爹养儿子?!   靖安府里玩得这么花吗?!   刘夫人悄悄给自己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前头和自家老爷通通气。   “不可能!”   靖安伯夫人的脸色煞白煞白,大声尖叫起来。   她颤抖着手指向清平,歇斯底里地质问道:“是不是顾氏!是不是顾氏买通了你来胡乱攀扯。”   “你这个妖道!”   清平手持拂尘,面无表情。   仿佛这一声声的质问都与他毫不相关,他就有如狂风飓浪中的一叶孤舟,超脱于世。   他只道:“夫人,莫非你并不知情?”   他没有声嘶力竭的大声争辩,眼中满是悲天悯人和深深的同情。   “不可能!”   “一定是顾氏,是顾氏!”   靖安伯夫人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她死死地拉住了清平的道袍,祈求道:“真人,你告诉我,是顾氏,对不对。”   一定是顾氏嫉妒成性,买通了清平这个妖道,来败坏儿子的名声!!   清平缓缓摇了摇头,他道袍的衣袖垂落,脸上无喜无悲,有若高高在上的神邸,让人油然的想要顶礼膜拜。   “贫道言尽于此,夫人若不愿信,那不信便是。”   “世子。”清平又对着呆滞的靖安伯世子道,“子嗣一事,有就是有,无就是无,这是命中注定的。你命中无嗣,但世子夫人命负煞气,杀戮主攻伐,可压制邪祟,方能侥幸得女。你膝下的闺女是你这辈子唯一的骨血。此乃天意,莫要强求。”   他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免得靖安伯府又脑子发抽,惹下什么因果连累到自己。   清平面上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心里嫌弃地紧。他得跟小师妹说说,女娃娃侥幸过了死劫还不够,最好还是得改姓换宗。不然,十有八九还会被秦溯的绝嗣命连累,多灾多难。   秦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告诉自己,这妖道是在胡言乱语,可是,他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顾家!一定是顾家!”伯夫人喃喃自语着,“我要去顾家!我要去顾家好生理论理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家大姑奶奶都和您儿子和离了,谁乐意管你家这腌脏事啊。”   这声音陡然响起,晴眉双手环抱于胸,斜靠在门框上,娇俏的脸上满是不屑的冷笑。   她一副丫鬟打扮,但这举止气度,一点儿也不像是个丫鬟。   “你是谁?”这话一问,丘嬷嬷想起来了,一拍大腿,嚷道,“对了!你是顾家的!”   顾知灼来闹事的时候,她见过的!   “对呀。”晴眉拿出一张红底鎏金请柬,两指夹着摇了摇,“这是贵府下的帖子。我家姑娘说了,一个庶子还不值当她跑一趟,就让奴婢过来道个喜。”   这个伯府乱得哟,她来了后,没人招呼,也没人拦着,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她走到这里好半天了也没人注意到她。   怪她啰?   她双手做了个恭喜状,笑呵呵地说道:“恭喜伯夫人喜得贵子。”   “……”   这话说得,靖安伯夫人梗在胸口的那口气更下不去了。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就这么指着晴眉,嘴唇也跟着不住地抖啊抖。   晴眉步履轻快地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金锁,轻轻放在了孩子的身上,又拱了拱手:“恭喜世子爷喜得麟儿。”   清平在心里“啧啧”了两下,他便宜师妹的心肝该有多黑呀,连调教出来的小丫鬟都黑成这样,这是生怕气不死他们呢。   秦溯:“……”   靖安伯夫人捂着胸口,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伯夫人!伯夫人!”   一个小丫鬟急匆匆闯进来,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说道:“夫人,孙姨娘跑了。”   靖安伯夫人一个没站稳,倒在丘嬷嬷身上,丘嬷嬷被撞得脚下一个趔趄。   晴眉的笑声如银铃叮当。   她到了后,听热闹听得起劲,到处乱糟糟的,她就随手打发了一个丫鬟去找孙瑶娘,告诉孙瑶娘伯夫人和世子都已经知道她生的孩子是伯爷的事了。   靖安伯府实在是有够松弛的,她让人去给孙瑶娘传话,人还真就去了,压根就没追问她的身份。   孙瑶娘也是的,也不先打听一下,说跑就跑。   这一跑,显然意味着心虚。   秦溯懵了,心底深处的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   他的双臂无力地垂下,怀里的襁褓顺着滑落了下去,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孩子的乳娘飞扑过去,用身体当作了垫子,险险地接住了。   哇啊啊。   孩子大哭起来,乳娘慌忙哄着,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秦溯,对上了一双满是怨毒的眼睛,从那双眼睛中溢出的怒火和仇恨几乎要把人吞没了。   乳娘心跳如擂鼓,面色惶惶。   这一炷香前还千娇万宠的小少爷,如今不管是伯夫人还是世子爷,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这府里怕是要变天了!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秦溯就狰狞地一把拎住了婴孩的襁褓,把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放在了他细嫩的脖颈上,手背青筋爆起,这一刻,乳娘忍不住怀疑他会掐死这孩子。   乳娘急了,一急之下,忙从他手上抢过孩子,脱口口而出道:“世子爷,您别冲动!小少爷就算不是您的儿子,那也是您弟弟啊!”   厅堂里响起了闷笑,刘夫人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她赶忙用帕子掩着嘴,佯装咳了几下。   秦溯的心弦彻底崩了。   他一脚把乳娘狠狠踹倒在地,一头冲了出去,靖安伯夫人迟疑了一瞬,也跌跌撞撞地跟上。   乳娘吓坏了。她没说错啊,这孩子要么是世子爷的,要么是伯爷的,对她来说,都是主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倒霉的是她!   乳娘想了又想,一咬牙也跑了,不过,她是跑去前院的,伯爷好像在前头待客,得赶紧告诉伯爷,也就伯爷能拉得住世子爷了。   孙瑶娘也在往前院跑。   但她刚刚生了孩子,又素来养得娇弱,跑到一半,就被秦溯给追上了。   “表、表哥……”   孙瑶娘勉强笑道:“您、您别相信那妖道的鬼话,一定是表嫂她容不下妾身和孩子,非把这样的罪名强压在妾身的身上,妾身以后哪还有活路!”   她说着,嘤嘤哭泣,帕子按在眼角,又小心翼翼地瞥着前院的方向,她已经让丫鬟去跟伯爷报信了,伯爷怎么还不来!?   事到如今,她还在攀扯阿缭!秦溯愤恨交加,从胸口涌起的火焰几乎要把他吞没了,他拔出了佩剑,抵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再无怜香惜玉。   “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秦溯几乎已经信九成九,可心底深处还是留下了最后一丝奢望。   他奢望着,自己这一年不是一场笑话。   孙瑶娘怯生生地说道:“妾身只委身过您一人,您是知道的呀……”   秦溯沉默地把剑往前送了送,剑锋划破了柔嫩的皮肤,鲜血顺着她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孙瑶娘掩面失色,她扑通跪下,膝行着拉住秦溯的衣袍,喊道:“妾身,妾身……表、世子爷饶命,是伯爷让妾身这么做的!”   “都是伯爷的意思!”   晚了一步到的靖安伯夫人正好听到了这一席话,面色灰白,毫无生气。   “世子爷。”孙瑶娘哭得眼泪鼻涕流作一团,“是伯爷说的,长房无子,这个孩子来得正合适,等生下来后能承袭长房,这都是伯爷让我这么做的。”   “伯爷说,我是夫人的侄女,他不能纳了我,这实在有辱斯文。”   “但他会让我的孩子继承爵位,当作对我的补偿。”   孙瑶娘跪坐在地上,神情惶惶。   秦溯手中的长剑落在了地上,发出了轻脆的声响。   他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破碎,碎成了粉末。   “溯儿!”   他这心如死灰的样子,让靖安伯夫人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她一把拉着儿子的衣袖,恶狠狠地踢了孙瑶娘几脚,恨极道:“这贱人和这贱种,合该拖出去,打死!”   孙瑶娘蜷缩着。伯夫人素来不讲情面,冷心得很,她真的会打死自己的。   她名义上是靖安伯夫人的侄女,但其实论关系也已经出了五服了,她在伯夫人跟前就跟个下人似的,还没有丘嬷嬷她们体面。   她年岁一天天大了,世子夫人给找的人家要么是举人,要么是金吾卫的侍卫,这一辈子几乎都能看到头。她只是不想认命罢了。   孙瑶娘恍惚着想起,那一天,她是想去求伯爷出面,让世子夫人给她找个好人家,谁知就……   孙瑶娘朝着前院的方向看了又看,伯爷没有来!   她心如死灰,是啊,她怀上了,伯爷也不肯纳她,如今又怎么可能会来救她呢!   “溯儿,没事的,娘再给你纳个好的。”靖安伯夫人说完,指着孙瑶娘,含恨道,“来人!把她拖下去,狠狠地打!还有那孽种,溺死他……”   “世子!”   自觉没了活路,孙瑶娘尖声叫道:“世子,伯夫人给您找再多也没用,清平真人说了,您命中无嗣,伯夫人她其实早就知道,她没有告诉你,就是想让你和世子夫人离心!”   先前秦溯满脑子都是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这会儿才记起来,清平似乎是说过,他命中无嗣。而且母亲也知道?   他有如晴天霹雳,抬眼看向靖安伯夫人,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眼神中的怨毒让靖安伯夫人打了个激灵。   “世子,您知道,世子夫人为什么非要和您和离吗?”   孙瑶娘爬了起来,她一边悄悄往后退,一边喊道:“伯夫人为了给您求子,去取了阿蛮的心头血让你喝!这么长的针,从胸口狠狠地扎下去。”   阿蛮的心头血?!   不!   秦溯的喉头仿佛泛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用手卡住喉咙,一阵阵地干呕着,整张脸白的就快要窒息了。   “溯儿!”靖安伯夫人慌了神,连忙道,“你别听那个贱人胡说!”   “世子,伯夫人还让人去溺死阿蛮,说是,这样就可以保我生下儿子。”孙瑶娘趁机跑远了,又道,“我是亲耳听到她吩咐平嬷嬷的。”   “就在世子夫人和您和离的那一天。”   “全都是伯夫人干的!”   秦溯冲过去,捏住了伯夫人的肩膀,眼底一片腥红:“阿蛮、阿蛮怎么了?!”   难怪阿缭会突然这般决绝,弃他不顾。   他嘶叫着:“您把阿蛮怎么了?!说啊!”   “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你、你竟然对你娘这么说话……”靖安伯夫人的眼神有些闪躲,“我都说了,是这贱人在胡说……”   秦溯扯了扯嘴角,似哭似颠,手掌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靖安伯夫人痛得惨呼起来。   孙瑶娘突然惊喜地喊了一声:“伯爷。”   秦溯木木地看了过去。   靖安伯带着几个衙差从前院的方向过来,孙瑶娘像是找到了靠山,赶紧躲到了靖安伯身后,柔软无骨的身躯靠在了他的身上:“伯爷,我好怕,您来了,妾身这心就像是有了着落……”   “伯夫人!”   班头只当没看到母子正在相残,拱了拱手,公事公办道:“靖安伯夫人,您府上的平嬷嬷等三人指认您指使他们溺死您的嫡亲孙女,府尹命我等请您去公堂一趟。”   “请!”   靖安伯夫人呆了一瞬,恼道,“我是超品的伯夫人,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放肆。”   班头一脸为难地问秦溯说道:“世子爷,您看。按律,这有人指认,必是要开堂的。”   呵,呵呵。秦溯低低苦笑,她的娘要杀了他的女儿。   他这辈子唯一的骨血。   秦溯喉咙中的血腥味让他泛着一阵又一阵的恶心,他心中一口恶气难以散去,他恶狠狠地把靖安伯夫人推了出去,恨道:“带走!你们把她带走。”   靖安伯夫人难以置信:“溯儿?”   “伯夫人,请吧。”   靖安伯夫人茫然无助,她看着儿子,儿子满眼怨恨,她又看靖安伯,靖安伯用袖掩面,唉声叹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呀。”   她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散了,双脚瘫软。   “夫人!”   丘嬷嬷哭丧着扶着了她。   “还有奴婢在呢,奴婢和您一起去。”   靖安伯夫人被衙差们大张旗鼓地带出了伯府。   围在门口抢喜钱的百姓们一个个都看呆了,他们看看彼此,心想,这伯府的洗三还办不,他们都说了这么久的讨喜话了,要是不给喜钱,岂不是白说了?!这么一想,他们一涌而上,一下子就把竹筐里的银锞子全都抢走了,又一哄而散。   府里也是乱糟糟的,没人待客,也没人送客,客人们本来以为是来贺洗三的,结果饿着肚子看了一场闹剧。   晴眉出了伯府,乐颠颠地直奔朱雀大街。   顾知灼正在金归园的二楼,探窗向她招了招手,晴眉把缰绳甩给了待客的小二,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姑娘,可好玩了!”   晴眉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比以前在东厂时有趣多了。   她兴奋地把所见所闻一股脑儿的说了,琼芳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就是一句“真的啊”,“后来呢”,“哦啊”。有人捧场,晴眉说得更加高兴了,眉飞色舞,说完后他又道:“靖安伯还哭了,直说伯夫人有辱斯文,玷污了他们秦家的门楣,他要休妻。”   “奴婢出来的时候,那位孙姨娘就抱着孩子紧贴在靖安伯的身边,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儿也不掩饰。”   “靖安伯世子拔剑相向,结果靖安伯指着他骂不孝,说是他连儿子都生不出来,与其日后过继侄儿,还不如给弟弟,一步到位。”   “靖安伯世子就吐血了,一直在干呕。”   顾知灼亲手给她倒了杯温水,润润嗓子。   连她都没有想到,孩子竟然会是靖安伯的!她那位便宜师兄八成也被惊得够呛。不过嘛,他这么一番装腔作势下来,这回非但没有声名更累,反倒是要更胜一筹!这滑不溜丢的,难怪两世都能在高门大院里混得如鱼得水。   琼芳说道:“靖安伯夫人,应该定不了她的罪吧?”   定不了。   顾知灼摇摇头。   平嬷嬷他们其实并没有招,进了京兆府后,他们翻来覆去都只承认是奉了伯夫人的命,带阿蛮去庄子上小住,咬紧了牙关就是不松口。   衙差来找靖安伯夫人也不过是按例询问,一般来说,有诰命的勋贵夫人事涉官府,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那种罪,都可以由下人代为去公堂受审。   这案子,本也不急着开堂,顾知灼让老单去打点了一下,拖后了几天来传人,又塞了些银子给班头,让他们含糊其辞一些,叫靖安伯夫人误以为是平嬷嬷招了。   顾知灼摇了摇手指,慢条斯理道:“定不定罪的,无关紧要。”   靖安伯夫人是嫡亲的祖母,若是阿蛮死了,最高是徒两年,现在阿蛮没死,哪怕定罪,按律也就是罚银。   顾知灼笑了笑,拿起一块桃花酥,一口咬下:“让他们母子反目成仇,才有意思。”   “钝刀子割肉,更痛。”   她拨弄着罗盘,窥视天机,愉悦地眯了眯凤眼:“然后嘛……”   “来来来,进去喝一杯,我刚从靖安伯府领了喜钱。”一个大胡子在外头显摆着嚷嚷,说话的声音响亮极了,“整整一两银子!”   有人蠢蠢欲动:“这么多?!”   顾知灼把靠街的窗户推开了一些,饶有兴致地往下看。   大胡子一脸遗憾道:“现在没了。靖安伯世子的小妾和伯爷好上了!这洗三不办了。”   还有这种事?   “伯爷按着世子的头,非让他把庶弟认作儿子,继承爵位。”   “我亲眼看到的!这小妾生得千娇百媚,世子不甘心让给他爹,父子俩在府里骨肉相残。”   天哪!   “连京兆府的衙差都赶了过去,肯定是出人命了。”   “也不知是父杀子,还是子杀父。”   “来来来,咱们进去喝一杯,慢慢说……”   闹哄哄的,一浪高过一浪。   顾知灼坐在茶楼听了个满堂彩。   本来嘛,这种阴私也不至于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人尽皆知,谁让秦家这么张扬呢,恨不得满京城都知道他家添了金孙,一筐筐铜钱银子在门口撒。这大手笔一来,整个京城可不全去看热闹了。   晴眉也掏出了一个银锞子,乐呵呵地说道:“奴婢也得了一颗呢。”   她进门的时候,他们家正好在撒银子,一个小银锞子就撒在了她的辫子上。   顾知灼笑了起来:“你们俩拿去买糖吃!”   好耶!   晴眉和琼芳头靠头,商量着:“玫瑰坊的玫瑰糖特别好吃。我明天去买,我们一会儿吃。”   “还有松仁粽子糖也不错!”   顾知灼心情甚佳地靠在椅子上,听了一耳朵的热闹,把点心全吃完后,又打包了好几份,乐呵呵地回了府。   她牵着玉狮子去马厩,摸了摸它雪白的鬃毛:“我给你刷刷毛,好不好?”   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她还说过,要带它出城跑跑,结果到现在都没抽出时间来。   玉狮子高兴了,亲昵地拿头拱她。   她就先和琼芳说了一句道:“你把咱们买的点心,带去给二姑娘和三姑娘,还有一份是阿蛮的,再把今儿的热闹事和姑母也说说。”   琼芳连声应诺。   刷了马,和玉狮子亲昵了一会儿,琼芳也回来了,顾知灼带着她们从马厩出来往仪门走去。   “姑娘。”   晴眉唤了一声,“您看那儿。”   顾知灼抬眼去瞧,嗤笑道:“抓回来。”   好咧!晴眉的足尖一蹬地,有如脱弦的利箭,向前蹿了出去,动作敏捷地一把抓住了正鬼鬼祟祟,一拐一拐地往大门跑的顾琰,就这么提拎着回来了。   顾琰的四肢胡乱扑腾着哇哇乱叫,在见到顾知灼的那一刹那,他安静了,老老实实地垂下了头,也懂得叫人了:“大姐姐。”   还不到六岁的男童生得精致可爱,乖顺的见礼,要不是上回顾知灼亲眼见着他眼中的怨毒,只怕还真以为是那顿打把他给打服帖了。   顾知灼问道:“你去哪儿?”   顾琰眼珠子乱转:“没……”   “想出府?”   “大姐姐,我没想出府。”   顾知灼的目光落在了他印堂上,久久垂下眼帘。   “你想出府也出不去,除非叔父允许你出门,你看哪个门房敢放你出去。前院可不是内宅。”   “记着,前院可不是内宅。”   她给他理了理乱糟糟的衣襟,含笑道:“去玩吧。”   这一刻,顾琰恍惚觉得从前那个对他很好很好的顾知灼回来了。   他生怕再被逮着,撒丫子就跑,晴眉小小声地说道:“姑娘,这小子不太老实。”   顾知灼面上没有一丝笑,意有所指道:“多吃点苦头就老实了。”她话锋一转,“现在是什么时候时辰了?”   “未时三刻。”   顾知灼颔首,脚步一拐,朝端福堂的方向去了。   季氏有午后理事的习惯,一般都会在未时后见管事嬷嬷们。   端福堂就位于前院和内宅的中间,整个镇国公府的中轴线上。   顾知灼的出现让整个厅堂为之一静。   季氏捏着账册的素手不由一紧,随即嘴角噙出了温婉的浅笑,唯独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无比的淡漠和疏离。   顾知灼提着裙裾跨过了高高的门槛,气定神闲地走了过去。   季氏含笑出声:“灼姐儿,你怎么来了?”   顾知灼姿态端方的福了福礼:“母亲。”   “您的对牌和账册一直没有送来,女儿想着,您许是太忙。”   “就自个儿过来拿了。”   “都在这里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厅堂里更静了。   府里如今都听说,大姑娘正在和夫人抢管家权,就是谁也没想到,大姑娘会堂而皇之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相逼。   季氏一身素色衣裙,端坐上首。   她容貌秀美,哪怕只是脂粉薄施,也难掩动人风姿。   顾知灼与她目光相视。   季氏进门时,顾知灼也就六岁多,她管了这么久的国公府,手底下收拢了不少忠心的管事嬷嬷,把持着内院。   守孝的这几年,兄长跟着叔父驻守在北疆,她在府中,被捧杀地无知娇纵,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跟个睁眼瞎似的。   上一世,噩耗连连,她甚至都反应不过来,以至于步步失了先机。   “母亲。”她含笑道,“是账目还没有清理好吗。”   她笑得可爱,颊边露出了两朵梨涡,姿态上毫不掩饰咄咄逼人的态度。   “灼姐儿,”季氏朝她招了招手,亲昵地把她叫到身边,温言道,“不是母亲不让你管家,只是你从小到大,从没有学过这些。连府里上下这么多人,你都没能认清,这如何上手?这样吧,我每日理事的时候,你过来听听,等过些日子,再接手也不迟。”   她语气温婉依旧,就像一位真心为了女儿在考虑的母亲,见顾知灼没有支声,她又说道:“花木房不错,先给你管着,好不好?”   花木是府里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之一了,没有油水,管来管去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季氏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含笑道:“咱们花房里今年养出了好几株姚黄和醉杨妃,品相都极佳,等过几日,你带去宫里,就可以在皇后娘娘的花会上独占鳌头了!”顾知灼愚蠢,又爱张扬,最喜欢露脸的事,用花会做鱼饵,应当能说动她。   “是,母亲。”   顾知灼屈膝应了,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内管事们大松一口气,大姑娘这么大阵仗的来讨要管家权,她们还以为府里会有一场明争暗斗,结果,夫人三言两语就给哄好了。   大姑娘还是太嫩了些。   季氏一脸欣慰,说道:“万嬷嬷,你把花木房的账册拿来。”   她说完,顾知灼抬手就把季氏手上正在看的账册拿了。   “这不是……”   季氏刚要说话,又忍住了。   账册在顾知灼的手中翻得极快,一页一页,几乎每一页都停留不到三息。   这哪里是在看账!而且顾知灼从前连账本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吧?季氏嘴角微弯,她端起茶盅,慢悠悠地用茶盖撇着茶沫。   顾知灼把账册翻完了,她啪得一声合上,幽幽叹声道:“母亲看来并不擅管家。”   什么意思?   “一月,府里统共采买了一万两千斤柴炭,共计二百八十两白银。”   “去岁十一月,府里采买了三万斤柴炭,三百二十两白银。”   “大姑娘。”管着采买的是白昌家的,她出言道,“今冬大寒,备下的炭火不够,临时加买了些,炭火还涨了价。哎,这日常开销,年年都是不一样的,价钱时时都在变,您不当家是不知道。”   顾知灼问道:“往年,三万斤柴炭能过一冬了吗?”   “能。”白昌家的道,“所以,奴婢就按例买了三万斤炭,谁料,今冬连连大雪,备下的炭到十二月中就用完了,京城里的炭火都卖完了,只能去别地买,价钱就贵了。是奴婢疏忽,没能把差事办好,多花了几百两银子。”   “这也不能怪你。”季氏温言安抚道,“天有不测风雨,乍暖还寒也非人所能预料的。你管了采买五年,从未出过岔子,我是看在眼里的。”   白昌家的抹了把眼泪,感动连连:“多谢夫人体恤。”   顾知灼打断了她们的主仆相得,面不改色道:“去冬一季,安国公府用炭共三万一千斤,宁王府用炭三万五千斤,定远侯府用炭两万八千斤……”   “咱们府人口最少,三房去冬更是没在府里住过,呵,这炭用得倒是比哪家都多。”   白昌家的面色一僵,眼神有些游离,她咽了咽口水:“姑娘,一月买的有些多了,炭没有全部用完,这不,平日里还要用嘛,炭这东西是放不坏的。”   “收哪儿了?”   “收、收庄子上了。”   “恰好我也闲着,你带我去瞧瞧。”   季氏打断了她问道:“灼姐儿,你怎知安国公府他们用了多少炭?”   顾知灼笑容得体道:“母亲若不信,咱们一同去安国公府问问。”   季氏没说话,她疯了才会去安国公府问他们一年用了多少炭。   “白昌家的,走吧!马上要入夏,这一万多斤的炭,万一没有存放好,天一热,冒个火星什么的,就不好了。”   顾知灼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双凤眸锐利的仿佛能勘破她的内心,白昌家的支支吾吾的,回避了她的目光。   “所以,炭没了?”顾知灼的声音陡然一厉,“还是,一月压根就没采买过,这银子你给贪了!”   白昌家打个激灵,扑通跪了下来,脱口而出道:“姑、姑娘……奴婢是一时起了贪念,奴婢知错了。”   顾知灼在季氏的下首坐下,她单手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慵懒闲适。   “仅这炭火一项,一冬就贪了二百八十两白银。”她摇了摇头,叹道,“五年的采买,账还能算得清吗?”   白昌家的垂着头,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季氏,见夫人一脸的愠色,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怎么就被大姑娘给惊着,认得那么快呢!   季氏放下茶碗,几滴茶水溅到了她素白的手背上。   她的语气里略带了几分不快,说道:“灼姐儿,你说该如何处置?”   “三十板子,发卖。”   白昌家的突地抬起头,先是一阵暗恼,又冷笑连连,也就几百两银子,就要发卖自己?大姑娘的脸未免也太大了。   季氏摇了摇头,不忍道:“灼姐儿,白昌家的固然有错,但咱们身为主子,当待人宽和,不要总是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这三十板子岂是好受的。”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更何况,白昌家的一家子都在府里,你把她卖了,要让他们夫妻,母子分离不成?”   “如此,实在枉造罪孽!”   “你戾气太盛,喜怒无常,该当反省了。”   果然,夫人是想保下白昌家的。内管事们都没有任何意外。   白昌家的面露得意,她是夫人的心腹,大姑娘想拿她来立威,也得看夫人答不答应!   “母亲说得是。“顾知灼欠了欠身,紧接着,话锋一转道,“就是吧,太|祖皇帝当年曾同时腰斩了三十位贪腐官员,他们中最多的一个也就贪了二百两白银。母亲是觉得太|祖在妄动杀念,需要反省?这话,您在府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到外头,那就是一个大不敬之罪!”   季氏眸色幽深。   顾知灼慢悠悠道:“女儿也就这么一说,如今是母亲管家,女儿自当听母亲的。”   她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底下白昌家的,还有一众神情各异的管事嬷嬷,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母亲说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季氏:“……”   白昌家的是她的心腹。   季家在前朝是大族,簪缨世家。   但是,太|祖和先帝两代君主压着季家人不准入仕,如今也就只剩下“书香门第”这四个字,当年她的陪嫁不多,陪房更少,白昌家的不是她的陪房,而是她一手提拔从顾家的家生子中提拔起来的。   要是她连白昌家的都护不住,府里以后还有谁肯再听她的,怕是都得倒向顾知灼。这么一来,她和顾知灼的这场交锋,就彻底输了。   她必须得保住白昌家的,只有这样,府里的才不会人心涣散。   季氏捏住了袖口,有了决定:“灼姐儿,白昌家的在府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罚半年月例。”   白昌家的心中大定,赶紧磕头:“奴婢认罚!”   她暗暗朝顾知灼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目光,大姑娘想用自己来拿捏夫人,可是,夫人是谁?继母也是母,单单一个孝道压过去,大姑娘只能老实听话。   半年月例而已,算不了什么。   季氏又含笑道:“至于这采买,里头门道多,你既有兴趣,以后就交给你来管吧。白昌家的也能帮帮你。”   白昌家知情识趣地说道:“奴婢一定会教好大姑娘。”   季氏满意点头:“如此甚好。白昌家的,你就当是将功赎罪好了。”   “是,夫人。”   两人一唱一搭,听得琼芳都气坏了,让一个奴婢来教导府里的大姑娘,这简直就是在把大姑娘的脸面往地上踩。   大姑娘若是应了,以后这些个得脸的管事嬷嬷,谁还会把大姑娘放在眼里!   琼芳忍不住去看那些内管事们,就见她们一个个低着头,很是恭顺,实则全都在用眼角的余光朝这里打量。   “夫人真心贴心入微,”有管事嬷嬷奉迎道,“大姑娘是该好好学学的。”   “采买门道多,白昌家这么些年也不容易。”   “是呀,大姑娘,您不知道,这府里的事,可不是非黑即白的。”   琼芳差点想暴粗口,晴眉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让她别出声。   “万嬷嬷。”   季氏示意万嬷嬷把采买的对牌和账册交给顾知灼。   顾知灼没有接。   季氏沉沉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论孝道,自己是她的母亲。   自己只当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她又能如何?告自己大不敬之罪?不,她不会,这样的罪名是会迁连全府的。   季氏气定神闲,这一回她非得打压下顾知灼的气焰!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着,是谁,能在这个镇国公府里,当家做主!   “我听母亲的。不过呢……”顾知灼一个眼神飘向了跪在下头的白嬷嬷,似真似假地说道,“今天这顿打她若是挨了,老老实实地跟着牙婆走,白昌家的还能保下一条命来。如若不然……”   顾知灼的面上含笑,说得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又足以让人胆战心惊:“我掐指一算,不出五日,您必会打死她。”   “灼姐儿!”季氏眉头紧蹙,张口训斥道:“你一个好好的闺阁女子,成日里神神叨叨,成何体统!”   “母亲您不信?我也给您算上一卦吧。”顾知灼从袖袋里拿出了罗盘,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突然“哎呀”了一声,她抬头看看季氏的脸,又低头看看罗盘,作势掐算了几下,又慢慢摇了摇头。   季氏嗤之以鼻,可还是被她的眼神看得毛毛的。   “母亲您呀,罪孽深重。要不好了!”   “放肆!”   季氏一拍茶几,茶碗跟着一阵抖动,琥珀色的茶水四溅了出来。   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这完美无缺的微笑,愠怒道:“顾知灼,你简直失了管教!”   顾知灼优雅地抚了抚衣袖,从容道:“我这一卦不会错的。对了,母亲,您是不是还有个孪生妹妹?”   季氏的瞳孔急缩,根本控制不住脸上的微些变化。   “卦象显示,您报应快来了,许是会,母债子偿。”   “够了!”季氏愤怒地嘶叫着,“来人,带大姑娘回凌霄院,好生反省反省。”这话的意思,是禁足。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再出门!”   “你不知孝道,出口狂言……”   “夫人!夫人。”   一个小丫鬟匆匆地闯了进来,打断了她的话,小丫鬟的脸色满是惊慌:“四、四少爷他、他被马车撞了。”   什么!   季氏猛地站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去看顾知灼,嘴唇半张半合。   厅堂里的内管事们也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万嬷嬷见状,代她问道:“四少爷怎么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小丫鬟急得快哭出来了,语无伦次道:“四少爷想从后门溜出去,婆子不敢拦,结果他一出门就被一辆送菜的马车给撞倒了,头上出了好多血。”   顾知灼轻叹道:“母债子偿。”   季氏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她想也不想,提着裙子就往外头冲,身后是顾知灼笑吟吟地声音:“母亲走好,我去禁足了。”   季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   顾知灼目送她走远,起身道:“诸位都散了吧。”   从头到尾,顾知灼都没有去接递过来的采买账册,只在经过白昌家的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居高临下。   内管事们惊疑不定,一时间,静得不可思议。   出了端福堂,晴眉蹦蹦跳跳地跟上:“姑娘,您怎么知道安国公府他们用了多少炭。”   顾知灼清亮的眸子在阳光中顾盼生辉。   “哦,我瞎说的。”   啊?!   “反正他们也不会去问呀。”   顾知灼只记得,当年最冷的那个寒冬,公子府上也用不到三万斤的炭。   她还记得,上一世,白昌家的许是吃到了甜头,刚入八月,在炭价最低的时候,她就采买了大量的炭。   就和大多数的高门府邸一样,镇国公府的后头也有一条巷子,巷子里住的都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白昌家的把炭火堆放在了这条巷子的小杂院里,足有几万斤。后来,某一天,突然走了水,这么多炭烧得旺盛极了,一下子就把整个后巷烧完了一半,死了上百人,全是被活活烧死的。   晴眉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又问道:“那四少爷。”刚刚大姑娘像是刻意在引导他从内院溜出门。   “他印堂发黑,最近几天会很倒霉。”   反正也不累及性命,顾知灼没拦着他去倒霉,他也该受点教训了。   “那五天后,夫人真会打死白昌家的?”   顾知灼笃定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会。”   她抬着下巴,骄傲道:“我这神算子,卦无一失!”   “……姐……姐……”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凌霄院里飞奔了出来,咯咯笑着,一把搂住了顾知灼的双腿。   顾知灼俯身把她抱了起来,眉眼一下子就柔和了:“阿蛮,你是来找大姐姐玩的吗。”   “鸟。”   阿蛮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她说话还生涩的很,大多数的时候都连不上一句话,但相对于从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无论是顾缭缭还是太夫人,都很满足了。   顾缭缭只当她是重头学说话,耐着性子慢慢教。   芳娘在一旁说道:“四姑娘要看鸟,大姑奶奶就让奴婢带来了。”   阿蛮如今跟了顾缭缭姓,也从顾家姑娘的排辈,顾知灼做主让府里上下都称四姑娘。   “好咧,我们去看鸟。”   那只鸟儿现在养在顾知灼这儿,它的翅膀还没有养好,只能跟个走地鸡似的,一见到阿蛮,就往她身上扑腾,险险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它高傲地抖了抖翅膀,又啄了啄爪子。   “鸟!”   阿蛮乐得直笑,胖嘟嘟的脸颊露出了小小的酒窝。   雪中颠颠地拿来了葵花子和松子,装了两盘子,阿蛮乖乖坐着给鸟剥。   这鸟让雪中养得胖乎乎的,脾气还不小,两只绿豆大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葵花子,剥得稍微慢一点,就去叨阿蛮的小手,催促着:“啾!”   阿蛮咧嘴就笑:“鸟!鸟吃!”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顾知灼也不管,留她在这里玩,让芳娘和雪中陪着,她去收拾小书房了。   小书房里新搬进来一个药柜,是她专门让人去打的,昨天下午才打好搬过来。   它和原有的书柜并排在一块儿,顾知灼特意嘱咐用了一样的木料,看着并不突兀,就是小书房有些拥挤了。这也没办法。   顾知灼让晴眉把囤的药材全拿来,亲自一一分门别类的放好,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仅仅只是闻着就觉得浑身舒坦。   “姑娘,这本书放哪儿?”   顾知灼顺眼看了一下,这是方才出门的时候,在一个书斋里找到的。   她翻过几页,是前朝末年到太|祖登基这几十年的事,和朝廷的记载不同,更像是野史,就比如它写了,太|祖皇帝年少时,曾为了躲避官府抓壮丁,逃到了一个道观。那天,消失的帝星突然大亮,太|祖从此性情大变,有如天神附身……顾知灼觉得有趣就买了下来。   她说道:“放第三格吧。”这一格里放了一些她最近打算看的书。   整理完,顾知灼满意了。   她站在小书房看了一圈,指着博古架道:“把那几个花瓶什么的都搬走。”   搬走?   “这个位置正好放个小的丹炉!还有旁边,我打算弄个匣子,专门放朱砂黄纸。”她遥遥指着博古架上的花瓶,“这里可以放个葫芦。”   “墙上的观梅图也收起来吧,这个方位好,我要挂个八卦镜。”   “还有这里,琴也不要了……我想想放什么好。”   晴眉听得两眼发直,她家姑娘的书房,好像越来越不像是姑娘家用的了。   顾知灼用手指点着嘴唇,两眼放空:“不少东西要买呢。”   像丹炉,八卦镜什么的,不知道能不能托便宜师兄帮她弄来。   慢慢收拾吧!   顾知灼也不着急,她让琼芳去把阿蛮带来,然后在药柜的第三层翻啊翻,翻出了两个小小的匣子。   一盒玫红的是给阿蛮的,她刚刚闻到阿蛮香囊的气味淡了许多,正好一会儿给阿蛮换了。她这病是惊吓所致,就得慢养,这几年熏香都少不了。   还有一盒紫色的……   “晴眉,你帮我跑一趟。”她把紫色的那盒给了晴眉,“你去正院,把里头的香粉加在夫人的熏香炉里,加一指甲盖这么多就成。”   她给阿蛮调熏香时,顺手弄了一些小玩意,在手上攒了不少。   她有些事情一直都没有弄明白,尤其是上一世,季氏和顾琰是运气好成了皇家施恩的对象,还是,季氏背叛了顾家。   这就像是一根刺,一直卡在她心底的最深处。   想要弄明白,就得先从季氏的身上找个活扣。   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季氏还有一个孪生妹妹,死在了季氏出嫁前,而这件事,季家从来没有漏出过一星半点,也是后来的某个中元节,她无意中看到季氏带着万嬷嬷,就她们两个人悄悄去了太清观,说是被她死掉的孪生妹妹缠住了,想讨些符纸。   晴眉接过,愉快地出了门。   作为东厂养出来的暗卫,这点小事实在算不上什么。   翻墙,撬窗,没一会儿就办妥了顾知灼所交代的,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晴眉离开得悄无声息。   不多时,季氏在一众丫鬟嬷嬷的簇拥下,推门进了屋,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清丽温婉,显得有些阴沉。   她坐到美人榻上,疲惫地揉着额头。   大丫鬟点了燃了屋角的香炉,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揉着太阳穴。   万嬷嬷在一旁温言安慰道:“夫人您别急,大夫也说了,四少爷只是磕破了头,无碍的。您不如和太夫人说说,先把四少爷接回来照顾几天吧。”   季氏一言不发。   熏香袅袅,萦绕在她鼻尖。   琰儿挨了一顿笞后,她就已经求过太夫人,想说让琰儿养好伤后再搬,结果,太夫人没应。   不但没应,还把她训斥了一顿。   这么些年来,她好声好气地孝顺着,自以为把太夫人的脾气都摸透了,谁想这老太婆这次竟没有半点情面。她哪里知道靖安伯夫人带走阿蛮是为了要溺死,祖母来接孙女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嘛。这种事,怎么能迁怒到琰儿身上,琰儿还不到六岁,他懂什么!   她越想越恨,心中的怨气压都压不住:“顾白白都发话了,太夫人不会应的。”   “他们才是一家人,我这个儿媳妇,呵,始终就是外人!”   “腿都断了,只剩下半条命,还不安生!”   “夫人,您有没有觉得,大姑娘似乎变了好多。”万嬷嬷迟疑着说道,“从前她还是会听您的话,而如今强势得可怕。”   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季氏听在心里,没有说话,只觉有一阵阵的困顿袭来。   万嬷嬷注意到了,也不再多言。   她示意给季氏揉太阳穴的大丫鬟动作轻些,不一会儿,季氏沉沉地睡着了。丫鬟们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下万嬷嬷立在一旁。   万嬷嬷给季氏盖了条薄毯,蓦地发现季氏的手指在不住地抽搐着,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季氏睡得不太安稳。   她的身体沉重的很,猛一睁眼,就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二进的小宅院前,这宅院她熟悉得很,是她的娘家。   喵!   一声尖利的猫叫不知从何而来,这让人心头发麻的嚎叫声把她惊得差点蹦起来。   她不受控制地走到院门前,纤纤玉手缓缓放到了门上。   不等她推,门就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一位娇美的少女就站在门后,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这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   她对着她笑:“你回来了……”   少女的额头蓦地流下了小小的血滴,她的头扁了一块,鲜血不住地往下流淌,顷刻间,姣好的脸上血肉模糊。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你回来了……”   “妹妹……”   “啊!”   伴随着一声惊叫,季氏蓦地睁开了双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恐惧在眼底深处弥漫,一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夫人!夫人。”万嬷嬷提高了音量,喊道,“是梦魇,莫怕,莫怕。”   万嬷嬷是季氏的乳嬷嬷,从小照顾她。   季氏的后背凉飕飕的,眼神空洞,呢喃自语:“嬷嬷,我梦见、梦见长姐了……”   什么!?   万嬷嬷惊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赶紧搂着她,安抚道:“夫人,您这是梦魇了!事情早过去了,全都过去了!”   季氏伏在万嬷嬷的肩上,娇躯轻颤。   是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也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起来过了,为什么又会突然梦到呢……   季氏半仰起脸来,嘶哑着声音道:“嬷嬷,你还记得,顾知灼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万嬷嬷猛地一回想起来,打了一个冷战,顿觉四下阴风阵阵。   “她说:您是不是还有一个孪生妹妹……”   “她还说,我罪孽深重,报应要来了。”   季氏拉着薄毯,惶惶不安地缩成一团。   “夫人。”万嬷嬷心痛如绞。   夫人是她从小奶大的。   在江南季家,孪生示为大不祥,无论是孪生子还是孪生女,同样不详。   所以,姑娘一刚出生,就被老爷送走了,是她一口奶,一口奶的,把跟个小猫崽似的夫人喂大。夫人跟她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季氏颤着声音道:“嬷嬷,你说,她真是算出来的?”   “不可能!”万嬷嬷斩钉截铁道,“她要有这能耐,就该说,您有一个孪生姐姐了!”   “她肯定是从哪儿听说了些细枝末节,装神弄鬼,故意吓唬您呢!”   万嬷嬷给她倒了杯温水压压惊,温声道:“夫人,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季氏一口气喝完了半杯,她张了张嘴:“嬷嬷你不知道……长姐就站在我面前,身上都是血,对着我笑……她的脸和我一模一样。我、我……”   “错的不是您,是老爷太太他们偏心。”万嬷嬷拍着她的后背为她安神,为她报不平,“您只比大姑娘晚了半个时辰出生,大姑娘可以在老爷太太他们身边长大,您就得从小在乡下孤苦无依,连族谱都没有您的名字。就算是议亲了,大姑娘议的是镇国公世子,哪怕是续弦,也是堂堂国公府!您呢,您就只配嫁个乡野村夫吗!?”   “是、是啊……”   季氏一把抓住了万嬷嬷的手:“嬷嬷你说得对,是爹娘他们偏心,都是他们的错!”   她慢慢抬起手,把双手置于眼前,柔嫩白皙,没一点儿薄茧,她的头上是金玉,穿的是绫罗,吃的是燕窝……要是她当初认命,现在她就只是一个灰头土脸的乡野村妇,日子过得连这镇国公府的粗使婆子都不如。   对。   她不过晚出生了半个时辰,为什么就得处处让着长姐。   长姐可以锦衣玉食,奴仆环绕,她就只配嫁个糙汉,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季氏扯了扯嘴角,脸上有一丝几不可查的癫狂。   她不认命,她挣的是命!   孪生子不详,那……   只留下一个不就行了?   万嬷嬷柔声道:“奴婢晚些去打听一下,老家那里最近有没有人来过京城。您放心……有嬷嬷在呢,嬷嬷一直都在。”   季氏靠在她的身上,默默地又闭上了眼睛。   万嬷嬷拍打着她,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姑娘,别怕……嬷嬷在……”   啊啊啊!   堪堪睡着不到一炷香,季氏又惊叫着惊醒了,这一回,长姐在梦里离她更近了。   她心底的那根弦崩得紧紧。   她不敢再睡,可强撑了一晚上,终究还是抵不住睡意。   只要一闭上眼睛,长姐就与她又近了一些,从一开始地隔着一遍院门,到后来,她几乎与她脸贴着脸。   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少女般的姝色,满头鲜血,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   “妹妹,有姐姐在!姐姐绝不会让爹爹再把你送回老家!”   她在对着她笑。   从眼眶里流下了血泪。   啊啊啊!   也就两天,季氏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在端福堂见管事嬷嬷的时候,她也提不起精神,漠然地听她们禀完,按部就班地把事情一一交代下去,就走了。   她去了顾琰住在前头的小跨院。   她这几天都改在上午理事,然后,去儿子的院子里照顾他,一直待到太阳西下再回去。   刚一进院门,就看到蕊黄匆匆忙忙地从里头跑出来。   三少爷顾以炔如今也住在前院,他的跨院里只有粗使婆子和小厮,没有丫鬟伺候,更没有带乳娘。但顾琰年纪小,顾白白才同意留下乳娘和两个丫鬟。   季氏把蕊黄放到了儿子身边。   她是想让府里的下人们都知道,哪怕是为了她得罪了顾知灼,她也能许给他们一个好去处,一个好前程!   “出什么事了,咋咋乎乎。”   季氏的声音有些烦躁,不似往日般温柔可亲。   蕊黄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夫人,四少爷发烧了。奴婢正要去禀报您。”   什么?!   季氏直接往里冲:“怎么会发烧了?晚上着了凉?”   蕊黄紧跟着她,说道:“四少爷后背的伤昨儿夜里伤口有些渗液,早上四少爷一直没醒,奴婢才发现,他发烧了。”   四少爷的后背是笞伤,一直都没好全,金创药碰到伤口会痛,四少爷大哭大闹着就是不肯抹药,夫人不舍得,做主说不用抹了。   “如今烧得有些迷糊……”   季氏脚步一顿,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怒道:“为什么早上不来禀?!”   夫人从来都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蕊黄被打了个促不及防,她捂着脸颊,扑通跪了下来,眼泪直流。   季氏手掌发麻,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顾知灼幽幽的声音:   “母亲您呀,罪孽深重,怕是不好了。”   “母债子偿哟!”   “喵呜!喵!”   院子里突兀的响起一声猫叫。   仿佛与季氏的梦境重叠在一起,她打了个激灵,惶惶地四下张望。   “猫,猫呢!”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打死,快打死它!”   院子里的粗使婆子们急匆匆地围了过来,循着喵呜喵呜的猫叫声,她们看到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狸花猫正蹲坐在院墙上。它脖子上戴了一个极其华贵的宝石项圈,漂亮的金色眼睛扫过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喵呜!”   “打死它!”   季氏姣美的脸蛋有些扭曲。   下人们纷纷拿起了长竹竿,一股脑儿地全往猫的身上招呼过去。   “喵!”   狸花猫不高兴了。   它动作矫捷地在这一根根的长竹竿中间左蹿右跳,四肢一跃,凌空扑向了季氏。   啊啊啊!   季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猫弓起背,对她恐吓地“哈——”了几声,又高傲地抖了抖胡须,蹿出了院子。   “它跑出去了,快追!”   一窝蜂的下人紧跟着冲了出去,她们拿着手里的竹竿,叫嚣着追打猫。   “喵!”   猫灵活地东蹿西跑,带着这群人在镇国公府里转着弯的绕来绕去,婆子们紧紧跟着它,一个个追得气喘吁吁,一闪神,猫不见了。   “猫呢?”   找不到猫,可没法交差。   “在、在那里!”   猫高傲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一跃而上,跳上了高高的院墙。   “快!”   等等!这,这是大姑娘的院子!   婆子们不由顿住了脚步,大姑娘最近脾气不太好,连夫人都不敢招惹她。   她们面面相觑,有个婆子忍不住:“这只狸奴该不会是大姑娘养的吧?”   狸花猫耸了耸黑乎乎的小鼻子,兴奋地叫了一声:“喵呜!”   找到了!   狸花猫再也不理会那些追着它跑的人,循着记忆里的气味,跳下院墙,没一会儿就跑到了一扇窗前。   啾!   猫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它金色的瞳孔竖起了一条缝,一眨不眨地盯住正在半空中瞎扑腾的彩鸟,它顿时激动了,麒麟尾疯狂地摇着,“喵呜”一声,扑了过去。   “啾啾!”   “喵呜喵呜!”   顾知灼聚精神会地在摊开的绢纸上拟着药方,被这一连串兴奋到极致的猫叫惊得手一抖,一撇写歪了。   她搁下笔,循声看向窗外,一只毛绒绒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抖了抖耳朵。   狸花猫就蹲在窗台上,可可爱爱地看着她。   目光相对,它矫捷一跃,跳到了她的书案上,嗲嗲地往她手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顾知灼眼睛一亮,认出猫来了,就是上回在戏楼里的那只麒麟猫!!   “是你呀,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等等!   顾知灼的眼睛眨了眨,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你、你嘴里是什么?!”   这猫好像还咬着一只更加熟悉的,五彩斑斓的,鸟!!   猫把鸟往书案上一放,骄傲地邀功起来:“喵呜喵呜”,就像是在说:这是礼物,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意外,太意外。   顾知灼意外地快流泪了。   她提着心,生怕这鸟有什么三长两短,结果,还没等她把鸟捧起来查看,鸟灵活地在书案上翻了个滚,蹦了起来。   是的。蹦!   这鸟积攒了满脏子的怒气,一蹦起来,对着狸花猫的脑袋恶狠狠地就是一啄。   笃!笃!笃!   顾知灼倒吸了一口冷气,光听这声音,她都觉得脑门子好痛。   这猫怎么就这么老实呢?   顾知灼刚这么一想,狸花猫抬起爪子,一巴掌把它拍在了书案上,还不忘嗲嗲地“咪~”。   鸟在它的爪子底下不停挣扎,啾啾乱叫。   好吧,人家根本就没把它当猎物。   瞧这鸟一身的口水,羽毛都粘成一坨了,要是当猎物的话,早就没了。   估计是当礼物了。   顾知灼从它爪子底下把鸟解救了起来,摸摸它的小脑袋:“我很喜欢。”   喵呜!猫围着她的手转圈圈,黑乎乎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啾啾!   鸟更生气了,在她手上不住地扑腾挣扎,对着她的掌心一通乱啄,要不是翅膀骨折没好,顾知灼毫不怀疑,它会直接啄到她脸上来。打不过猫,小脾气还坏,顾知灼生怕它气出个三长两短,不好跟阿蛮交代,赶紧开门,把照顾鸟的雪中叫了过来。   雪中眼泪汪汪地捏着帕子:“姑娘,鸟、鸟不见了……奴婢听到有猫叫,会不会被猫给吃了……咦,鸟!!”   她转悲为喜,眼泪还挂着,就兴奋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姑娘,刚刚吓坏奴婢了。”   她就是去给鸟拿个葵花子的工夫,鸟就不见了,窗户开着,外头还有猫叫,她真以为猫把鸟给叼走吃了呜呜呜。   顾知灼莞尔一笑:“你带下去吧。”   这鸟呀,让满府上下娇养的不成样了,一个不顺心就啄人,现在连猫都敢招惹。   要是等以后翅膀养好了散出去,碰到别的脾气不好的狸奴,这条小鸟命就难保了。   雪中捧着心肝宝贝鸟,乐颠颠地走了,压根没发现,有只猫儿在自家姑娘的小书房里。   喵呜~   见她收下了自己的“礼物”,狸花猫好高兴,冲着顾知灼又是蹭头又是蹭手。   顾知灼在它的下巴挠了几下,瞧着它的皮毛远比前些天见到的时候更加油光水滑,在阳光底下亮得会反光。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神采奕奕,威风凛凛,再看它脖子上挂着的项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项圈是皮制的,上头镶了一圈的宝石和金钢石,尤其是正中间的那颗红宝石有鸽子蛋这么大,色泽通透,红得极正,是那种仿佛会滴下血来的红。   这么招摇地走出门,也不怕被人给逮走。   “他把你捡回去了呀?”   “喵呜。”   难怪了,所以,这是吃得饱饱的,不爱吃生食(鸟)了。   从沈旭这龟毛矫情又挑食的样子就知道,他府里的吃用绝对是京城里头一份的。   上回还说不养的呢。   唔,上一世怎么就没发现,沈旭这人还有点口是心非。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喵喵~呜!”   “算了,没听懂。”   “喵呜!”   “你来得正好,陪我算一卦。算完了,我请你吃小鱼干。”   麒麟猫世间难得,能驱邪祟,辨吉凶。   顾知灼从抽屉里拿出她的罗盘,猫就乖乖走过来,往罗盘的边上一坐,软乎乎的黑色肉垫在天池拍了拍,抬起小圆脸,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顾知灼拿起罗盘,利落地起了卦。   这一卦,是为了谢应忱占的,算的是该用蜜丸,还是开炉炼丹,她一直都拿不定主意。   也不敢用公子的性命去赌。   她一连起了两卦,卦象所指都是用蜜丸,狸花猫瞪大着猫眼,热切地看着她,又慢悠悠地把爪子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喵呜!   顾知灼郑重地点了下头,一拍桌子:“决定了,就开炉!”   喵呜?   麒麟猫喜欢倒霉的人,尤其喜欢在生死一线挣扎的人,简单的说,它喜欢的是凶,有它在身边,算出来的都会是大凶,反着来,就是大吉了。   不过,这能占的也只有“是”与“非”这样的问题,问不了太复杂的。   “多亏了你。”   顾知灼和它湿漉漉的小鼻头碰了碰,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你真能干!”   “我最喜欢你了,你是这世上最最好的猫!”   “喵呜!!”   猫被夸得迷失了自我,翘着胡须,麒麟尾在书案上一甩一甩的。   “再来!”   在用不用朱砂上,占出了不用。   顾知灼决定,用!   朱砂内含真汞,不热而寒,可镇心定惊,驱邪疟。(注),对公子的病用处极大,但朱砂本身也有毒,公子身体孱弱的很,顾知灼先前始终下不了决心,要不要用。   医者不自医,对自己在意的人,总是会难下决定,尤其不敢随意用猛药。   她不断地起卦,用了一下午,终于把纠结了好几天的方子彻底定下了。君药和她原来所决定的一样,臣药又改了几味,用量也重新斟酌,尤其是附子和朱砂,因决定了开炉,顾知灼就大着胆子用了极大的量。   “搞定啦!”   顾知灼心满意足地把写完的绢纸拿在手上,等着墨迹风干,又让琼芳拿了一大盘小鱼干犒劳它。   “喵呜!”   小鱼干全都是琼芳刚刚烘好的,用的是庄子上新鲜送来的小白条。   还热乎乎的小鱼干香气扑鼻,馋得猫垂涎欲滴,它满足地吃完了它的酬劳,舔着爪子,在顾知灼的书案上打了个滚,软乎乎的肚皮朝天,勾得顾知灼忍不住摸了好几把,它才跳上窗台,走了。   顾知灼捏着小手绢对着它挥了挥:“再来玩呀~”   “喵呜!”   狸花猫的心情好极了,它吃到了好吃,还贴贴到了那个特别特别倒霉的气息!   它翘着白胡须,昂首挺胸地在围墙和尾顶上奔跑跳跃。   猫要回家啰!   它在外头野了一天,沈府就找了它一天,东厂的眼线再能干,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得盯着一只猫。他们几乎快把京城翻过来了。   如今见它终于出现在了围墙上,一个小内侍喜极而泣。   “在这里!”   呜呜呜,终于找着了。   “猫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没一会儿工夫,十几个小内侍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他们怕猫生气,也不敢靠近,就小心翼翼地、远远地围着它,还有人喊道:“快去禀报总管。”   “别出声,吓到猫怎么办?!”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拿手捂住嘴。   金色的猫眼往下头一扫,猫矫健地从围墙上跃下,麒麟尾高高翘起,目中无人地往书房走去。   喵呜!   “小祖宗,您别急,小的这就给您开门。”   小内侍恭恭敬敬地开了门,猫悠哉悠哉地走了进去。   沈旭一身大红衣袍,鲜艳如火,他歪在太师椅上翻着折子,宽大的袖子自然而然地垂落下来。书案上堆着的全都是弹劾他的折子,十数个官员同时上折,司礼监在整理呈上来的折子后,先送到了他的手上。   “督主,猫回来了。”   盛江低声禀着,束手而立。   督主把猫捡回来,压根没起名,府里上上下下全都“小祖宗”,“猫祖宗”的叫着。   沈旭从折子中抬眸,面无表情地斜了它一眼,狸花猫亲昵地跳上书案,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拿尾巴蹭他。   书案上陡然多出来好几个梅花脚印,沈旭厌恶地一把提起了它的后颈皮:“你这是野哪儿去了?脏死了!”   说到脏,沈旭就想起顾知灼,每回见她,她就跟在泥里打过滚一样。   沈旭嫌弃地直皱眉。   “喵呜。”   狸花猫嗲嗲地叫唤着,声音软绵绵的。   沈旭郞心似铁,丝毫不为所动,直接就把它丢了出去,猫在半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四足踏在地上,又是一跃,继续去蹭他,一点也不在意对方的黑脸。   左蹭蹭,右蹭蹭,踩得折子上满是猫毛和梅花印。   它又抬起爪子去勾着沈旭手中的佛珠,把垂下的佛珠巴拉地一晃一晃的。   见沈旭目露不善的盯着自己,猫嗲嗲地“喵呜”一声,用黑漆漆的小鼻头在他脸上碰了碰。   沈旭:“……”   狸奴是一种得寸进尺的动物。   盛江眼睁睁地瞧着这猫胆子大的都快爬到自家主子的头上了,一阵暗自感叹,但隐隐地也有些奇怪。   这猫平日里确实亲近主子,可今天瞧着又格外地有些不一样,他甚至从一只猫的眼睛里看到了莫名的期待。   他的脑子里不由地闪过顾知灼的一句话:   麒麟猫最喜欢倒霉的人,越是倒霉它就越喜欢……   “喵呜!”   猫突然大叫了一声,这叫声不是尖叫,而是一种带着激动和兴奋的声音。   沉重的博古架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倾倒了下来,促不及防地倒向沈旭。   轰。   不过瞬间,沈旭就被压在了博古架下。   喵呜~~   这博古架是紫檀木的,极重,上头摆了一些花瓶,玉器,甚至还有两块奇石,它倒下的同时,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盛江脸都白了,紧张地高喊道:“督主!”   “快来人!”   他的声音尖利到几乎快要失了真,守在外头的侍卫破门冲了进来,眼目所见就是一片狼藉,博古架倒了,地上全是碎瓷片。   猫还在倒下的博古架上头踩来踩去,兴奋地喵喵叫。   “过、过来搬开!”   “督主!”   侍卫们大惊失色,赶紧过去搬博古架。   “吵死了。”   咦?   沈旭冷着脸从博古架底下钻了出来,先一脸烦躁地掸了掸衣袖,又不耐烦地推开了过来蹭脸的猫。   “督主?”   盛江先是一呆,接着就是大喜。   太好了!   他心有余悸地看向倒下的博古架,赫然发现有一格长抽屉在倒下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打开了,然后也不知被什么给卡着,支撑在地上没有缩回去,就这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好巧不巧地护住了底下的沈旭。   他毫发无伤。   但发丝和衣裳的凌乱,还是让他的心情极度不爽。   他有些嫌恶地从周遭的杂乱中走出来,在怀里拿出了一块玉牌。   长方形的小玉牌从中间裂开,断成了两半。   “这不是……”盛江脱口而出道,“顾大姑娘?”   玉牌是顾大姑娘送的,上次在戏楼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过一眼。   顾大姑娘当时好像说,上头刻了一个保平安的符箓。   难道说……   这符箓为主子挡了一灾?!   沈旭也在看掌心中这块碎掉的白玉玉牌,夕阳的余晖笼罩在他的身上,眼尾的朱砂痣美得勾人心魄。   作者有话说:   注:《本草纲目》、《本草逢原》 第36章   抽屉摇晃了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督主,您看!”   轰隆!   抽屉终于支撑不住了,断开的木头直接飞了出来,沉重的博古架重重砸下,连地面都仿佛为之震了一震。   盛江看呆了,他摸了一下被溅起的碎瓷片划伤的脸颊,指腹上出现了一滴血珠。   这平安符,这么灵?!   喵呜~   狸花猫从博古架上跳了下来,往沈旭的小腿上蹭了蹭,只有亲昵,远没有刚刚激动和兴奋,它翘着麒麟尾,毫无留恋地走了。   猫真高兴!喵~   盛江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说道:“顾大姑娘说,麒麟猫能辨吉凶,还尤为喜欢凶兆,所以,刚刚它是预感到了您会有大劫,才、才那么高兴的……吧。”应该说是兴奋,他分明可以从两只金色的猫瞳中看到一种跃跃欲试的亢奋。   沈旭:“闭嘴。”   盛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连这种话都敢说。   他连忙垂首,伏首贴耳。   沈旭一甩袖,任由佛珠垂落在指间,抬步就走,在走过他跟前时突然停下了脚步,问了一句:“前几日,靖安伯府很是热闹?”   他的嘴唇略略弯起,眉眼昳丽。   盛江恭敬道:“是。”   京城的种种异动都躲不过锦衣卫的眼线,这些全都会汇集在盛江的手上,而盛江则会从里头挑出最重要的,或值得留意的。   像是靖安伯府这种内宅阴私,热闹是热闹,其实毫无价值,他只在回禀时提了一两句,都过去几天了,主子怎么突然感兴趣了呢?   但沈旭问了,他还是一一答了。   这靖安伯府,啧啧,还真是,本就些上不了台面的事,现在闹得全京城就跟看了一场大戏。   “你去一趟京兆府,催一下。”   啊?   催一下的意思是……盛江不是个蠢人,若是太蠢,也站不到如今的位置。他虽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可就因为跟在沈旭身边,连指挥使都得避他锋芒。   “是!”   盛江领会了意思。   几个侍卫恭立在一旁,等他一走,就要过去扶起博古架。   “先别动。”盛江把侍卫打发了下去,又着人把乌伤叫来。   乌伤是个四十余岁的内侍,面颊消瘦无须,目光犀利。   盛江把事情的经过与他一说,又让他去看了倒下的博古架。   他到现在还后怕。太侥幸了,不然,这博古架砸下来,督主轻则头破血流,重则,简直不敢想象,怕是连命都得搭上。   乌伤没有走近。   博古架这么重,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自个儿倒下来。   乌伤:“东厂有工匠。”   盛江也不多问,把事情交托后,接下来就该由东厂来查。   他是锦衣卫的人,东厂怎么查,他也不方便打听,就先抽空亲自去了一趟京兆府。盛江的出现,让京兆尹惊了一大跳,锦衣卫本就不好惹,尤其盛江的背后坐着的,还是那位爷。   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是不是犯了事。   但一想,来的只有盛江一个人,应该不是为了抓自己的吧?   等到盛江把事一说,京兆尹放心了。   原来是为了靖安伯府的事啊!   只要不是自己倒霉,谁倒霉都成。   京兆尹不敢怠慢,当下就命人去把靖安伯夫人又押了过来,连夜开堂。   靖安伯夫人咬口不认,她根本不怕,以为会像上次那样,随便问上几句就恭恭敬敬的送她回去,没想到,京兆府这回竟然动了真格!   当刑具被拿上来的时候,靖安伯夫人顿时吓得打了个哆嗦,她颤着声音嚷嚷道:“本夫人、本夫人是伯夫人!谁敢对我用刑!”   啪!   京兆尹敲响了惊堂木。   就如惊雷在耳畔炸开,靖安伯夫人两股战战,死死地攥着丘嬷嬷的手。   其实,对于京兆尹而言,有那几个下人认罪就够了,这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无凭无据的,没必要咬着一位伯夫人不放,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京兆尹一改往日和稀泥的态度,当着靖安伯夫人的面,在公堂上当场对平嬷嬷他们用了重刑,板子夹棍一通下去,他又亲自审问,盯准了破绽不断逼问,平嬷嬷终于撑不住了,不小心失了言。   一失言,她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平嬷嬷瘫软在地上,面若死灰地一股脑儿全说了。   “是伯夫人命奴婢们,带五姑娘去河边的。”   “伯夫人吩咐奴婢,把五姑娘溺死!”   仓皇失措的靖安伯夫人被押进了京兆府的大牢,她大喊大叫着要见伯爷,要见儿子,没有任何人搭理。   从京兆府到大理寺,仅仅三天,就定了案。   靖安伯夫人溺杀孙女未遂,大理寺依律定了杖二十,罚银一百两。   案卷和折子当天就从司礼监递到了沈旭的手里。   沈旭扫了一眼后,提笔加上一句:靖安伯府帷薄不修,当夺其世袭罔替,保留爵位不变。   盛江在心里替靖安伯府默哀了一下。   伯府和世袭罔替的伯府,虽只差了四个字,那可是天差地别!没有了世袭罔替,就意味着,等到靖安伯一死,秦溯能继承的就是一个子爵,而秦溯的儿子,将再无勋贵的身份,沦为普通百姓。   哦,对了,清平真人好像说过他命中无嗣的。哎哎,还真是可怜。   不过这样也正好,省得他们府里整日里担心没人继承爵位,生了个孩子连爹是谁都搞不明白。如今能一劳永逸了,主子真是良善!   对了!   盛江忽然心念一动,他记得顾大姑娘在打上门的时候,好像是说:德不配位,这爵位不要也罢?对,是这么说的,他还无意中跟主子提过一句呢。   唔。   盛江放空脑袋,不该想的什么也不想。   说起来,溺女婴的恶事在前朝其实屡见不鲜,但也只在民间,大多是因为养不起,要留口饭给男娃。太|祖皇帝登基后,朝廷多次下达严令,严禁溺女婴,给生了女婴的人家免徭役减赋税,又令各地官府开善堂,收养被丢弃的女婴。   朝廷严查严防了这么多年,民间溺女婴的事才终于少了一些,现在倒好,勋贵竟也来这一套!   这是养不起吗?这可是嫡孙女!勋贵人家的嫡女都尊贵的很,哪怕将来联姻,也能成为一宗宗妇。   靖安伯府竟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庶子,要溺死她。   皇帝难以置信地把折子看完,往书案上一扔,冷笑连连。   这些天,靖安伯府闹出来的一桩桩笑话,他也听说了,没想到,竟还有更荒唐的!   靖安伯府败落多年,皇帝硬是把秦溯提拔起来,为的就是他顾家姑爷的身份,皇帝甚至都有了安排,让他日后从顾以灿手中,接过千机营。   他和顾氏的擅自和离,打了皇帝一个措手不及,他心里已经十分不痛快了,还打算让皇后把顾氏叫过去劝劝,把和离的事一笔勾销。没想到,靖安伯夫人竟是差点溺死了顾氏的亲闺女。   这要如何劝?!   皇帝有种全盘计划被打乱的烦躁。   他憋着一口气拿起折子,又往下看,大理寺给定了杖二十,更加不痛快了。   但紧接着,他的脸上由阴转晴,露出了一抹笑意,看着最后那行熟悉的字迹,他哈哈大笑道:“果然,还是阿旭最懂朕的心意!”   “就该如此!”   “就按阿旭说的。”   不然,这口恶气岂不是要让他这个堂堂一国之君硬生生地吞回去!?   皇帝朱笔御批,写了一个大大的“准”字,直接下了旨。   圣旨是给靖安伯的,秦溯还在当差,听说后,整个人都懵了。   帷薄不修意为内帷淫|乱,圣旨上头点明了,夺世袭罔替是因为靖安伯府淫|乱不堪。   他双手捂脸,一阵阵的羞愤难当,他就像是被一把重锤,重重地锤打在头上,脑海一片空白,他飞奔出宫,当下就赶回了府。   远远的,他就看到工部的人正在拆门。   世袭伯爵府的规制是三间一启的朱红色大门和黑底金漆的的牌匾。   牌匾被砸了后,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上,这才几天的工夫,连门都没有了。   没了!   秦溯站在门前,两眼呆滞,一动不动,就跟失了魂似的。   他的前程,他的理想,他的憧憬,一切的一切……   全没了!   父亲素来不管任何事,胞弟秦洛文不成武不就,母亲整日琢磨着折腾父亲的那些姨娘……靖安伯府所有的重担全压在他的身上。他努力了那么久,结果,还是毁于一旦。   轰!最后一扇门被拆了下来,摔在地上,灰尘漫天。   秦溯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世子爷!”   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声在秦溯的耳边骤然炸开,秦溯僵硬地转过头,丘嬷嬷拉开马车的窗帘,哭着说道:“夫人、夫人她被打晕过去了。您在这里就好。”   二十板子啊!   这一顿打下去,夫人当场就晕了。   打完后大理寺也不管,把人扔在了那里,她只得带着府里的婆子们把夫人抬上马车。   这打得呀,背上血肉模糊的,她连看都不敢看。   见到秦溯,主心骨才算是回来了。   秦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地收住了脚,眼中满是怨怼。   要不是母亲,他们伯府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他又何至于活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这几天来,他甚至都不敢走在人前,原本,还有世袭伯府这个门楣支撑着他,他还能咬牙坚持。   现在,他完了!   圣旨一下,他这辈子都逃不过“帷薄不修”这四个字。   想到孙瑶娘,想到那个孩子,想到父亲……他恶心地都快吐出来了,胸口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像是又重了几分。   “溯儿……是不是溯儿?”   靖安伯夫人艰难地睁开眼睛,想要去拉扯车帘。   她皮娇肉嫩,养尊处优,这板子是实打实地打下去的,痛得她连想死的心都有。   可是,溯儿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洛儿也没有来。   两个儿子谁都没有为她打点,任由她一个人在公堂上孤立无援,颜面尽失。   “溯儿!”   丘嬷嬷见秦溯冷漠地别过脸,心知不好,连忙道:“是奴婢看错了,不是世子爷。夫人,咱们先进府,等大夫来。”   她还想说,要不要去禀报五少爷,可是,再一想,五少爷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回府了,整日都在那什么仙儿姑娘的藏香阁里住着。   想想还是算了吧,五少爷回来也没用,还碍事。   她赶紧催促马车进府。   不是溯儿吗?靖安伯夫人这么想着,马车又动了,车帘被风掀开了一个口子,她清楚地看到秦溯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一眼都没有往她这里看。   这一刻,她的心都碎了。   她都是为了他好啊!   明明她娘家那里都是这么做的……肯定是孙瑶娘这贱婢的错,勾搭上了伯爷还不说!   咚!   府门前堆了不少拆下来的门框木头,马车往里走的时候,被绊得颠了一下,躺在马车里的镇安伯夫人面目扭曲,痛得直叫唤。   “啊!”   “痛死了——”   靖安伯夫人尖叫着,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   “祖母,好痛。”   耳边仿佛响起了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   “祖母,阿蛮害怕,不要扎了。”   “祖母,阿蛮痛,阿蛮好痛……”   平嬷嬷拉住了她的双手,丘嬷嬷按住了她的双脚,长长的取血针刺入阿蛮的胸口,她痛得大哭,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好吵。   她叫她不许说话,不说话就放了她。   “祖母,阿蛮听话……”   那以后,阿蛮再也不会说话了。   清平真人说,溯儿命中无嗣,他说,阿蛮是溯儿这辈子唯一的骨血。   一时间,说不上是后悔,还是内疚,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去镇国公府,我去求顾氏,求顾氏带阿蛮回来……”   靖安伯夫人拼命地大喊大叫。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这一下颠得更重,直接把她从椅子上颠了下去,滚在了车厢里。   她两眼一黑,撅了过去。   “夫人!夫人!”   丘嬷嬷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触了触她微弱的鼻息,高声哭喊起来:“快来人呐,夫人不好了!”   “快来人啊!”   秦溯也听到了,他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过去。   母亲一直都是这样,一哭二闹的,也就被打了几板子而已,能有多重?!能有阿蛮痛吗。   他冷着脸,骑上马,绝裾而去,直奔镇国公府。   他想见阿缭,他快要扛不下去了,他好想阿缭在他身边。没有儿子就没有儿子吧,有阿蛮,还有阿蛮就够了,他们一家三口去北疆,远离京城,一家三口永远在一块。   砰砰砰!   他用力敲打着镇国公府的门。   “阿蛮!我要见我的女儿。”   他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她是他的命啊。   门房先是禀到了正院,很快就有人递了消息到顾知灼的耳边。   顾知灼淡淡一笑,讥诮道:“这会儿倒是装起了深情,想当慈父了,拉倒吧。”   “你接着说。”   顾知灼这几天一门心思全在谢应忱的丸药上。   她托了便宜师兄弄了个小小的丹炉来,还在适应火候,也就没怎么管靖安伯府的事,不过琼芳每天都会出门,秦家这乱糟糟的一团,早就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琼芳压根不需要打听,就能带回来一肚子的闲话。   “平嬷嬷他们三个,被判杖一百。打完就送回靖安伯府了。”琼芳说着,又道,“不送回去,许是还有命,这一送回去,这性命怕是就保不住了。”   靖安伯夫人肯定会泄愤打死他们的。   不过琼芳是一点也不同情。   哪怕是主子的命令,但确确实实,他们动了手。更何况,这种事若非心腹,靖安伯夫人又岂会交托,这既然是心腹,定是早早就知道了靖安伯夫人的打算,他们哪怕暗中跟大姑奶奶透句话呢,也没有。   “对了,姑娘,奴婢还听说,靖安伯夫人被关在大理寺的时候,伯爷还把孙瑶娘给纳了。”   啊?   顾知灼慢慢地抬起头,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真的,还请了好些人去他的纳妾宴。”   顾知灼:“……”   好吧,靖安伯府还真是每每都能让她有种认知被刷新的错愕。   所以,为什么当初不纳了孙瑶娘?   其实照她原本所想,这起官司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了结。   毫无疑问,是有人出手了   “姑娘,太夫人让你去一趟。”   春信在外头禀报着。   于是,顾知灼把手上的药材放下,用干净的白绫布擦了擦手,戴上面纱出了门。   季氏也在荣和堂。   顾知灼五天没有出过门,也五天没有见过她了,她整个人憔悴的厉害,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没有平日里那种刻意的温柔和体贴。   顾知灼的香只够两天的量,能让人想起最不堪的记忆,在用香前,她特意在季氏面前提了“孪生妹妹”,季氏若真心虚,必会噩梦不断。   看来,得好好查查季家这孪生子是怎么回事。   “祖母。”   “母亲。”   顾知灼仪态端方地见了礼,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白昌家的就站在季氏身后,对上她的目光,白昌家的抬了抬下巴,一脸的倨傲。   顾知灼笑了笑,问候道:“母亲的脸色不好,是近日没有睡好?”   这话听在季氏的耳中,简直字字戳心。   她一连做了两天的噩梦,后面几天,只要一闭上眼睛,长姐就会出现在面前,她连睡都不敢睡。   “还好。”   季氏不耐地敷衍了一句,接着顾知灼进来前说的话,又道:“……母亲,您就让我把琰哥儿接回去吧。”   顾太夫人摇了摇头:“琰哥儿已搬去了前院,没有再搬回来的道理。元初,我知道你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心里再放不下,也不能把一个男孩子一直养在内宅啊。别说是咱们府了,但凡有规矩的人家,五六岁的男孩都得搬。元初呀……”   “母亲,媳妇没说不搬。”季氏心切道,“琰哥儿的烧一直不好,他身上的伤又痛得很,儿媳实在害怕。他打小都没有离开过儿媳,现在生着病,却只能孤单单一个人躺着,母亲,琰哥儿还不到六岁,这万一折了……二哥儿没了,咱们府加上琰哥儿,仅仅也只有三个男丁。”   “您忍心吗。”   这么一说,太夫人也慌了,忙问:“大夫没去瞧过吗?”   “瞧过了!”季氏的心头说不出的烦乱,“药开了一副又一副,吃几天,一点用都没有。”   “母亲。”   季氏哀求地看着顾太夫人:“就让琰儿先回来住上几日,等他的病养好了,儿媳再把他送回前院去,好不好?”   要不是琰儿病的实在严重,她也不会低声下气。   这……顾太夫人有些为难。   顾琰确实犯了大错,差点害了阿蛮,白儿叮嘱过,让她别一时心软,这孩子在内宅养歪了,得好好掰掰。就是要让他吃点苦头。   她下意识地去看顾知灼,当时让顾琰去前院住也是顾知灼的意思。   “母亲。”顾知灼撩起颊边的碎发,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琰哥儿吃的药,药材对吗?”   “当然。”季氏心中窝着火,“全都是府里现成的药材抓的。”   和大多数的高门大户一样,镇国公府也有一间库房,专门用来存放一些常用的,和稀罕的药材,全是精挑细选过的,品相远要比外头现抓的药好上不止一筹。   大夫开了药,直接去小库房就能抓齐。   顾知灼重复了一遍:“药材对吗?”   什么意思!?   季氏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在耍自己,脸色阴沉沉的。   “万嬷嬷,”顾知灼自行吩咐道,“你去把顾琰的药,拿一份过来。”   万嬷嬷看了季氏一眼,见她没有说话,连忙亲自回去拿。   白昌家的眼神飘忽不定,心一点点提了上去,她忍不住开口:“夫人……”   “怎么?”顾知灼眉梢一挑,“白昌家的,谁允许你插嘴了?这般紧张,是药材不对?”   “第五天了,你没惹母亲生气吧。”   她说话慢悠悠的,正如五天前一模一样。   白昌家的打了个寒战,这五天来,眼看着四少爷一会儿伤,一会儿病,全都让大姑娘说中了,她心里多少有些后怕,生怕应了大姑娘的这句话,又反复告诉自己,大姑娘没这能耐,就是打不成她想吓唬她,占占嘴上的便宜罢了。   她想了又想,就索性一直跟着夫人套近乎,夫人走哪跟哪,免得她不在时,有小贱蹄子来告她的状。   第五天都快过去了……   不会出岔子吧?   白昌家的心跳如擂鼓,不时往门口张望。   她不过拿了些回佣,那些商家不至于这么大胆,连国公府要的药材都敢给次品吧?   一定是大姑娘在危言耸听。   万嬷嬷来去匆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包好的药材。   这是昨天大夫开了方子后,去小库房抓来的。   白昌家的双手搅在一起,指尖发白。   万嬷嬷呈给了季氏,季氏说道:“大姑娘要瞧,就给大姑娘。”   她倒要看看,顾知灼能瞧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药材就放到顾知灼她手边的茶几上。   顾知灼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拿起了一块柴胡。万嬷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瞳孔急缩,这柴胡……   万嬷嬷颤着手拿了过去。   柴胡的品相极差,上头不止有虫洞,还有些黑斑和白毛。   顾知灼又拿出了一小段麻黄。   万嬷嬷赶紧接过,麻黄捏在手里,软软的,一捏还有些水渗出来,都烂了!   她惊声道:“夫人。这药材……”   季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赶紧冲过去,纤细白净的双手在这一堆药材中扒拉着,越翻就翻是心惊胆战,这些药材不是霉变,就是生虫,就这么混在别的药材中间,要不是现在仔细地一一去看,一时间根本发现不了。   顾知灼哂笑道:“这药喝下去,能好得了,才怪。”   “这些呢,几个铜钱就能买一大车了!哎,咱们府里也不知道吃了多久这垃圾,难怪太夫人您的身子总也不好。”   顾太夫人让祝嬷嬷也拿了一点过去给她看,想着顾知灼的字字句句,怒火腾腾的冒了起来。   她砰砰地拍着茶几,怒道:“采买是谁在管!?”   万嬷嬷脱口而出:“是、是白昌家的!”   白昌家的双腿抖得厉害,跪在了地上。   “奴、奴婢……”   她膝行着从季氏身后爬了出来,跪伏在太夫人面前,冷汗涔涔。   季氏的嘴角紧绷着,脸上阴沉如墨,浓浓的怒火萦绕在眉眼间,仿佛快要把她吞没了。   顾知灼抬起手,五指张开,笑吟吟地道:   “第五天了哟。”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顾知灼眉眼弯弯,瞳孔明亮如星辰闪烁。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慢悠悠的,语气中仿佛还带着笑意,可听到白昌家的耳中,就有如厉鬼在低吟。   “不出五天,您必得打杀她。”   “不出五天……”   这句话不断地在白昌家的心底回荡,一遍又一遍。   她怎么知道这些黑心商人会卖这种垃圾给她,果然,商贾最是心脏!   白昌家的跪在地上,从额头到脖颈渗出了一大片冷汗。   这回,她是真怕了。   顾太夫人太生气了。   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连三等的药材都不如,放在药铺里都能报废了的垃圾!   她迁怒道:“这就是你说的,白昌家是个好的?!”   季氏这些天晨昏定省时,总是跟自己说,白昌家的为人本份,管着采买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说什么灼丫头戾气太重,为了一点小事,喊打喊杀。   这话,她听了几遍,就想着把灼丫头叫过来,打算等季氏走后,和灼丫头好好说说,让她别动不动横眉竖目的。   结果呢!   “这样的欺主恶奴,你还当她是宝?!”   本来就是生病了要吃药,吃了这些烂树根,不止病治不好,指不定还能要了人的命!   这等恶奴!   顾太夫人在闺中的时候,母亲告诉过她,水至清则无鱼,管家不能过于严苛,也得让底下有些油水。她一直深以为然,她能容得下白昌家的偶尔贪墨一些,可是,这并不代表,她能忍得了吃这些烂药树根!!   气人,太气人了!   顾太夫人的怒火腾腾地往上冒,指着季氏破口大怒道:“灼丫头说要处置,你非保着,就保出了这等玩意儿?!”   “还说什么,琰哥儿的病一直都不好,这能好吗?!你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怪白儿动家法,还拿夭折来吓唬我。灿灿和然然他们谁没被他们祖父拿竹板打过,还不是转头就活蹦乱跳!”   “也幸亏琰哥儿是你亲生的,要不然,还当你在使什么苦肉计呢!”   顾太夫人把茶几拍得啪啪响,季氏捏紧了帕子,一言不发。   顾知灼默默垂眸。   武将家的孩子确实不会养的太过娇贵。   别说兄长弟弟们了,连她也曾因为偷了祖父珍爱的弯刀玩,还把弯刀藏进泔水桶,被祖父拿着竹板绕着校场追。   最后祖父实在气不过,又不舍得打她,就把大哥拎过去,打了一顿。   府里的几个男孩子,一个个全都是让祖父和爹爹叔父们拎来摔去,糙养的。   季氏哑口无言。   她一手把她提拔起来,视她为心腹,结果白昌家的就是这么来报答她的!简直贪得无厌,喂都喂不饱!   白昌家的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季氏的面上有如狂风暴雨,仿佛下一刻,就会出声让人把她拖下去打死。   白昌家的心口狂跳。五天,真的是五天……   季氏的唇边绷得紧紧的。   一想到,儿子反反复复就是不退的高烧,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变得病怏怏的,季氏恨不得把白昌家的活撕了。   可是,白氏是她的人,她必须得保住。   这是一场她和顾知灼的交锋,她嫁进镇国公府这么多年,坐稳了国公夫人的位置,把国公府的内院牢牢握在手里,是绝不可能拱手相让的。   她定了定神,说道:“母亲,白昌家的……”   白昌家伏在地上的两只手臂不住地发抖,几乎快要撑不住她身子的重量。   呵。一声轻笑从顾知灼的双唇溢出,笑声在白昌家的脑中无限放大,她像是置身于一片漆黑,拼命地想抓住眼前的一点光。   “奴婢、奴婢知错了!夫人饶命!”   她乓乓乓地用力磕头,额上顿时鲜血淋漓。   “奴婢对您忠心耿耿,您还记不记得,六年前……”   白昌家的在停顿了几个呼吸后,眼泪汪汪往下说:“……奴婢就跟了您了,奴婢是有错,但您念在奴婢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不然奴婢……”   “要死不瞑目了。”   她哭得眼泪鼻涕直冒。   季氏瞳孔急缩,想要求情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的红唇半开半合,放在膝上双手攥紧了裙子。   她、她竟然在威胁自己!   怎么?这是想说,自己若是保不住她的命,她就要把事情说出去,让自己好看?!   白昌家的跪在那里,半抬起白胖的脸,盯着季氏。   季氏冷笑连连。   她费尽心思想要保住她,结果她竟躲在自己的背后捅刀子,自己这么些年来,倒是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季氏的眸底的怒火压都压不住,她拿起茶碗,狠狠地掷了出去。   白昌家的促不及防,头顶顿时一阵剧痛,茶碗从她头顶滚落,碎了满地。   她整个人晕乎乎的,她半抬起头,鲜血在她白净的胖脸上滑下,红一道白一道。   “夫人!”白昌家的双目瞪大,她满脸鲜血地跪爬过去,拉住了她裙子,“夫人,您、您想想清楚……奴婢对您忠心耿耿。”   “奴婢……”   季氏素色的衣裙上,赫然出现两个鲜血的掌印,她看都不看,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的忠心。”   她用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着白昌家的脸上鲜血。   季氏的指尖在轻颤,有些不忍,也有些为难,终于,她长叹一声,开口道:“母亲,白昌家的跟了媳妇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犯下大错是不可饶恕,可咱们顾家是积善人家,动不动要人性命总归不好。”   “媳妇想,打个三十板子,夺了差事,以儆效尤。”   顾太夫人板着脸,点了头。   哪怕是奴婢,他们顾家也从来没有把人打死的先例,她年纪大了,见不得伤人性命的事。   三十板也差不多了。   “就依你。”   季氏欠了欠身,又去看了一眼顾知灼,见她正慢悠悠地喝着茶,似乎对于自己如何处置完全不感兴趣。   季氏眼神沉沉的。   她面向白昌家的,放柔了声线问道:“白昌家的。你可服?”   白昌家的蓦地有了一种捡回一条命的侥幸,她的脖颈和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浸湿,中衣紧紧地贴在皮肤上,湿嗒嗒,粘乎乎。   “服!”   白昌家的连忙道:“奴婢知错了!”   三十板子。   她管了采买这么多年,教训手底下的那些丫鬟和婆子的时候,也打过板子。   三十板子最多也就是皮开肉绽,连骨头都伤不了,躺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   她大声道:“奴婢心服口服。”   白昌家的紧绷的后背放松了下来,放开了攥着季氏裙摆的双手。   哎,自己也是被大姑娘给吓着了。   夫人说得对,大姑娘整日里装神弄鬼,难怪三皇子殿下也对她不喜,连个三皇子妃都快保不住了。以后啊,府里还是得看表姑娘。   “来人。”季氏温声道,“把白昌家的带下去。”   季氏对她微微一笑,眉目柔和,白昌家的心中大定,看来连这三十板子都不会打实,她抬袖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真心实意地朝季氏磕了个头。   “奴婢领罚。”   白昌家的老老实实地跟着粗使婆子。   季氏缓缓摩挲着右手的小指,万嬷嬷心领神会地跟了出去。   万嬷嬷暗暗感慨:白昌家的这是在自找死路。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敢威胁夫人,若是让她活着,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夫人怎能受人胁迫!?   一百板子,要不了人的命。   三十板子,也是能把人活活打死的!   白昌家的一直到到了刑房,趴在木凳上的时候,还一脸的笃定,然而,等到第一板子打下来,她知道,她完了。   这绝对不是府里用来打奴婢的竹板!   “夫……”   白昌家的想说话,紧接着就有一团粗布帕子塞进了她的嘴里,她看到了万嬷嬷居高临下,冷漠而又毫无怜悯之色的眼睛。   万嬷嬷慢慢启唇,淡淡道:“你好好去吧。”   啪!   又是一板子。   这一板子几乎打断了她的脊背,疼痛和恐惧在顷刻间把她彻底吞没。   啪!   万嬷嬷在一旁默默盯着,打完后,她亲自看过,就回了荣和堂,对着季氏垂了垂眼皮后,面向太夫人禀道:“太夫人,白昌家的,心悸发作,人没了。”   太夫人惊了一跳:“心悸?”   万嬷嬷抹了一把泪,毕恭毕敬地哽咽道:“刚打了五板子,白昌家的心悸发作了,奴婢赶紧叫人塞了药也没救回来。”   “人,已经没了。”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哎,咱们府里的药,也是她自己采买的,药无用结果害了她自己,这叫自作自受,报应啊。也罢,让人好生安葬了吧。”   顾知灼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白净的脸上投下了浅浅的倒影。   白昌家的死有余辜。   上一世,她的脸刚刚开始烂的时候,其实还是有药可救的,哪怕不能恢复如初,也不会溃烂到连厉鬼都不如。可是,大夫开的药喝下去,没有半点用,她烧得昏昏沉沉,脸痛得不能自抑。   剥皮蚀骨一样的疼痛,哪怕重来一世,她也忘不掉。   祸根就出在这些药材上。   打重生后,她就注意着了,三叔父他们住在温泉山庄养病,阿蛮吃的药全是她亲手配的,甚至连太夫人的荣和堂里,常用的蜜丸也都有备着。   这几日来,吃过这些烂树根的,好像也只有顾琰了。   顾知灼喝完了茶,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叹息道:“哎,当日我说发卖的,母亲,要是您应了,该多好。也不至于伤了人命。”   她似笑非笑:“早知如今,母亲当日还会不会保下她?”   季氏的一双美目布满了血丝,还有掩不去的戾气。   顾知灼的这番话,像是在用一把刀子在往她胸口捅,一刀又一刀。   “不过,一切都是天意。”   顾知灼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唇边,轻言道:“正所谓天意不可违。命中注定,这罪债得由您来背。”   季氏猛地朝她看过去。   明明她下了决心要保住白昌家的,可是,哪怕重来一次,在白昌家的敢威胁她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白昌家的必须得死。   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难道这就是叫命中注定?她的心底打了个寒战,儿子近日又伤又病,就是她的报应?是她害死长姐的……   不!   她破防了,厉声道:“你整日里装神弄鬼,还有没有点国公府嫡出姑娘的样子。这满京城有哪家姑娘像你这样!目无尊长,不知廉耻。”   “母亲。”顾知灼一脸无辜,“我只是有些感慨,随便说说,您别生气了。”   太夫人这次直接向着顾知灼,冷脸道:“元初,灼丫头也没说错,你别给动不动给她脸色,都吓坏她了。”   吓坏她?谁能吓得坏她!季氏气极,右手一把捏紧袖口。   顾太夫人还在说:“从前见你温婉恭顺,把府里打理得妥妥当当,如今瞧来,也不过如此!要不是灼丫头机警,我们一家老小吃那些烂树根吃死绝了,你怕是还无知无觉吧。   “你要是管不好,就别管了!”   “过几年,连灿灿的媳妇都要进门了,怎么,你还想去跟儿媳妇去抢谁来当家吗?”   这一点上,顾太夫人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极好,从前她乖乖听婆母的话,后来,王氏刚一进门,她立刻把中馈交给王氏了。京城里,别的人家,婆母都让儿媳妇立规矩,管东管西,往房里塞人什么,她可从来没管过!儿子长年在北疆,儿媳妇独守京城,已经够可怜的了。   就连对季氏,她也没亏待过。   季氏猛地站了起来,带动着太师椅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季氏几天都没有睡好,烦躁和困倦让她几乎快崩溃,太夫人这句句指责的话,听得她脑门子嗡嗡直响。   太夫人吓了一跳:“怎么,我只说了你几句,你就横眉竖目的,现在是说都说不得了?”   顾知灼跟着点头:“母亲一向疼爱女儿,视如己出。哪怕母亲不高兴,女儿也得实话实说,母亲想打想罚,女儿受着就是。”   “她一个继母,哪会待你视如己出。”顾太夫人恼道,“要是你娘还活着,又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跟你计较。从前是装得好,现在是不想装了吧!”   季氏笼在袖中的双手死死地攥紧:“母亲,儿媳身感不适,先告退了。”   她咬牙切齿地福了礼,猛一甩袖,走得头也不回。   “你瞧瞧她,你瞧瞧!”   顾太夫人气得直拍茶几,茶碗的茶盖也砰砰作响。   顾知灼过来坐在她的脚凳上,哄道:“祖母莫气,白昌家的跟了母亲这么多年,她没了,母亲怕是得伤心坏了,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哎,可也不能迁怒你啊!”   祝嬷嬷一脸的复杂。   她都有点弄不明白大姑娘的路数了,这才几天,太夫人竟待她亲热成了这样?   莫不是因为季表姑娘不在?   顾知灼俏生生地说道:“祖母,跟您说件喜事,开心开心。”   哦?快说快说。   顾太夫人兴致勃勃,她都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可是,眼中的好奇和清亮,还是宛若少女一般。   “咱们阿蛮的案子,大理寺定了,靖安伯夫人挨了板子,正躲在府里哭呢。”   “真的?”   顾知灼和她说着悄悄话,说着靖安伯一家子的“趣“事,又怂恿道:“祖母,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哼,有什么好探望的……太夫人刚想这么说,心念一动,不对,该去!   从前好歹是亲家,为了阿缭,她都不知道忍了那姓孙的多少次。   落井下石好啊,她最爱落井下石了!   她迫不及待道:“祝嬷嬷,备马车。”   祝嬷嬷就问:“太夫人,可要备礼?”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备什么礼……”吃不死她的!   “要备。”顾知灼乖巧地说道,“靖安伯夫人挨了顿板子,也是可怜,上回不是说他们府里连药都拿不出来了嘛,咱们库房里药材多,您带些去,也算是您的一点心意。”   “对对对,带那个!带那个好!”   太夫人高兴了,开开心心地拉着顾知灼和她一起亲自去开库房。   库房的对牌在当家的季氏手里,但是太夫人让开,李茂家的还真就不敢不开。   药材都放在丙字三号间,推开库房的门,一股难闻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太夫人咳了好几下。   江家富庶,太夫人这辈子都活在金玉堆里,从没见过堆了这么多垃圾的库房。   她刚消的火气腾腾腾的又上来了:“灼丫头,你去把府里的库房好好拾掇拾掇,我倒要看看,咱们这国公府里的库房,到底是库房,还是垃圾堆!”   “是。”   顾知灼吟吟地一摊手:“账册和钥匙,拿来。”   李茂家的支支吾吾着,她朝小丫鬟使了个眼色,想让她赶紧去禀报夫人。   顾知灼弯了弯嘴角。   “祖母。”她一抿嘴,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她不给我账册,钥匙!”   祝嬷嬷:“……”   晴眉满心赞叹,好厉害,在东厂时,都说,督主擅于玩弄人心,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现在来看,这位顾大姑娘一点也不遑多让,瞧瞧,这轻轻巧巧的,把太夫人推到了前面。   而且太夫人还明显乐意得很。   “不怕不怕。”顾太夫人拉住她,疾言厉色道,“怎么,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那你说,你们听谁的,我亲自去求一求,看看行不行。”   “太夫人恕罪,奴婢绝没有这意思。”   李茂家的赶紧叫小丫鬟把钥匙和册子拿了出来,足足一大串的钥匙沉甸甸的。   内院库房的钥匙,共有两份,一份由太夫人收着,另一份就是这个了。   顾知灼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示意琼芳拿着,自己乐颠颠地挽着太夫人挑“贺礼”去。   各种药材挑了一大包,顾知灼专捡发霉生虫的拿,叫一个小丫鬟提着,太夫人带着祝嬷嬷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落井下石去了哟!   顾知灼福了福身,目送她离开,又笑吟吟地回头看向了管事嬷嬷。   “大姑娘。”   李茂家的讪讪地笑着,瞥着琼芳手上的钥匙和册子,欲言又止。   顾知灼挑眉问道:“你在等夫人?”   “不是,不是。”李茂家的连忙摆手,赔笑道,“大姑娘,您想先从哪间开始看。”   “白昌家的死了,你可知道?”   啊?!   李茂家的脸色陡然一白。   那天的端福堂,她也在!   “李茂家的,要不要我给你也算上一卦?”   李茂家的打着哆嗦,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讪笑道:“大姑娘,您、您别说笑了。”   “也罢。”   顾知灼浅浅一笑,抬脚就走,偏头对着琼芳道:“你去拿些黄铜大锁过来,这里的库房,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锁起来。”   锁?   琼芳不懂,乖乖应了诺。   顾知灼摇了摇手上的钥匙,轻笑道:“这锁,我信不过。”   管事嬷嬷低着头,恭送她离开。   她一走,管事嬷嬷连忙打发手下的小丫鬟道:“你快去看看,白昌家的是不是真的没了。”   她心跳如擂鼓。   白昌家的是夫人的心腹,是左膀右臂,替夫人把着府里的大小事。   夫人应该不会……   不会这么狠心吧!   她来来回回地徘徊着,没多久,那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慌乱地说道:“嬷嬷,白昌家的死了。”   “真死了?!”   “是!”   李茂家的硕壮的身体摇了摇,差点没站稳。   府里的主子们脾气都不错,从不拿下人出气,这么多年来,连板子都少有,更是从来没有打死过下人,怎么会呢!?   “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小丫鬟把打听到经过说了,又道:“是万嬷嬷亲眼看着行刑的,万嬷嬷说,人是因为心悸死的,可奴婢悄悄去刑房看了……血肉模糊的,分明、分明是被活活打死的。”   李茂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也就是说,是夫人瞒着太夫人,私下里把人打死的!   白昌家的,可是夫人的心腹啊。   大姑娘真说准了!   五天,夫人真的亲手要了白昌家的命,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丫鬟忍不住问道:“嬷嬷,您说,大姑娘是不是真得能掐会算?”   “慎言。”李茂家的赶紧打断。   这是不是算出来的,还真不好说。   但是,大姑娘却让她所说的话,全都成了真,这就是能耐,这就是手段。   李茂家的仿佛看到了当初的国公夫人王氏。   “李茂家的。”   李茂家的打了个激灵,循声去看,大姑娘身边的琼芳正乐呵呵地说道:“姑娘说,申时正,她在端福堂见见各位内管事。”   “去与不去,自便。”   琼芳说完,就走了。   李茂家的心底发毛。   夫人不愿把管事权拱手相让,但是大姑娘显然也没有耐心等下去了。   夫人不给,大姑娘就亲手来拿。   黄昏的天边,晚霞有如燃烧着的火焰,可李茂家的还是全身凉飕飕的,有如置身冰窖。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小丫鬟小心翼翼地问道:“嬷嬷,您去吗?”   李茂家的一咬牙:“去。”   当然去!   李茂家的几乎是卡着时间到的。   端福堂里已经有好些人,白昌家的死,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内管事的身上,让她们头脑清醒了,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这位从前并不显眼的大姑娘。   李茂家的一眼扫过去,管事嬷嬷和媳妇子们至少到了有七八成。   她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一个与她相熟的媳妇子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李茂家的,你说大姑娘这回是……”   “来了。”   不知谁低低地提醒了一句,悉悉索索的说话声陡然一静,李茂家的半抬起头,金灿灿的夕阳有如薄纱笼罩在顾知灼的身上。   她踏着夕阳走进来,这一刻,李茂家的如同看到了先夫人王氏。   一样的高贵大气。   一样的泰然自若。   当年她只是一个小丫鬟,只能在人群中默默仰视。   顾知灼从容地从她们中间走过,站在了最上首的太师椅前,她青丝挽起,只戴了一根珠钗,硕大的东珠盈盈生光,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了浅浅的倒影。   待她们见过礼后,她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件事,一,带着你们所负责的差事的账册,亲口向我述职。”   她举起三根手指:“我只给你们三天。”   “二,三天后,我接受所有人的自荐。包括婆子,媳妇子,还有丫鬟。府中无论谁,若是自认适合什么差事,可以亲口来与我说。”   李茂家的心里“咯噔”一下。   大姑娘这一手,还真是漂亮,述职是一,最重要的是,她让那些婆子和媳妇子们自荐,为了在大姑娘面前露脸,爬到原本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她们肯定得挤空心思地把她们所知道的全说出来。   这么一来,也逼得内管事们,在述职时,不敢谎话连篇,擅加隐瞒。   大姑娘轻而易举就能知道她想知道的一切,越过夫人,把整个国公府牢牢地把在手里。   这手段,大姑娘玩转自如,怕是连心思都不需要多用吧。   她悄悄地抬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顾知灼的嘴角弯了弯,笑道:“散了吧。”   说完,她便走了。   从来,到走,还不到一盏茶,仿佛真得只是像她说的那样,见见她们的而已。   “李茂家的,”那个与她相熟的媳妇子悄悄道,“三天……你去吗?”   李茂家的没有直说,只道:“白昌家的没了。”   是。   就是听说白昌家的没了,她才会过来。   “大姑娘说五天,白昌家的五天就没了。”   “如今,她说了三天。”李茂家的扭头对着她一笑,“你说,你来吗?”   她这话,丝毫没压住声量。   她笑道:“我是不敢不来的。”   李茂家的想好了,与其摇摆不定,倒不如,早早地投向了大姑娘。   她继续说道:“我劝你们呀,也好好想想,要是贪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姑娘今日的意思再直接不过,说了,一笔勾销,不说,你们想想白昌家的吧。”   “哎。我是不敢的。”   “大姑娘是嫡长女,名正言顺。”   李茂家的一走,其他人不禁面面相觑。   白昌家的是季氏的心腹,是府里一等一的红人,拿着最有油水的差事,夫人对她言听计从。这么一个风光无限的人,说没就没了。   夫人连白昌家的都保不住,她又能保住谁呢。   “大姑娘还说,夫人她罪孽深重……”   “对了。四少爷近日好像真得灾厄不断。”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瞬间又是一阵静默。   内管事们陆陆续续地出去。   白昌家的死在短短几天里就在府里上下传遍了,那个把人挪进薄棺抬出府的婆子信誓旦旦地说,她亲眼见到白昌家的后背血肉模糊,连脊骨都打断了,用得肯定不是木板,是铁棍,还说当天是万嬷嬷盯着行刑。   明明太夫人只说打三十板,夫人还偏就把人给活生生打死,这也让下人们心底发寒,人心浮动。   “白昌家的真可惜,当日若是听大姑娘的好好认罪,她其实可以捡回一条命的,就算是发卖,白昌家的手上有银子,大可以买通了牙婆,让中人把她买下来,要是给的银子多,说不准一家子能脱了奴籍。”   也就是白昌家的太贪,舍不得这府里的富贵。   “要我说,肯定是大姑娘算到夫人会打死白昌家的,所以,才说要把她卖了,是为了救她性命呢。”   “如今,这是白白送了一条命。”   “你们说,夫人她是不是造过什么罪业……”   细细碎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她们看着从拐角走出来的万嬷嬷,赶忙低下了头。   “乱嚼舌根者,罚月例半年,杖二十,再胡说八道,就给我统统滚出府去。”万嬷嬷面色铁青,“看夫人脾气好,是不是?”   “自己领罚去!”   下人们小声应诺。   万嬷嬷吼完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她的心里头也是憋着一口气,若非白昌家的出言威胁,夫人又怎么会要了她的命。   如今白昌家的一死,不但内管事们见风使舵,现在连院子里的这些婆子丫鬟都敢乱嚼舌根了。   什么罪业不罪业的!   夫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路走来有多难,她是亲眼看到的。   万嬷嬷推开门,季氏坐在美人榻上,一言不发。   她小心地走过满地的细瓷碎片,艰难地说道:“夫人,内院大半的管事嬷嬷和媳妇子都去向大姑娘述职了。”   这三天来,她对着那些内管事威逼利诱,什么好话坏话全都说了,她们一个个面上恭恭敬敬的,说是忠于夫人,绝不会逾越。   她以为可以看看大姑娘的笑话,结果,成了笑话的是她自己。   不但如此,那李茂家的更是猖狂,自己拿着对牌让她开库房取东西,她硬是不开,说是没有大姑娘的命令,谁的对牌都没用。   岂有此理!   府里上下的规矩都乱透了!   “嬷嬷,”季氏面无表情道,“再这样下去,我在这府里,就没立足之地了。”   “我嫁进来的时候,顾知灼才这么一点点大,是我把她养大的!现在呢,她要把我逼上绝路!”   “夫人。”   万嬷嬷心疼死了。   都说继母难为,夫人这继母当得辛辛苦苦,把这镇国公府操持着妥妥当当,结果呢,顾大姑娘只需要仗着嫡长女的身份,就能把夫人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抢走。   “夫人,四时悄悄来过。”   四时是季氏当年给顾知灼的四个二等丫鬟之一。   在蕊黄被赶走了后,这四个丫鬟,如今也只有四时,依然忠心耿耿。   季氏默不作声,万嬷嬷只能接着往下说道:“四时说,她悄悄偷听到了琼芳和晴眉说话,三皇子正在想法子把表姑娘从女观里接回来,大姑娘阻止不了三皇子,所以才会想在表姑娘回府前,先把管家权拿到手。不然等表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就没机会了。”   季氏略有所思。   万嬷嬷接着道:“奴婢瞧着,这话也对。”   “大姑娘样样都不如表姑娘,她不过是仗着表姑娘不在,想趁机占了表姑娘的地位。您瞧瞧,连太夫人对您的态度都不一样了,从前大姑娘可没那么会讨太夫人欢心。”   季氏想了又想,喃喃着:“是啊……”   顾知灼顽劣不堪,脾气又不好,不像珂儿善解人意,承欢膝下总能哄得太夫人眉开眼笑,顾知灼还总是嫉妒珂儿得宠。   “您还记不记得,在咱们三房出事后不久,就有一位老道说,表姑娘是福星,能保您这一生顺遂无忧。您带着她嫁到镇国公府后,果真事事皆利。”   “如今,表姑娘离开了一个多月,您就事事不顺。”   “就连……”   万嬷嬷欲言又止,她想说,连季氏的那位孪生姐姐也突然变得阴魂不散起来。   对!   万嬷嬷这么一说,季氏不由怔了一下,随后,连连点头。   是的,是这样的没错!   当年堂叔父一家起了一场大火,火势汹汹,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不到八岁的季南珂,原本父亲是想把季南珂送到族里去的,后来老道的这番话让她心有意动。   她代替了长姐的身份,其实心里也多少有些不安,总觉得没有着落。珂儿只是一个小姑娘,她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带在身边,喊着她“姑母”,就好像她真得成了长姐。   她进了镇国公府,一切都很好。   她甚至还生下了儿子。   其实镇国公死的时候,她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不然,她总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已经发现了什么。   一切都那般顺利,就如她所想的一样,结果,珂儿被强行送去了女观,紧接着,顾知灼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张狂地让人厌恶,抢了太夫人的宠爱还不够,还想抢了珂儿在府里的地位!   是该赶紧让珂儿回来了。   “可是……”   季氏有些迟疑不定。   送季南珂去女观,表面上是镇国公府的决定,其实是中宫的意思,   所以,没有皇后娘娘的允许,连她也不敢贸贸然接季南珂回来,不然的话,又岂会等到现在。   季氏思吟片刻,问了一句:“三皇子还是每隔三天都送东西去女观吗?”   “是。”万嬷嬷欣喜地感慨道,“三皇子殿下对咱们表姑娘情深意重。”   她哼哼着:“大姑娘再嫉妒,三皇子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季氏默默地点了点头。   对,嫉妒让顾知灼面目无非。她抢不走三皇子,就只能去抢别的!   季氏下了决定:“我们去女观。”   万嬷嬷当下就去吩咐人准备马车。   季南珂如今待的女观距离京城也就三里地,太夫人每年都会过去听道,供奉过不少银子,季南珂在这里“小住”,三皇子谢璟让人送了一大笔供奉,不但如此,每隔三天又是山珍海味,又是绫罗绸缎,每一次都不空手,季南珂在观中住的可谓相当安逸。   只是季南珂没有想到的是,她已经一再退让,都住到女观来了,顾知灼竟还咄咄逼人,连她姑母都不放过。   她看着姑母凭白消瘦了一圈的模样,憔悴的惹人心疼。   姑母说,顾知灼逼她交出管家权。   姑母说,她在府里孤立无援。   姑母还说,连表弟都被打了,现在还强行把琰哥儿挪到前院。   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竟然让他一个人住,顾知灼这种种恶劣的行径,实在让季南珂有些难以接受。   顾知灼为了那点子拈酸吃醋的嫉妒心,处处与她为难,事事想要压她一头。   同为女子,她非要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和自己去争去夺,永远都不会去看看外头的广阔天空。自己如今一退再退,顾知灼定是以为自己怕了她了。   季南珂拿出了谢璟写给她的信。   既然顾知灼不知满足,她又何苦再受这等委屈。   季南珂铺开纸,给谢璟写了第一封的回信。   信在谢璟派人送东西给她的时候,带回到了谢璟的手上。   他既感动,又心疼。   女观是不许男子进入的。所以,谢璟每次都只能让人把他的书信和精挑细选的东西带去给珂儿。可是,已经这么久了,他从来都没有收到过珂儿的回信。   谢璟喜滋滋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贴身放好,匆匆出了门。   在信里,珂儿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怪他,她只和他说了女观的景色有多好,她每天的日子过得有多悠闲,甚至还劝他不要和顾知灼计较。   明明珂儿沦落了到这个境地,依然处处都在为别人着想。   她在信中与他说了好多,还说了,最近观里榆钱落了好多,她也收集了不少,说到他们有一回吃到榆钱饼,让她思念再三。   谢璟当下就决定,去买榆钱饼,让人送去女观。   他记得那也是个五月。   他带她一同去看杂耍,在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看到了刚出炉的榆钱饼。她说她没吃过榆钱饼,他也没有吃过,他就去买了,只剩下最后一块,他们俩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当初的榆钱饼还是滚烫的,就如他现在的心口一样火热。   他很快就到了记忆中的那条大街,一眼看到那初那个小摊。   小摊上是热腾腾的、刚出炉的榆钱饼,今天比上次多,整整有十个。   “给我拿十个。”   “我要十个。”   一个声音与他同时响起,谢璟皱起眉,循声去看。他刚想说,自己给她银子,叫她让给他,结果就发现,说话的竟然是镇国公府夫人季氏,珂儿的亲姑母。   “夫人?”   谢璟略有些惊讶。   堂堂国公夫人怎么亲自到这里来了,还是来买这种杂食。   “三、三少爷!”   季氏的脸上同样惊讶,她迟疑了一下,问道:“可不可以请三少爷把这些榆钱饼让给我。”   谢璟没说话。   季氏是珂儿的长辈,对珂儿一直又很好。   珂儿告诉过他,在她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兄长死在了一场大火中,她孤苦无依,无处可去。是季氏收留了她,就连出嫁也带着她。珂儿常唏嘘,要不是季氏,她兴许只能在族里的善堂靠着族中的施舍过活。   照理说,季氏都开了口,自己不该回绝的,可是,这榆钱饼又是珂儿念念着想吃的。   他正要拒绝,季氏温婉道:“三少爷,珂儿在女观过得艰苦,好不容易有心心念念的吃食,妾身就想买些过去给她,让她高兴高兴。”   谢璟眉心一动,脱口而出道:“夫人是买给珂儿的?”   “对。”   “你刚刚说,珂儿过得艰难?”谢璟满脸急切地说道,“珂儿写了信给我,她说她一切安好的!”   季氏默默垂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她穿得一身素净,单薄的娇躯更显柔弱无骨。   谢璟这时才注意到,她整个人着实憔悴的很,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哀愁,挥之不去。   难道是,珂儿出事了?!谢璟更急了,忙不迭道:“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珂儿明明在信里说,女观的日子很是悠闲,景色又佳,她每日都会去后山走走,赏赏景,写写画画,一天就过去了。   难道不是这样!?   那些女冠还敢蹉跎珂儿不成?!   季氏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失言,匆忙地回避了他的目光。   谢璟又慌又怕,催促道:“夫人,您快告诉我!”   季氏叹了口气,一狠心说道:“怎么可能会安好呢!挑水砍柴,洗衣做饭,各种杂活都要她干,这倒也罢了。那些女冠个个性子古怪,非说珂儿不规不矩,以色媚人,罚她抄经,一日只给一食。”   “珂儿在里头度日如年!”   “我把珂儿从小当作女儿般养着,锦衣玉食,什么时候让她受过这样的苦!”   “她怕您担心,报喜不报忧……”   季氏说着说着,泪眼朦胧,泪水顺着完美的脸部曲线缓缓流下。   谢璟紧紧地攥住拳头,怒火几乎要把他吞没了。   季氏哀哀道:“本来连妾身都不能去看她的。可是珂儿病了,烧得厉害,观主怕出事,才允许妾身进去瞧一眼。珂儿她……”   她的唇角绷得紧紧的,美目似是含着千言万语。   哪怕她没有反复地说季南珂在女观里过得有多清苦,谢璟依旧觉得整颗心像是被剖开了一样,生生地痛。   他摸着怀里季南珂写给自己的信,珂儿哪里是想要吃榆钱饼,是因为她在病中,无依无靠,想到了和自己在一块儿的时光。   从前他一直觉得珂儿待他忽冷忽热,但其实,珂儿并非无情,就连和他一起儿吃过榆钱饼都能记到现在。   可是他呢,他连把珂儿救出来都不能。   谢璟难受极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他是这么的无用,身为皇子,连半点实权都没有。   连最心爱的人都救不了。   “客官,”小摊主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要吗?”   这两个人堵在自己的摊位前,说个不停,他生意都没法做了!   十块榆钱饼,几个铜板的事,瞧他们穿得一身富贵,不会是都没带钱吧?   “要。”   谢璟丢了个银角子给摊主,让他把榆钱饼全都包起来,说道:“夫人,这本就是给珂儿买的,我拿去女观给她吧。”   “这……”   “夫人你先回府去吧,珂儿病了,我不亲眼见她一面,又岂能放心。”他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尽快接她出来的!”   小摊主低眉顺目地装好了榆钱饼递了过去。   谢璟连找银都没要就走了。   小摊主喜出望外,这么大一个银角子,简直就是笔横财!   一直把季氏送上马车,目送着马车远去,谢璟也上了马,他打算出城去女观,贴身内侍小允子忽然唤了他一声,说道:“殿下,您快看,那里。”   榆钱饼是摆在一间茶馆底下的,茶馆不大,一共两层楼。   谢璟循着小允子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对上了一双带着戏谑的凤目。   顾知灼!   谢璟捏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他看了看顾知灼,又看了看卖榆钱饼的小摊,又看了看顾知灼。   这个方位,这个距离!   顾知灼是不是把他和镇国公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了!?   她不但坐在窗边,现在甚至还刻意把窗户推开了,丝毫不在意自己会发现她。   或者说,她是在等着自己发现她。   顾知灼坐在楼上,居高临下。   “三公子。我掐指一算,您今日会有血光之灾。”   谢璟:“……”   面纱遮住了她的笑容,但弯弯的眉眼,足以显示出她的好心情。   “小心坠马。”   她说完,端起了茶盅,做了一个敬茶的动作,又自顾自地饮了几口,泰然自若,仿佛丝毫不在意站在底下的谢璟的脸色,早已漆黑如墨。   “你!”   谢璟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这一刻,有如醍醐灌顶,他可以肯定,顾知灼的确特意在等他。   她就像是一只狡猾卑鄙的狐狸。   为了和他解除婚约,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也一定是她买通女观的女冠们,叫女冠们折磨珂儿,让他挂念着急,不得不按她的意愿行事。   就如同上一次她逼他跳湖一样。   她是在逼他再用苦肉计。   谢璟站在楼下,仰着看她,目中有如火焰在燃烧。   无赖!   他在心中暗骂,恨不能亲自动手把顾知灼从里面抓出来,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总有一天,他要狠狠地掐死她!   他一拉马绳,策马而去。   他现在满脑都是顾知灼那张戴着面纱的脸庞,和眸中那抹仿佛把他玩弄于股掌的恶劣的笑意。   小心坠马。   顾知灼的声音就有如恶鬼在低吟,反复回荡在耳畔。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姑娘,他走了。”   琼芳看着窗外,说道:   “这么一来,季表姑娘是必会回来了吧。”   琼芳其实有点不太明白,大姑娘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顾知灼的眉梢都没动一下,只道:“十天前,季南珂在女观结识了一对祖孙,与她们相谈甚欢。再过不久,这对祖孙还会再去女观,结果女观某个大殿里头供奉的一座神像倒了下来,差点砸中她们,是季南珂不顾危险救了她们。   “她们是太后,和大公主昭阳。”   啊!   琼芳用手掩嘴,双眼瞪得圆圆的,   要是季表姑娘真的救了太后和大公主,太后娘娘必然会风风光光地把她接出女观!到时候,没脸的就会是顾家,和大姑娘了。   琼芳甚至可以想到,到了那个时候,外头可不会认为镇国公府是遵皇后的口谕行事,只会说,是大姑娘欺负苛待季表姑娘,把季表姑娘赶去女观。   顾知灼两手一摊。   没办法,季南珂的运气就是这么好!就算她插手阻止,季南珂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的机缘。   与其日夜防着,不如好好利用,先让自己从这桩破烂婚约中脱身。   顾知灼咬了一口玫瑰酥,笑眯眯地说道:“我那位便宜师兄还挺有些能耐的。”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清平真人对各种方术极为精通,尤其擅卜星相,都半个月了,也够他把皇帝哄得言听计从。   “三皇子呢,他如今能靠的只有师兄。”   三皇子没有开府,也没有属臣,虽有着中宫嫡子的名头,可是,这一世没有了自己和兄长当他的垫脚石,他甚至直到现在,都还没能真正踏上朝堂。   和上一世的境遇简直不能相提并论。   他只有清平真人可以靠,这就意味着,他不得不在苦肉计上,一条道走到黑。   顾知灼托着腮,毫无真心,全是假意地说道:“哎呀,真是好可怜呢。”   这模样怎么看都是神棍!晴眉忍不住问道:“姑娘,您真是清平真人的的师妹?”   顾知灼把脸朝向她,笑得像朵花一样:“像吗?”   “不像!”   她轻笑出声:“如假包换!”   唔,晴眉歪了歪脑袋,怎么办,更像神棍了!!   顾知灼把手上的玫瑰酥一口气吃完,又喝完了茶,拍拍手上碎屑,起身道:“走啦。咱们去买些好吃的,然后回府。”   好吃的?晴眉嘻笑着指了指楼下的榆钱饼:“这个?”   才不要呢!“熹来阁快开炉了,咱们买红颜酥回去一块吃!”   这个好!两个丫鬟一致同意。   熹来阁的红颜酥,每人只限买两包,顾知灼叫了晴眉和琼芳一块儿排队,统共带回去满满六包,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不止是红颜酥,她前些日子还订了新马鞭,铺子也正好在朱雀大街上,就一块儿去取了。   马鞭是漆黑的,反复揉搓过的牛皮格外柔软,拿在手上也十分轻盈,顾知灼特意让工匠在手柄上端镶了一圈小小的宝石,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十分好看。   顾知灼一共订了两条,一条镶的是红宝石,另一条是蓝宝石,蓝宝石的是给谢丹灵的。   她心情极好地把玩着新马鞭,还把它给玉狮子看。   玉狮子走得蹦蹦跳跳,拐了个弯,前头就是镇国公府,顾知灼的笑容一敛。   是秦溯。   她出门的时候,他还不在,现在又来了,真晦气。   他站在镇国公府门前,整个人单薄而又憔悴,没有了往日的意气奋发和沉着稳重。   他的眼眶底下一片漆黑,胡子邋遢的。   就顾知灼所知,这几日来,他每天差事一了就会来,到休沐的时候,更是会从早站到晚,一副苦情的模样。   这倒也罢了,她不出门也碍不了她的眼。   就是吧,季氏总去找姑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什么,秦溯对她一片真心,如今也是知错了,她得想想夫妻八年的情份,还说什么,阿蛮不能没有父亲云云的。   “夭夭……”   见到顾知灼,秦溯一喜,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姑母和阿蛮还好吗……”   顾知灼本来懒得理会,闻言她拉了一下缰绳,回眸去看的同时,反手就是一鞭子抽了过去,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秦溯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赶忙抬臂去挡,鞭子划开了衣袖,火辣辣地痛。   “阿蛮被取心头血的时候,你在哪儿?”   “阿蛮差点溺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姑母痛不欲生的时候,你在哪儿?”   “当时不在。如今阿蛮和姑母都不需要你了,又屁颠屁颠地过来。怎么,知道要绝嗣了,终于想起还有一个女儿了?”   “滚。”   她说完,就又是一鞭子。   秦溯呆立在了原地,这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顾知灼斜睨了他一眼,径直进了门。   角门在顾知灼的身后关上,秦溯双手捂着面,蹲坐了下来,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泣声。   顾知灼安置好了玉狮子,进了仪门,随口说了一句:“一会儿把四时送去夫人那儿。”   琼芳笑吟吟地应着,问道:“姑娘,您还去端福堂吗……”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顾知灼扭头一看,福了福礼,笑道:“三叔父,三婶母,南南,你们是要出门?还是特意在等我?”   “我带了熹来阁的红颜酥回来,好吃极了。”   三姑娘顾知南开心地乖乖见了礼,她也就十岁的年纪,脸颊圆嘟嘟的,笑起来眼眸弯弯。   顾白白的目光落在了她捏着马鞭的手上,白皙柔嫩的双手布满了细细小小的伤口,还有刚长出来不久的小茧子。   “你最近在练弓射?”   顾白白眉目含笑,虽是在战场上驰骋多年的老将,言笑举止间却不带一点攻击性。   顾知灼俏生生地点头:“三叔父,您要不要去瞧瞧我练得怎么样!”   顾白白应了,顾知灼就主动过去给他推轮椅,顾知南小心地挽着陆氏的手臂,跟在他们身边。   顾白白是去岁受的伤。   去岁是个寒冬,冻死了北狄数以万计的牛羊,北狄再次犯境,抢夺粮食。   当时顾白白带着顾以灿守在北疆。   早在第一波寒潮到来的时候,顾白白凭经验就推断,去年会极寒,有暴雪封境,上折求请了粮草支援。朝廷迟迟未允。   北疆苦寒,本就不适合种植,再加之连年都是军饷不足,北疆军素来只囤一季的粮草。   后来,正如顾白白所料的,暴雪来了。   别说是军中了,百姓都断了粮。   北疆军苦撑了三个月,差点失守。   顾白白以身为饵,让顾以灿设下埋伏,打了一场苦战,最后,用他自己的这双腿,换了北狄老王的命。北狄王的死,北狄元气大伤,终于退兵,这一退,三五年内再难举国犯境。   此战后,顾白白回了京城,带着陆氏住到了京郊的温泉山庄养病。   若非阿蛮出了事,顾白白也不会从温泉山庄回来。人是回来了,见顾知灼处事妥当没有手忙脚乱,于是,这些天来,对于府中的一切,他都没有插手,只是单纯的在观望。   这一看,自家大侄女的变化岂止是翻天覆地。   这路数,连他都有些摸不清。   侄女这样大费周折,为的只是中馈?不至于……   顾知灼推着他走着,轮椅走在路上,木头轮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有些颠簸。   她含笑问道:“三叔父,您说,镇国公府会不会有灭门之灾。”   顾白白瞳孔一缩,缓缓地摩挲着自己的拇指。   顾知灼只带着琼芳和晴眉两人,顾白白也只有陆氏和顾知南陪着,所以,顾知灼说出来的话,丝毫不加掩饰,一针见血。   顾知南单手掩唇,压出了唇间溢出的轻呼。   “会。”   顾白白说道。   果然。三叔父并非浑然未觉。   顾知灼慢悠悠地说道:“三叔父,我最近发现,镇国公府的把柄可太好拿了。”   “白昌家的,在京郊有个百亩的庄子,翼州有三个铺子,手里头还捏了上万两银子,这光是贪了采买,贪不了这么多。”   “太夫人那里的钱嬷嬷,她有一个小孙子,如今在章华书院念书,我查了一下,没查到这小孙子的奴籍。”   “还有,夫人院子里的周嬷嬷,她家的小女儿嫁给了前院郑管事的大孙子。”   郑管事是管着前院书信往来的。   这件事,连顾白白都不知道,他不禁沉吟。   顾知灼无奈地笑了笑,这些大多都是那些婆子们过来自荐时,说出来的,等到内管事们来述职,她或是引导,或是威逼,慢慢地把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消息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天,她都在忙这个,人也还没有见完。   顾知灼叹道:“府里上下,其心各异。”   “您和爹爹在北疆,无暇他顾,侄女我呢,从前不太懂事,如今方知,咱们府就跟个破烂筛子似的。”   “近则,阿蛮在镇国公府里竟被秦家人堂而皇之地带走。”   “远则,咱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是不是也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呢?”   顾知灼一边推着他往走前,一边说道:“现在的国公府,太松散了。既然夫人当不好这个家,那就我来。”   外难。   内因。   这些种种,上一世,让镇国公府灰飞烟灭。   顾知灼争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中馈权。   一则是逼得季氏向季南珂求救,进而让谢璟着急;二则才是最关键的,她要的是一个像铁桶一样的镇国公府,至少不会是人在前方迎敌,在后头被捅刀子。   顾白白目露欣慰。   他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更加的郑重其事:“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顾知灼笑颜如花,颊边露出了两个深深的梨涡。   “夭夭。”陆氏兴冲冲地问道,“你快告诉婶母,白昌家的的事,真是你算出来的?”   顾知南也偏头看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是呀!”顾知灼小脸微仰,“我可神了。”   顾知南鼓掌道:“大姐姐好厉害!”   “大姐姐,你再算一个!”   顾知灼推着顾白白,洋洋得意地接着道:“我回来前,见过三皇子,我掐指一算,他今天保管会坠马。”   陆氏和顾知南异口同声:“真的啊?”   陆氏拉了拉顾白白的衣袖:“你快找人去打听一下,是不是真的!”   她兴奋地眼睛都亮了。   顾知南跟着直点头,也拉住了她爹的袖子,撒娇着摇了摇:“爹爹,去嘛去嘛。快去嘛。”   顾白白:“……”   这谁受得了!!!   于是,一到校场,顾白白就打发人把大管事郑戚叫了来,吩咐完后,他问道:“夭夭,你现在用多重的弓。”   “五斗。”   顾知灼从弓架上拿起了一把,握在手上掂了掂。   她最近都是拿五斗弓来练习,每天三百次的拉弦、射箭还是有些成效的,顾知灼轻松自若地就拉满了弦。   她面向靶子,利落放箭,弓弦还在轻颤,羽箭就带着破空声正中红心。   顾知灼回首:“三叔父,您瞧,怎么样?”   她距离靶子有一百步,这样的距离还能正中红心,显然是苦练过的。   顾白白毫不吝啬地轻轻击掌,问道:“会连珠箭吗?”   上一世会。   现在,不行,她的臂力还远远不够。   顾知灼心里这么想着,右手已经熟练地勾起了三支羽箭,她的动作流畅致极,仿佛曾这么做过无数次。   三箭羽箭尽数都搭在弦上,右手接连拉弦,一连三下,在第三次的时候,她就明显感觉不妙了,臂力跟不上,第三箭没能拉到满弦,手臂就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羽箭紧跟着脱弦而出。   第一箭直中红心,第二箭稳稳地追在了上一箭的尾羽,第三箭还未到靶前,就脱力掉了下来。   “好厉害!”陆氏用力鼓掌,“我也来试试。”   顾知灼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把弓往背后藏了藏:“休想!”   陆氏就笑,笑得前倒后仰,吓得顾知灼赶紧过去扶她。   “哪有那么娇贵。”陆氏一点都不在意,扶着肚子笑得欢快,眉梢嘴角俱是满满的愉悦。   “大姐姐。”顾知南睁着大眼睛看她,可可爱爱的,“你教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唔,不行了。   “好!”   顾知灼开开心心地拉着她去试弓,郑戚急匆匆地过来了,向着顾白白禀道:“三老爷,刚得到消息,三皇子殿下坠马了。”   顾知灼两手一摊,对着顾白白就是笑。   “瞧,我说得吧。”   她下巴微抬,美滋滋地说道:“我,神算子!”   哇!顾知南崇拜极了。   “哄你的啦。”顾知灼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脸颊,“南南,你爹爹在战场上,也是有算无遗策之名的哟。”   顾知南扭头去看顾白白,顾白白眉眼温和,含笑着向女儿招招手,叫她过去后,说道:“任何算无遗策,都仅仅只是精妙地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包括熟知对方的心性。”   顾知灼坦然道:“我呢,不想再和三皇子绑在一块儿,所以,我要让皇上相信,这婚约不断,三皇子就会命运多舛。而三皇子,他一心想从女观里救出季南珂,婚约对他来说也是最大的障碍。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想,就只能听我的。”   “我说,他会坠马,他就得坠马。”   “这和您的算无遗策是一样。”   还是好厉害!顾知南两眼放光,爹爹好厉害,大姐姐也是!   顾白白若有所思,他看得出来,夭夭有很多事瞒着他,但是,她既不愿意说,他也不会非要去剖根问底。   他只问:“皇上会信?”   “会。”   顾知灼说得笃定。   皇帝对谢璟这个儿子的珍视和喜爱,上一世,她是亲眼见过的。   “三皇子殿下是在哪儿坠的马?”顾知灼问道。   “城门附近。”郑戚恭敬道,“三皇子殿下从女观的方向回京,正要进城的时候,马被一个挑夫的担子绊倒了前足,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伤得不轻。”   他算了算时间,补充道:“这会儿,人应当已经送回宫里了。”   顾知灼愉悦地弯了弯唇,上回跳了湖,池塘毕竟不深,又有秦溯救得及时,除了呛几口水倒也并无大碍。   可是这回,是坠马。   哪怕摔下的时候,控制了马速,又卸了力道,谢璟也照样摔得不轻,他的手肘重重地撞在地上,直接就脱臼了,整个人痛得冷汗直冒。   他一回到宫,皇帝立刻得了禀报。简直难以置信。   “璟儿摔了?”皇帝猛地从御案后头站了起来,一口气连声问道,“伤得怎么样了,人呢,叫太医了没?”   “叫了。”李得顺赶紧道,“三皇子殿下的手臂脱了臼,太医已经把骨头接好,您先别急。”   他生怕皇帝急出个好歹来,又道:“就是还有些擦伤。”   “那就好。”   皇帝连连点头:“朕去瞧瞧。”   他说着,迈步就走,李得顺赶紧跟在后头。   一出御书房,阳光迎面而来,皇帝顿觉有些刺眼,他想着儿子,不由叹了一声,终究还是说道:“你说,是不是因为朕执意坚持这桩婚事,才会让璟儿大灾小难不断。”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李得顺在御前多年,自然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皇上您想得是大局,而且,三皇子殿下遭此罪,也是为了大启的江山社稷。”   李得顺其实看得出来,皇帝已经动摇了。   不得不说,清平真人确有几分门道。   上回在太清观的时候,皇上对他那番说辞也仅仅只信了五六分,可是,他们离开时,清平真人还说,让皇上回宫后要小心火烛,结果第二天,真有琉璃灯的火星不知怎么地迸了起来,烧坏了灯罩,火星还溅到书页上,差点走火。   后来,皇上几次把清平真人宣进宫,听他讲道,讲一些关于道家的养生之法。   如今,他已成了皇帝身边的新宠。   现在,三皇子好端端地就坠了马,距离上回落湖也就半个来月。皇上未免又会想起清平真人上次说的,而且这一回,怕是至少信了八九分。   哎。三皇子也是的,怎么就能倒霉成这样呢!   皇帝眉头紧蹙,面无表情。   他龙行虎步,嘴上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跟李得顺说:“顾以灿这回立了大功,顾知灼的婚约,还是必须得绑在皇家的身上。   “不然朕不放心。”   “但是,朕也不能让她害了璟儿。”   不能害了璟儿,同样的,也不能害了老大,老二。   宗室吗?   宗室的份量不够,把婚约从璟儿改成宗室,他很难说服朝中那些老顽固们。   皇帝揉了揉眉头,忽然他的心念一动,逆着光眯了眯眼睛,李得顺跟着看过去,心道:咦,这个方向,是溪云坞?   李得顺心念一动,一个念头由然而生。   不会吧!?   还不等他细想,就听皇帝问道:“皇后的花会是什么时候?”   他道:“五月二十。”   “顾大姑娘会来吗?”   这李得顺哪里知道啊,皇帝显然也没想他回答,直接道:“去和皇后说一声,让她着人传个口谕。”   皇帝一声令下,不久后,凤鸾宫的郑姑姑就到了镇国公府传口谕。   顾知灼有些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   后天花会,今天才来宣她?   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这花会上一世也有,皇后娘娘每年五月都会办,请的大多是未出阁贵女,进宫赏花,各府都会带上一两盆品相最佳的牡丹,若是得个花王什么的,皇后会有重赏。   有的时候,皇后一时兴起,还会赐个婚什么的。   上一世,顾知灼顶着一张烂脸也去了,当时是皇后想为大皇子和二皇子挑选皇子妃和侧妃来着,想起那些不怎么美妙的回忆,她挠了挠耳边的碎发。   这一世,皇后没有宣她,她还以为她上次大闹了一通后,皇后就不乐意见她的呢!   顾知灼示意琼芳给了红封把郑姑姑送走,不一会儿,琼芳就回来了,说道:“奴婢打听了一下,是皇上的意思。”   好吧,更加莫名其妙了。   不过,也好。   顾知灼把桌上看到一半的花名册合上,吩咐道:“你让春信去花房挑几盆牡丹。”   “再把这一季新做的那条百蝶穿花裙拿出来。”   “还有给丹灵表姐带的东西,也帮我放桌上,鞭子就不带了……”   进宫带鞭子容易犯忌讳,等下回谢丹灵出来玩再给她。   顾知灼零零碎碎地吩咐了一通,走到了药柜前,打开了其中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青花底的细瓷瓶,打开塞子,倒出了一颗深褐色的药丸。   这药丸足有拇指的指甲盖这么大。   这是给公子制的药,废了好几炉,堪堪成了这么一颗。   本来她在等秦沉休沐时给他的,现在嘛,她正好自己带进宫去。   她拿着药丸走到书案前,先用提前准备好的绢纸把药丸包上,又在外头包了一层油纸,再亲手封了蜡。   等出门那天,顾知灼把药丸藏进了袖中的暗袋里,坐上马车,进了宫。   她到得不早不晚,宫门前已经停满了马车。   顾知灼从马车下来,从这里开始需要步行。   迈进朱红色的宫门,顾知灼在一个小内侍的引领下往前走着,忽而她停下脚步,看向了不远处的一个人工湖,在湖水的中央,亭台楼阁由小径相连,远远看着,仿佛飘荡在湖上。   “这是……”   “顾大姑娘,这是溪云坞。”   对!顾知灼知道,公子现在就住在溪云坞呢。   她弯唇一笑,凤眼中带着愉悦和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顾知灼先去了凤鸾宫,皇后面容含笑地对她一通夸赞。   她听了半天也听不出来,皇后特意宣她进宫的用意。   很快,皇后就打发了她,让一个小宫女领她去重华宫。   顾知灼乖乖地告退,步履轻快地走了。   重华宫位于凤鸾宫的东面,小宫女先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等到御花园后,又领着她往左边的小径拐了过去。   小宫女走了几步,发现顾知灼没有跟上,就问道:“顾大姑娘,这边……”   “你是觉得我不认得重华宫在哪儿?”   顾知灼小时候,在宫里还住过几年呢,哪怕隔了一世,记忆有些模糊,可重华宫的位置也不可能不记得。   小宫女怔了一下,她是前年刚进宫的,今年才被调到凤鸾宫当了粗使宫女,对顾知灼并不熟悉。   她生怕自己办坏了差事,赶忙道:“不是的,顾大姑娘,奴婢、奴婢……是三皇子殿下在那里,想见您,让奴婢把您领过去。”   谢璟?   “三皇子殿下在哪儿?”   “就在前头,兰阁亭那儿。”   顾知灼微微一笑,抬步道:“走吧,你好好地跟我说不就成了。”   “是。”   小宫女松了一口气,还好顾大姑娘脾气好,和姑姑们说得不一样。   走过一条抄水游廊,顾知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亭子中央的谢璟,他看似很烦躁,正走来走去,一条手臂有些不自然地垂着。   “殿下。”   顾知灼就上前,福了福身。   也不等他说免礼,又自行站好了,面纱底下笑靥如花。   曾几何时,谢璟从不把她放在眼里,为了和她绑在一起的这桩婚约厌恶至极。   可同样也不知道从何时起,这种厌恶化为了不安,仿佛一见到她,就又要有什么很不美妙的事情发生了。   这么一想,谢璟发现自己不该把顾知灼约在亭子里。   这更不美好的记忆又出现了。   谢璟一张俊脸阴沉沉的,额头的伤口浅了一些,涂抹着厚厚的脂粉。   “殿下。”顾知灼含笑道,“听闻您坠了马,您的伤可好?”   不问还好,这一问,谢璟就咬牙切齿:“没摔死,你是不是很遗憾。”   “是呀。”   小宫女来回看了看,有些惶惶不安,谢璟抬手打发了她,直到周围除了他们俩,就只有小允子和她的两个丫鬟时,他才烦躁道:“所有的事都是我来做,你就这么干看着吗?”   这里极为开阔,附近没有假山花木,百步内只要有人出现,立刻就能看到。   “能者多劳嘛。”顾知灼毫不走心地说道。   谢璟:“……”   他又有种想掐死她的冲动了,而且愈发强烈。   “其实殿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要让马儿乖乖跑,顾知灼还是记得要喂颗麦芽糖的,“这不是都走完九十九步只差一步了嘛。”   顾知灼慢悠悠地走到栏杆处,扯下了一根柳条,回首对着他就是笑:“殿下,皇上的态度可有动容。”   谢璟沉默了一下,点了头。   落湖那次,父皇对他的态度就回到了从前,疼爱有加,远甚其他兄弟。   这趟坠马后,父皇更是立刻就赶了过来,眼中的心疼和担忧掩都掩不住,甚至当天还见了钦天监,又连夜把清平真人从太清观召进了宫。   可是,动容归动容,父皇依然没有松口。   顾知灼轻轻鼓掌:“那就请殿下再接再励。”   她偏头的时候,鬓角的珠花轻轻摇曳,仿若蝴蝶停在发间,顾盼生辉。   “顾知灼!!”   “在呢。”   顾知灼一脸无辜。   “殿下,要不要给您算上一卦?”   见他没有回答,顾知灼接着说道:“我掐指一算,殿下您今日会有血光之灾。”   又来!   谢璟死死地盯着她把玩着柳树条的双手。   她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把柳条往纤长的手指上缠,连装模作样都不装了。   他呵呵冷笑,周身覆着如冰雪般寒冷的气息。   顾知灼丝毫不憷,说道:“无论是落水,还是坠马,皇上都是事后见到您的,您嘛又狠不下心,伤得不轻不重的,在皇上而言,许是觉得无伤大雅吧。”   她还嫌自己伤得不够重!谢璟气得直磨牙。   “您也说了,皇上已经有所动容。”她眉眼含笑,怂恿道,“您不如就让他亲眼看到,这婚约继续存在,会让您危机重重,死伤难料。”   “皇上最在乎您了,这苦肉计也只有您用,才管用呀。”   “您说呢?”   谢璟目光沉沉。   他不得不怀疑,她嘴上说得这种种理由不过只占了五成,她至少有一半,单纯就是想看他倒大霉!   这么一想,谢璟的额角又隐隐作痛起来。   顾知灼双臂环抱于胸,靠在后面的栏杆上,毫不掩饰目中的兴灾乐祸。   谢璟横眉怒视,过了一会儿,他疾言道:“这件事一了,我们互不相欠。”   顾知灼笑而不语。   “殿下,我先告退了,做与不做,您慢慢考虑。”   顾知灼福了福身,毫不留恋地走了,她的裙摆飞扬,步态轻盈,上头的蝴蝶仿若在翩翩飞舞。   这回,没有任何耽搁,也不需要人领路,顾知灼就直接到了重华宫。   她在重华宫和谢丹灵的待遇没什么两样,也不需要通报什么的,立刻就有小宫女开开心心地把她迎了进去。   谢丹灵百无聊赖地等着,一见到她,就是眼睛一亮。   “你总算来了!”   谢丹灵蹬蹬蹬地朝她跑过去,用白嫩嫩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点着她的额头,虎着脸说道:“你多久没进宫来找我玩了!”   “是不是皇后不宣你,你就不来!”   “亏本宫天天都在等你,你早就把我给忘了!”   谢丹灵嘟着嘴,单手叉腰,满脸写着:我很生气。   顾知灼直接一把抱住了她,甜丝丝地说道:“丹灵表姐,我好想你呀,好想好想!”   撒谎精!谢丹灵不为所动。   “真的真的。你别生气了嘛。”   谢丹灵一别脸,发出哼哼的声音:“我才不信你呢,你进宫都快一个时辰了,才来找我!”   顾知灼搂着她一通撒娇:“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谢丹灵的哼哼声停顿了一瞬,顾知灼赶紧让琼芳拿过来:“快看!”   谢丹灵瞥了一下,就见琼芳手上拿着一个纸鸢,她和晴眉两个人一块儿把纸鸢慢慢展来。   哇!   她的凤眼亮了。   一只猫!   这纸鸢上是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狸花猫。   “好看!”   谢丹灵啧啧称赞,顿时扬起了灿烂明媚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狸奴的纸鸢。”   “对吧对吧,”顾知灼骄傲地说道,“我亲手画的,保管天上没人飞。”   晴眉默默点头,别说是五公主了,连做纸鸢的工匠听说了他们家姑娘的主意,也是呆了好半天,反复确认是不是真要把一只狸奴做成纸鸢,要不是姑娘一身华贵还付了一个银角子,险些被当作是闹事的给赶出去。   谢丹灵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美滋滋地说道:“宫里的纸鸢不是凤凰就是苍鹰,要么就是蝴蝶蜻蜓什么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个好看。”   她拿过纸鸢,开开心心地说了一句:“娘,我和表妹放纸鸢去了。”   顾知灼只来得及跟淑妃福了个礼,本来还想问问皇帝为什么突然宣她进宫,结果也没问成,就被拖着跑了出去。   不过,姨母应该也不知道吧,否则会叫住她们的。   淑妃确实不知帝后的用意,她目视着往重华宫的宫门跑去的表姐妹,笑道:“你们瞧瞧她们,都快及笄的人了,整日里还咋咋乎乎的。现在好成一个人,马上就得吵。”   满含笑意的埋怨,半点都没有说服力。   谢丹灵拉着她不一会儿就跑没影了,她们没去御花园,谢丹灵嫌树多人多,找不着好地方放纸鸢。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谢丹灵熟门熟路地带她往前朝的方向走,几个拐弯,又绕过假山和几个宫殿水榭,她们到了一个水阁附近,这里距离前朝已经很近,只隔了一个小小的人工湖。   “咱们在这儿玩。”谢丹灵拉着她的手,说完又埋怨了一句,“都是你不好。”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为什么?”   “你要不是今天才来找我玩,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咱们可以玩的地方就多了。”   顾知灼可不让她赖给自己,说道:“你也没来找我玩呀。镇国公府的花园也很大!树还少!”   唔,好像有点道理。谢丹灵嘟着嘴:“你说说,我一个公主,干嘛非要会抚琴?不好好学琴就不让我出宫,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嘟囔着抱怨,还不忘叮嘱顾知灼拿好纸鸢。   “我说放手你再放手!”   “好!”   谢丹灵拿起线轴开始跑,她觉得自己跑了好远好远,可其实也还不到二十步。她站在那里,冲着顾知灼招手,示意她可以放了。   “不够不够,还得再跑。”   不够吗?谢丹灵估摸了一下距离,又往前跑。   “还不够!”   谢丹灵继续跑,跑着跑着,突然扑通一下,平地摔了。   顾知灼:“……”   她的贴身宫女站在一旁掩嘴笑着。   顾知灼撒腿跑过去,把手递了给她,谢丹灵抓着她的手爬了起来,满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裙子上的尘土,两人对视一眼,非常默契的——   换!   谢丹灵嘟着嘴,把线轴交给了她,自己乖乖地拿好纸鸢。   顾知灼拉着线轴一下子就跑出了好远,放开声音喊道:“放手!”   谢丹灵瞬间放开了手,顾知灼拉着继续跑,不一会儿,一只硕大的狸花猫,慢慢悠悠地飞了起来。   哇哦!   “飞起来了!”   谢丹灵兴奋地直拍手,小脸红通通的。   她自己一个人玩纸鸢,从来都没有飞起来过!   顾知灼拉着线轴跑了一个圈,又跑了回来,把线轴往她手上一塞,指着狸花猫,示意道:“再放高点!”   谢丹灵一边转动着线轴,一边抬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喜欢得不得了。   纸鸢越放越高,她又接着跟小表妹抱怨道:“我不想学琴,我娘也说,听我弹琴她头就痛。皇后娘娘非让我学,琴棋书画一样都不能少,考校不过,就不许我出宫。”   棋书画都还好,尤其是画画,谢丹灵色感好、功底极佳,偏偏只有琴,谢丹灵不但没什么乐感,连左右手都不太协调。   这个,连顾知灼都知道。   还小的时候,淑妃和娘亲就曾亲自教过她们,结果一个不小心差点被丹灵表姐给带着偏了调。   后来,淑妃放弃了。   “你说,本宫一个公主,不会就不会,干嘛非要学!”   “就是!”顾知灼也不懂,她理直气壮道,“要是以后驸马嫌你不会抚琴,休了就是,重新再找一个自己会弹的不就行了嘛。”   谢丹灵用力点头,小表妹真是深得己心。   尤其是……   谢丹灵左看右看,把头凑到她跟前说着悄悄话:“从前,皇后娘娘向来都不管我的,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知灼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呀!”   说着话,谢丹灵忽然一声轻呼,纸鸢断线了。   那只胖乎乎的狸花猫顺着风飞啊飞。   “快追。”   顾知灼把线轴丢给琼芳,两个人一块儿朝纸鸢飞走的方向追去。   今儿风大,风向也好,放纸鸢能轻易的放得很高,纸鸢一断线,也能立刻被吹得好远。两人一直追到湖边,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纸鸢从湖面上空飞了过去,摇摇晃晃地挂在了一个六角亭的飞檐上。   黑色的狸花猫在阳光中,随风招摇。   表姐妹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怎么办。   谢丹灵右手握拳,用力击了一下自己的左掌,“我们去溪云坞拿。”   顾知灼心念一动,捏了捏袖中暗袋里的那颗药丸,笑道:“好。”   两人一拍即和,当下就往溪云坞去了。   谢应忱并非皇帝亲子,当初为了避嫌,他所住的溪云坞“独门独户”,溪云坞就位于湖的另一边,有一半在湖上,从后宫这里过不去。   于是她们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从顺天门的方向绕过去。   溪云坞前有金吾卫守着。   据顾知灼所知,整个溪云坞,有一百五十金吾卫轮班值守。   “大门在这儿……”   顾知灼的话还没说话,被谢丹灵拉住了:“咱们不从这里进去。”   嗯?   顾知灼呆了一瞬,就问:“是不许我们进去吗?拿个纸鸢都不可以?”她皱了下眉,若是这样的话,公子的处境怕是比她想的要更糟。   谢丹灵理所当然道:“没。”她话锋一转,问道:“夭夭,你见过忱堂哥吗?”   “见过!”   “我没见过。”   谢丹灵失望道:“忱堂哥回来后,父皇给他摆了接风宴,结果,我一曲《春光谣》弹得磕磕绊绊的,让先生告了一状,皇后娘娘就罚我练一百遍,不许我出门。”   “讨厌极了。”   “满宫都见过,就本宫没见!”   她越说越生气,嘟起了嘴。   “不让本宫见,本宫非要见。”   谢丹灵向顾知灼勾了勾手指,小小声地说道:“所以,咱们爬墙进去,要是被发现,就说是来捡纸鸢的,要是没人发现,咱们看一眼忱堂哥就走。”   唔。   顾知灼对上了一双和她极为相似的,湿漉漉的凤目。   她拉着顾知灼,撒娇地摇了摇:“好不好嘛。”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忍不住想上去提醒一下五公主,他们还在这里,还会呼吸,能听会看的,稍微见点外成吗?   爬墙什么的当着他们的面说不好吧?   “好!”   顾知灼爽快地应了。   她们光明正大的当着金吾卫的面,“悄咪咪”地摸到了溪云坞的院墙,它就如同每个宫殿的高墙一样,古朴得没一点儿花巧。   晴眉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两个人。   五公主敢说,顾大姑娘还真就敢应,说爬墙就爬墙,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说满天下都知道吧,但至少她还是知道,五公主的身体协调性实在差得离谱。   “你们把风!”   谢丹灵说完就要去爬墙。   把风?金吾卫在那里站着呢,还需要把风吗?晴眉想归想,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着风”,然后就这么看着五公主吭吪吭吪地搬来了一块大石头,还亲手搬!   她努力地用双手攀住墙,踩上石头往上爬,然后,“滋溜”一下滑了下来。   这、这、这,简直就没脸看!晴眉忍不住侧过脸去,这一侧脸,她就看到那几个金吾卫全往这边看,还在偷偷闷笑。   谢丹灵再接再励,爬得气喘吁吁,最后只在墙上留下了几条浅到连看都看不出来的指甲痕。   顾知灼:“……”   重活一世,她差点忘了,她的小表姐是个跑着跑着能平地摔,玩个投壶从来没有投进去过,踢着毽子永远踢不到第二个的……   “我来!”   顾知灼拍拍胸膛,自高奋勇。   谢丹灵抹了把额上的汗,让到了一边,认真严肃地叮嘱道:“这墙可是不一般,可高可高了,还好不踩……”   话还没说完,她看到自家的小表妹抬脚往墙上一蹬,也不知怎么弄的,蹭得一下就蹿得老高,然后一手攀着墙沿,手臂猛一用力,连带着整个人跃了上去,坐在墙头上。   顾知灼低头看她:“丹灵表姐,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这不重要!谢丹灵摆摆手,欢快地问道:“你快看看,你看到忱堂哥了没。”   顾知灼东张西望。   她们都爬了半天了,金吾卫几乎全都知道了,生怕她们万一不小心掉下来,摔伤了。眼见她现在坐到了墙头上,巡逻的金吾卫们,个个脸上都是一言难尽。   “没看到。”顾知灼回头朝谢丹灵说道,“但我看到纸鸢了,就在那里。”   谢丹灵一脸失望。   顾知灼说:“要不,我喊一声?”   “好呀好呀。”   晴眉有些头痛。   不过,大姑娘这个时机挑得真好。   大姑娘总是不把她当外人,连把给公子忱的药放进暗袋都没避着她。   所以,晴眉知道,姑娘这趟进宫,是想找机会把药交给公子忱。可是,以大姑娘的身份,无论在哪里与公子忱单独见面都不合适,一定会引来注意,而且公子忱的身边眼线众多。倒是现在,像是玩闹儿戏一样,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药给了,正正好好。   “谢公子!”   顾知灼真就喊了一声。   也只喊了第一声,压根不需要第二声,她正和谢丹灵说着墙上风光,一回首,正对上了谢应忱那双含着笑意眸子。   谢应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玉冠束发,眉眼温润,贵气非凡。   他的身形比上回在太清观所见时更加消瘦,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   谢应忱早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也有金吾卫的过来禀说,五公主带着顾大姑娘在爬墙,他就出来了。不过,谢应忱怎么都没想到,这是,真爬啊!   他不禁掩唇低笑,眉眼疏朗。   秦沉跟在谢应忱身边,整个人呆若木鸡:“你、你、你……”   你怎么来了?!   “还、还、还……”   还爬墙!   顾家的姑娘连爬墙都这么利落吗?   “谢公子。”   顾知灼笑吟吟地向他招了招手,脸上的雀跃如朝阳一样,灿烂绚目。   谢应忱朝她走了出去。   秦沉微微启唇,刚想说有人看着呢,结果话还说出口,让怀景之扯了一下衣袖,一回首,怀景之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这样的见面时机太好了。任谁都不会怀疑顾大姑娘另有动机!   谢应忱走到了墙下,与她不过只有十来步。   顾知灼对着他笑。   “公子,那个什么……就是,这样那样。”   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墙头,双腿还荡在外头,缀着蝴蝶的绣鞋子露在外头,发丝有些凌乱,连衣裙也沾了些灰尘,可是,她一双凤眸清亮,在阳光底下美得让人窒息。   每一次见到她,谢应忱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身上。   “你看到了没?”   墙的另一头传来谢丹灵的声音。   顾知灼垂下右手,一枚小小的丹药顺着她的指尖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草丛里。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谢应忱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看到了。   顾知灼就回过头去,大大方方地说道:“看到了。你等等,我叫谢公子给我们拿纸鸢。”   她说完,对着谢应忱笑得更加灿烂:“谢公子,我们的纸鸢飞到那边的亭子上去了。”   今儿当值的金吾卫郑副指挥使也出现在了附近,就这么一言难尽地听着两人说话。   一个五公主,一个镇国公府的大姑娘,就为了一个纸鸢,还爬墙?吩咐他们去拿,也不是不可以的呀!郑厉连忙道:“顾大姑娘稍等。”   老天保祐,千万别摔下来啊!   他说着,赶忙吩咐手下的金吾卫去拿纸鸢。   顾知灼笑吟吟地谢过,回头冲谢丹灵道:“有人去给我们拿纸鸢了,你再等等。”   “我也想上去看看。”   谢丹灵一脸羡慕地看着小表妹稳稳地坐在墙头,心里痒痒的,她爬上石头,把手举得高高地往上蹦:“你拉我一把。”   “好。”   顾知灼灵活地弯下了腰,把手够了过去。   两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顾知灼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顾知灼臂力不够,坐在墙上又没法使力,谢丹灵倒是使力了,她的脸憋得红通通,恨不能让自己轻若羽毛。   谢应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顾知灼半个身体都倒向了另一边,只有左手还攀在墙头维持着平衡,心跳也似乎跟着漏了一拍,他赶紧吩咐金吾卫去搬梯子。   “秦沉。”   他向秦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若有危险,就立刻去救,他紧紧盯着在墙上东摇西晃的顾知灼,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那个……”晴眉实在忍不住了,她真的很想说要是实在不行,让自己把五公主带上去吧。   这两个人,一个太菜,一个太自信。顾大姑娘凭什么以为她这连一石弓都拉不开的臂力能把五公主提溜上去啊。还有五公主,平日里娇滴滴的,真敢让她拉!   急死了。   她急得都要跳脚了,眼光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艳红色。   晴眉瞬间僵住了,僵硬着一点一点地转头,在看到那张昳丽无双,又满是不耐烦的脸时,她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怕归怕,她还是没忘重重地咳了一下,来提醒还在爬墙的两人。   呜呜呜,大姑娘,奴婢尽力。   顾知灼挑了下眉梢,下意识地看了过去,身体顿时一卸力,差点没抓住。   谢应忱急冲上前,声音失真地唤道:“顾大姑娘!”   顾知灼摇晃了几下,又坐稳了。   她拍了拍胸口,笑了起来。这一笑,如骄阳般璀璨,灼灼其华。   她向他挥了挥手,清澈眸中似有星辰在流转:“没事没事,谢公子,我先走了。”   说完,她滋溜一下,消失在了墙头,动作利落到她仿佛这样做过无数次。   怀景之看着自家公子,方才公子眼中的紧张简直掩都不掩不住,仿佛快要溢出来了。在太子和太子妃薨了后,公子无论面对任何变故都再没有出现过强烈的情绪波动,素来都是冷静地绸缪着一切。   这是第一次。   “郑指挥使。”一个金吾卫从外头匆匆进来,禀道,“外头,是沈督主来了。”   什么!?   郑厉惊了一大跳。竟是那位爷?!   难怪,连顾大姑娘都这么利索地翻墙跑了。   谢应忱抬眼看着高高的围墙,眸中浮起了一抹不知名的意味,他忽而一笑,朗声道:“顾大姑娘,纸鸢一会儿我给你送去。”   顾知灼站在围墙下,眉眼弯弯地回了一声:“好。”   她说完,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顾知灼的心突突狂跳,有种说不出来的危机感弥漫在心头。   “喵呜。”   狸花猫尾随在他脚边,安慰了她一声。   “督主。”她乖乖福了福身,“我是来捡纸鸢的。”   哼。   沈旭红衣如火,周围萦绕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冷哼连连,像是在说:你以为我会信。   顾知灼坦然一笑。   她如今在做的事,瞒过任何人,唯独瞒不过沈旭。哪怕现在他还不知自己是来给公子送药的,等到公子出现病况危急的情况后,他也必然会猜到。   这个人,心思缜密,她在上一世是领教过的。   “手。”   啊?   顾知灼也没问,把手伸了过去,掌心朝上在他面前摊开,白皙的手掌上全是黑乎乎的灰尘,都是刚刚爬墙的时候沾上的。   沈旭忍了又忍,眼里写满了嫌弃。   顾知灼见他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看手,又看看裙子,想着沈旭龟毛的脾气,她认真地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于是,她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黑乎乎的印痕。   紧着,又掸了掸裙摆和衣袖,飞扬的灰尘,呛得沈旭差点咳出来。   沈旭:“……”   故意的吧!肯定是!   沈旭恼怒地一甩袖,大步流星地走了,脸上阴沉沉的,乌云密布。   晴眉在心里对自家姑娘暗暗竖起了大拇指,这没一会儿就把主子给气跑,还毫发无伤的本事,绝对是头一份的。   “他想做什么啊?”谢丹灵小小声地问道。   “不知道。”顾知灼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右手,完全想不明白。   她和小表姐咬耳朵:“这叫喜怒无常,喜怒无常的人最不讲道理了,离远点。”   懂!   “督主,您请。”   溪云坞正门的方向传来了金吾卫恭敬的声音。   “本座就不进去了,请大公子出来说话。”   沈旭站在溪云坞的门前,佛珠随意地绕了几圈套在手上,眉眼间含着一抹强烈的不耐烦。   他的手上还捏着一块断成两半的小玉牌,烦躁地把玩着,正是顾知灼给的那一块。   他刚刚想还给她的。   “大公子。”   谢应忱从里头走了出来,金吾卫们纷纷见礼。   沈旭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   谢应忱向他微微颔首:“沈督主。”   沈旭使了个眼色,有小内侍奉上一个托盘,托盘上头是几本手写的书册。   他不冷不热地说道:“这是你要的。”   前些天,谢应忱提出想要废太子当年留下的手扎,皇帝应了,让人找出了这些来。   本来这种事并不需要沈旭亲自走一趟,但是,他向皇帝讨要后,在离开时,向自己用唇语说了一个字。   秦沉从小内侍的手里接过手扎,谢应忱含笑说道:“劳督主走这一趟,待我病好后。”他停顿了几息,“再来谢过督主。”   沈旭听出了他的意思,他是在说,他今天就会吃下那颗药,然后“重病”,借此出宫。   “督主,今日的花会,皇上会来吗。”   他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哪怕病弱至此,困于“牢笼”,眸子依然清澈澄净,不见半点浑浊。   沈旭的嘴角弯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皇后喜热闹,像这样的花会,一年至少有个三五次,皇帝从来不会去。他知,谢应忱想必也知。   但是,他若是想让皇帝去,也并非办不到。   谢应忱是想让他撺掇君心。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帮他?   谢应忱和顾大姑娘在谋划着什么,他一清二楚,也就没有说破罢了。   正像那天在庄子时,顾大姑娘所说的,谢应忱的生或死于他而言,只是多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功劳,他不缺这点功劳。   他缺的是进一步的机会。   现在,还远远不够。离他所要的,差得很远很远。   所以,他就看着,看看谢应忱到底值不值得他花费心思。   然而,自打谢应忱回了京,就待在这溪云坞里再无动静,安安静静地任由皇帝安排,有如一只困在四方天的囚鸟。   若非,在庄子时和他见过一回,沈旭早就对这个人失去了兴趣。   沈旭讥讽地斜眼看他,手上的玉牌在他漫不经心的把玩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谢应忱面不改色地说道:“听闻皇后娘娘新得了一盆牡丹,是雍州敬上的孤品。雍州牡丹千重紫堪称一绝,培育至今也仅仅只有十株,我亦想一睹为快。”   沈旭脸上的漫不经心,在听到“雍州”二字时,蓦地冷了下来。   “沈督主去过雍州吗?”   冰冷的眸子直视着谢应忱。   面对这噬人一般的眼神,谢应忱回以浅浅微笑:“当年我父沿着渭河一路往西,在雍州的边陲黑水堡城住过些时日,回来后写下了手扎。”   “这里有这一卷雍州志是从前我跟着父亲一同整理而得的。督主可要看看,指点一二。”   “我此生向往能沿着父亲的足迹去一趟雍州。”   “督主,你说呢?”   最后这三个字,谢应忱说得意味深长。   沈旭的脸上阴霾密布,站在附近的金吾卫不禁打了个冷颤,悄咪咪地后退了半步。   谢应忱从一堆书册中拿出了一本上头写着“雍州志”几个字的。   手扎的书页有些泛黄,至少有十年了。   雍州。   自己倒还真是小看他了。   没有人知道自己来自雍州。   而他,被囚于深宫,短短一个月,竟然查到了雍州。   沈旭还握着那块碎掉的玉牌,没有人知道,玉牌锐利的边缘已经划破了他的掌心。   所以,谢应忱讨要废太子的手扎,就是为了这本雍州记。   这里头,有自己想知道的事?   他以此,来和自己做这笔交易。   谢应忱轻轻咳着,重病在身的虚弱让他看着十分消瘦,也依然挺拔如松,贵气非凡。   沈旭抬手接过了那本雍州记,手指在不经意地微微颤动了几下。   雍州。   黑水堡城。   沈旭鲜艳的红衣在阳光中带着流动的光华,映在他的瞳孔中。   桃花眼少了些许潋滟,但多了几分妖异噬血的光,他淡淡道:“既有千重紫,皇上也会乐意去见见的。”   这场交易,他应了。   也仅仅如此,若谢应忱出不了这座牢笼,那么,一个废物照样没有活着的价值。   他若是走得出去……   沈旭说完后就走了,衣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舞动,红若烈火。   谢应忱出声叫住了他,说道:“沈督主,你的狸奴。”   沈旭瞥了一眼正兴奋地绕着谢应忱的小腿转悠的猫,金色的猫眼里充满了激动,就跟上回他差点被砸之前一模一样。   有意思。   “它不想走,就待着好了。”   谢应忱低头看着“喵喵”叫唤的猫,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它叫什么?”   “猫。”   不是,他问的是名字,不是物种!   “……”沈旭不耐烦地说道:“沈猫。”   谢应忱:“……”这停顿的片刻,难不成是在当场取名?   不管怎么样,猫有名字了。   沈猫竖着尾巴,高高兴兴地跟着谢应忱进了溪云坞。   在风口站了这么久,谢应忱几乎是强弩之末,等回到屋里,他单手靠在了椅背上,缓过一口气后,才慢慢坐下。   喵呜。猫跳到了他的膝盖上,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团成了一团,呼噜呼噜。   “公子。”   重九把一颗药丸递过来。   重九和秦沉的年岁差不多,也是自东宫起,就跟在谢应忱身边的。   在谢应忱出去见沈旭的时候,重九避开了金吾卫的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捡回了药丸。   谢应忱接过药丸后,重九一言不发地立在了一旁,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药丸用蜡封着。   谢应忱捏开蜡,里头是一张绢纸,绢纸里面包着一颗褐色的药丸。   他摊开绢纸,看着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嘴角弯起了愉悦的弧度,眉眼舒展。   他看完了一遍,把它给了怀景之,就着温水直接服下了药丸。药丸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入口却没有那么难咽,顺着喉咙很容易吞了下去。   “公子!”   怀景之脱口而出,脸白了一瞬。   他还在看那张绢纸,绢纸上头写着吃完药丸后会有的种种反应,他正记着,完全没有想到,公子说吃就吃了。   谢应忱噙着淡淡的笑,问了一句,“纸鸢捡回来了没。”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纸鸢!怀景之紧张地问道:“公子,这药丸吃下去有什么感觉。”   怀景之本来还打算着,等药拿来后,自己先悄悄刮一点下来试试药的。   这些日子,他用尽了所有的情报和眼线,都查不到顾大姑娘是打哪儿学来的岐黄之术,她就像是突然在某一天开了窍,无师自通。   谢应忱笑意微敛,又重复了一遍:“纸鸢呢。”   怀景之沉默了一下,进去把纸鸢拿了出来:“方才金吾卫送来的。”   谢应忱把猫挪开,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景之,你可信我?”   他比怀景之高了半个头,说话的时候没有往日的温和,就连投在身上的影子都是那么的锐意逼人。   怀景之不禁肃容,只说了一个字:“信。”   远胜自己的性命!   谢应忱拍了拍他的肩,不容置疑道:“既如此,你也信顾大姑娘,与信我一样。她不会害我的。”   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感觉。   “这药丸起效需要一个半时辰,不要让没必要的疑心弄乱了手脚。”   “是。”   怀景之躬身应诺。   说完,他又迟疑道:“公子,您确定要在今天……吗?”   其实药都吃了,确不确定都改不了了。   只是怀景之想不明白,一开始他们商量好的时机是在下月末,先太子的生祭。   现在提前,他们还没准备得很充分。   谢应忱目视窗外,目光仿佛穿过亭台楼阁,看到了那堵高高的墙。   他想离开这里了,一刻也等不了。   他不想再站在墙的另一头了,看着她摇摇欲坠,无能为力。   他也想向她伸出手,告诉她:别怕,就算掉下来,我也能接住你。   “对。”   谢应忱的嘴角弯起了愉悦的弧度,狭长的眸子里含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怀景之拱手做了个长揖。   “公子。李公公来了。”   秦沉进来禀报,得了公子的点头后,他把李得顺领了进来。   李得顺见人就笑,见过礼后说:“大公子,皇上宣您去双月水榭。”   他笑道:“今儿皇后娘娘花会,皇上说,您成日里就在这溪云坞住着也闷,不如也一块儿去瞧瞧,赏赏花。”   这位沈督主果然厉害,这才一炷香吧?怀景之暗暗想着。   “多谢皇上。”   谢应忱含笑应诺。   待李得顺走后,怀景之把那张绢纸和封药丸的蜡一同放在琉璃灯里烧了,直到蜡完全融尽,重九从里头捧出了一件大氅,服侍谢应忱披上。   见他们要走,猫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边转了一圈,用尾巴勾住了他的脚踝,嗲嗲地叫了一声:“喵呜。”   “你也要去?”   “喵呜。”   “那就一起。”   谢应忱抬步往外走去,只有怀景之跟着。   自打回京后,谢应忱极少踏出溪云坞,仿佛连迎面而来的暖风,都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气息。   “喵呜喵呜。”   猫跟在他脚边,走得目中无人。   从溪云坞走到双月水榭,也就一炷香的路程。   双月水榭是两座并立的水榭,都位于双月湖上,中间架有一座廊桥,从一座水榭走到另一座,不过百余步。   皇后的花会就在西边的水榭,宣了不少的名门贵女进宫,远远地能看到花团锦簇。   而皇帝如今就在东边的水榭,只带了了几个皇子以及一些近支的宗室子弟。   谢应忱走进水榭的时候,伶官在抚琴,悠扬的琴音回荡在水榭。   猫没有跟着他进去,这里头有它不喜欢的气息。   它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很遗憾地走了。   谢应忱拥着大氅,眸色黑沉,整个人有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如同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他气质温润,没有张扬逼人的锐意,但一出现,就能轻易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水榭内静了一静。   谢应忱回京后,除了那一次的接风宴,甚少出现在人前。   皇帝笑着冲他招手:“忱儿,你来了,快过来坐。”   皇帝的目光在他疲惫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息,温言道:“你今日的气色瞧着似乎好了些,还咳嗽吗?”   谢应忱见过礼,含笑道:“咳疾好些了,太医正这次开的方子极好。”他说着,除下了大氅交给内侍。   “那就好,那就好。”皇帝释然道,“你这孩子,身子迟迟不好,朕也是担心坏了。你皇祖父在世时最疼就是你,你说你,怎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呢。”   谢应忱做了个揖:“是侄儿不是,让皇上挂心了。”   “你呀,太懂事,不像你的堂弟们,一个个的,全都不让朕省心。”皇帝瞪了几个儿子一眼,说道,“等你身子好了,也帮朕好好教教他们,你是长兄,在民间,长兄如父,你该打就该打,该骂就骂。”   几个皇子赶忙站了起来,束手而立。   谢应忱就道:“皇上您都这么说了,侄儿当然应诺,只要您别心疼。”   皇帝哈哈大笑着:“朕不心疼。”   “过来,坐朕身边。”   谢应忱走了过去,他没有直接坐到皇帝的边上,而是在下首空着的座席坐了下来。   席上没有酒,只有一些好克化的糕点,一壶温热的牛乳,和一壶花茶,清清爽爽。   内侍伺候着斟了花茶,待他喝过一些后,皇帝宽和地问道:“朕让阿旭给你送去了你父亲的手扎,收到了?”   “侄儿收到了。”   谢应忱回忆着浅笑道:“当年父亲奉命,从京城出发,自翼州,梁州,一直到雍州,走了整整一年。当年留下的这些手扎,皇祖父说要好生整理,待日后,若有官员赴这几州任职,也可提前知晓当地民俗。侄儿当年只整理了一卷,如今在溪云坞住着,闲来无事,也想能为皇上分忧一二。”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欣慰道:“如此甚好,朕就等你整理好了,再好生看看。”   谢应忱略略欠身,叔侄二人言笑晏晏。   “皇上。”   李得顺得了皇后那里的内侍禀报,笑着过来回禀:“皇后娘娘把各府带来的牡丹全都放在了水榭附近的园子里,娘娘说,每人得一根丝绢,各自挑出最满意的,丝绢最多的就是花王。”   “皇后娘娘还送了些丝绢过来。”   “这个不错。”   皇帝颇有雅兴地赞了一句,又道:“琢儿,琅儿,璟儿,你们也去赏赏花。还有你们,都陪着朕坐在这里做什么,都出去走走。一个个的,都这把年纪了,连个媳妇都讨不到,也不怪朕嫌弃你们。快去吧,要是有瞧中的姑娘,过来与朕说,朕给你们做主。”   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嘻嘻哈哈着出去了,都从内侍的手里挑了一条丝绢。   水榭一下子空了许多。   皇帝饮了几口酒,笑着问道:“忱儿,你呢,你都及冠,也该定一门亲事了,可有瞧上的姑娘?”   谢应忱说得轻轻浅浅:“皇上,侄儿这身子寿元难长,别连累了好人家的姑娘。”   “尽说瞎话。”皇帝瞪了他一眼,“那也得出去走走,成天闷着成什么样。”   “快去。”   于是,谢应忱也出了水榭,他站在湖边,看向不远处的园子。   在一团花团锦簇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着百蝶穿花裙的少女,在他的眼中,她像是一团光,熠熠生辉。   他叫了一个内侍过来。   “你去把这纸鸢挂在水榭上。”   内侍应命去了。   很快,狸花猫的纸鸢在水榭上空飘扬了起来,惹得皇帝也多看了几眼,不禁失笑。   溪云坞的一切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丹灵带着顾知灼捡纸鸢捡到爬墙的事,皇帝也早就得了禀报了,让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两丫头和小时候一样,成日里上房揭瓦,招猫惹狗。   “皇上,侄儿答应把纸鸢还给五堂妹她们。”谢应忱又走了进来,笑道,“这下,她们总能看到,让人过来拿了。”   “你呀。”   皇帝失笑着摇了摇头。   谢应忱重新坐了回去,似是对外面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陪着皇帝说话,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后背已经密密麻麻地溢出了一身的汗。   五脏六腑热得发烫。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纸鸢在水榭的上空招摇,随风而动,没一会儿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毕竟把一只猫画在纸鸢上还是相当少见的。   “夭夭!”   谢丹灵拉着顾知灼,一边跳一边指着纸鸢。   细细长长的丝绢在她的手上飘扬。   “是我们的!”   “忱堂哥人真好!”还特意把她们的纸鸢送过来。   谢丹灵开心地说着,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道:“忱堂哥长啥样,好看吗。”   “好看!”公子最好看了!   “有多好看?”   谢丹灵眉飞色舞道:“我记得太子妃是个大美人。”   废太子犯忌讳,这是她附在她的耳边悄悄说的。   “我也记得。”   顾知灼对废太子妃也有印象,从前进宫的时候,太子妃就很照顾她们这些小姑娘。   先帝的皇后去世后,他一直没有再立继后,由当时的贵妃统领六宫事。   从前娘亲在的时候,每回进宫,和贵妃见过礼后,就会去太后宫里说话。   后来有一年,她跟着季氏进宫。   季氏一直一直在贵妃宫中逢迎,她坐在诺大的宫殿中,有些孤单,也很饿,她从小若是饿极了,就会头昏眼花,心跳加快,有时甚至还会昏倒。那天她已经很难受了,想哭,但在宫里又不能哭,后来,她的面前出现了一碗银耳牛乳羹,热乎乎的,她看了一眼其他人,全都没有。   直到离开时,她悄悄问了给她银耳牛乳羹的宫女,宫女说是太子妃特意交代的。   “啊啊!这盆最好看!”   谢丹灵忽然顿住了脚步,她兴奋地喊着:“你快过来看。”   顾知灼好奇地凑过去,谢丹灵就蹲在一盆胭脂醉前,激动地跟她比划道:“你瞧这花形生得太漂亮了,不过这不重要,它的花瓣层层叠叠,由浅到深,足足有十种红,是今天最好看的一株,本宫好久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牡丹了。”   十种红?   顾知灼往她旁边一蹲,眯着眼睛去看,她能看出花瓣有浅有深,但十种,有吗?   “你看出来没?”   “没!”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你为什么会看不出来?!”   她其实也想问她的小表姐,是怎么看出十种红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谢丹灵一锤定音:“反正它最好看。把你的丝绢也给我。”   顾知灼乖乖交出丝绢。   无论是各府带来的,还是宫里培育的,这些牡丹肯定都是花形饱满,花瓣绽放,品相一流。所以,这些花在她的眼里,除了颜色,没任何的不同。   她哪里知道哪株最佳!   谢丹灵美滋滋地绑好了两根丝绢,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它肯定是花王。”   嗯嗯。反正她看不懂。   顾知灼乖乖听她一一细说着有哪十种不同的红,浓中有淡,淡中见浓什么什么,听得糊里糊涂的,眼看着就快到东边水榭的时候,顾知灼突然拉了她一把。   “那里。”   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大皇子在水榭附近正和程六姑娘说着话,程月胧笑脸吟吟,两人相谈甚欢,假山和垂下的柳树枝条遮掩了大半的视线。   程月胧在上一世就是大皇子妃。   程家是有名的书香门第,极为清贵。   太祖皇帝重武轻文,在位十年,一直都在压制士林。   他总说,前朝会亡,就是因为一些自诩孔孟门生的,读书读傻了,稍有挑拨就群起而攻,一个个口诛笔伐君上不仁,非要上头坐着的那一位听他们的,又颇爱撞柱撞墙,以期青史留名。   被这样反复制肘,下个圣旨都得想想会不会有学子闹事劝谏,长久以往,皇帝要么就当个甩手掌柜,只顾享乐,消耗国库,由得内阁去掰扯,要么就是干脆成了暴君,爱撞?就统统杀光诛九族,看你们撞不撞。   前朝的最后一位君主就是这样的暴君。   太|祖皇帝结束了乱世,登基后,文人学子又开始瞎闹腾,说太祖皇帝当立前朝太子为亲王,善待前朝宗室,后又指责当时的镇国公一把火烧死西戎上万人,杀虐过重,要求严惩。太|祖皇帝不答应,他们就在午门前绝食静坐,口口声声“当以仁义治四夷”。   当时为了恩科,各地来了上千学子聚在京城。   太|祖皇帝就说:前朝之失,这些不知分寸的读书人有过,且有大过。   他取消了恩科,革了所有闹事者的功名,还有争议者,杀无赦。   午门前连砍了近百人的脑袋,吓住了这些被前朝君臣宠坏了的读书人。   此后政令畅通。   但文人的笔向来最毒,太|祖皇帝的暴虐之名和各种奇奇怪怪的野史自此层出不穷。   到先帝时,文人被压得乖顺了,他便开始渐渐缓和起和士林以及世家的关系。开恩科,多取士,甚至还包括联姻。   先帝给当时的二皇子和镇国公世子挑了王氏女。   其实顾知灼曾听说,先帝把姨母定给二皇子的时候是正妃,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成了侧妃。   在娘亲过世后,先帝又给爹爹挑了季氏为续弦。   季家在前朝十分显赫,曾任了最后一位首辅,在不止如此,在前朝二百三十年的国祚中,季家就出了四任首辅,五位封疆大吏。   季家在本朝履次想出仕,都被太|祖皇帝和先帝压了回去。   但江南第一书院桐山书院的师长出自季家本家,里头不少先生都是季家人,可想而知,季家在江南的文人学子们中间相当有威望,算得上一呼百应,朝中更有不少季家的门生。   先帝既要缓和和士林的关系,就不能真得置季家于不理。   于是,先帝把季家的嫡长女许给了爹爹为续弦。   先帝与祖父君臣相得,是一起上过战场,能把后背托付的关系。   在许婚前,他特意亲自来了镇国公府,和祖父,爹爹他们说明了他的打算。   那个时候,她年纪小,先帝来府里的时候,特意把她和兄长也叫了过去,先帝说他命人去瞧过,季家长女品性甚佳,性情温良,学识渊博,让他们不用担心。   他还说,若是季氏生下儿子,就让这孩子习文,科举入仕什么的,以此为着手点,来缓和文武素来难相融的局面。   记忆太遥远了。   遥远到她已经记不太清先帝还说过些什么。   只可惜。   先帝崩逝得太早,连亲自教养长大的太子也没了。   倒是今上,许是是觉得先帝在讨好士林,继位后,对士林格外纵容,前不久还把上一科的新科状元派去淮南当了监军。   “算了,别过去了。”顾知灼扯了扯她的袖口,“我们一会儿再去拿纸鸢吧。”   从前面走,肯定得碰上大皇子和程月胧,她懒得应酬。   好吧。   谢丹灵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她的猫咪纸鸢。   她也不想应酬。   这一回,她们直接回了西边的水榭。   水榭靠水而建,一踏进去,就格外凉爽。   皇后倚在美人靠的软枕上,听伶人唱曲,见她们进来,笑着问道:“挑好了?”   两人福过礼,笑吟吟地回道:“挑好了。”   谢丹灵骄傲地说道:“母后,儿臣挑中的肯定是花王。   皇后眉眼含笑:“咱们丹灵的眼光一向好,想要什么奖赏?”   谢丹灵故作思索了一下,不等她开口,皇后先一步道:“不学琴可不行。”   谢丹灵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皇后跟着道:“你的琴练得怎么样。”   谢丹灵干巴巴地说道:“回母后的话,儿臣练得不怎么样。”   “您一会儿千万别叫儿臣露一手,不然,人都得被吓走,您好好的花会就毁了。”谢丹灵天真烂漫,就像是在撒娇的女儿。   “你呀。”皇后娘娘摇了摇头,故作叹息道,“你都快及笄了,没一样拿得出手的,以后要怎么点驸马?”   这话让人格外不舒服。   公主下降,嫁谁都是下嫁,难不成还要用琴棋书画来争夫婿?   谢丹灵脸上不显,依然笑吟吟地说道:“我母妃说,我脾气太坏,以后要是挑不到驸马,就把我嫁给王家表哥,免得祸害别人。母后,您说好不好。”   皇后嘴角的笑容略略僵了一下,又笑道:“你呀,真不害臊。”   没有说好,也没有应不好。   又说了一会儿话,皇后就打发她们俩自个儿去玩。   谢丹灵挽着顾知灼坐在靠湖的一边,悄悄咬耳朵:“我觉得,她是在打给本宫找驸马的主意。”   顾知灼深以为然。   什么样的人家需要公主去特意学琴来讨好?   宫女端来了清水,净过手,谢丹灵又叫人拿了果子露来,顾知灼靠在窗边,下意识地往东边的水榭看,谢应忱也同样在往这里看,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在了一起。   顾知灼心情甚好,她端起在果子露,悄悄向谢应忱的方向抬了抬杯,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一口气全喝完了。   “你看看。”   谢丹灵把双手伸出去让她看,嘟着嘴说道:“破皮了。”   顾知灼放下琉璃杯,拉住她的手。   柔嫩的指腹因为爬墙,露出了浅浅的擦伤,还有一些旧伤,有点泛红,应该是练琴留下的。   顾知灼掏出了一个小罐子,里头是乳白色的膏体,她用指腹挖出来一些,轻轻给谢丹灵擦上,这膏体极为轻薄,慢慢涂抹开来,谢丹灵的手指上顿时凉凉的,一下子就不痛了。   “这个好!”   “本宫没收了!”   谢丹灵理所当然地向她一伸手,顾知灼乖乖把罐子放在了她的掌心。   “本宫得了一盒特别好看的珠花,等下分你一半。”   “好呀!”   女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回来,她们一个个面上带笑,朝气蓬勃。   程月胧和周安卉有说有笑地携手进来,又一块儿向皇后请安。   皇后温和叫起,心里无一丝喜色。   程、周两家是皇帝亲自挑的,这两门亲事都极好,相比起来……   一旁的秋姑姑察颜观色,低声笑说道:“娘娘,皇上上回也说,让您先给三皇子殿下挑一位侧妃。”   说到这个,皇后就头痛,大皇子和二皇子虽还没有成亲,房里也早就有人了,二皇子的一个通房好像还怀上了,若是生下来,哪怕身份不高,也是皇上的头一个皇孙。偏偏自己儿子,不但信誓旦旦非季南珂不娶,连教人事的宫女他都不要,说要守身如玉。   皇后越想越气,整个人都不好了。   季家虽在前朝辅世长民,如今族中连一个出仕的人都没有,季南珂又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她能帮得上儿子什么?   呵,什么天命福女。也得皇帝肯信!皇上不信,再是真的也是妖言惑众。   也是顾知灼没用,连未来夫婿都拢络不住。   不但没用,还碍事。   一想到朝中那些弹劾璟儿的折子,皇后更烦了。   皇上劝她不要急,可她怎么能不急。   皇上已经是皇上,后宫从来没有少过人,皇后也不能确定他对自己的情份能有多深,能维持多久。她如何不慌?   女孩子们在水榭中三三两两的坐下,皇后挑了几个人,问着琴棋书画,又有擅琴的姑娘当场演奏了一曲,得了皇后的赏赐。   水榭中言笑晏晏。   宫女们统计好了丝绢的数目,秋姑姑躬身禀道:“娘娘,张尚书府的胭脂醉是一甲。”   谢丹灵得意地一挑眉,说道:“本宫的眼光好吧。”   嗯嗯。   顾知灼不住点头,夸她的眼光天下第一好。   谢丹灵翘起红唇,下巴抬得更高了。   皇后的赏赐不扉,给张姑娘的彩头是一对赤金缠丝翡翠玉镯,又亲手给她戴上。   张姑娘受宠若惊,她也是知道今日会给两位皇子挑选皇子妃,更明白,皇子妃和自己无缘,但她也不愿意当个侧妃,为人侍妾,一直都低调的很,没想到,临了自家的花让她出了一把风头。   她谢了恩,有些忐忑地拿着镯子退下了。   二甲和三甲也都得了赏赐,皇后还特意把程月胧和周安卉叫了过去,一人赏了一枝金凤钗。   这金凤钗一赏,无疑是宣告了这两人未来皇子妃的身份,众人的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羡慕。周姑娘倒也罢了,本来就是常来常往的,倒是程月胧,程家是今年初才到京城的,一向低调的很,不少姑娘今天是第一回见到她。   更有人悄悄去看顾知灼,这位早早定下的三皇子妃,除服后,倒也低调了起来。   “皇后娘娘,皇上说,可以开宴了。”   “那就摆宴吧。”   顾知灼和谢丹灵坐在一块儿,宴席如流水一般摆了上来。   御膳房也是用了心,从主菜到点心,道道都与花有关。   顾知灼看着摆在面前的那道水中芙蓉,雪白的汤,上头仿若飘着一朵芙蓉花,清雅又不失美丽。   顾知灼浅尝了一口,鲜中带着微微的酸,很是开胃。   好喝!   顾知灼愉悦地眯了眯眼。   “五公主。”   坐在她们旁边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地打着招呼。   谢丹灵矜持地点了点头。   “这是……”   顾知灼经过了一世,对一些不太一块儿玩的贵女已经有些陌生,她蹙眉想起了一会儿,对了,这是承恩公家的。   好像叫孙念。   承恩公府是皇后娘娘的母家。   皇后出自安阳侯府孙家,是家中三房庶女。安阳侯府长房嫡女嫁给了当时还是二皇子的皇帝为正妃,没几年难产过世,留下了一个女儿,安阳侯府就求了先帝,让王妃的妹妹去王府照看小郡主,先帝应了。   皇后进王府的时候,是侧妃,皇帝登基后,她一跃位主中宫。   不久后,安阳侯府分了家,皇帝赐了皇后生父承恩公的爵位,连皇后的姨娘也被扶了正。   庶女为后,侍妾扶正,都与大礼不和,本来势必会引来御史弹劾。可是,当年,先帝驾崩突然,西有凉国虎视耽耽,北有狄国铁骑围城,南有前朝余孽卷土而来,还出了一个太平王,而皇帝和公子忱又经历了一场储位之争,公子忱为大局让了,满朝文武都不希望再掀波澜。   先承恩公元配的长子前几年病死,现在的承恩公是皇后的同胞亲兄长。   “顾大姑娘,许久没见你出来了。”孙念熟络地坐到了她们这里,笑吟吟地说道,“阿珂没来吗。”   她问的是季南珂。   “没。”   孙念可惜道:“我好久没见她了。”   “千秋节的时候,我去了我外祖家,刚刚回京。”   孙念是承恩公的女儿,按礼法,谢丹灵得叫一声表姐。   孙念笑吟吟地问道:“五公主,听说您在学琴?”   谢丹灵:“……”   一说到学琴,她就深恶痛觉。   她堂堂公主,干嘛非得要会琴?!简直莫名其妙。   谢丹灵素来不是个愿意委屈自己的人,她冷下脸来,正要说一句她最讨厌琴。谁知孙念又在那里说道:“阿珂的琴弹得也好,顾大姑娘,她怎么许久都没露面了?前些日子,我的及笄宴她都没有来,我早就给她下了帖子了,她还说,她有一把周羡大家用过的古琴,给我当及笄礼。”   “今天的花会她也没有来,三皇子也在啊。”她捂着嘴,赶忙说道,“顾大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顾知灼眉梢一挑,笑问道:“想说三皇子为什么没有去接她,是不是?”   孙念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先是有一阵心虚,但很快就理直气壮起来。   三皇子追求阿珂是光明正大!谁不知道。   “顾大姑娘,阿珂是不是身子不舒坦,还是……”   她其实想问的是,是不是顾知灼又在欺负阿珂,连花会都不让她来。   结果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嗤笑从水榭外头传了进来,这是一个傲气十足的嗓音:“本宫瞧着,哪里是身子不舒坦。怕是有人嫉妒心犯了,把人给赶走了吧。”   “昭阳公主到!”   一个不到双十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眉眼艳丽,珠光宝气。   她梳着妇人发式,姣好的脸上是高高在上的傲气。   昭阳公主是皇帝的嫡长女,元后留下的女儿,几年前嫁进了安国公府。   她是皇帝唯一的嫡女,自小又是皇后这姨母养大的,和皇后亲若母女,哪怕她来晚了,一进来没行礼就先开口呛人,皇后也只是宠溺地看着她。   “母后。”   昭阳见过礼,亲亲热热地往皇后边上一坐,她随手把玩起案上的一个黄金镂空香熏球,咄咄逼人地问道:“本宫说得对不对,顾大姑娘?”   谢丹灵立刻就要翻脸,顾知灼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浅浅一笑道:“不对。”   大公主眉眼一凛:“跪下!”   顾知灼笑容未减,清亮的凤眸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谢丹灵忍不住了,要不是顾知灼紧紧拉着她的手,早就掀桌子了。   简直莫名其妙!   皇后端起酒盅,慢悠悠地尝着杯中的果酒,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眼前的剑拔弩张。   顾知灼撩起耳畔的碎发,主动道:“听闻公主殿下,近日曾去过城外的女观,您这些话是从我珂表姐那儿听来的?”   “哎呀。您不知道,她呢,尽会瞎说。”   见她不但不跪,还敢犟嘴,昭阳呵呵冷笑两声,抬手就把那个拳头大小的香熏球朝她额头掷了过去,大怒道:“珂儿没说过你半句不妥,你自个儿心思毒辣,就以为旁人与你一样。”   “堂堂贵女,小肚心肠,在本宫面前还敢如此,不知分寸。”   周围一片噤声,贵女们都不敢说话。   孙念低低笑着,活该,谁让她总是欺负阿珂。   顾知灼偏了下头,香熏球与她耳际擦过,“砰”的一声,摔落地上,滴溜溜地滚了几圈,里头的香粉洒了一地,四下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的香气。   顾知灼的声音陡然冷了许多:“那她可说过,她寄人篱下,从未有人像您这般待她和善。”   “她可说过,顾家养大了她,为了还这份恩情,她不会与我争的。”   “她可说过,整日里困在内宅中,永远不知道天下有多大,才会在那一亩三分田里,拈酸吃醋。”   每一句都那么耳熟,一句句听着,昭阳双目不禁圆瞪,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你,你怎么知道。”   顾知灼轻轻抚掌,凤眼锐利:“这就是公主您说的,无半句不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水榭中,响起了悉悉索索的低笑声。   昭阳声音一滞,当初听这些话时,她除了义愤填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现在被这么一句句拆开,单独说着,就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她前不久听闻京郊女观的菌子素斋极为鲜美,就说动了皇祖母过去尝尝。也是那次,她认识了在女观的季南珂,当时她和皇祖母隐瞒了身份,季南珂还是非常和善地招呼她们,带她们在女观里赏景听道。   昭阳和她相谈甚欢,她的学识和见识让昭阳暗暗惊叹。   珂儿清冷淡雅,绝不会做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   “珂儿不知道本宫的身份。”昭阳傲气道,“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攀龙附凤。珂儿品性高洁,甚你百倍。”   顾知灼按住谢丹灵,生怕她冲出去。   谢丹灵一下一下喘着粗气,案几底下的手在反拉顾知灼,意思是,让自己上。   大皇姐又怎么样。   谁欺负她的小表妹,她就不让谁好过!   顾知灼挠了挠她的掌心,示意她莫急,对上昭阳的目光,顾知灼冷笑连连:“不知道您的身份?您是穿着破衣烂裳去的,还是没有带上侍卫宫女?她又不瞎。”   再怎么微服,太后出行,侍卫肯定得带,侍卫就算是常服,光脚上踩的靴子也能一眼看出是禁军还是金吾卫,又或者羽林卫。   而宫女们在言行举止上的差异就更明显了。   “放肆。”   昭阳猛地一拍案几,含愤道:“你就是心生嫉妒,容不下她。”   顾知灼同样拍了案几,她这些日子来,勤练弓射,臂力锻炼的相当不错,这一掌拍下去比昭阳更响,震得案几一阵摇晃,上头的碗碟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顾知灼顺势而起,从案几后头走了出来,走向了坐在上首的昭阳。   她的身姿笔挺如松,目光如炬。   昭阳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头靠了靠,下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露了怯。   “来人!”   顾知灼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殿下,您说,我容不下季南珂,那您也说说,我到底容不下她什么?”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冰冷的语气中带着讥诮:“她一个孤女,无父无母,还得靠镇国公府来养着,她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我顾家出的银子?”   “一个寄人篱下的玩意儿,我堂堂镇国公府嫡长女有什么能容不下她的?”   “又有什么能嫉妒她的?”   顾知灼往前走了半步,仅仅只这半步,也带着无尽的压迫力,昭阳的气息不禁为之一滞。   “季家是前朝首辅,辅国元老。”   “我曾祖父,祖父,父亲,代代都是大启名将,为大启开疆辟土,守国而亡。”   “敢问大公主,我嫉妒她什么?”   顾知灼的唇齿间溢出轻轻的笑声,一字一顿地说道:“莫非,我是嫉妒她的先祖侍奉了亡国之君?”   水榭里更静了,剑拔弩张的场面让人的心脏都仿佛漏了几拍。   皇后的红唇绷得紧紧的,这丫头还是一样的牙尖嘴利。   昭阳更是气坏了,什么叫作“嫉妒季家侍奉过亡国之君”,怎么?大启的忠臣良将,还比不上前朝的亡国之臣?这话要是传了出去,自己肯定会被父皇狠狠责骂的。   她一个出嫁的公主,能不能过得好舒坦,靠的唯有君恩。   “大公主殿下,您身为公主,还得谨言慎行,莫要不知分寸。”   “不知分寸”是方才昭阳喝骂顾知灼的。   这会儿,顾知灼原貌原样地还了回去。   哪怕没有一句明说,她话里话外,分明都是在说,昭阳推崇前朝。   这嘴真是厉害,也真是毒。   昭阳死死咬着下唇,恨不能让人把她拖下去打一顿。   她明明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非要陷自己于不义。   昭阳的脸上充满了难堪和气愤。   顾知灼紧盯着她,凤眸中带着挑衅的意味,没有任何的敬意。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手里悄悄掐了个诀。   顾知灼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昭阳的双眼,再一次问道:“大公主,您说呢?”   昭阳一口恶气在胸口腾腾而起。   自己只是稍微教训她一两句,这位顾大姑娘不但是见好不收,还要逼迫自己!   这是非得让自己跟她低头认错?!   自己堂堂公主……   “……您说,我嫉妒她什么?”   “你嫉妒她什么?呵呵,还需要本宫说吗。”昭阳用手指着她,不留半点情面地说道,“你嫉妒她和三皇弟相知相许,你嫉妒谢璟对她一心一意!”   “你嫉妒她,你容不下她!你以为她不在了,谢璟就会看上你。”   “别做梦了!”   昭阳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说完,脸上带着嘲讽和不屑,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把顾知灼用力地踩在泥里,再狠狠地踏上几脚。   顾知灼眼帘低垂,嘴角有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可一抬头,她没了半点笑意,淡而又淡地说道:“公主慎言。”   “怎么,被我说中心思了?”昭阳觉得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嘲讽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谢璟一心爱慕珂儿,你又算什么东西。”   “善妒,口舌,尖酸刻薄。”   “若非出身好,你以为自己当得上皇子妃!?”   昭阳满足了。   方才被步步紧逼的样子让昭阳有多狼狈,现在的她就有多痛快。   她盯着顾知灼,想从她的脸上看到难堪,可是没有。   顾知灼毫不退让地说道:“您虽贵为公主,但我不是您的奴仆,我亦是太|祖皇帝亲封的镇国公府的姑娘,您对我出口妄言,这就是您的教养吗?”   皇后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水榭已经没有一丁点声音,乐声,说话声,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抱着琵琶的伶人们连大声都不敢出。   理智告诉皇后,现在应该出言阻止,可是,在她的心底深处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快意。   就是因为顾知灼的不依不饶,害得璟儿不能更进一步,好好的储君说没就没。夫妻本该一心同体,为了拈酸吃醋这样的小事,她非要毁了璟儿的前程,要不是皇帝再三叮嘱,皇后早就不想忍了。   自己有璟儿,不能惹得皇上不快。   但是大公主就不一样了。   皇后安抚地拍了拍大公主柔嫩细白的手背,唤道:“灼儿。”   “大公主是璟儿的亲姐姐,不过是说你几句,你何必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的意思就是皇后认可了大公主的句句指责。   顾知灼问道:“皇后娘娘也是这样想的?”   还真是句句都不肯让!皇后暗咬银牙,不管这婚事日后成不成,也不能让顾知灼总是仗着未来三皇子妃的身份,气焰嚣张。   皇后用指腹摩挲着腕上的玉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本宫知道你心系璟儿。”   “皇后娘娘。”顾知灼出言打断,她声线清澈,有如玉石坠地:“当然没有。”   皇后瞬间沉下脸来。   顾知灼的凤眸清亮,眼中没有一点儿温度,而仅仅只是在陈述着一个事实。   “一个一心想毁了我容貌,要了我性命的人,我怎可能心系于他?”   “皇后娘娘,您未免把臣女想得过于低贱。”   皇后肉眼可见的怒了。   这件事都已经过去,她竟然还敢提!   竟然还有脸提!   除了孙念刚回京不久,并不知清楚前因后果,其他人千秋节那天大多都在宫里,皇帝训斥皇后娘娘,命其闭宫自省的口谕更是在宴席上当众宣的。   顾知灼现在再提此事,还几乎是以一种要撕破脸的态度,让皇后再一次想起了当时的不堪。   她怎么敢!   皇后一双柔荑死死按着案几,指尖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她摇了摇头,愠怒道:“你这哪里还有点皇子妃的样子。”   “听话。”   这两个字她说得极慢,也别有深意,就像是在说,顾知灼若还想当这三皇子妃,就老老实实的。   顾知灼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疾不徐:“皇后娘娘,臣女姓顾。”   “臣女幼承庭训,祖父说过,顾家人的血,顾家人的命,只会丧在敌人的手中。”   她隔着面纱,缓缓抚过脸颊,仿佛是在轻抚脸颊上的伤口。   像是在提醒着所有人,这个伤是因谁而起。   又一次把谢璟所做的一切和他的卑劣赤裸裸地揭开。   她道:“三皇子殿下,他不配叫臣女玷污门楣。”   皇后气白了脸,怒火在心中喷涌。   昭阳见状,拉着皇后的手,脱口而出道:“既如此,你也别当这三皇子妃了!”   皇后沉默着,算是默认了她的话。   既然顾以灿立了大功,镇国公府一时半会儿还得立在朝堂上,那么,就得让顾家心甘情愿地向着璟儿。   顾知灼的这身傲骨今天非要把它打折了。   皇后用力掐着袖口。   她冷硬的目光直视着顾知灼,气血在胸口翻腾。   “公主说得极是,既如此,你也别当这三皇子妃了。”   她等着她服软。   顾知灼面向皇后,跪了下去,皇后的嘴角慢慢地弯了上来。   “臣女谢恩!”   顾知灼将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额头抵在了手背上,行了大礼,咬字清晰地再重复了一遍:   “臣女谢恩!”   “你!”   怎么敢!   皇后弯起的嘴角彻底僵在了脸上,脸皮不自觉地抽了抽,额上青筋爆起。   一个坐在高台上。   一个俯首叩拜于下。   顾知灼这一跪,是为了“谢恩”,皇后如何肯应。   如何敢应!   她只是想让顾知灼服软,谁想顾知灼竟会顺杆子往上爬,现在总不能让她这个堂堂皇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她赔罪,说自己说错话了。   皇后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顾知灼俯身跪拜,一动不动。   四周静得可怕。   谢丹灵端起果子露喝上几口压压惊,小表妹方才拉着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了“时机”两个字,原来是为了这个。   大殿角落的漏壶缓缓地漏着沙。   昭阳慌了神,为什么她就是不肯退让一步!   皇后越来越不自在,她嘴唇干涩,面如土色,也不知是该拂袖而去,还是说上几句软话。   这里的骚动过于明显,两座水榭离得极近,作为御前的大太监,李得顺也不需要等皇帝吩咐就打发人去看了。   得到小内侍的回禀后,连李得顺都惊住了。   怎么会闹到这一步的!?   他朝向西边的水榭,隐约还能看到两人的对峙。李得顺赶紧快步到了御前,有些紧张地低声向皇帝禀明经过。   皇帝瞬间惊愕失色,捏着酒蛊的手指略紧。   “皇上,顾大姑娘如今不愿起来,皇后也不愿松口。”不过,李得顺觉得皇后不是不愿松口,是拉不下这个脸,而且拖得时间越长,就越是说不出那句软话。   谢璟离皇帝最近,把李得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脏不由漏了一拍,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头顶冒: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吗?迫不及待与自己解除婚约!   但紧接着,这念头就被一阵狂喜所取代,谢璟的眼中充满了光。   所以,她刚刚遥遥向自己敬的那杯酒,是在叫自己见机行事吧!   是他不好。   是他不对。   他不应该责怪顾大姑娘总把他挡在前头,他错了,他不该怀疑她另有企图,犹豫不决。   谢璟面含期待地看着他父皇。   他的父皇一脸愠怒,这眼神他看得懂,父皇现在肯定还是想要安抚顾大姑娘。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   “殿下,您要是在皇上面前出事,那才是对皇上最大的冲击,不是吗。”   顾知灼的这句话又一次飘到了谢璟的耳畔。   这一回,谢璟彻底心动了。   同时,他也有点心里发麻。   可想而知,今天顾知灼当面拒婚,要是自己这里不配合,万一拒婚失败,也不知道下一回,她是会再逼着自己用苦肉计,还是干脆偷偷把自己给弄死,一了百了。   自打他在太清观跳过湖,这条道就得走到黑了。既然如此,不如趁现在时机正好,搏一把!   谢璟眼神闪烁,片刻间就下了决心。   他先是看了看水榭的高度,下面是湖,掉下去应该没事,但是,上回快要窒息的恐惧让他很不愿意再来第二次。   那就……   谢璟猛地站起来,怒道:“父皇,顾大姑娘她也太不懂事了,儿臣过去瞧瞧。”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些欣慰。   就算要解除婚约也不能是现在,听听这顾大姑娘说的“顾家人的血,顾家人的命,只能丧在敌人的手上”,这岂不是在说璟儿乖张恶劣,行事不堪?璟儿是未来的储君,他不能有这样的恶名,这绝对不行。   “你去吧,好生安抚。”   谢璟应诺起身,还不等站稳,他的脚也不知道被什么给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了下去,重重摔倒。案几上的碗碟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他的手掌里全是一块块细碎的瓷片,在地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鲜血。   红得刺目惊心。   皇帝惊了一跳。   “皇上小心,”李得顺扑过去拦住皇帝,生怕他被地上的碎瓷片伤到。   谢璟抑住喉中的呻|吟,咬着牙道:“父皇莫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案几站起来,谁料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竟又是一滑,再一次摔了下来。   上一回,是他故意的,但这一回不是,一块尖利的碎瓷深深地扎进了小臂,月白的锦袍上顿时晕染开了一大片血红色。   痛得他差点要厥过去。   皇帝几乎傻眼了,脸色发白地失声道:“璟儿!”   他儿子不会真这么倒霉吧!   两次!一连两次。   皇帝下意识地看向廊桥对面的那个水榭,谢应忱同样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若有所思。   “皇……”   他略略起唇,刚要说话,胸口一阵剧痛突起。   快到时间了吗?   顾知灼在绢纸上特意提醒过,药丸要一个半时辰才会发挥药力,先前一直是五脏六腑烫的难受,而现在,仿佛所有的热量一股脑儿汇集到了胸口,有如一团火焰不断地冲撞他的心脏。   他全身的力气在短短几息间,被彻底抽干,谢应忱用尽所有的自制力,如今也仅仅只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额头溢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怀景之瞧出了他的异样,他默默地上前半步,挡住其他人的目光。   谢应忱的意识渐渐涣散。   小内侍们扫去了地上碎瓷片,皇帝冲到了谢璟面前,见他痛得龇牙咧嘴,一阵止不住的心疼。皇帝想拉他起来,掌心沾上他衣袖上的鲜血,染得一片通红。   “璟儿。”   皇帝心疼坏了,虎目微湿。   大皇子和几个弟弟面面相觑。   大皇子谢琢立刻喊了起来:“快去传太医!”   有内侍反应了过来,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水榭里乱作一团。   “父皇,儿臣没事。”谢璟记着顾知灼的话,整个人虚弱的不得了,他还特意侧了侧身,让皇帝看他流血的手臂。   真是,太痛了!   一点都不需要装,痛得他眼泪直流。   皇帝的瞳孔中倒映着谢璟被血染红的手臂,他后悔了。   这些日子,每每看到心爱的儿子虚弱不堪的模样,他心里就很不好受。可心疼归心疼,过后,谢璟也没什么大碍,还是活蹦乱跳的,他就告诉自己再等等,等等再说。   直到现在,他亲眼看到儿子满身鲜血。   他不能想象,要是这碎瓷片再扎得偏一点,会不会就扎中了璟儿的胸口!   要说是巧合,这一件件一桩桩也实在太巧了。   自打顾知灼出了孝,璟儿三灾五病的,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璟儿……”   皇帝的心中天人交加,理智告诉他,现在绝不是个好时机。   “父皇。”谢璟真诚地说道:“您不用管儿臣,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   终于,皇帝暗暗叹了口气,罢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拿璟儿的性命来冒险。   联姻而已。   皇帝让内侍过来服侍着谢璟坐下:“太医一会儿就来了,朕先过去你母后那儿瞧瞧。”   “是。”   谢璟一脸孺慕地看着皇帝,皇帝不禁父爱大盛,他温和地拍了拍儿子,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去了另一边的水榭。   从廊桥过去,也就区区一百多步。   皇帝脚步匆匆,当“皇上驾到”的声音传到所有人耳中的那一刻,包括皇后在内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父皇。”昭阳委屈极了。   皇帝没有理她,这个女儿越来越不知分寸,要不是她仗着公主的身份死命撩拨顾知灼,事态又怎会发展成这样。   哪怕皇帝已经在权衡解除婚约,那也得是由他提出,而不是现在这样,被逼迫,颜面尽失不算,还要搭上璟儿。   皇帝坐到了皇后身边的位置,昭阳乖乖地立在一旁,她自知闯祸,也不敢再撒娇卖乖。   “免礼,灼丫头,你也起来。”   顾知灼没有站起来,仅仅只是抬头目视着皇帝。   她敏锐的目光注意到了皇帝龙袍袖口上有一抹淡淡的血渍,想到刚刚听到的些许动静,还有什么不能明悟的。   三皇子殿下还不算太蠢,至少吃了些苦头后,如今倒是知道要把握时机了。   皇帝的视线落在顾知灼的脸上,她五官和淑妃生得很像,淑妃和王氏是同胞姐妹,她也像丹灵。但是,她的面部轮廓更为分明,就像顾家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的让人厌恶。   老国公和先帝关系极好,君臣不疑。   皇帝还记得自己年轻时,曾向当时的镇国公世子频频示好,可是顾韬韬呢,像是看不懂一样,对他并不理会。   是啊。他不过只是皇子。   现在他君临天下了,竟还要面对这样一双令人厌恶的眼睛!   顾家人一如既往的让人不舒服。   皇帝靠在身侧的软枕上,轻咳了一声说道:“灼丫头,你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你父亲在世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的了,当年,他在出征凉国前,还求朕给你看看,为你挑门好亲事。”   顾知灼垂了垂眼帘。   爹爹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爹爹根本就想不到她的亲事。   他念叨的一直都是让自己也一起去北疆,战马天下,别总是待在四方天的牢笼中。那个时候,自己被娇惯的无知无觉,舍不得京城的华贵奢靡,没有答应。   想归想,顾知灼还是记得要做点面上功夫的:“臣女代爹爹谢过皇上。”   “朕想过了,璟儿确实做事不妥,失了稳重。他……”皇帝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说了一句,“配不上你。”   这几个字,他说得极不情愿。   “幸而当年朕未下明旨,本想着,待你长大后,若是看不上璟儿,那么这桩亲事,就此作罢。”   皇帝用一个看似美好的借口来掩盖未曾下旨的原因。   顾知灼的面上浮现起了浅浅的笑。   成了!   没有明旨,甚至连口谕都算不上,这桩所谓的亲事由始至终都只有皇帝的一句许诺。   上一世,到了最后,她也只是得了一句“顾氏品行不端,是朕草率了,婚约一事,就此作罢”。   就和姨母所挂虑的一模一样。   她用她的满身污名,成就了谢璟的光风霁月。   “臣女……”   顾知灼正要俯身谢恩,皇帝的声音蓦地在耳边炸开。   “不过,朕也答应了你父亲,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顾知灼想过,没有了谢璟,皇帝会换另一个人来绑住自己,她定了定神,按计划说道:“皇……”   她刚刚启唇,声音还未来得及出口,就听到一句:“谢应忱如何?”   啊?不对!   当头的晴天霹雳把她炸得脑子空白了一瞬,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忱儿是先帝的嫡长孙,刚及弱冠,与你也是配得的。”   顾知灼:!   不是。   “皇上。皇上!”   一个小内侍神情惶惶地从东边水榭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一口气差点没回上来。   皇帝以为是谢璟有什么不好,着急地看了过去:“快说。”   小内侍满头大汗,喘着粗气道:“皇上,大公子他、他刚刚吐了血,人厥了过去,气息、气息微弱。”   “怕是不好了。”   在宫里,大公子指的就是谢应忱。   皇帝震惊地按住了案几,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不会吧。   这么灵?!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皇帝忍不住去看顾知灼。   脑海里全是清平当日在太清观时说的那些话,什么“天煞孤星”啦,什么“越亲近谁谁就越倒霉”啦,什么“会影响别人命格”啦……一字字,一句句,反反复复,不住地回荡。   顾知灼压根没注意皇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公子把药吃了?   小内侍还在继续禀着:“皇上,大公子现在还在一口一口地吐血,看起来不太好了。”   水榭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   昭阳突然笑了,红艳艳的双唇间毫不掩饰地溢出了一声低低的嘲讽。   故作高傲,说什么瞧不上三弟。   这下好了,怕是要守望寡了。   民间怎么说来着,偷鸡不成蚀把米!   皇帝用眼神警告了她一下,猛地站起来,撞得案几一阵晃动,烛灯轻摇。   “朕去看看。”   太医与他说过,谢应忱身体孱弱,但也还不到油尽灯枯的局面,不管不顾的话,活个四五年也是没问题的。若是用着药,也能再撑个一两年。   自己刚赐婚,连圣旨都还未下,他就病危了?   皇帝龙行虎步,走到顾知灼身边时,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就道:“你也与朕一起去。”   这会儿,顾知灼早就把刚刚皇帝说过些什么抛诸脑后了。   尽管这药是她亲手做的,吃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心里一清二楚,可清楚归清楚,凡事涉及公子,她就做不到完全的理性。   “是。”   顾知灼压住心中的焦虑,立马跟上了皇帝,发间的珠花晃动着。   从廊桥而过,没一会儿就到了东边的水榭。   一进水榭,顾知灼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其中还混杂着淡淡的腥臭,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顾知灼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的谢应忱,他双目紧闭,肌肤惨白,衣襟上满是黑红色的血,一大片一大片的,几乎快要把衣襟染红了。   这一幕可怕得有些触目惊心。   仿佛与上一世公子去世前重合在了一起。   上一世,她救不了公子,最后的时光里,公子总是会咳出些黑色的血,每每看到都会像针一样扎入她的心脏,一遍遍地提醒着,她无能,她废物,她救不了他。   救不了这世间,唯一还活着的,对她最好最好的人。   这一刻,她的瞳孔被黑红色的血液所占据,她想立刻冲过去,可是,最后一丝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过去,不然,就要功亏一篑了。   她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耳畔是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   皇帝以为她是吓着了,便没理会,直接高喊道:“宣太医!”   水榭距离太医院还是有些距离的,不过好在,方才谢璟受伤时,皇帝就已经宣过太医了,没等上多久,两个太医匆匆赶到。   哪怕皇帝内心更担心的是谢璟的伤,这会儿也只得催促太医先去给谢应忱瞧。   水榭里乱糟糟的,几位皇子远远地打量着,谁也没有说话。   太医快步过去给谢应忱切脉,顾知灼悄悄坠在了后头。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一团,她甚至能感觉到指甲刺破了皮肉。一点也不痛,真正的痛,上一世,在她短短的一生中,早已经尝遍了。   怀景之蹲在一旁。   他的脸上露出极为恰当的恐慌,白着脸用帕子不停地给谢应忱拭去嘴边的黑血,心里头的恐慌有一半是假的,但至少也有一半是真的。   要不是顾知灼在绢纸上写明了吃下药后,会出现的种种状况,他现在怕是真得怀疑顾大姑娘是不是不安好心。   既便如此,眼看着公子的呼吸弱成了这样,各种各样阴暗的念头不住地往上冒。   公子信她。   自己与她并不相熟,不过一面之缘,谁知道她向公子示好有没有什么说不得的缘由。   见太医过来,怀景之侧身让了一下,一抬眼,发现他正在心里暗骂的顾大姑娘如今就站在身边。   她怎么会来?   看起来,还是被皇帝带来的。   怀景之再自诩聪明,种种情况压下来,一时间也想不出缘由。   他定了定神,只默默地观察起顾知灼,他看着她死死攥紧的拳头,和那双除了公子以外,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瞳孔,这一刻,他放心了。   来的是陈白术和另一个姓张的太医,两人先轮流诊了脉,全都眉头直皱,陈白术换了另一只手,随后还搭起了颈脉,脸上的表情越来严肃。   皇帝的嘴角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又赶紧压下。   他没有催促,默默地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   “皇上。”   等张太医也又摸了一遍脉后,两个太医商量了一下,陈白术上前禀道:“大公子的脉象如釜中水,火燃而沸,有出无入,浮而无力,怕是不好了。”(注)   “怎么会。”皇帝难以置信,“方才还好好的。”   也不过是时而咳嗽而已,瞧着没有多大不妥。   陈白术面有不忍,大公子都是太医正在看顾,他也是偶尔需要会诊时过去一趟溪云坞,先前,大公子也就阳气衰竭,阴阳失调,短时间内不至于危及性命。   如今确实太快。   快到陈白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皇帝容不得他继续活下去。   在宫里当太医久了,陈白术也不至于傻到会直接问,甚至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大公子是阴阳气绝之脉。”   他摇了摇头,又垂首恭立。   釜沸脉是为绝脉,此脉象者,三四日而亡。(注)   皇帝沉默了。   太灵验了!   他不禁庆幸自己当机立断,不然……   看着如今奄奄一息的谢应忱,皇帝简直不敢想象,若是他的璟儿也这样一口一口的吐着血,会怎么样。他肯定要心疼坏了。   皇帝在短短几息间,胡思乱想了一通,嘴上还不忘焦急地说道:“你们还不快施针,该施针施针,该用药用药!这是朕的皇兄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朕要让你们提头来见!”   皇帝怒道:“还不快去!”   “来人,去把太医正也宣来。算了,把当值的太医全都叫来。”   内侍们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水榭更乱了。   陈白术从药箱中拿出了针包,过去施针,怀景之不着痕迹地朝顾知灼看了一眼,意思是问她针灸要不要紧,就见她轻轻眨了下眼。   李得顺搬来一把椅子,搀扶着皇帝坐下,温声宽慰道:“皇上,您莫急,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皇帝刚一坐下,猛不丁地来了一句:“灼丫头,你坐到旁边去。”   顾知灼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妨碍到太医施针,就往后面退了几步,也就七八步左右,皇帝突然又叫住了她,严肃道:“等等。”   唔?   “别站在那里,过去些,往右边去。”   呃?   顾知灼一扭头,就见谢璟正坐在不远,他捂着流血的手臂,与她目光相触的时候,冷笑连连。   顾知灼挑了下眉梢,懒得理他。反正目的达成了,婚约退了,这人也没用了。   回过头,一见皇帝眼中的警惕和焦虑,顾知灼一下子都懂了。   他这是深信自己会害死他儿子!?   她想着默默地移到了右边。   皇帝深感满意。   两位太医商量了一下,陈白术取出银针,第一针落在百穴上,他慎而又慎地慢慢捻着银针,还不到三息,谢应忱又是一口黑血喷吐了出来,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一口气似乎要回不上来了。   陈白术赶紧去摸他的脉搏,手指碰触到的肌肤极冷,若非还柔软可触,简直就跟死人一样。   黑血在陈白术的官服上落下了星星点点的痕迹。   陈白术咽了咽口水,他捏着银针,不敢再下第二针。   公子忱如今阳气将绝,最多也就再撑三四日而已,就算施针也没用,说不定还会去得更快。   任何大夫都回天乏术。   “皇上。”   陈白术拱手,不得不把情况说了一遍。   皇帝沉着脸。   毫无疑问,如今朝堂上的种种争端和冲突不和全都是因为谢应忱而起的,因为他这个曾经的太孙还在,朝堂就难以上下一心,总有人妄图搏那份从龙之功,党争不断。   不是他容不下谢应忱。   而是为了江山社稷!   大启承平盛世,海晏河清是父皇的心愿,谢应忱是父皇亲封的太孙,合该为了大启的江山昌隆,百姓安泰有所牺牲。   在皇帝原本的打算中,谢应忱会慢慢病情加重。皇帝会在适当的时候,让他迁到宫外开府,过个一两年,再病故,然后,赐他一个亲王的追封,过继一个宗室孩子到他名下,也是算是承了这一支的香火。   可是现在,太快了,也突然了。   要是谢应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在宫里,自己面临的将会是后世的猜忌,烛影斧声。   不止是后世,哪怕朝堂之上,那些所谓的太孙党,也不会息事宁人。   皇帝思吟片刻,吩咐道:“来人,先把忱儿送回溪云坞。”   “宣晋亲王,礼亲王,宋首辅、卫国公……”他一口气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宣清平真人进宫。”   听到“清平”二字,顾知灼的眉心动了动。   顾知灼迟疑了一下,觉得还是不用去跟便宜师兄探口风了,这件事知道真相的人越少越好。   清平师兄不擅歧黄,从脉象上,他应该把不出端倪。   而且,他最是圆滑,就算是看出了些什么,也不会直说,他只会说皇帝想听的,愿意听的。   皇帝一连串的命令布下,又吩咐内侍直接抬来了龙辇。   在谢应忱的最后时刻,皇帝毫不吝啬自己的恩典。   内侍们小心地把谢应忱抬上了龙辇,一行人等直接出了水榭。   除了太医外,其他人都没跟去。   这一次,皇帝连顾知灼都没再叫,他生怕太过灵验,要是还在路上,谢应忱直接咽了气,那就真不好办了!   顾知灼站在原地,默默垂下眼帘。   先是会吐黑血。   这些血是公子体内积蓄已久的余毒,其实稳妥的法子,是用上一年半载慢慢拔毒,在拔毒的同时调养根底,这样最不伤身。   这毒很凶。   公子当年中毒后,是极为侥幸保住了一条命,可是,余毒未清也让他无时无刻都在消耗寿元,沉疴积弊。所以,他承受不住这剂猛药,才会出现阳气尽衰的绝脉。   这药丸在拔毒后,会辅阳。   少则四天,多则八天,他的脉象会渐渐好转。   明明这些顾知灼全都知晓,可是,慌依然慌,怕也依然怕,她恨不得一直跟在公子身边,亲眼看到他醒来,而不是只能远远地站在这里,忐忑地等待着命运。   “你这下满意了吧。”   谢璟讥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知灼一扭头,发现谢璟近在咫尺,俊逸的面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像是嘲讽,也像是烦躁。   顾知灼轻轻击掌:“满意。太满意了。”   她故意瞥了一眼他还在淌血的手臂,挑衅的样子显而易见。   谢璟恨得有些牙痒痒。   他努力了这么久,把自个儿弄得遍体鳞伤,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追求珂儿了,这本来应该是件高兴的事。珂儿一直不愿意答应他,是因为珂儿高洁,不愿意为妾。而现在,她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做他的正妃了。   刚刚他见顾知灼也跟着父皇过来,就跟一个随驾的内侍打听了一下。   父皇竟然把顾知灼许给了谢应忱!?   如今,谢应忱快要死了。   他是过来嘲笑她的,嘲笑她白费心力,想看她后悔莫及,结果,她居然还是这般嚣张傲慢!   她甚至毫不掩饰对自己的讨厌!   不过就是伤了她的脸,她也几倍报复回来了,犯得着一直这样得理不饶人吗?!   谢璟嗤笑一声,冷冷地嘲讽道:“一旦父皇下了明旨,谢应忱就算死了,你也不可能再改嫁。朝中的那些老顽固也不会允许你改嫁,你会守望门寡,不对,你得抱着公鸡嫁过去,守着他的牌位过一辈子!”   自己怎么都比一个死人好吧?   “你费尽心思得了这样一个结局,后悔了吧?”   “可惜了,谢应忱快死了,死人不会再……”   “呀啊!”   谢璟还没说完的话变成了一声惨叫,惹得周围不少目光看了过来。   谢璟赶紧闭上嘴,不想在其他人的面前露怯。   顾知灼缀着蝴蝶的绣花鞋狠狠地踩在他的脚背上,她的足跟用力,蹍了蹍,又蹍了蹍。   谢璟痛得龇牙咧嘴,忍了又忍,硬是没有发出声音。   “不会说话就少说。要不然,痛得就不止是脚了。”顾知灼低声,慢悠悠地说道,“您觉得,你我的婚约没了,我就拿捏不了您了?”   面纱覆着她的半张脸,谢璟看不出她的表情,唯独眼中的冷意让人无法忽视。   如果说,从前她展现出来的是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恶劣,那么现在,冰冷到仿佛要杀死他的情绪,在她眼底深处不住地涌动,几乎快要喷涌而出。   谢璟甚至不敢与她目光相触,这个念头刚起,又涌起了一阵难堪和羞愤。   他硬生生地从她的脚底下把脚抽回来,哼哼两声,拂袖而去。   一个短命鬼而已!   顾知灼会后悔的!但后悔也没用了,三皇子妃只能是珂儿的。   就算她回来求他,他也不会再多看她一眼!   顾知灼头也没回,她始终注视銮驾的方向,直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一众人等簇拥着皇帝去了溪云坞。   不多时,太医正也赶来了,整个太医院的当值太医都来了,他们全都围在了谢应忱的身边,一一摸过脉,又聚在一起会诊。   得到的结果依然只有一个。   “皇上,大公子已是绝脉,怕是撑不过五天。”   太医正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颤着声音回禀。   公子忱回京后,都是由他来照管的,每日会请一回平安脉,脉案皇帝日日都会看。   朝中有不少人都说,皇上待公子忱亲若父子,可实则皇上曾暗示过他,让公子忱的病情逐渐加重。   所以,他在太平方的基础上,略微多用了些寒性药物,按理说,这一两年内只会让他慢慢虚败,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该如此的!   不该恶化的这么快,至少也要到明年末,才会出现这样药石无医的境况。   这也太快了。   “救!”皇帝郑重其事地下令道,“无论用什么药,必须给朕把忱儿救回来。”   “今天……”   “忱儿绝不能出事,听到没!”   太医们唯唯应诺,赶紧进去再次会诊。   太医正听懂了皇帝的意思,皇帝是说,至少今天不能出事。这倒是还可以办到。   没多久,首辅他们也陆续赶到了。   清平真人到得比较晚,太清观在城外,快马加鞭的把他弄过来,清平这把不算老的骨头差点被颠散架。   清平揉着老腰走进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来齐了,首辅和礼亲王甚至进去看过了谢应忱,也问过太医的情况,所有人的脸上充满了无力,愁云密布。   “真人,你来了。”   不等清平见礼,皇帝就让他进去瞧瞧。   清平很想说自己不擅歧黄,但既然来都来了,还是进去了一趟。   清平看着谢应忱脸上的灰败气息和唇角残留的黑血,拉过他的手腕摸了脉。   他不擅歧黄,但也不是不懂歧黄,天心派一门个个都是道医,太素脉什么的他还是会的。   咦。   他细长的眼中显露出一闪而逝的错愕,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悄悄掐算。紧跟着,这抹错愕更重了几分。   奇怪。   这位公子忱绝脉已现,和死人相比,只不过多了一口气吊着。   可偏偏吊着的这口气,是生机!不止是生机,这股生机中还带着一丝天命之气,若他过了此劫,那么极有可能鱼跃龙门,潜龙在渊。   “真人,如何?”   皇帝等不及了,走进来沉声问道:“忱儿还有救?”   清平如今在宫中行走自如,凭的当然不是“忠言敢谏”,而是君之所向。   简单的说,就是君心。   不然,他冒冒失失地说什么公子忱要是能活过来,就能化鱼为龙,皇帝过后不把他弄死才怪。   “大公子脉象将绝。”清平摸了摸翘起的胡子,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是事实。   至于其他的,清平打算先观望观望。   和太医说得一模一样。皇帝满脸哀愁,再三确认道:“真的无药可救了?”   清平一派高人模样,两撇胡子像老鼠须,翘得高高的,他直言道:“太医们应当也摸过脉了。”   他谨慎地把问题推回给太医。   皇帝长叹一声。   他扭头去看榻上的谢应忱,谢应忱依然与之前一样,静静地昏睡着,紧闭的双目仿佛永远也睁不开。   “皇上。”   一把充满愤怒的声音陡然响起。   “公子为何会重病如此?”   “公子回京时,虽一路奔波有些疲累,但还是好端端地到了京城。公子在凉国八年,都未曾祸及生命,为何回了京城才区区一月,公子竟就性命垂危!”   皇帝的目光沉沉的。   他认得这人,经常跟着谢应忱身边的。   怀景之。   对,是这个名字。姓怀,先帝南巡时,他祖父伴驾,先帝死后,他祖父以身殉主撞了棺木而亡。   “公子自从回了京后,药一碗接着一碗的吃,太医一个跟着一个来,身子反而是一天比一天更差。”   这一刻的怀景之,横眉竖目,就跟个愣头青一样,声声质问。   皇帝面色铁青,目光有如万年寒冰。   若是一个在朝堂摸爬打滚过的,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也都会是从试探开始。   而怀景之简直就是在往撕破脸皮的方向闹。   这字字句句全都在他心尖上蹦哒。   怀景之梗着脖子,似乎完全不在意生死,只嚷嚷道:“公子时常说,等回了京城,就是回了家,不用再像在凉国时处处提防,殚精竭虑。京城里是他的亲人,坐在龙椅上的是他的叔父,以后他可以好好生活。”   他满脸悲愤,铿锵有力道:“从凉国到大启,这一路上,艰难险阻,公子无病无灾!”   “踏进这皇城,还不到短短两个月,就性命垂危!”   “皇上,为何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注:陈士铎《脉诀阐微》 第45章   怀景之一字一句的质疑和控述,把所有人心中所怀疑,但没有诉之于口的话,统统说了出来。   宋首辅等人虽然在外头,但也不过隔了一张屏风,听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么干脆地撕开了一层薄而又薄的伪装,把底下的阴暗展露于人前。   清平啧啧称奇,不由看了那个楞头青一眼。   哟?   这么些日子,他终于从黑黢黢的倒霉鬼,灰蒙蒙的倒霉鬼,黑灰交缠的倒霉鬼……中间,看到了一个正常人了。   啧。   不止是正常的,还是个气运昌盛的。   这不像是个愣头青啊。   皇帝勃然大怒:“你是在指责朕?”   怀景之没有跪下,他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又似是说了千言万语。   皇帝气得直发抖,自登基以后,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简直就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   “朕待忱儿的心还需要向你解释?!”   皇帝的胸口像是团了一团火焰,灼灼燃烧着:“朕比所有人都希望忱儿能醒过来!”   这是实话。   若是谢应忱就这么死了,任何人都会像怀景之这样揣测联翩。   谢应忱在凉国为质六年,他活着。   从凉国到京城,数千里的长途跋涉,他活着。   回京也就一个多月,他死了,还是死在宫里,死在自己这个皇帝面前。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皇帝的心沉沉浮浮,他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清平的身上,“真人,你想想办法,务必让忱儿醒过来。”   清平颇通察言观色之道,这一年间又游走在高门大户中,圆滑得很。   他听懂了皇帝的暗示,是让谢应忱醒过来,而不是让他康复。   只是醒,倒不难。   他这里有几颗清神丹,还是出门的时候,师父给的,师父亲自炼的。   “是。”清平拱手道,“贫道估且一试。”   清平取出了一颗丹药,俯身亲手去喂给谢应忱。   “不可!”   怀景之大叫着扑了过来,他用后背挡住了皇帝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用手指轻轻勾起了那颗药丸,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的动作快若疾风,满脸悲愤地质问:“你给公子吃了什么?!”   什么什么啊,不是都让你吃掉了。赖他身上,还讲不讲理啊!?这清神丹是连他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清平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怀景之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嚷嚷道:“要是公子出了什么事……”   他仇恨地看着每一个人,不允许他们靠近一步。   “景之。”   恰在这时,床榻上的谢应忱响起了气弱游丝的声音:“不可无礼……”   “忱儿!”   皇帝当真是要喜极而泣了。   清平:“……”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愣头青”,所以,连自己也变成他们计划的一环了吗?!   “真人,你真是位得道高人!”   皇帝真心诚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唔,清平抖了一下拂尘,话都这么说了,他哪儿还好意思戳破。   谢应忱虚弱地说道:“景之,皇上是我叔父,一心为我着想,我身子孱弱、,和皇上又有何干,你莫要胡乱攀扯,惹得世人非议不断。”   “皇上是担心我,才让我住在宫中,好就近照拂。”   “如今……”   谢应忱咳着,说得断断续续,似乎只是回光反照,随时都会气息全无。   他用尽了全力,说道:“皇上,这些日子我时常梦见父亲……”   “请您让景之他们,与我一同出宫。”   皇帝不言。   他和谢应忱对视,谢应忱双唇惨白,脸颊没有一点血色,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昏厥,再也醒不过来。   既便如此,他的唇边依然带着安抚人心的笑,克制着和自己翻脸的冲动。   皇帝的心里一阵憋闷,明明自己今天真的什么也没做,可到头来谁都认定是自己做的,这要跟谁说理去!   “皇上,我想……”谢应忱停顿了好一会儿,一口气回不上来,“回去父亲从前住的那个宅子,和父母相伴。请皇上成全。”   皇帝:“……”   谢应忱还是和六年前一样。   当初,谢应忱退了,条件是东宫还幸存的人,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东宫已死的人,不可迁累其家人。   而他,会带着所有人,一起去凉国,甘愿为质。   六年后的现在。   谢应忱既便认定了,是自己所为,他也又一次退了。   他提出出宫,保全自己的颜面,而条件同样是,保全他身边的所有人。   以及,把废太子和太子妃的东西都还给他。   谢应忱眼帘微合,仿佛是在用最后的气力等皇帝的这个答案。   皇帝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停顿了片刻,不赞同道:“你的病,还不能出宫,若是有什么意外,朕怎么对得起你皇祖父和你父亲!”   “清平真人,你能让忱儿醒过来,是不是也能让忱儿好起来。”皇帝不住摇头,急切地说道,“只要忱儿能够好起来,朕愿亲自去求满天诸神,就算折寿也无妨。”   清平的额角抽了抽。   这京城不大,每一个都是人精子,光是这趟来,他都亲眼见识了几场交手。   哎。   皇帝也不愿公子忱继续留在宫里,但是他是一个“慈爱长辈”,不能人一病就把人往外赶。   面子上的功夫总是不能失的。   所以这番话说出来,是要让自己来圆和劝的。   哎。真累。   难怪他入世历练说要来京城,师父还难得劝了几句。   “皇上。”清平装模作样地掐算了几下,高深莫测地摇头叹道,“恕贫道无能。”   清平一脸凛然地说道:“您是九五之君,龙体康健福寿延绵关系到的是天下黎民百姓,江山社稷。贫道不可违背天道所向。”   “真人!这是朕的圣旨……”   “皇上不可!”   晋王从外头冲了进来,跪在皇帝跟前,抱着他的大腿,情真意切地说道:“您要保重龙体。忱儿也不想见您为他忧心致此!”   晋王都闯进来了,首辅和礼亲王便也跟着一同进来。   “皇上。忱儿离京多年,想住在他父母遗居也属心愿。”   “您就让忱儿走得安心吧。”   “求皇上,让忱儿出宫!”   晋王眼含热泪,跪伏在地,把台阶亲自递到了皇帝的脚下。   皇帝的眼角也渗出了泪花。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真相”为何——哪怕皇帝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这趟是被冤枉惨了。   宋首辅注视着谢应忱灰败的面颊,眼中满是不忍,还掺杂着一些内疚和自责。   公子忱从凉国回来后,一直缠绵病榻,若他的身体真有这么糟糕,又怎能千里迢迢地回到京城。但是他的脉案,内阁都看过,皇上在这一点上并无不妥。   如今他突然重病,若是折在宫里,无论是想为公子忱求一个公道,还是想借机排除异己,朝堂必有猜忌争端,党争不宁。   如今内忧外患,朝堂局势不稳,不能再出乱子了。   不管是不是皇帝所为,现在让公子忱出宫是最好的选择。   若是公子忱侥幸能熬过去,那么,他也能借此住在宫外,从此少受一份制肘。   若是不能。   宋首辅垂了垂眼帘,苍老的眼中流露出了一抹浓浓哀伤,但转瞬即逝。他叹声道:“皇上,不如就全了大公子的心愿。”   宋首辅是出于朝堂稳定的考虑。   晋亲王素来最知君心,他抹了一把老泪,说道:“皇上,为了江山社稷,你万不可一意孤行有伤龙体。”   礼亲王也跟着默默点头:“先帝在世时,最疼的就是忱儿,对于忱儿所求,先帝从未拒绝过。皇上,您待忱儿之心一般无二,如今……哎,您就全了忱儿这最后的心愿。”   皇帝终于点了头。   短短半个时辰,銮驾就备好了。   先帝当年对废太子恩宠有加,在其他几个皇子出宫开府时,也玩笑般地给废太子也赐了一个宅子,告诉他,为君者不能过于高高在上,远离民心,若是连百姓是如何生活的都不知道,又怎能成为一位明君。   废太子当然不是一直住在宫外,而是每到休沐时,出去小住上几日。   这个宅子一直都还留着。   哪怕这几年都没有好生修缮过,可毕竟是废太子曾经的居所,原本也是按储君的规制修建的,先帝亲自画的图纸,住人肯定没有问题。   皇帝把整个溪云坞的人都给他带上了,包括了内侍和金吾卫。   没有人知道皇帝和谢应忱又单独说过些什么,但当谢应忱从溪云坞出来的时候,再度陷入昏迷,整个人更加衰败,太医轮番摸了脉,全都对着皇帝摇头叹息,太医正更是直言,最多还有五天的寿数。   皇帝亲自把人送到了宅子。   宅子的正门大开,里头留守着的老仆跪伏在地。   皇帝注视着掉漆的朱红色大门,又抬首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头,曾经挂在这里的牌匾,只有“谢府”二字,也不复存在。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在一起,有些发颤,脱口而出地喊了一声:“停。”   “朕……”   他想说,进府。   他应该要亲眼看着谢应忱安顿下来。   可是,这两个字偏偏在喉咙里上上下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皇帝的手抖得更厉害,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朕先回宫了。”   他甚至都没有编个借口,只把太医院的半数太医留了下来,自始至终没有踏入这扇门。   大门关上。   几个老仆跪伏在地,眼眶早已经被泪水浸透:“小主子……”   小主子回来了。   他们都是阉人,守着这宅子整整六年,原以为会这样暗无天日的直到死的那一天。   谁想。   天亮了。   重九悄无声息地停下脚步。   其他人先跟着谢应忱一同到了正院,又尽数离开,各司其职地去安排公子在晕迷前布置好的一切,唯有怀景之和秦沉陪在一旁。   怀景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一直攥在掌心中的一个香囊,轻轻地放在了谢应忱的枕边。   一切如计划所行。   他们终于正大光明的出了宫。   “公子要多久才会醒。”   “不会一直睡着吧。”   “顾大姑娘的绢纸上没有说吗。”   秦沉一口气说着话,又感叹道:“要是能把顾大姑娘请进来就好了。”   怀景之面无表情,平平无奇的五官显得极为寡淡。   公子在短暂的醒来后,连他都能把得出来,这脉象有多弱,哪怕无惊无险地出了宫,怀景之的心也依然跟提在嗓子眼里一样。   秦沉他们几个人熬了一夜,太医也跟着熬着,一直熬到天亮,神奇的是,谢应忱的状态说不上好,却也没有变得更坏。   太医正抹了一把汗,不管怎么样,这一天过去了。   只要熬过了一天,公子忱就不算是死在宫里。   等太医摸了脉出去开药,秦沉带着一身清晨的露水从外头进来,悄悄道:“老怀。看守的人换了。”   “嗯?”   “换成锦衣卫了。”   金吾卫全部撤离了,由锦衣卫来接手。   怀景之略有所思,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往下说。   天更亮了。   晨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笼罩在了顾知灼的身上。   她同样也是一夜未睡。   “你先喝口水。”   琼芳端了杯温水给大管事郑戚,郑戚一口气喝完,缓解了一下口干舌躁。   郑戚是府里最要紧的管事之一,手上管着国公府埋在京城和宫中的眼线。   上回事后,三叔父顾白白就把郑戚给了她。昨天从宫里一回来,顾知灼就让他派人盯着外头。无论是谢应忱出宫,还是他搬进了废太子的宅子,她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   郑戚把水杯放下,禀道:“姑娘,今早辰时过半,宅子里外头的金吾卫全都撤了,换成了锦衣卫。”   顾知灼微微倾身,重复道:“确定是锦衣卫?”   “是的。姑娘。”   顾知灼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禁步。   为什么会是锦衣卫?   公子回京后,一直都由金吾卫在看守,怎么突然就换成了锦衣卫。在皇上看来,公子已是将死之人,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除非……   顾知灼想起了在宫中时,沈旭到过溪云坞。   还有上回在庄子上……   顾知灼的眼中掠过一道异芒,又问了几句外头的情况后,就打发郑戚下去,回了内院。   她没有再出门,一待就待到了晚上。   天一黑,她换上一件简便利落的衣裳,静悄悄地出了府,这一趟,她只带了晴眉,把琼芳留了下来。   如今没有宵禁,路上还有些人来来往往,直到绕了几条街道,人才渐渐少了。   等到了谢府所在大街,顾知灼一眼就能看到那扇朱红色的掉漆大门,和立在门前的锦衣卫。   飞鱼服,绣春刀,怎么都不会认错。   确实换了。   顾知灼观察了一下四周,快步往前走去。   还不等靠近谢府,一个锦衣卫上前拦住了她。   锦衣卫紧板着脸,一言不发,绣春刀微微出鞘,似是在说:不滚就死。   “回来。” %71%69%73%68%75%36%36%2e%63%6f%6d   是盛江。   盛江朝这边走来,视线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迅速移走,他对着那个锦衣卫喝道:“站在这里做什么,这里哪有人。”   说完,先一步走了。   绣春刀归了鞘,锦衣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再没有看她。   顾知灼也没有朝锦衣卫的方向去看,而是带着晴眉径直走向谢府大门,角门打开,两人无惊无险地进了门。   “顾大姑娘。”   秦沉等在门的另一边,就像是知道她会来。   他右手握拳敲击着左手掌心,眉飞色舞道:“真让老怀说中了。”   “怀景之说什么了。”顾知灼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   “他说,你知道金吾卫换成了锦衣卫,就一定会来。”   老怀爱打机锋,这种听不明白的话,秦沉向来不会去多纠结,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顾大姑娘,公子还没醒。”   “我知道。”   顾知灼什么也没说,加快了脚步。   “这边走。”   “锦衣卫一共来了一百二十人,他们都在前三进,没有进主院,再往里,只有咱们自己人。”   秦沉带着她走过青石板小径,再接连穿过两扇垂花门后,果然就再不见锦衣卫了。   他继续说道:“昨天沈督主来过溪云坞,就在你走后。”   和顾知灼所猜测的一般无二,沈旭应当是和公子达成了某种交易。   也只有他才能说动皇帝用锦衣卫代替金吾卫,看守谢府。   “小心脚下,咱们刚搬进来,灯笼什么的都还没备好。”   “这里有个台阶。”   秦沉在前头领路,只有零星几盏灯笼的府邸黑沉沉的,星光和月光也有些暗淡。   对这个府邸,顾知灼其实比秦沉更加的熟悉,每一条小径和长廊,她都曾经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谢应忱住在正院,唯独这个院子多挂了两盏琉璃灯,从暗处走过来,视野一下子亮了。   进了正屋,有两个太医候在屏风外头。   秦沉说道:“其他太医都去休息了,就留了他们两个。”   见到秦沉带了人进来,两个太医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避到了外头。   屋子很久没有透过风了,顾知灼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除了怀景之外,屋里还有一个顾知灼的老熟人,重九。   重九站在围屏旁,安静地就跟要和屏风融为一体似的。   怀景之拱手作揖:“顾大姑娘。”   顾知灼回了礼,快步走到榻前。   谢应忱的样子看上去并不好,面无血色,气息奄奄,就如日落夕阳只剩下了最后一点余晖。   顾知灼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没事的。不是上一世。   没事的。公子不会死的,他还在。   顾知灼沿着床榻坐下,抬手摸了脉。   她眼帘低垂,差点因为紧张没有摸准脉,过了许久,她终于在将绝的脉搏跳动中,摸到了一股微不可察的生机正在慢慢苏醒,修补着几近衰败的五脏六腑。   顾知灼的眼睛蓦地亮了。   怀景之一直盯着她,见状忙不迭问道:“怎么样。”   顾知灼收回了手,冲他笑了笑:“无事。”   “公子很好。”   麒麟猫能干!   这个方子太完美了!   顾知灼露出了一抹愉悦的笑容,从昨天离宫到现在,这颗不安的心终于又恢复了正常的律动。   她从怀里摸出针包和她的宝贝罗盘。   老规矩,先起卦。   坎离交泰,阴阳结合。   “大吉。”   “可取心脉。”   她说完,把针包摊开放在一旁,然后抬手就把盖在谢应忱身上的锦被给掀了,动作利落的连秦沉都没反应过来。   秦沉:!   等等等!   秦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顾大姑娘毫不见外地拉开了公子的衣裳,两三下就剥到只剩下一件白色中衣。   从宫里到此地,一路奔波,谢应忱的状况又极差,因而,在安置的时候,他们仅仅只除去了最外头的那件外裳。   “等等!”   秦沉终于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结果,又让怀景之拉了一把。   怀景之瞪了他一眼,嫌他多事。   对哦,是穿太多,没办法针灸是吧?于是,没说完的话在他的嘴里硬是拐了一个弯,变成了另外几个字:“顾大姑娘,我来替你扒。”   顾知灼回首看他,态度坦然,没有一点扭捏:“不用。”   为什么还要扒,中衣就可行了。   隔着中衣,她也是可以精准取穴的,当然没有中衣肯定会更好,但上一世公子说什么都不肯。   顾知灼胡思乱想着,手上的动作一点也没耽搁。   她把罗盘放在手边,从针包里拿出了一根最长的针,第一针在天池穴。   长针慢慢地扎入穴位,她手上的动作极缓,时轻时重,除了偶尔看一眼磁针,她所有的心神全都在这根银针上。   细长的银针在她的手里仿若有千金之重,没一会儿,顾知灼的额头就布满了汗液,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晴眉用帕子轻轻替她擦拭了一下。   足足一炷香,顾知灼终于收回手。   与此同时,银针轻轻颤动,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嗡呜。   顾知灼一手搭着脉,另一只手又去拿第二根银针。   足足九针。   也仅仅只有九针,但是从天黑一直到天亮,这一套针才堪堪行罢。   顾知灼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精疲力尽,后背早就被汗液浸透。   她刚要起来松松筋骨,眼前突然一黑,身体前后晃了晃,右手不由自主地轻按在了谢应忱的身上。   “公子?”   谢应忱的眼皮动了动,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目光相对的那一瞬,顾知灼唇角高高扬起,笑得仿若朝阳初临,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谢应忱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依然冰冷,然而他掌心触碰的肌肤是暖的,一直暖到他的心底。   他有些舍不得这丝暖意,忍不住让指腹多逗留了几息,才松开。   “公子!”   欢喜轻而易举地爬上了顾知灼的眼角和眉梢。   “您没事了。”她笑得欢快,“只是至少还得再养个三五年。”   这剂是猛药,猛药意味着会伤根底,可只要余毒清了,还是能慢慢养好的。   这一世,公子也没有受过重伤,底子远比上一世要好得多。   这一局,赢了。   她不会让公子再像上一世那般早逝。   “公子,您要不要喝些水?”   “好。”   谢应忱嗓音沙哑,喉咙就像是在干烧。   怀景之忙拿了温水过来,顾知灼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用一个小小的银调羹,沾了一点点的水珠喂到了他唇边,仅仅只是有几滴,稍稍润了润干涸的双唇。   过了一会儿,又喂了一些。   她把茶碗放在一旁的圆凳上,叮嘱道:“只能喝这一点,要再过六个时辰才能喝水。”   一举一动都那么坦荡,丝毫也没有因男女之别而起的羞涩和扭捏,这让秦沉不由就想到了她刚刚扒衣服的样子。   唔,算了,这个不能细想。   谢应忱苍白的脸颊上多了几分血色。   “我记着了。”   他对着她笑。   就如公子死后的无数个夜里,她所做的梦,一模一样。   带着上一世她哪怕拼命伸长了手臂,也触摸不到的希望。   她赶紧偏过头,掩去眼中的酸涩。   秦沉扶着谢应忱坐起,在他背后放了一个柔软的大迎枕。   谢应忱环顾四周。   曾经,每逢休沐,他会和父母一起,来这宅子里住上几日,他们会一块儿出门,逛街,去酒楼茶馆,京郊踏青,如普通人一样。他还会换上粗布衣裳,跟着父亲装作寻亲的百姓,和庄户们说话,甚至下地帮着干活。   父亲带他了解民生,看懂世情,告诉他太傅们教的再多,也不及他从宫中出来,亲眼看看大启。   太熟悉了。   连桌灯,屏风,纱帐,熏炉,都和在回忆中反复出现过的一样。   他终于回来了。   父母的冤屈,还有当年死在东宫案中的,上万人的性命,支撑着他走过了这么多年。   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公子。”怀景之站在一旁,缓声道,“外头看守的人已经全换成了锦衣卫。”   谢应忱并不惊讶。   他在看到顾知灼时就知道了,否则她应当进不来。   “沈督主……”他的喉咙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又断断续续,“看来,他对雍州志还挺满意。”   沈旭不是一个好相与。   回宫至今,他与沈旭唯一的一次正面接触也仅仅只是昨天。   交易是相互的。   他拿出了沈旭想要的筹码。   而如今看来,他的这笔筹码远比他所想的更有价值。   所以,沈旭用锦衣卫替换了金吾卫,在一定程度上,给了他们自由。   “雍州殷家。”   谢应忱终于肯定了:“他姓殷。”   “景之,把我前不久整理出来的那份名单交给沈督主。”   “沈督主送了我们这份大礼,总得还上。”   “是。”   怀景之面无表情地领了命,又道:“公子,御书房灯还未熄,皇帝宣了晋王,两人单独在御书房里待了两个时辰,其他官员都在候见室,为了您突发重病和离宫一事……”   “停停停!”   顾知灼的眉头越皱皱紧:“你过份了呀。”   啊?   “出去出去。”   她二话不说,起身赶人,脸蛋紧绷着一看就很不开心。   这姓怀的,一点也不识趣!   难怪这一世,公子哪怕没有中沈旭的埋伏,身体也半点不见好,就是他们这些人,完全看不懂“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   公子刚睁眼呢,还没超过一炷香吧?   这一桩桩的事就全都压过来了。哪有那么急的!天又没塌。   退一万步说,就算天真塌了,还有天命之子顶着呢。   “公子要休息了。”   “你。”顾知灼对着怀景之指使道,“去准备些米汤,公子三日内只能喝米汤,不能沾别的食物。”   “还有你。”这话是对着重九的,“去熬药,我等下写个方子给你。”   “还有……”   她泰然自若地一一吩咐,就像曾经这么做过无数次。   “我呢?”   秦沉指指自己,发现顾知灼压根就忽视了他的存在。   顾知灼愣了一下,对哦,秦沉上一世早就死掉了,她都忘了他还活着。   “你……”   顾知灼一时想不出来,怀景之直接抓起他的手臂往外走:“你去看看那些锦衣卫。”   终于安静了。   顾知灼面向谢应忱,理所当然地说道:“禁止多思。”   “至少五天……算了,至少三天,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想。可不可以?”   她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清澈的瞳孔一眼就能看到底,有如猫儿。   还是一只会伸爪子的猫儿。   谢应忱眸光柔和地乖乖应道:“好。”   “这才对嘛。”   顾知灼笑得眉眼弯弯,她算了一下时间,俯身去拔出他身上的最后一根银针。   她的气息在陡然间靠近,如阴影一样盖着谢应忱,几缕发丝落在他的脸颊上,淡淡的馨香在鼻尖萦绕。   “好了!”   她拿起针,就要起身,头发忽然被扯了一下,头皮顿时痛得发麻。   顾知灼顺着摸过去,是床帐露在外头的吊勾,勾到了她的头发。   这宅子保存的再好,也是废太子的宅子,里头的东西全是些旧物,公子来的突然,他们一群大老粗肯定捡查都不好好检查,随便从库房里拿了什么就用。   哎。   顾知灼抿着嘴,去扯自己的头发。   扯了两下没扯下来,莫不勾到了簪子?   “我来。”   谢应忱刚想说,她已经拔下了发上的簪子,乌黑如墨的发丝柔顺的散开,披在了肩头。   顾知灼歪头去看他,颊边绽放出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谢应忱的呼吸略滞了一瞬,置于被中的手指轻轻勾起,他想要抓住这朵梨涡。   不可以。   如今一切未明,天还是黑的。   谢应忱缓缓地屈起了手指,将所有的悸动尽数压制在掌心中。   他含笑地看着她,见她低头从荷包里拿了一根发带,熟练地把长发绑成了高高的马尾,干净俐落。   她想了想,又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包住了裸露的吊勾,还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看!   她左右打量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坐到榻边的圆凳上。   谢应忱一如平常,完美地收敛起了所有的情绪。   再等等。   等到他不会连累她,等到他可以撑起这片天。   “顾大姑娘。”   “嗯?”   “你的药,效果真好。”   “对吧!”顾知灼扬起脸蛋,笑得开心极:“我很厉害的!公子,您……”   “你。”   顾知灼呆了呆,一脸懵懂。   “你。”   顾知灼双唇微张,下意识地重复着:“你?”   谢应忱轻轻点了头,含笑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又一次道:“是你,不是您。”   他不想听她一直用敬称,这会让他感觉离她很远很远。   “说‘你’,好不好?”   顾知灼的羽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身后隐隐有动静声响起,秦沉探头进来,仅仅只有一息,就被一把扯了出去,门又关上了。   “怎么了?”   秦沉莫名其妙:“有件事要跟公子禀报,那些锦衣卫……”   “刚得了消息。”怀景之直接就打断了他,揉了揉眉心道,“昨天花会的时候,皇帝在西水榭,亲口说了顾大姑娘和三皇子的婚约无效。”   “可太好了!”秦沉抚掌,由衷地欢喜道,“三皇子这德行,可配不上顾大姑娘。”   怀景之的语调略带怪异:“皇上还亲口说,把顾大姑娘许给咱们公子。”   “啧,皇上怎么这么爱当媒婆啊,就算是爱指婚的瘾犯了,也别总逮着顾大姑娘一个人薅啊,你说……等等等!”秦沉的大脑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   一抬眼,就见怀景之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在看他。   “你是说……”   秦沉实在有点弄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皇帝怎么会突然想到公子呢!?   顾大姑娘和公子?!他的脑子有些不太好使了。   “就是这样。”   怀景之肯定地说道。   这一天多来,公子的昏迷不醒,占据了怀景之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除了一些紧要的,他没怎么看宫里递出来的消息。直到现在公子醒了,他稍稍去整理了一下。   没想到!   “不过,皇上刚说完,公子吐血的消息就传了过去。所以……”   目前还没有圣旨。   以及,还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真得下旨,落实这桩婚事。   “说不定,他太高兴公子就要死了,会忘记下旨。”怀景之冷冷道,对龙椅上的那一位,他从身到心,都没有半点敬意。   秦沉:“……”   他用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说道:“皇帝不会是想让顾大姑娘‘克死’公子吧!笑死人了。”他说着,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要我说,顾大姑娘若愿意嫁过来,简直太好了。”   “对了。公子还不知道吧?”   肯定。   不止公子不知道,瞧顾大姑娘这样子,十有八九也忘了。   毕竟当时兵荒马乱。   “要不要说?”   怀景之没有回应。   门没有关严实,透过狭小的缝隙,怀景之看着自家公子似是在听顾大姑娘说话,他背靠在迎枕上,眉眼间的放松,是怀景之好些年没有见到过的。   越是重视。   越是会慎重。   若是公子现在知道此事,肯定会立刻设法回绝了婚事。   当年东宫除了他们这些人,几乎都死绝了,连太子妃也一样。   公子如今前路未明,他必是不愿连累顾大姑娘。   “先等等。”   怀景之终于开口了。   秦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来了一句:“你完了。”   这都敢瞒,让公子知道,怀景之绝对要完。   怀景之瞥了他一眼,用眼神说:你想说你去啊。   才不呢!秦沉又不蠢。   两人一致沉默了下来,默契的很。   反正最多也就是挨顿军法,再跪上一天……对吧?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响起椅子碰撞的动静,没一会儿,顾知灼带着晴眉走了出来,对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公子睡下了。”   秦沉立刻双手捂着嘴,不发声。   顾知灼小心地关上门:“这一次应该会睡十二个时辰以上,你们不用担心,该醒的时候就会醒。准备着米汤就成,等醒了喝点米汤,再吃药。三日内不能吃别的食物,再饿都不可以。”   她把需要注意的点一一叮嘱,等确认他们都记下后,她福身告辞。   秦沉一路把她送到门口,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堆。   快到六月,清晨带着一些冷意,天气有些阴沉沉的。   顾知灼就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悄”(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宅邸。   她步伐轻快,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璀璨的双眸有如星辰熠熠生辉。   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好心情。   “咚咚,馄饨,咚咚。”   一声声闷闷的“咚咚”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远处的街边,支起着一个馄饨摊,一位年长的婆婆正在敲打竹板,然后把竹板挂在了摊子上,就去搬椅子。   顾知灼看饿了,这会儿终于想起昨天从宫里回来后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要不要吃馄饨?”她笑着问晴眉,“姑娘我请客!”   “要要!”   晴眉高声应了,愉快地追着她一块去了那个馄饨摊。   老婆婆瘸着一条腿,把椅子一张一张放好,她还带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女,桌椅对这孩子来说,着实有些重,她搬得小脸红通通的。   顾知灼和晴眉顺手帮了一把,放椅子放好,顾知灼扬声道:“给我们两碗馄饨,要大碗的!”   “哎!姑娘稍等。”   老婆婆露出和蔼的笑,水已经沸了,她赶紧煮好两碗馄饨,和小孙女一块儿把馄饨端给顾知灼。   馄饨包得很漂亮,吃到嘴里暖暖的,又香又好吃,一碗下肚,仿佛也驱走了身上的寒意和疲累。   “祖母,好像要下雨了。”小孙女坐在一条板凳上,乖乖地问道,“咱们要不要把伞架起来。”   老婆婆从摊子后面出来,皱眉看着天色。   “今儿不会下雨。”顾知灼吃完了最后一个馄饨,满足地放下调羹,“后天的晚上戌时前后会有一场大的雷暴雨,你们要是晚上也摆摊的话,早些收摊。”   “真的吗,姐姐。”小女孩两眼放光地看她。   嗯嗯。顾知灼点了头:“今天肯定不会下雨。”   她昨天等天黑等得无聊又焦虑,就算一下这几天的天象,至少有八分准。   顾知灼放下几枚铜板,起身要走,急促的马蹄声伴着一阵劲风扑面而来,数十个褐衣尖帽打扮的纵马从街上疾奔而过,快得像一阵风,顾知灼只看到那是东厂的人。   出什么事了?顾知灼回首,晴眉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顾知灼不再问,立刻起身走了,在走过前面一条大街的时候,东厂封了路,于是,只得绕路,等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已经辰时过半。   “姑娘。”   琼芳见到她回来,赶紧迎过来,泪眼汪汪:“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晚上,她都快急死了。   姑娘这还是第一次彻夜不归。   她不敢去歇着,也不敢点灯,怕被有心人发现。   所幸姑娘的屋里一向只有她和晴眉能自由出入,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回来了!”   “我去睡一觉。”顾知灼打了个哈欠,往里走去,“你们俩也去休息一会儿,让清味过来。”   晴眉就不用说了,顾知灼瞧着琼芳的眼圈都黑了,想必也一晚上没合眼。   “快点去睡。”   她打发她们俩出去后,往榻上一扑,本来是想先闭会眼睛再起来洗漱的,结果,头一碰到锦被,就睡着了,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未时。   她整个人晕乎乎的,两眼发呆的洗漱完,又吃了一碗鸡汤面,终于活了过来。   体力还是不行,才行了一遍针就累成这样。顾知灼打着哈欠,琢磨着要不要再去补一觉。   晴眉从外头进来了:“姑娘,郑管事求见,季家的事有了些眉目。”   顾知灼眉眼一动,这下好,瞌睡彻底醒了。   “让他等一会儿,我这就过去。”   “对了,等下,你们记得提醒我,在前院再收拾个院子出来。总用大哥的书房也不成样。”   内宅和外院是隔着一道内仪门的。   郑戚不能随意进出内宅,顾知灼就借用了顾以灿的书房见他。   郑戚谨慎地候在书房外,等她来了,见过礼后,随她一同进去。   顾知灼在书案的后头坐下,抬了抬手:“你说。”   郑戚拱手,直截了当地说道:“大姑娘。季家确实有人在六年前发了笔横财,到如今,更是置办起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顾知灼挑眉:“谁?”   “季家二房的三子季华承。”   当日,白昌家的那句“六年前”,顾知灼并没有忽略。   很显然,白昌家的抓住了什么季氏把柄,可既便听出来,顾知灼也没出手阻止季氏打死她。   白昌家的本就该死,更重要的是,白昌家的死可以在这个被季氏牢牢把持着的内宅,撕开一道口子,让她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取而代之。   对于镇国公府来说,如今把住这四下漏风的府邸,远比知道季氏有什么把柄更要紧。   至于别的。   顾知灼查过花名册,六年前,白昌家的是季氏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管着的主要是礼单,也就是送礼和收礼的登记造册。   至少在六年前,镇国公府还没漏的这么严重,府里上下各司其职,白昌家的接触不到旁人的差事,能让她发现并当作把柄,使得她在这短短六年里一跃成为季氏左膀右臂的,十有八九和当年来送过礼的人有关。   这一查,让顾知灼注意到了季家。   六年前,季家曾以送节礼的名义来过京城,统共来了二三十人。   她道:“你往下说。”   “季家这趟来京,借住在了镇国公府,待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季家的长房长子也就是夫人的嫡亲兄长,不知怎么的,和夫人大吵了一架,季家当天就离京回了江南。那位季家长子在路上得了病重,人没了。”   顾知灼略有所思。   “自那以后,季家每年的节礼,只由下人送来京城,季家再无人来过京城。夫人除了季表姑娘,与季家也没有太多的往来。”   季家这一辈有三房人,且早已分了家。季氏是长房,而季南珂是三房的。   顾知灼没有叫停,郑戚就接下往下说道:“季华承就在这一年,发了一笔横财,对外是说在闽州的一条商船上投了一笔银子,商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了大量的货物回来。他分了一大笔红利。但是……”   “但是,季氏在前朝代代簪缨,这些读书人最瞧不起的就是商人,季华承怎么会有海贸的渠道。”顾知灼摩挲着手指,接着他的话尾说道,“这些商人精得很,可不会随随便便有人拿了银子说投就能投的。”   “是。”   所以,季华承发家的银子来源不对。   “就算真让季华承找着了愿意收他银子的海船,他又哪儿来的本钱?从夫人的嫁妆就可以知,季家被压了三代不许入仕,又经历了一次亡国,底子空了。”   大姑娘真是敏锐。郑戚面露欢喜,连连应是。   顾知灼屈起手指,轻轻叩着书案。   一下,两下,三下……   她略略抬首,问道:“从夫人嫁进来后,季家一共来过几回。”   “两回。”   郑戚答得很肯定。   “夫人嫁进府是在八年前,当时是由季家长房长子,也就是夫人那位已经去世的亲长兄送嫁。”   一直把夫人送到了京城,又住在了半个月他们一行才回江南。”   “这是季家人第一次来京城。”   自打前朝亡国后,季家举族就迁回到了老家,直到如今,也都住在江南。   “当时国公爷还是世子,本该亲自去江南接亲,以示郑重。可那个时候,边关告急,国公爷就随老国公一同回了北疆,一点心力都分不出来。   “这桩亲事定得急,先帝不愿意过于失礼,就特旨让礼部负责迎亲事宜。当时的二皇子监管礼部,先帝就命他带着礼部迎亲的官员一同去江南,给足了季家的颜面。”   当时的二皇子就是如今龙椅上的那一位。   “镇国公府没有人得空,只得由小的带了迎亲的队伍去。”   这些顾知灼并不知道。   那个时候她年岁还小,每天每天都还在想着娘,哭着入睡。   原来当年,竟是皇帝领了迎亲的差事。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时隔多年,很多事难以查证。   唯有——   “晴眉,你去夫人那儿讨账册。”   顾知灼笑吟吟地吩咐一句,转而又对郑戚道:“你接着说。”   郑戚还在想,夫人绝不会轻易交出账册的,闻言忙道:“是,大姑娘,季华承他在太元二十二年……”   晴眉出了门,直奔正院。   重重通禀后,季氏面无表情地见了她:“你家姑娘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晴眉笑得娇俏:“夫人,我家姑娘让您把账册都拿出来,姑娘知道您忙,不用您特意跑一趟,让奴婢带回去就成。”   季氏的面上浮起一抹厉色,不等晴眉把话说完,拿过手边的茶盅就朝她掷了过去,茶盅“砰”的一声落在她的脚边,热水,碎瓷,四散飞溅。   晴眉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衣袖,抖开了上头沾着的些许茶水。   难怪姑娘让自己来,琼芳没自己的好身手,一不小心得遭殃。   她慢悠悠地问道:“夫人,账册呢?”   季氏沉默了片刻,突地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她阴沉沉地对着晴眉道:“你去告诉她,我是圣旨赐婚,礼部亲迎,从镇国公府的正门抬进来的!我是上了族谱,顾家明媒正娶的!”   “她打小是我养大的,我是她的母亲。”   季氏在“母亲”两个字上落了重音。   她的表情越加冷厉,几乎是咬牙切齿:“她要是不想背上这不孝之名,就别得寸进尺!”   晴眉斯斯文文道:“我家姑娘就是想要府里的账册瞧瞧,怎就得寸进尺,不孝了呢。莫非,您这账册,我家姑娘还瞧不得了?”   啪!   现在连一个小丫鬟都敢在自己面前咋咋乎乎!   季氏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像是团了一团火焰,不住地燃烧,吞噬着她的理智。   “好,好啊!来人,去叫人备马车,让顾知灼今天、现在、马上!给我滚到庄上去好生反省。”她死盯着晴眉道,“我对她好,对她纵容,倒是让她拿着我的纵容,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大启朝以孝治国,顾知灼她侍母不恭,我身为她母亲,就有权管束她!”   她是名正言顺的镇国公夫人,论孝道,顾知灼得向自己低头。   论孝道,自己永远能够压她一头!   她冷言威胁道:“顾知灼今天若不乖乖去庄子,我明日一早就进宫!要是他们兄妹从此背上了忤逆不孝的名声,顾以灿这辈子都别想袭爵了。”   “秦家可是刚刚因为淫|乱被夺了世袭罔替!”   “镇国公府莫非也想步这后尘?!”   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退。   顾知灼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适可而止。   季氏指着晴眉,喝道:“去啊!”   “是。”晴眉俏生生地说道,“您不肯拿出账册,还让大姑娘去庄子上反省,奴婢会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全都转告给大姑娘的。   “奴婢告退。”   晴眉一点也不在乎她的黑脸,步伐轻快地走了。   季氏坐在太师椅,一言不发地喘着粗气,憔悴爬上了她的面颊,整个人瞧着老了十几岁。   “夫人,您喝口茶。”   季氏猛一抬头见是万嬷嬷,又闭了闭眼,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尽管这几天她没有再梦到过长姐,可是,自从当年的事在她脑海中卷土重来后,就像生长着枝枝蔓蔓的藤蔓,一点点地勒住她,让她喘不过气。   每一时每一刻,她的心弦都崩得紧紧的,整个人快撑不住了。   万嬷嬷把茶水端给她,柔声宽慰道:“这就对了,夫人您何必要怕她呢,只要还有母女的名份在,您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罚就罚。”   对,对。   自己不用怕她的!   季氏一小口一小口的噙着茶水,口中弥漫着是淡淡的苦涩,万嬷嬷又道:“还有一件大喜事没告诉您呢,三皇子殿下方才特意让人带了话来。”   季氏扯了扯嘴角:“什么喜事?”   万嬷嬷喜笑颜开,想让她高兴高兴,夸张地说道:“皇上说,三皇子和大姑娘的婚约无效,三皇子如今再无婚约所缚,正设法求皇后娘娘让表姑娘回来,到时候,他会风风光光地来提亲。”   季氏的眉眼果然舒展了,欣慰道:“太好了,咱们珂姐儿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表姑娘和三皇子殿下是天生一对。”万嬷嬷笑道,“您啊,好日子还在后头!”   “等到表姑娘成了三皇子妃……”她小小声道,“成了太子妃。日后这府里的爵位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继子袭爵,夫人终究只是继母。而四少爷是夫人亲生的,一旦四少爷袭了爵,夫人从此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万嬷嬷俯身,声音陡然一顿,她发现夫人的鬓角竟多了几根白发。   她连忙笑道:“您说是不是?”   是啊。季氏缓而又缓地点了一下头。   她慢慢地手上的茶水喝完,放下茶盅,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说道:“你去瞧瞧,顾知灼有没有老老实实地去庄子。”   万嬷嬷当下打发人去办。   不一会儿,丫鬟回来禀说,大姑娘没去。   万嬷嬷一连打发了三回,回回都是:大姑娘没去。   于是,她干脆派人守在内仪门,这一守就守到黄昏,眼看着天都要黑了,顾知灼依然没有半点要出门的动静。   万嬷嬷迟疑再三,吩咐道:“去催催,再晚城门要关了,大姑娘若是出不去那可得露宿街头。就把这话直接告诉大姑娘。”   丫鬟领了吩咐下去,和一个提着食盒的婆子擦肩而过。   “嬷嬷,方婆子把晚膳送过来了。”   方婆子是大厨房里打杂的婆子。   怎么让她来送?万嬷嬷不满地皱了一下眉,吩咐道:“摆膳吧。”   她去请了季氏出来,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阵倒吸气,她喝道:“怎么了,没规矩……”声音戛然而止,万嬷嬷面有菜色地快步到八仙桌前,她没看错,从食盒里端出来的,不是青菜就是豆腐,不沾一点儿油腥。   “谁让你送这些来的!”   方婆子束手回禀:“大姑娘说,夫人近日火气太过旺盛,对身子不好,当吃点清淡的。”   “大姑娘亲手给夫人拟了膳单。”   季氏一甩袖,转头就走。   没过多久,又有婆子领了位大夫进来,恭立在一旁说道:“大姑娘让大夫来给夫人请个平安脉。大姑娘还说,让夫人放心,库房里头的那些烂树根她已经全扔了,不会给您用的。”   “大姑娘待夫人您,真是一片孝心,感天动地。”   “滚出去!”   季氏尖叫起来。   她要进宫,她现在就要进宫!   她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打了几个转,叫道:“伺候我大妆,我要进宫。”   “现在……天都黑了。”   “我要进宫!进宫!”   季氏这歇斯底里的样子,让万嬷嬷也惊了一跳,她一边哄着,一边把丫鬟们叫进来,伺候她梳洗大妆,换上了一整套诰命服。   “夫人,现在不能去。”   哪怕坐着马车在宫门外头等,大半夜的也肯定会被金吾卫驱逐。   “等天亮再去,好不好?”   “……好。”   季氏一动不动地坐在梳妆台前,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从天黑一直坐到天亮。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从窗户照进的时候,她立刻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她走得很快,万嬷嬷招呼丫鬟跟上,心想:先去宫门外头等候,再递牌子,上午应该会有宣召……   她心里盘算得好好的,结果刚到仪门,守在仪门的婆子就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姑娘说了,您身子不适,无事别出门了。您是她母亲,若是您出了什么意外,她会心疼的。”   季氏:“……”   “走开!”   季氏抬手去推,几个婆子一动不动地站着,膀大腰圆地堵在仪门前。   万嬷嬷让丫鬟们一块推人,指着她们嚷嚷道:“你们连夫人的话都敢不听,信不信把你们都给打死!再把你们一家老小全都发卖了。”   “听了还不是一样会被夫人活活打死。”一个婆子略有不屑地嘀咕了一句,马上又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   万嬷嬷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果然,白昌家的死让夫人输得头破血流,大姑娘趁机硬生生地走进了夫人这张织了八年的大网中,又把大网撕得七零八落。   婆子笑得恭顺,任由她们怎么又拉又推就是不离开仪门一步。   马车不让她用。   仪门不让她出。   这几乎囚禁一样的滋味让季氏彻底崩了。   “去端福堂。”季氏喘着粗气,一边走一边嚷道,“让内管事们都过来,我就不信了,顾知灼都把她们全都收拢住!”   万嬷嬷连连应是,让她别生气,搀扶着她先去了端福堂。   走过一扇垂花门,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洒扫婆子在清扫院子的落叶,季氏径直走进了堂屋,目不斜视地走向那张摆在上首的太师椅。   她抚摸着太师椅扶手上的仙鹤纹。   当年,她心怀忐忑地嫁过来,直到坐上这张太师椅,俯看着下人们顺从仰望的目光,那一刻,她终于深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她能从乡野走出来,代替长姐坐上花轿,就注定了这份尊荣富贵理该属于她。   顾知灼也别想把自己再按回去!   季氏一身大妆端坐在上首,从黎明等到巳时。   只有零星三五个人来了,一开始,季氏还能安慰自己说是一天的差事刚开始,兴许等手上的差事忙完了就会过来。   然而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这样的侥幸也荡然无存。   季氏的心凉了下来,震惊、愤怒、不安等种种情绪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这些天她故意撒开手,什么事都不管,想看着府里乱起来,想让太夫人他们都瞧瞧,是她在忙里忙外操持着一切,没有她,镇国公府就没有如今的好日子!   没想到,府里不仅没有如她所料乱作一团,连这些内管事们都开始不把她当一回事了。   季氏狠狠地一拍茶几,说道:“左嬷嬷,刘嬷嬷,武隆家的呢?!”   “说啊。”   这三个人和白昌家的一样都是季氏的心腹,称得上是左膀右臂。   左嬷嬷管着人事,手里拿着阖府上下的花名册,负责对小丫鬟们的调教。   刘嬷嬷是内院的账房,手上最高可以调动三万两银子的支出。   至于武隆家的,她更是统管了府里在京城的所有铺子。   可是她们三个今天一个也没有来。   季氏不相信连她们也会被顾知灼三言两语给蛊惑,背弃自己。   底下一个年近四十的嬷嬷迟疑了一下,低着头呢嚅道:“夫人,她们三个的差事被夺了。大姑娘换了新的人上去。”   这不可能!   调整人事需要对牌,还需要账册对接,而镇国公府的对牌现在全都在她的手上,府中的账册也只有她的手上有。   顾知灼怎么可能越过她,擅自把人给换了,这又不是顾知灼自个儿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说赶走就能赶走的。   她不信!   那个被点名的嬷嬷眼神闪躲,谨慎地说道:“大姑娘说,对牌、对牌是死物,再、再打一副就是。”   她说着,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整个人坐立不安。她就不应该来的,她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多人没来,难怪她们都说她笨。   她要不笨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会想着左右逢源。   季氏蓦地呼吸一滞。   对牌,账册,钥匙……这些是她作为当家主母的底气。   她以为只要她死咬着牙,不让出中馈就可以了,谁能想到,顾知灼竟直接一脚踹开了她,从她身体上踩过去,把她踩在了泥泞里。季氏的身体摇了摇,眼前一阵阵发黑。   万嬷嬷从背后扶住她,心里恨透了顾知灼。   夫人嫁来时,她也就六岁多,哪怕夫人抱着捧杀的心思,也是好生生地把她养大了,她若有半点感恩之心,岂会这样一再伤害夫人。   “嬷嬷,带上我的对牌,把她们全叫过来。”季氏咬着后槽牙,“我倒要看看,这副从太夫人手上传下来的,历代当家主母用过的对牌还管不管用!”   万嬷嬷犹豫了一下,赶忙去办了。   一炷香。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没有人来,那几个嬷嬷坐不下去了。其中一个试探地说道:“夫人,奴婢还有差事,先告退了。”   “对对。奴婢也是。”   “夫人,奴婢先走了。”   她们一个接一个起来,朝着季氏屈了膝,季氏不发一言,直勾勾地盯着她们。   她们的心里有些发毛,面面相觑时,忽然听到外头有动静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仿若有天籁之音,降到了她们的心尖。   有人用眼角的余光去看,第一个跨过门槛走进端福堂的是李茂家的,紧跟着是王嬷嬷,张嬷嬷,等等府里拿着实权的嬷嬷们。   万嬷嬷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她低头道:“夫人,您瞧,不是都来了。大姑娘再怎么折腾,她一个早晚都得嫁出去的姑奶奶又怎么样?”   夫人生了四少爷,又是圣旨诰封,在这府里永远都有一席之地。   季氏的嘴角弯了弯,压下心口的忐忑。   内管事们陆陆续续进来了,不一会儿几乎全到齐,季氏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几张生面孔,心知肚明这几个应当是顾知灼新近提拔起来的。   “你们来晚了。”   季氏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说道。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一个个现在懒散的,都需要本夫人用对牌去请了不成?”   “夫人。”李茂家的欠身,从怀里拿出一块黑漆红木金字对牌,双手奉了上去,“您的对牌。”   什么意思?   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从外头端进一个燃着的火盆来,放到了正堂的中间。   “谁让你把这东西端进来的。”   万嬷嬷眉头紧锁,开口喝斥,话音刚落,就见李茂家的扬手把对牌丢进了火盆里。   火焰吞没了对牌,一直烧到季氏的心里,她猛地站起身来,红唇半张,珠钗摇曳,震惊中她连呼吸都忘了。   李茂家的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恭顺地说道:“夫人,大姑娘说,您这副对牌旧了,您是国公夫人,怎能让您用旧物,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会让人以为咱们姑娘不孝嘛。”   这一刻,季氏彻底变了脸。   她的目光扫过下头,内管事们或是回避了她的目光,又或是跟李茂家的一样毫不避讳地抬头看过来,但她们全都拿出了对牌,一个接一个扔进了那个火盆里。   火苗烧得更旺了。   李茂家的依然恭顺,欠身道:“夫人,您也知道,对牌只能有一套。废弃的对牌就得全都烧毁折损,以免有下人暗自私藏,贪墨挪用。”   “这也是府里的规矩。”   季氏连连后退,膝盖窝顶上了身后的太师椅,浮动的气息把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一个穿着绯色长裙的少女恰在这时迎着光走了进来,她撩起裙裾,气定神闲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一举一动间,连腰间的禁步都没有多余的晃动。   所有的内管事们,全都低下头,双手置于腹前。   季氏的目光扫视着这一切,愤恨的情绪不停地涌动,又化作了自嘲的冷笑。   她自以为的身居高位,就像是偷来的,而顾知灼,才是名正言顺的存在。   只要她一出现,就能轻易的夺走一切。   季氏想到了长姐。   她第一次见长姐的时候,只有十四岁。   长姐求了母亲把她从乡下接回去,她灰头土脸地走进季家大院,长姐从里头欢快地奔跑了出来,拉住了她的手。   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有着她没有耀眼光华。   她要拼了全力才能得到的东西,有些人一出生就能有。   长姐是,顾知灼也是。   当时,她想的是:要是没有长姐,就好了。   要是没有……   “母亲。”   顾知灼的声音不轻不重,径直走到了季氏面前,屈了屈膝后,笑盈盈地说道:“您怎么来了?哎,您年纪大了,在府里好生当个老夫人就成,这些麻烦事,以后由女儿来为您分担。”   季氏逼视着顾知灼,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好,好啊。”季氏怒极反笑,“你是要架空我不成。”   “哪能啊。母亲身子不好,女儿忧心不安,不知如何方能尽孝,母亲,你出来大半天也该午歇了。”   顾知灼说得温温柔柔,缀着珍珠面纱覆住了她大半的容貌,唯独露在外头的凤目,锐意四射。   自己说了一句她“忤逆不孝”,她就句句用“孝”来压自己!   季氏抓起茶碗就朝顾知灼扔过去。   又来!爱砸东西的毛病可不好,晴眉上前去挡,顾知灼已先一步抽出腰间的黑色长鞭,她的手腕灵活的一勾,茶碗被长鞭扫到,在半空中陡然变道砸向季氏。   季氏花容失色,万嬷嬷俯身护住她,茶碗砸中了万嬷嬷的后背,痛得她发出一声闷哼。   “嬷嬷!”   季氏破口惊喊:“顾知灼,你竟敢对我动手!”   她的脸上早没有从前标准到毫无瑕疵的仪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利的扭曲和歇斯底里。   季氏这种状态,晴眉在东厂受训的时候见过,和她同批的总有人因为精神过于紧绷,变得一惊一乍的,后来没多久就消失了。   “你出去外头跪着。”季氏的叫声尖利刺耳,“去啊!”   顾知灼玩把长鞭,头也不抬:“母亲,您说什么呢,女儿哪敢对您动手。哎,您年纪大了,怕是梦魇了吧。”   谁年纪大了!谁好端端地站着会梦魇?!她才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好不好!   “李茂家,你说。”   顾知灼似是随口点了个名字,李茂家的大喜过望,她连忙道:“夫人您说什么呢,大姑娘哪有与您动过手,您睡糊涂了吧。您虽是继母,也不能这样胡乱攀扯,这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大姑娘不孝。天地良心,咱们大姑娘最是孝顺不过了,知道您身子欠佳,主动帮您分忧,亲母女也不过如此。”   “是啊是啊。夫人是没有睡好吗。”   “听说昨天正院请了大夫,咱们大姑娘知道您病了,都担心坏了。”   内管事们你一句我一句,无外乎顾知灼有多么多么的孝顺,简直可以记入《女孝》,重编《二十四孝》。   这要不是茶碗还四分五裂的在地上,只怕连季氏自个儿都要有一瞬间恍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好啊。很好。   季氏往前走了一步,冷笑连连。   “然后呢,这般孝顺的你,又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季氏和顾知灼面对面站着。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黑黢黢的瞳孔直视着顾知灼。   “软禁我?”   “我有诰命在身,你能软禁我一辈子?”   季氏的身体前倾,目光从下往上扫视着顾知灼。   “你想要账册,是不是?”   “我就是不给,你能拿我怎么办!”   顾知灼含笑,理所当然地说道:“瞧您说的,哎,您心疼女儿不想让女儿过于疲累,可女儿也不能眼睁睁地瞧着您累病了不是。”   “不然,您又该说女儿不孝了。”   “女儿只等您一天。”顾知灼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态度极好,“您若不给,女儿就自己来拿了。”   季氏紧咬后槽牙,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她越过顾知灼往外走去,步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和愤恨。   “母亲,走好。”   顾知灼礼节标准地屈了屈膝,然后,又拂了拂衣袖,抬步走到了上首的那张太师椅前,长袖一扬,优雅而又自若地坐了下来。   她的右手靠在扶手上,乌黑的发丝垂肩,整个人慵懒,又不失傲气夺人。   内管事们全都站在自己的位子,躬身见礼:“大姑娘。”声音中带着恭敬和谦卑,仿佛她就是该这样的高高在上,俯看一切。   季氏一个不留神,让门槛绊了一下,她的脚下打了个踉呛差点没站稳。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直到回到自己的正院,倒向了罗汉床。   万嬷嬷过去关门,她看了一眼静悄悄的庭院,整个院子的下人好像突然少了不少,也是,夫人近日情绪起伏不定,不是打就是骂,连几个大丫鬟都不太敢靠近正屋。   “嬷嬷……”   听到里头在唤她,万嬷嬷没有多想,赶紧关上了门。   季氏趴在罗汉床上,眼中闪过浓重的戾气。   她不可能把账册给顾知灼的,绝不会给!也不能给!   哪怕她现在几乎被软禁,可她是有诰命的国公夫人,而且,珂儿也快回来了,三皇子待珂儿如珠似宝,只要珂儿一句话,三皇子就会想办法让宫里宣她。她不会被困多久,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一旦被发现那个秘密,她就真得完了。   季氏喘着粗气,双手死死地捏着身下的软垫,指尖因为用力过猛,隐隐泛白。   她和长姐生得一模一样,长姐死了,若是没有她,季家根本不可能攀上镇国公府!   爹娘为了这桩婚约,把长姐偷偷埋了,她本就在族谱上没有名字,甚至在本家,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爹娘悄悄把她接了回来。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天衣无缝!   她无惊无险地嫁进了镇国公府。   国公府地位超然,府中金玉富贵。   元配留下的孩子只有六岁,夫婿长年不在京中。婆母好糊弄,妯娌和善,哪怕元配有个嫡长子,也有人向她保证过,会让她的儿子继承爵位。   这样的好日子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   直到,季家来京城送节礼,大哥带了二房的三堂兄一起来。   季家几代都不能入仕,族里早已人心浮动,看到她嫁到镇国公府,族里甚至动了心思,想要举族搬到京城。   大哥他们以送节礼名义进京,其实是打算在京中置办宅子。   她是出嫁女,娘家就是她的后盾,她懂。所以,她竭尽全力地在京中为他们周旋,不但买了宅子,还给大哥谋到去礼部当编修的差事。   直到……   季氏打了个寒颤。   大哥发现了那件事!大哥和她大吵了一架,说她不要脸,说她果然是祸害,说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长姐。大哥连宅子都不要了,差事也辞了,带上季家所有人离了京。   结果,没过多久,季华承告诉她,大哥死了,死在了回京路上。   他说,他会帮她保守秘密的……   季氏双手掩面,整个人精疲力竭。   这些账册若是给了顾知灼,以顾知灼现在不依不饶,追根究根的架式,运气好些,是让她发现自己挪用了府里的银子,可一旦要是让她查到……   镇国公府绝不会放过她的!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了手,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把手伸进抽屉打开了一个暗格,从里头拿出了一块玉佩。   她的手腹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祥云龙纹,许久没有动静。   这玉佩!万嬷嬷双目圆瞪,又连忙避开了视线。   天色渐渐暗了,万嬷嬷蹑手蹑脚地点亮桌灯,然后立在了一旁,没有去打扰她。   终于,季氏还是把玉佩放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   季氏揉了揉额头,她把两指放在唇边,提拉出了一个微笑。   这样子,让万嬷嬷有些忐忑:“夫人,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还有四少爷。”   “是。”季氏笑容没有半点变化,“等到琰儿袭了爵,一切都会好的,我能真真正正地立于这个世上,而不是像一个孤魂野鬼只能用长姐的身份活着。”   “我会等到那个时候的。”   季氏站起身来:“嬷嬷,把东西带上,我们走。”   万嬷嬷叹了口气,拿上一串钥匙挂在腰间又按了按衣襟,急匆匆地跟在她后头。   夜晚的正院更静了,只有零星几个下人在廊下候着,灯笼摇曳间闪烁着昏暗的光,在她们的脸上留下淡淡的光斑。   季氏嫁进来后,太夫人手把手地教了她半年,就把中馈权交到了她的手里。季氏手上是镇国公府开府以来的所有账册,足有成百箱,还专门腾了一个小库房来安置,有两个婆子流班值守。   守门的婆子快步迎了过来。   “夫人。”   季氏笑容完美,嗓音温柔:“大姑娘要账册,我先来瞧瞧。”   婆子拿钥匙打开库房,恭顺地让到一边。   季氏带着万嬷嬷走了进去,库房里散发着一股纸张特有的气息和淡淡的霉味。所有的账册按年份归类,每一年单独堆在一块,细分成了一箱一箱。   一共有几百个樟木箱。   每个箱子上头,都贴着一张纸条,写了年份和类别。   万嬷嬷把手上的灯笼提得高了些,为她照亮脚下的路。   季氏在这些箱子中间走过,直接走到太元二十年的箱子旁,每一个箱子都有一把小的黄铜锁锁着,万嬷嬷从腰间的钥匙串中找出了一把小钥匙,打开了箱子。   季氏拿起最上头的那本,面无表情地翻动起来。库房昏暗,烛火晃动,账本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仿佛也出现了层层叠影,根本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啪!   季氏把账册合上,向万嬷嬷伸出手,万嬷嬷默默地把一个小瓷瓶递给了她。   小瓷瓶的木塞一打开,就是一股浓重的火油味,直冲鼻腔。   季氏呛得轻咳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把火油洒在了铺满整个箱子的账册上头。   火油刺鼻的气味很快压住了库房里的纸香味。   “夫人。”万嬷嬷把灯笼往自己身后藏了藏,“非要这样吗?”   季氏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您不如去跟太夫人说……”万嬷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让太夫人管管大姑娘。”   放火不是件小事,若单单只是烧了这座库房倒还好。   要是风太邪,火势一旦蔓延开来,遭殃的就绝不止是这座库房了。   “跟太夫人说有什么用。”   对于下定决心的事,季氏格外冷静:“顾知灼这些天闹得这一出一出的,你觉得太夫人不知道?现在有顾白白给她撑腰,太夫人又一向听儿子的,她又岂会为我出头。”   季氏嗅着空气中的火油味,继续道:“顾知灼说,她明日会来拿,就必会来!你也瞧见她今天嚣张成什么样了,我到时候不给,她能把正院给翻过来。”   “嬷嬷,我不能再陷入被动了。”   “可是,”万嬷嬷还想再劝,“这把火一点,大姑娘也肯定会知道是您做的。”   “那又如何?”季氏呵呵笑着,瞳孔中倒映着一箱一箱的账册,“她能禁足我,还能让我暴毙不成?”   “我若是死了,她和顾以灿就得守母孝,南疆战事已平,这下连顾以灿都不能夺情,又一个三年,镇国公府还能不能撑得过去?!呵呵,让整个镇国公府给我赔葬,嬷嬷你说,值不值?!”   只要没了这些账册,她就算死,也立于不败之地。   “万嬷嬷。”   季氏又一次向万嬷嬷伸出了手。   万嬷嬷咬了咬牙,说道:“奴婢来。”   季氏轻轻抱住她,把头靠在她的颈窝,说道:“嬷嬷对我好,我是知道的。”   她抬手揭开了灯笼的罩子,把里头的火烛拿了出来。   烛光莹莹,有些温热,但不烫手。   只要一把火,就能把这一切全都毁了。   只需要一把火,她将再无后顾之忧。   季氏目中没有半点犹豫,把手上的蜡烛凑近了箱子。   轰。   火焰碰触到了火油,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仅仅不过瞬间,火苗蹿得高高的,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   季氏弯了弯嘴角,把手中的账册也扔了进去,转瞬间就被火苗吞没。   季氏又把剩下的火油接连倒在了写着太元二十一年,二十二年的几个箱子上,再一次用火烛点燃。库房里头全是账册和木箱,只需要一瓶小小的火油,就能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空气越发的炽热,灰烟弥漫在了整个仓库。   季氏呛得直咳,把那个放着火油的小瓶子揣进了怀里,万嬷嬷连忙道:“夫人,咱们先出去。这火眼瞧着烧得更旺了。”可不能伤着夫人。   好。   季氏的笑容浓重了几分,有种掩不住的亢奋,这些日子以来,几乎要把她压垮的种种,这一刻仿佛也随着火焰烟消云散。   “过两天,你随我去一趟太清观。”   季氏一边转身往外走,一边说道:“听闻太清观清平真人的符箓极为灵验,我去讨一张驱邪符。”   她的眼中掠过一抹厉色。   “既然她阴魂不散,我就让她魂飞魄散!”她的唇齿间溢出了低低的笑声,“孪生子不祥,那只留下一个就好了。”   命是。   魂魄也是!   背后的热浪灼烧得皮肤有些痛,季氏加快了脚步。   咦。   她们进来的时候,把门关上了吗?万嬷嬷不记得了,抢先一步先去推门。   咦?   门没动。   卡住了吗?她又用力去推,拼命去推!她略胖的脸憋得红红的,用尽最大的力气去推,隐约间,似乎能够听到外头门锁撞击门框发出的砰砰声。   万嬷嬷的心跳乱了,她更加用力地去撞,去踹,门被撞得微微摇晃,门锁的声音更加明显。   砰砰砰。   完了。   完了!   “夫人,我们、我们被锁在里头了。”   万嬷嬷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说出了这一句话,满脸惶恐地扭头去看季氏,再一次重复道:“我们被锁里头了。”   季氏的笑容僵住了,她摸了摸发僵的面颊,踉跄地跑过去,也跟着一起推。   同样的,大门纹丝不动。   “会不会是卡住了?”季氏颤声道。   “奴婢想起来了。”万嬷嬷哭丧着脸,“奴婢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   是有人在她们进来后,把门关上,还上了锁!   这个可怕的认知就像一株快速生长的蔓草,把她整个人勒得紧紧的,连呼吸都难。   不过,如今也确实连呼吸都难了。   短短的时间里,库房里的烟雾越加浓重,弥漫在空气中的全是呛人的烟味,呛得季氏胸口灼热难当。   她张开嘴想呼吸,浓烟直冲进喉咙,顿时又引来一阵呛咳,这次她咳得更加厉害,一下一下的,根本停不下来。   她下意识地去看那些箱子,火苗冲天,不可能扑灭!   季氏用力砸门,嘴上高喊着:“开门!快开门。崔婆子,开门。”   她大声地叫着守库门的婆子,然而,没有一点用。   仓库的大门关得紧紧的,听不到人声。   “夫、夫人,要烧到旁边了。”万嬷嬷惊恐地大叫起来。   她们只带了一瓶小小的火油,也就只洒在了那几个箱子上,但是,库房里头的箱子一个紧挨着一个,火势早晚会弥漫到其他的箱子。   一旦火势蔓延,这些箱子全烧起来的话,怕是等不到救火,她们俩都要完了。   “搬、快搬开!”   季氏带着万嬷嬷去挪周围的箱子,装满了账册的箱子极重,远不是季氏这种娇生惯养了这么多年的贵妇人能够挪得动的。   她们两个人费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紧挨着的三两个箱子稍稍挪开了一些。季氏手上娇嫩的皮肤被烫出一个个水泡,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痛。   “快开门!开门啊!”   库房里头更热了,浓烟滚滚。   季氏再也受不了了,只能又去撞门,她拼尽全力地往紧闭的大门上一撞。   砰!   门开了?   季氏的力道未消,直冲出去好几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清新的空气让季氏忘记了摔倒的疼痛,贪婪地接连呼吸了好几下,这才想起了什么,她慢慢抬起头,以最狼狈的姿态,对上了一双居高临下的凤眸。   “母亲。”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重锤,重重地敲击在季氏的心尖。   她的心脏跟着抽痛了一下,面上是止不住的错愕和惶惶。   顾、顾知灼!   “母亲,这大晚上的,您不睡觉,在这儿烧什么呢?”   她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嘴唇,唇间溢出了轻轻地叹息:“是女儿不是,只顾着找您要账册,忘记提醒您要小心走水。”   她一身绯红衣裙,裙摆上缀满了细小的珍珠,勾勒出一朵朵娇艳的海棠花,这高傲的姿态,一如在端福堂时一模一样。   季氏的身上全是黑色的尘土,脸颊有点红,还有几个水泡,头发凌乱还着焦糊味,发髻也歪了一半,发上的珠钗垂在耳边,整个人蓬头散发。   “母亲,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   季氏紧绷着的嘴角垮下来,嗅着空气中的灼热,她的喉中发出了如癫如笑的声音。   账册都烧了。   顾知灼还能怎么样!   咳咳!   “姑娘。”晴眉的身手最好,很快就进出了一个来回,“烧掉的是太元二十年到二十二年的那几箱。”   “大部分火油都洒在太元二十年的几个箱子上,这几个箱子烧得最严重,应该连一片纸都剩不下了。”   先帝的年号太元,在位二十二年。   季氏在太元二十年嫁进镇国公府。   也就是说,她烧掉的是先帝在位最后三年的账册。   季氏半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干涩的轻咳。   “母亲,还有一件事,女儿忘记告诉您了。”顾知灼笑眯眯地说道:“您这儿的这些账册,女儿早上就让人来搬走了。哎,也是女儿记忆不好,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季氏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作她已经拿走了。难道!?   季氏猛地想起自己在端福堂时,顾知灼迟迟未来,难道、难道她趁着那个时间过来搬走账册?!那她刚刚烧的是……   不,这里是正院,她为什么能在正院里胡来!   是了。她们从端福堂回来后,万嬷嬷就注意到院子似乎比平日里清静许多,可是,夫人的情绪很糟,她一直陪着,一时疏忽了。   万嬷嬷顿觉从脚底涌起一股寒意,把她整个人冻得凉飕飕的。   翻手云,覆手雨,这就是镇国公府的大姑娘,流着顾家和琅琊王氏血脉的大姑娘?!   哪怕夫人从小捧杀,打压,她也能轻轻松松地把夫人按回到泥泞中。   万嬷嬷怕了,双膝不住地抖动。   顾知灼虚抬了手,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直截了当地问道:“夫人,太元二十年,你做了什么?”   “你要账册,我过来整理,不小心失了火。”   季氏捏着胸口的衣襟:“去救火吧,若是火势大了,烧起来,整个镇国公府能不能保得住还难说。”   “这就不劳母亲您费心了。”顾知灼慢条斯理道:“一会儿要下雨,这火烧不起来的。”   “下雨?”季氏嗤之以鼻,“你说下雨就下雨?”   “对呀。”顾知灼一本正经地点头,“您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库房放火玩,差点烧了镇国公府上下几百口。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晴眉默默地站在她身旁,上回从谢府出来时,大姑娘就说了今天戌时前后会下雨。   她跟了姑娘这么久,姑娘行事从来周全。   所以,姑娘不停地逼迫季氏,是在逼她放火烧账册?!然后,守株待兔?   只可惜,夫人是圣旨赐婚,要不然,光这纵火就足可以休了。   但凡没有母女名份,大姑娘也不至于束手束脚。   刚这么想,晴眉就听到轰隆隆的炸雷声在耳边响起,天空突兀地落下了一道闪电,琼芳把手上的油纸伞撑了起来,挡在了顾知灼的头顶。   “母亲,事到如今,您是想要自己好好说了,还是等我自己来查?”   “今儿雨大,但愿母亲您没做过什么会遭天打雷劈的事。”   哗啦啦!顷刻间,大雨倾盆,细密的雨丝不住地往下落,稀里哗啦地当头浇在季氏的头上、身上,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下。   衣裳湿嗒嗒地粘在她的身上,更加的落魄无助。   轰隆隆!   天空一道惊雷乍响,季氏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她就像是一个黑暗中的孤魂野鬼,在九霄雷霆中,现出原形。   “你顶着大妹妹的脸,用着大妹妹的身份,怎就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   “你与他私通,还……若是事情败露,你会害得我们全族满门抄斩。”   “你果然是祸害!”   她仿佛回到了被大哥揭穿秘密的那一天,他指着她破口大骂。   她说:   “若是成事,我的儿子会是镇国公。季家会因为我再度回到在朝堂上,你们都得跪在地上,感恩我的赏赐。我比长姐更有价值活着。”   “大哥,荣华富贵,都要付出代价的。”   明明一切顺利的。   她也生下了儿子。   轰隆隆!   季氏吓得惊叫起来:“嬷嬷,嬷嬷。”   万嬷嬷膝行着爬了过来,把她抱在了怀里。   “母亲。”顾知灼往前走了一步,“我再问一遍,您是要自己说,还是,等我来查?”   季氏:“……”   不能说!除非顾家死绝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我说……”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我挪用了账上的银子,补贴了娘家。”   季氏坐在雨中,任由雨水把她淋透。   “前后补贴了十几万两。”   “你非要查账,我没办法只能烧了。”   雨水冲刷着她的面颊,被高温烫出来的红印,全都变成了一个个小水泡。   暴雨倾盆,没多久,库房的火就灭了。   除了这间库房外,没有波及到其他任何地方。   季氏病了。   她当夜突起高烧,烧得浑身滚烫,正院匆匆禀到了顾知灼那里,顾知灼翻着账册的手顿了一顿,说道:“去请大夫。”   “再给我煮一壶浓茶。”   说完,她又低头翻起账册。   镇国公府的产业不少,季氏嫁进来八年,累积起来的账册多达上百箱,短时间里根本看不完。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空一直耗在季氏身上。   所以,她索性让季氏自己把有问题的账册指出来,更省事。   至于季氏一口咬死只挪用了银子来补贴娘家,这话听听就可以了。谁知道有几成真!信季氏还不如信她自己是气运之女。   顾知灼匆匆翻着。   烛光亮了一晚上,两个丫鬟也陪了一晚上,晴眉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琼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不一会儿,琼芳从外头端了两盘点心进来。   “姑娘,有绿豆饼和玫瑰酥,您要哪个。”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顾知灼头也不抬:“绿豆饼。”   酥皮类的太脏手。   一盘绿豆饼递到了她的手边,每一个都做得只有铜板大小,   顾知灼头也没抬,拿起一个就放进嘴里,配着浓茶,翻着账册,不一会儿就吃得一干二净。等到早上晨昏定省的时候,顾知灼把这件事的经过禀了太夫人,暂时只说了季氏偷偷变卖顾家产业,挪用亏空,用了大量的金银补贴娘家什么的。   “孙女还没算完,光是太元二十年,就挪了有十几万两。”   “她还暗中变卖了两座山林果园。”   顾太夫人听得都快懵,在她的认知里,这样的事简直想都未曾想过。   她气得把案几拍得砰砰作响。   对打小活在金玉堆里的太夫人来说,十来万白银其实不算什么,可是,这些银子莫名其妙给了别人,这就忍不了了。   若是季家真遇到什么难处,她来好好与自己说,想讨些银子贴补,她会不给?   这样私下亏空挪用,跟偷有什么区别!   而且这还仅仅只是一年。   这么些年来,她到底补贴出去多少。   季家是什么无底洞吗?   “其他的账册我还没看完,祖母,暂时就……”顾知灼停顿了一下,直言道,“先关起来吧。”   太夫人点了头,同意了。   “还有,季家一声招呼都不打,莫名其妙地拿了咱们家这么多银子,我打算让大管事派护卫去拿人。要么还钱,要么去官府。”   太夫人迟疑了一下:“可是,季家到底是姻亲,这样不太好吧。”   “是姻亲,就不会怂恿夫人暗中挪用银子了。”   “没直接送官府,已经是咱们顾家最大的仁慈。”   太夫人想了又想。   “祖母,夫人昨天还放了火呢,这万一要是没有下雨,一下子烧起来的话……”   她微微蹙眉,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我都吓坏了。”   这话一出,太夫人当即就变了脸。   是了。   亏空,挪用,还放火!季家的家教太可怕了。   “听你的!”太夫人心有余悸道,“全听你的!”   顾知灼弯了弯眉:“祖母英明,家里有您在,孙女安心多了。”   那当然!太夫人多了几分得色,她清了清嗓子,严肃地吩咐道:“祝嬷嬷,你带人去锁上正院,季氏既然病了,就别让她再出来。还有琰哥儿,这都已经搬去前院了,日后好好跟着先生读书习武,没事也别总回正院,实在不成样。”   “再让人递牌子,季氏是圣旨赐婚,我得进宫一趟禀明缘由。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是。”祝嬷嬷恭顺应诺,又忍不住瞥了一眼坐在那儿吃着银耳红枣羹的大姑娘。   名份上,夫人是大姑娘的母亲,又是钦封的国公夫人,无论是国礼还是家礼,大姑娘都必须对夫人孝若亲母,恭顺待之。   但是,夫人先犯了大错,再由太夫人做主发话就不一样了。   夫人被禁足,镇国公府往后就是大姑娘一人独大!   明明几个月前,大姑娘还与太夫人关系僵硬,反倒是待夫人跟亲生母亲一样信任依赖,甚至连自己院子的下人都管不好,什么嫉妒心重啦,骄纵啦,心肠恶毒啦……全都是从她自个儿院子里传出来的。   如今……   莫非以前是装的?   祝嬷嬷没有再往下想,当下就叫上几个婆子一同去了正院。   等到祝嬷嬷把一切办妥,回来复命,又跟太夫人说起季氏脸上的水泡破了,红肿得厉害,大夫说会留疤什么的,顾知灼听了几耳朵,就告退了。   她直接去了前院,让大管事陈今调来了十个账房。   “还有,你调些人去江南,把季华承和季家的族长,家主全抓到京城来,其他的留在原地看管,别闹得风声太大。”   陈今是镇国公府的大管事,统管府里上下一切。   他是一早得了顾白白的令,让他从此以后都听大姑娘的。   他一一应是,见顾知灼没有别的吩咐,就下去办了。   顾知灼揉了揉头,困到不行。   “回去,睡觉!”   “姑娘。”   晴眉拧着眉,问道:“为什么是太元二十年?”   季家来京城和夫人闹掰,还有季承华发家不是在太元二十二年吗。   “太元二十年,夫人刚嫁进镇国公府吧?”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是呀。”顾知灼回首向她一笑,语气里不带任何情绪,“为什么呢?”   晴眉:“……”   顾知灼揉着眉心往内仪门走着。   晴眉最初去库房看完过来回禀,她就发现不太对劲了。   太元二十年的那几个箱子烧得最旺,也就是季氏一开始点燃的是这些,她最想烧了的是这些,而不是太元二十二年。   顾知灼特意对比了一下太元二十二年前后。   太元二十二年以后的账目,哪怕她只是随便翻了一本,也发现了有对不上的地方。但是,太元二十年的就太完美了。   好比这两座山,先是提前半年记了山火无产出。再在年底的时候,记上了置换良田。   就像是故意要用后面的不完美来吸引目光,从而来掩盖住真正的秘密。   要不是季氏先烧的是太元二十年,顾知灼十有八九也发现不了。   顾知灼叹道:“方才,我没告诉太夫人,季氏变卖掉的其实是两座铁矿山。”   晴眉紧捂着双唇,差点轻呼出声。   铁是国之重器,铁矿历朝历代都是归入朝廷的。   顾家的这两座铁矿山是当年曾祖父的战利品,太|祖皇帝特许曾祖父留着。   但顾家执掌兵权,若是手上再有铁矿,实在过于犯忌讳。从曾祖父起,就让人在这两座矿山上种上瓜果,当作果园子一样,每年鲜采的头一批果子,也会让人快马加鞭送来京城进上。   她小时候,祖父还带她和兄长去摘过果子。   祖父去世后,再无人知道,那其实是铁矿山。   上一世的后来,这两座山成了谢璟的私产,是谢璟入主东宫时,皇帝赏赐下来的大礼之一。   曾经她以为这是抄了镇国公府的“战利品”。   而如今……   原来,这两座矿山早在太元二十年就已经不属于顾家了。   郑戚说,当年是如今龙椅上的这一位领的差事,带着礼部官员一同去江南迎亲。   他早就和季氏相识。   那么这矿山,会不会是季氏假借变卖的名义,实则是给了他。   这个认知让顾知灼的心底无端生起了一股寒意。   她捏紧腰间的禁步,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昨夜的一场暴雨,来势汹汹的,地上的水渍还没干,等回到凌霄院的时候,绣鞋已经湿透。   她脱下鞋子,盯着上头的珍珠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倒回到了美人榻上。   本来只想打个磕睡,结果这一睡足足睡到了黄昏,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到一声熟悉的猫叫,瞌睡虫一下子跑光了。   她眼睛一亮,摇了摇桌上的铜铃,把琼芳叫了进来,自己随便套了下鞋,跑到窗边。一打开窗,一只狸花猫跃了起来,亲昵地和她碰了碰鼻子。   “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喵呜。”   顾知灼吩咐琼芳去给猫准备些吃的。   等她换过衣裳出去的时候,猫吃的和人吃的都备好了,猫坐在桌上,她坐在桌边,一块儿吃饭。   吃完饭,猫抖了抖毛,脖子上的项圈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衬得它的一身毛发越加油光水滑。   “咦,你又换了一个新项圈呀。”   顾知灼勾勾手指,它就过来给她看项圈。   这回是金项圈,照样镶了许许多多的宝石,闪瞎眼的那种,在最中间的是一颗金色的猫眼石,和它的眼睛一模一样,漂亮得不可思议。   “他还真不怕你被人逮走。”   顾知灼估摸着这个金项圈比她最贵的那套头面都要昂贵。   镶了这么多宝石不算,项圈的下头竟还挂了两块小玉牌……唔,好像有点点熟悉。   能不熟悉嘛?!这丑到不行的符箓就是她亲手刻的!   顾知灼捏着它脖圈上的小玉牌看。   小玉牌的断裂处打磨的十分光滑,确实出自同一块。   “碎了吗。”   她喃喃自语。   这上头刻的是平安符,除了丑了一些,没别的毛病。沈旭这是又撞上倒霉事了?   顾知灼放开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沈旭这个人面上瞧不出来,还是挺宠猫的,挡过一次灾的符箓对人没什么用,但还是足够能够保护小猫小狗。   “喵呜。”   猫嗲嗲地叫着,用肉垫勾了勾她的手,金色的眼睛无比灵动。   顾知灼福至心灵:“你是要我跟你出去?”   猫用它的尾巴往顾知灼的手臂上轻捶了几下。   顾知灼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出门她还可以去瞧瞧公子。这么一想,连日的疲惫一扫而光,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块新的玉牌,是这两天刻好的,上头是一个完整的安神符,公子养病的时候戴着刚刚好。   “走吧。”   猫听懂了,它往窗台上一跳,伸了个懒腰,翘着尾巴等她。   顾知灼让琼芳留下来看家,带了晴眉出门。   猫扒在她的肩上,满足地感受着她全身上下让它开心愉悦的倒霉气息。   “喵呜!”   出了院子,猫又催促了几声,摇着尾巴,好像很急又好像没有那么急。   “大姐姐。”   顾知灼顿了一下脚步,循声去看:“微微。”   是二房的顾知微。   顾知微生得清丽秀净,她和顾知南的年岁差不多,一个十一,一个十岁。   在顾知微上头本该还有一个姑娘,只是一出生就夭折了。   “灼表姐。”   和顾知微一块儿的是她外祖家的表姐,比顾知灼小了一岁多。   “迎儿,你是来玩的吧。”   徐迎儿留着厚重的留海,遮着半张面,有些腼腆地对着顾知灼笑了笑,呢嚅着也听不见说了什么。顾知灼扬起眉梢,向她招了招手。   徐迎儿愣了一下,走了过去,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顾知灼从发上取下一朵珠花,抬手拨开她的留海,指腹触碰到微凉肌肤的那一刻,她能感受到徐迎儿轻轻躲闪了一下。   “别动。”   顾知灼用珠花把两边的留海全都固定在了额头上方,露出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两朵海棠珠花在风中花蕊轻绽,徐迎儿腼腆笑着,容色比花还娇。   “这样多好看。”   顾知灼满意了。   徐迎儿和顾知微不愧是表姐妹俩,两人生得很像,尤其是眼形,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徐家也是官宦人家,怎么把个小姑娘养的这般畏畏缩缩。   徐迎儿怯生生地说道:“灼表姐。珠花……”   “送你了。”   “可是……”徐迎儿不安地摸着鬓角。   她不能要。   顾知微拉下她的手,故意嘟着嘴打岔道:“大姐姐,你偏心,我也要。”   “有你的。”顾知灼扬手叫来了一个小丫鬟,“去我那里,让琼芳把上回新买的珠花都拿来,二妹妹自个儿挑。”   她点了点顾知微的小巧鼻尖:“这下总成了吧。”   “大姐姐,你真好。”顾知微拉着徐迎儿,笑得灿烂,“表姐,你别不好意思,大姐姐经常给我们买珠花,收下收下,一会儿我再给你挑,把大姐姐好看的珠花全挑走。”   徐迎儿果然稍稍安心了一些,她羞涩地笑着:“多谢灼表姐。”   “喵呜。”   蹲在顾知灼肩膀上的麒麟猫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它伸出了小爪子,拍拍她的脸蛋,像是在催促。   “好啦好啦,我知道。”   “你们玩,我出门一趟,等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顾知微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应了。   徐迎儿怔怔地看着顾知灼离去,有些羡慕地说道:“你大姐姐真好。”   “对呀。”顾知微两眼弯弯,“我最喜欢大姐姐了。表姐你放心住着,有我,不对,有大姐姐在,舅父绝对不能把你强行带走。”   “什么嘛,为了你弟弟,就要把你嫁给一个老头,太过份了。你才十三岁,舅父他们……”有病吧!   徐迎儿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这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大胆的一件事,要是还被抓回去,那她、她……   顾知灼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没有骑马,大白天的骑马过去,还是有点太过招眼了。她索性坐了马车出行,又让马车在离重楼巷不远的大街停下。   谢府就在重楼巷,步行过去不会太过引人注意。   怎么着,也得装装样子才是。   “喵呜。”   猫在马车上一直安安静静的,直到这时,它突然从她的怀里跳了下来,用尾巴勾了一下她的小腿,往和重楼巷相反的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又扭头冲她“喵喵”叫。   “来了来了。”   顾知灼答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没走多远,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要没记错的话,前头是上回被东厂封路的大街。   她后来让郑戚打听过,被查封的是吏部郑侍郎的府邸,但打听不到是为了什么。   整条街现在依然封着,周围一个路人都没有,顾知灼还在街尾,东厂的番子就看了过来,她刚靠近两步,番子手上的长刀出鞘,架在了她面前。   猫往里头跑了一会儿,见她还没跟上,又回头喵喵叫。   番子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她,迟疑着放下了刀。   这是,主子的猫吧?   “喵呜。”   猫忽然眼睛一亮,顾不上再催促顾知灼,四肢飞奔地朝前跑去。   顾知灼心念微动,果然,沈旭从郑侍郎府中走了出来,红衣如火似血,哪怕隔得那么远,她也能敏锐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远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的危险。   乌伤双手递上一块白巾。   沈旭擦去手上未干的鲜血,随手一扔,唇齿间溢出一声不屑的低嘲。   猫在他的脚边软绵绵的叫着,沈旭抬眼就朝顾知灼看过去,眼中是高高在上的轻蔑和染血的暴虐。   侍郎府的大门大开着,两个番子抬了一具担架出来,担架上头是一个用白布盖住全身的人,白布上头星星点点全是黑红色的血。他们迈过门槛的时候,担架稍微倾斜了一下,一只没有皮的手臂滑了下来,露出血淋淋的肢体,血液蜿蜒地滴落在地……   沈旭淡声道:“封了。”   阴柔的嗓音中没有一点起伏,他抬步走上了一辆黑漆马车,不一会儿,又是一块沾血的白巾从马车里丢了出来。   马车缓缓驰出,沈旭沉默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忽然,他听到有人轻轻敲了一下车壁。   胆子这么大,他几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不耐地一把扯开车帘。   沈旭掀了掀眼皮,于是,抵着她脖子的两把刀归入刀鞘,紧跟着,拿刀的番子也远远地退开。   “有事?”   他的嘴角似笑非笑,整个人有一股子恨不得屠尽一切活物的疯狂肆意。   “重楼巷,你想去就去,没人拦。”   “喵呜。”   猫扒在车窗上,撒娇地冲着顾知灼叫。   顾知灼的目光在他眉心落了几息,有点明白为什么猫会跑去找她了。   沈旭不耐烦地按着猫的脑袋,把它扒拉下去,桃花眼危险地眯起,哪怕没说一句话,满眼也都写着“要么滚,要么死,别烦我”。   顾知灼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了那块新刻好的小玉牌,不舍得递了过去:“给,谢礼。”   沈旭没接。和谢应忱之间,他们现在是等价交易,他暂时不欠自己的,不需要谢礼。   “谢猫的。”   谢猫帮她拟了这张方子。   “诺。”   顾知灼的手又往前头伸了伸,清澄的双瞳中,他看不到算计和讨好,也没有畏惧和嫌恶。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屈尊用两只手指捏起了玉牌,垂下长长的衣袖。   顾知灼甩了甩发僵的手臂,刚刚差点没忍住扔下就走。   “还有这个。”顾知灼又从荷包里拿出一小把薄荷糖,“提神醒脑,我自己做的。”   这回她聪明了,直接把薄荷糖放在马车的小桌几上。   “再去找我玩呀。”   这话是对猫说的,结果下一刻,马车的帘子“啪”的放了下来,吓了她一跳。   “喜怒无常。”   顾知灼嘀咕了一句,往旁边让了让,由着马车先走。   沈旭剥开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口中,一股子清凉直冲脑门,驱散了萦绕在鼻尖久久不去的血腥味,过了一会儿,他丢开佛珠,捏住了掌心的玉牌。   “第一个……”   郑侍郎府被抄。   短短三天内,阖府上下尽数进了诏狱,郑侍郎更是被剥皮凌迟,丢进了乱葬岗。   满朝上下一片哗然。   一道道弹劾折子堆上皇帝的御案。   郑侍郎是朝廷命官,不经三司会审,说杀就杀,还是施以这等酷刑,简直肆意跋扈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更有折子言辞激烈,断称,皇帝若不降旨重罚,大启必会重蹈前朝宦官专权,祸乱朝纲的覆辙。   皇帝随手翻了一遍折子,不耐道:“全都打回司礼监,着他们整理好了再送来。”   李得顺应了诺,司礼监是沈督主的司礼监,这些折子打回司礼监和交到沈督主的手上让他瞧着办没什么两样。   他向徒弟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太监过来,手脚麻利地把满满一书案的折子全都整理好了,又捧着折子悄悄退了下去。   “你说。”   皇帝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盯着跪在下头的太医正。   太医正刚从谢府回来。   “大公子的脉象平稳了。”   怕是死不了了。他咽了咽口水,这一句终究是没敢说。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太医正跪在下头,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他这四天,天天去谢府,一开始公子忱的脉象还很弱,时断时续,就是这样时继时续的,竟然真撑过了四天。   虽还是阴阳失衡的绝脉,可是,却有一丝阳气在渐渐升起。   若是说,三天前公子忱的脉象如釜中水,火燃而沸。   那么现在,这壶水,在沸到极致后,出现了一种特别微妙的平衡。   太医正婉转又略带含糊的把这话一说,心一横又道:“皇上,公子如今,至少三五天内无性命之忧。”   皇帝一言不发。   这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他沉着声音问道:“那三五天后呢?”   “这……”   太医正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医书有载,沸釜脉三四日亡。   现在眼瞅着公子忱亡不了,也不能怪他啊。   他悄悄抬眼,打量一下皇帝的神色,揣摩着君心道:“大公子如今大多时候还昏迷不醒,偶而醒来也只能撑个一两个时辰,虽暂无性命之忧,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好转。”   “许是、许是回光反照也不无可能。”   皇帝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宣泄地拍了一下御案,和这件烦人的事比起来,沈旭抄了一个侍郎府压根没什么大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挥手道:“你还是守在忱儿那儿,忱儿的病朕着实放心不下。”   “是……”   这简直是个要命的差事。   太医正恭敬地出了御书房,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他还隐约听到皇帝在说:“朕是不是还没有下过旨?”   下旨?下什么旨?太医正没敢多听,也没敢想。   “是。”   李得顺纠结了一下用词,说道:“当时大公子病重,皇上您太过着急了。”   真要下旨吗。若是下了明旨,就不能随意敷衍了。但是,镇国公府和谢应忱……   当初,顾家丫头和谢应忱一同回京,他还特意问过,谢应忱说他们路遇暴雨,找了个庄子小住,没想是顾家的庄子,也因而和顾知灼遇上。   这些日子,他也看了,谢应忱和顾家并没有过于熟稔。   可是,镇国公府……   他的心里暗暗权衡着,终于下了决定。   谢应忱若这趟死不了,但凡镇国公府有谋反的意图,也轻易让他万劫不复。这就不是自己容不下他了……   “李得顺,着内阁拟旨……”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算了,朕亲自来拟。你去传旨……”   半个时辰后,李得顺带着两道圣旨出了御书房。   他依着皇帝的意思,先去了镇国公府。   自打镇国公战死后,镇国公府就再没有接过圣旨。   顾知灼正高高兴兴地准备出门,太夫人那里的祝嬷嬷就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她生怕自己不招人待见,人还在廊下,就把要接旨的事说了,催着顾知灼快点去正堂。   太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都是诰命,接旨需要大妆。   顾知灼也不能衣着马虎,琼芳赶连把雪中和春信叫了进来,伺候她换衣裳,又把她按在了梳妆台前,重新梳了个复杂的发式,戴上头面,满身珠光宝气。   “对了。琼芳,你去告诉太夫人一声,别让季氏出来。”   季氏是国公夫人,有圣旨到理该一同迎旨。   琼芳把梳子给了春信,赶紧往荣和堂跑。   等到顾知灼打扮妥当出现在正堂时,顾白白正领着顾以炔招呼来传旨的李得顺。李得顺只说是好事,一见顾知灼来,脸上笑开了花,笑得她莫名其妙。   其他人陆续到齐,顾缭缭也扶着一身大妆的太夫人来了。   管事们忙而不乱,   香案摆开,李得顺扫了一眼堂下众人,发现国公夫人不在,方才顾白白已向他说明了缘由,李得顺便也没再追问,宣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顾韬韬之嫡长女顾知灼,贤淑温良,知礼不傲,朕闻之甚悦……”   这一通夸赞,让顾知灼心生不妙,果然,李得顺的下一句就是:“……赐婚谢应忱。”   等等。   顾知灼的瞳孔一缩,懵在了当场。   不会吧,来真的啊?!   花会上的种种,拼命地在脑海里扑腾,一下子变得印象深刻起来。   对了。   皇帝确实是提了。   也就只说了一句,就传来公子吐血昏迷的消息,然后,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呵呵,还忘得真彻底。   “顾大姑娘?顾大姑娘!”   李得顺在前头宣完了旨,见她半天都没有反应。   不止是她,整个顾家谁也没动,像是被这道圣旨给砸晕了。李得顺暗暗想着,难不成顾大姑娘花会回来后,没有和长辈说吗。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催促道:“快接旨吧。”   要接吗?好像不能不接吧,不接就是公然抗旨了。   从上一世到现在,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公子知道了没?   “顾大姑娘?”   李得顺见她还在发呆,以为顾知灼是生怕公子忱命不久矣,不愿意接这圣旨。   这也对。谁会愿意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呢。   自己奉命出宫的时候,皇帝还嘱咐过,让他仔细瞧瞧顾大姑娘对这道赐婚的态度。哎,这明显是不乐意啊。   可是,再不乐意,这是皇帝的意思,由不得她来拒绝。   李得顺和和气气地笑着,想再提醒一声,顾太夫人先一步低唤道:“灼丫头。”圣旨都下了,别犟了。   而且,这丫头不是总说不想嫁三皇子嘛,现在皇帝都给她换了一个人了,还不乐意啊?顾太夫人给她使眼色,就差没明说:咱们过几天再闹,祖母保证不骂你。但圣旨还是要接的,不接就是抗旨,很严重的。   好嘛,好嘛,接就接吧!   “臣女接旨。”   顾知灼高抬起双手,从李得顺的手中接过了圣旨。   “顾大姑娘请起。”李得顺双手扶着她起来,笑着宽慰,“你放心,皇上说了,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顾知灼扯了扯嘴角:“是。”   李得顺怜悯归怜悯,还是说道:“皇上许给大公子一个亲王爵,日后您就是亲王妃了。”   再过几年,皇帝指一宗室子过继,承袭香火,也就行了。   哎。   荣华富贵是不会少的。   也许对于顾大姑娘来说,这反倒是好事。   顾知灼这会儿已经把情绪调整好了,一言一行都无比的端庄,就连笑容的弧度也完美:“臣女明白皇上的一番苦心。”   李得顺不止是来送圣旨的,还送了一堆赏赐,也不知是为了安抚顾知灼,还是为了表达他对这桩婚事的看重。   顾知灼含笑着一一收下。   临走时,李得顺又道:“太夫人。若是国公府得空,就派人把季姑娘接回来吧。”   他纯属好意地补充了一句:“皇上应了三皇子,会为他赐婚。”   若是赐婚旨意下了,镇国公府再去接人,就实在太没脸了。   太夫人忙道:“多谢李公公。”   “哪里哪里。”   顾白白亲自送了他出去,打听着皇帝怎么会突如其来的有了这个心思。   公子忱。   先帝的嫡长孙,光这个身份就相当麻烦了,还是个快要死的。   等到香案撤完,顾白白也回来了,问道:“这婚事,皇上在花会时就提过了?你回来为何不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顾知灼。   顾知灼乖得不得了,说道:“忘了。”   顾白白目视着她,不说话,往日柔和的眉眼添上了几分锐意。   好嘛,她就知道,三叔父不会信的!   真忘了。   “忘了?你可真忘的。”太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见她稍微靠谱了一些,结果,完全没有!   “你怎么不把自己给忘宫里,这么重要的事,回来一句都不提。”   顾缭缭也是一脸的忧色。   “祖母。”顾知灼嘟囔道,“你刚刚还说,等接了旨,我想闹还是可以闹的。”   “你还说!”   太夫人虎着脸,用力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痛痛痛。”   顾知灼夸张地叫了起来。   太夫人迟疑地看向自己的手,她打得没这么重吧?   顾知灼趁机躲在了顾缭缭背后:“我真忘了。那天在花会的时候,皇上也就这么随口一说,谁也没当真啊。后来,公子忱突然吐了血,昏迷不醒,水榭里头人仰马翻,皇上也没再提。”   “真的真的。”   顾知微和顾知南互看了一眼,蹬蹬蹬跑了过去,一人一边地拉着她的手。   “大姐姐,我们相信你。”   阿蛮腿短,晚了一步,只能拉着她的裙裾。   “相信……阿蛮,相信。”   “真乖。”   顾知灼一个没漏的摸了一把发顶,两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莫名其妙。”   “灼丫头。”太夫人纠正道,“这叫君心难测。还有,要不是你自个儿胡闹,好端端的婚事又岂会说变就变。”   她越说越气,顾缭缭赶紧拉住了她,哄道,“母亲,咱们夭夭打小就是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她的东西自然得是独一份,三皇子三心二意,又不能从一而终,要他有什么用。没就没了。”   “你还说!你还说!”   太夫人啪啪地往她背上拍,气极了:“全都是让你们宠坏的。”   “好啦好啦,娘啊,您别管这些了,明天我要带阿蛮去太清观求个平安符,您去不去。”   顾太夫人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   这种让人头痛的事情太麻烦了,她还是别管了。   “……公子忱,哎,白儿啊,你去打听一下,这公子忱是不是真得快病死了?要是病死了,还能不能改嫁,大归也行,总不能让我家丫头给他守一辈子吧。”   “是,娘。”   顾白白温和地应了,对着顾知灼笑容微敛道:“你推我出去。”   顾知灼乖乖应是,推着轮椅出了正堂。   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人谁也没有先说话,顾知灼把他推到了一座望水亭,顾白白开口道:“说吧。”   顾知灼老老实实道:“真忘了。”   顾白白皱了下眉,把手放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千真万确。”   顾知灼信誓旦旦:“花会结束都四天了,连一点传言都没有,不止是我,谁都以为就是皇帝随口一说的事。”   顾白白想也不想:“外头没有传言,是因为公子忱吐了血,人事不知。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把当天的事到处乱说。”   唔,三叔父能不能不要这么敏锐!   顾知灼半蹲下身,给他理着膝上的毛毯,口唇微动道:“公子忱的病并无性命之忧。是我给他服了一种药,让他在短时间内吐血昏迷,皇上为免烛影斧声,迫不得已允他出宫。”   她把一切合盘托出。   顾白白的瞳孔渐渐收缩:“你和公子忱?!”   有那么一刹那,顾知灼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错觉吧?   他的声音渐冷:“这婚事,真是你求来的?”   三叔父怎么能轻易地跳过这么多更关键的问题,光问这个呢。   问问她是不是打算和谢应忱合作也好啊。   “我……”顾知灼想说不是,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时有些支支吾吾。   顾白白心口一沉。   废太子容貌不凡,谢应忱应该长得也不会差,小侄女打小就喜欢好看的东西。衣裳要好看的,珠花要好看的,连马鞭也要亮闪闪的,她该不会被谢应忱的外表给迷惑了吧!   顾白白沉吟片刻,突然来了一句:“谢应忱生得很好看?”   顾知灼眼睛一亮,雀跃道:“好看!”   顾白白:“……”   顾知灼:!   不是,三叔父,您要不还是听我狡辩,不对,是解释几句?   “手。”   顾知灼乖乖伸出双手,熟练地把掌心朝上,顾白白“啪啪啪”地连拍了好几下,气道:“谢璟不是良配,谢应忱更不是个好相与的。”   “先帝嫡长孙,诏告过天下的太孙!有这样的身份,又在凉国六年,他还能活到现在,城府、心眼、手段一样都不能少。”   “你怎么就光顾着看他好不好看呢!”   素来脾气很好的顾白白都快被气笑了。   她哪有。明明就是他问的!顾知灼吹了吹红通通的手心,装乖道,“三叔父,其实……”   她想说她的打算。   告诉三叔父,她是想为顾家谋一条生路。   撇开别的不提,谢应忱只要能活下来,对顾家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会让皇帝投鼠忌器,给顾家争得更多的时间。   就是吧,这些话一句都没能来得及说出口,顾白白抬了抬手:“让我想想……”   皇帝当初把小侄女赐婚给谢璟时,他不在京城,气归气,可小侄女不乐意解除婚约,他也只得忍下来。好不容易回了京,小侄女也想通了,结果,一个没留神,又粘上来一个!   这个还长得特别好看,把小侄女给迷上了。好气!   顾知灼一脸无辜。   顾白白瞪了她一眼,打发人去把郑戚叫了过来。   在接了圣旨后,顾白白就让郑戚着人去打听了。   郑戚也就刚回来,拱手道:“三老爷,李公公离开咱们府后,就去了重楼巷的……”   如今谢应忱住的宅子连个门头都没有,郑戚迟疑了一下,还是称为了谢府。   “李公公去了谢府传旨。”   “除了赐婚,皇上还赐了公子忱一个亲王爵,封号辰,礼部已经在准备册封礼了。”   “小的还找相熟的太医打听了一下,公子忱的病情很险,脉象将绝,最多也就三五日。”   郑戚真是急死了。   但凡订的不是皇家,哪怕姑爷死了,大姑娘也照样可以打包走人,回来当个千娇万宠的姑奶奶。   可这婚是定给皇家的,也就意味着,就算人还没嫁过去姑爷就咯嘣了,姑奶奶还是得嫁。   他们家好好的大姑娘,怎能嫁一个将死之人!   顾白白听顾知灼说过了这病的“真相”,暂时对谢应忱活不活得下去也不是很着急。   郑戚义愤填膺道:“三老爷,您不知道,礼部除了册封礼,还在准备葬礼!简直太可恶了,这边刚给咱们姑娘赐婚,那边就去准备葬礼。”   皇帝真不是东西!   把他们家姑娘的婚姻大事当作筹码,许了一个又一个,让人怎么忍得了。   郑戚见顾知灼久久不言,还以为她气懵了,又提醒了一遍:“三老爷,大姑娘,礼部在准备葬礼!亲王规制的葬礼。”   他一个下人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还是忍不住说道:“三老爷,快想想办法吧。”   顾白白默默地看向顾知灼,想说:能想什么办法,你家姑娘瞧上人家的脸了,心甘情愿的。   顾知灼:“……”   顾白白慢慢摩挲着玉板指,吩咐道:“该盯的,都盯紧了。再把如宵叫去前院,我一会儿见他。”   “是。”   郑戚拱手,还是忍不住问道:“真不干涉吗。”   顾白白微微摇头:“暂时不。”   郑戚应命下去了,顾白白这才又看向顾知灼,板着脸道:“我得先看了人再说。”   想单靠一张脸就把夭夭拐走,过气太孙都不行!   “三叔父。”   顾知灼拉住了他衣袖,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了,“其实对于顾家来说,公子忱也是最好的选择。”   顾白白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但无论是为了顾家,还是为了夭夭,总得见见。   “推我去书房。”   “哦。”   顾知灼一路上与他说了很多,顾白白一改往日待在院子足不出府的作风,一连两天在书房见了不少人。就连顾知灼待在府里,也有各种各样的消息传进耳中。   无外乎是皇帝对公子忱的圣眷有多重。   先是赐婚,后是赐爵,紧跟着又是连番数道圣旨,赏赐了千两黄金,万两白银,和不少珍惜之物,最后,礼部还把废太子的私库和太子妃的嫁妆全都送到谢府。   太子妃随太子自戕后,嫁妆统一收归到了内库。   这是当初谢应忱离宫前皇帝答应过的条件,一一兑现。   这些东西足足装了上百车,被禁军护卫着送到谢府的时候,引来了不少百姓观望,人人都称赞皇帝仁善,待废太子之子视若己出。   等到该送的都送了,礼部和宗人府连陵寝的位置都定好了。   礼部纠结上了一道折子,意思是,既然已经赐婚,是不是应该趁着谢应忱还活着,催促镇国公府尽早完婚。当然折子上写的要婉转许多。   折子上归上,礼部尚书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他甚至可以肯定,要是皇上真允了,镇国公府绝对会把自己套麻袋打上一顿。   礼部是职责所在,而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在朝中也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不停地有人进宫求见,一道道折子飞到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只说是冲喜。   说是顾知灼八字极盛,能逢凶化吉。   京中的风声也一下子变了,茶余饭后全是在讨论这件事。   废太子自戕也就六年,百姓们对于这位废太子还是很有印象的,顾知灼去谢府的路上,就听到了不少议论。   甚至还有人说起了当年先帝昭告天地立太孙的盛况。   “也不知冲喜成不成。”   “听说顾大姑娘的八字可解灾旺运。”   怎么就变成冲喜了呢。这也变得太快了,要说没有人在引导她可不信。顾知灼拐进重楼巷,在锦衣卫的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带着晴眉进了谢府。   她熟门熟路地去了谢应忱如今住的主院。   从垂花门一踏进院子,就看到院子中央跪着两个人。   一个身姿笔挺,连头发丝都没乱。   一个歪了半边身,发冠只有一半还勾着头发。   听到脚步声,两人一起回过头。   “你们怎么了?”   顾知灼走了过去,看看怀景之,又看看秦沉,双手环抱了起来。   “顾大姑娘。”秦沉眨巴着眼睛,“你也接到赐婚圣旨了吧。”   他可怜巴巴地说道:“你帮我向公子求求情吧。”   他想哭。   他就知道,老怀把皇上在花会时口上赐婚的事瞒了下来,肯定要挨罚。   但是他忘了,他是个共犯,照样逃不过。   呜呜呜。   “我知道了!”   顾知灼啧啧道:“你们惹公子生气了?”   她说着,又兴致勃勃:“快告诉我,我再想想要不要求情。”   “都是老怀……”   秦沉的话还没说完,就让怀景之用胳膊肘掐着脖子扯了回来。   若是公子提前知道皇帝有赐婚的意图,肯定会想办法拦阻,公子不愿意连累顾大姑娘和他一样朝不保夕,但是,这桩婚事对公子只有利,而无害。   只要婚事能成,挨上几军棍他也认了!   “我我我。”秦沉扑腾着双手,“他不要求情,我要!公子最听你的话了……”   “什么乱七八糟!”   顾知灼的心跳陡然加快,耳垂隐隐发烫。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都怪秦沉,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活蹦乱跳的样子,再跪上一天一夜都不成问题,顾知灼懒得搭理他们。   就是吧,越是靠近正屋,她的心跳就越快,本来也就十几步的路,愣是让她走出了百来步的遥远。好不容易到了廊下,手举起又放下,又举起。   “姑娘?”晴眉歪头看她,发现她的耳垂有些红。   门开了。   顾知灼吓了一跳,重九从里头走出来,面无表情道:“顾大姑娘,您请。”   他在里头都看到了,顾大姑娘这样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走了好几遍的台阶。   重九道:“公子已经醒了。”   顾知灼眼睛一亮:哇哦,运气真好!   “我去瞧瞧。”本来的一丝尴尬不知不觉消失了,顾知灼一如往常般问道,“重九,他们俩这是怎么了?”   “犯错。”   言简意赅到无聊。顾知灼早就习惯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绕过了屏风。   房门虚掩着,谢应忱已经醒了,正倚在迎枕上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册。   顾知灼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举起手臂,从他手上抽过了书册,然后“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她就知道这些人没一个靠谱的,都说了不能多思不能多思,竟然还让公子看书!   温和的笑容爬上了谢应忱眉角眼梢,他熟练地说了一句:“我错了。”   认错态度又快又好。   顾知灼噗哧轻笑,脸板不下去了。   “不行不行,重来。”   每次都这样,总觉得自己也太好哄了。   谢应忱含笑点头:“好。”   他把书册拿了回去,一本正经地翻开,就和刚刚的姿式一模一样。   顾知灼板起脸,教训道:“我说过了,不许多思,不……”   谢应忱老老实实地合上书放到她的手上。   “我错了。”   她话还没说完呢!   “我认罚。”   顾知灼坐到了榻边的圆凳上:“罚什么?”   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谢应忱心跳滞了一拍,他稍稍敛目,温言道:“桌上有个匣子,给你的。”   不远处的一个茶几上放了一个刻着缠枝纹的乌木匣子,顾知灼抬手就拿了。   匣子拿在手上略有些沉,打开一看,里头是好几块白玉,每一块都色泽温润如凝脂,纹理细腻,触手微凉,品相极佳。   “都是给我的吗?”   “是。”   父亲的私库被尽数送过来后,他翻了册子让人找了一匣子白玉出来。   父亲喜篆刻,收集了好些印石和玉,这些都是父亲当年的珍藏。   顾知灼一块块挑着,这些白玉仅只是打磨成了玉佩的大小,两头都是光面,还没有篆刻过。   她低着头,一缕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尾。谢应忱自然地抬手把她把碎发撩到了耳后,略有粗糙的指腹触碰到了她柔嫩的脸颊。   顾知灼像是被烫了一下,耳垂又热了。   她有些失神,直到听到那句:“……我们的婚约。”   婚约啊。顾知灼把匣子关上,放在膝上,乖乖道:“我真忘了。”   重九说,怀景之是因为隐瞒了花会赐婚,让公子给罚了。   那她……公子不会也要罚吧。   要不她先去怀景之旁边跪着?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这么想,眼神也飘向了窗户。   谢应忱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思,又好气又好笑,他坐直起身,双手按在她肩上,把她转过来面向自己。   他郑重道:“你若愿意,我会上门求亲,三书六礼。”   原本,他不想这么快,至少等到明年,他若能扭转乾坤,再去镇国公府上郑重求亲。   谁想竟是这般阴差阳错。   事已至此,放手,不可能的。   顾知灼嘴唇微张,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清亮的眸子中有一丝不知所措,还有一些迷茫。   谢应忱的眉眼添上了淡淡的笑意,她并非不愿,而是从未仔细想过。这比他所预想的要好得多了。   他道:“不用着急,也不用今天就告诉我。”   果然,他这么一说,她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好像把伤脑筋的事抛诸脑后就等于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把匣子递给了晴眉,又向着谢应忱一伸手,态度尤为自然:“把手给我。”   谢应忱盯着她略红的耳垂,低低地笑了,把手背放到了她的掌心中。   咦?   顾知灼眼睛一亮,拉住他的手摸了摸,又捏了捏。   他的手掌温热了。   谢应忱眼含笑意:“这只手也是温的。”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给她。   顾知灼捏捏掌心,又摸了脉,脉象一天比一天好,脉搏也不再时断时续,阳气正在渐渐升起,手掌温热就是最好的证明。   终于暖了。   她捏捏左手,又捏捏右手,嘴角弯起了一抹愉悦的弧度。   哪怕是在上一世,公子永远都是渐渐冰冷,到了后来,更是冷的没有活人的体温。   真好。   她欢喜地拉着他的双手,从圆凳上跳了起来,又蹦了好几下,头上的珠花东摇西晃,脸上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了。   “公子。”   重九在外头叩了门,端着药进来了,后头还跟着一瘸一拐的怀景之。   怀景之目视着谢应忱面上的笑意,安份地站到了一边。   顾知灼从重九手上接过药,重新坐回到了圆凳上。   她先拿手背碰了碰碗壁,还有些烫,就用勺子轻轻拨弄着汤药来散热。   怀景之呈上了一张绢纸,禀道:“公子,已经确认了。”   谢应忱展开绢纸,一眼扫过,心中微叹。   他把绢纸放在榻上,唤道:“顾大姑娘。”   顾知灼抬首看他,清亮的凤眸一眼可见底,然而这一次,谢应忱回避了她的目光。   顾知灼:?   谢应忱先从她手上拿过药碗,一口饮尽后交给重九,然后说道:“顾大姑娘,找到国公爷的遗骨了。”   顾知灼的瞳孔一缩,双手下意识地攥在了一起,指甲紧紧地抵住了掌心。   顾知灼顿时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公子,您是说……我爹爹他……”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许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脑子乱哄哄的。   “我爹爹……”   像是有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上来气。   爹爹当年在西凉尸骨无存,兄长扶灵回来时,只带回来了一身战甲,立下了衣冠冢。顾家四代人,尸骨无存的远不止爹爹一人,几乎有一半都是衣冠冢。   顾家人早已习惯了这种伤痛,痛彻心扉,又刻入骨髓。   “我在。”   见她眸中厉色尽现,谢应忱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有如羽毛轻点。   顾知灼习惯性地把脸往他掌心上靠,一口气终于回了上来。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问道:“公子,我爹爹他如今在哪儿?”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泣音。   谢应忱把绢纸递给了她,并说道:“当年凉国败退数千里,上表求和,皇上应了。凉国就将国公爷的遗骸归还给了大启,以作诚意。”   “不,不对。大哥说……没有找到。”   兄长当年是跟着爹爹一块儿出征的。   西凉大肆溃败后,皇帝下令把西凉打出兰加瓦河。   就是这一战,爹爹在又一次大捷归营时,斥候失误再加之舆图不全,爹爹带着上万大军葬生在了流沙中,尸骨无存。   “凉国确实已经把镇国公的遗骨归还给了大启。”   谢应忱在凉国这些年,并不是在混吃等死。他得为自己,为了东宫上下这么多条命挣到活路。   镇国公府就是他当初的选择之一。   “但我回京后得知,国公爷立的是衣冠冢。”   谢应忱当时就下令去查,原本是想作为在庄子时顾知灼施以援手的答谢,前不久才有了一些线索。   他省略了一些经过,简单地说道:“当年代君议和的是晋亲王,他得了密旨,在凉国送还了遗骨后,把遗骨送到了附近的上虚观,整件事做得悄无声息。如今,遗骨应当还在那间道观。”   为什么?!   顾知灼不明白。   但再怎么想不明白,也不能否认一个事实,爹爹为了大启战死了,皇帝却连他的遗骨都不肯给他们。   而上一世,直到最后,她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   公子不会不说的,除非,在上一世她与公子相识时,爹爹已是挫骨扬灰。   顾知灼的胸口灼烧得难受,她猛地站了起来,原地绕了好几个圈,还是抑制不住滔天的怒火:“公子,上虚观在哪儿,我要过去。我……”   “坐下。”谢应忱拍了拍她坐过的圆凳,“听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顾知灼紧咬着下唇,安静地坐了回来,她把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无诏不可离京。”谢应忱一针见血道,“你能去哪儿?”   这话一出,顾知灼整个人陡然泄了气,紧绷着肩膀也垂了下来。   愤怒冲击着她的理智,她让自己冷静下来,再细细去思考。   守边将领的家眷都不可随意离京走动,镇国公府同样也是。她不能离京!至少在明面上,她不能离开京城。   不然,这就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对如今的镇国公府来说,任何把柄都是致命的。   哪怕她能在私底下悄悄过去,可是过去了又能如何?上虚观是奉了皇命的,他们不会把遗骨交还给她的。除非是偷,难道还要让她把遗骨偷回来,藏起来,连落葬都不能?!   她爹爹顾韬韬是为国为民,战死沙场的英烈,岂能如此见不得人!   她爹爹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岂能让他在死后,偷偷摸摸,畏畏缩缩!   绝对不行!   见她想明白了,谢应忱用指腹抚过她紧皱的眉心,说道:“所以,你需要皇命。”   “需要光明正大。”   这是很无奈,但又至关重要。   “皇上他……”顾知灼用清冷的声音说着一件事实,“皇上不会应允的。”   谢应忱微微颔首:“除非,和皇上进行一场交易。   交易。   谢应忱得以出宫,说到底,就是一场涉及利益所向的交易。   顾知灼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了,越想心里就越恨。   顾家一直坚守着与太|祖皇帝的誓言,一代一代护着大启疆土,不让北狄人踏进大启一步。   顾家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顾以灿不到十五岁,顾以炔刚满十二岁。   顾家这一代的男儿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可结果呢。   大启负了顾家。   皇帝负了顾家!   顾知灼任由自己的泪水滑落眼角,不住地往下流,浸湿了脸颊。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落泪。   谢应忱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姓谢,现在的他不配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更没有任何可以让她不恨的理由。   “交易?”   顾知灼呢喃自语,顾家付出了血和命,到头来,她连想把爹爹遗骨带回,都需要“交易”。   她自嘲轻笑,拼命地去想,如今镇国公府还有什么筹码,能让皇帝心动。   是北疆虎符,还是爵位?!   见她眉眼微动,谢应忱发出低低的轻叹,交出虎符和爵位都只是下下策,不得万不得已,宁愿先按兵不动也不可如此轻率。   他道:“可以用作交易的,除了利益,还有把柄。”   “若是没有……”也可以“造出”一个把柄。   把柄?   顾知灼眼睛蓦地一亮。   若说把柄,还真有!   “公子公子。”顾知灼上身前倾,她的眼眶红通通的,迫不及待地说道,“国公夫人她……不!对!劲!”   “国公夫人?”谢应忱一想,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据他所知,这位国公夫人是个面甜心狠,表里不一的人。   “她可能和皇帝有勾连。”   什么。怀景之大惊失色,连谢应忱也不免露出了一丝意外。   勾连?   嗯嗯!   顾知灼毫不避讳的把府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全告诉了谢应忱,越说越生气。   谢应忱思忖道:“铁矿山你可知在哪儿?”   “知道。”   谢应忱向怀景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命人去瞧瞧,怀景之颔首应诺,心想:给了差事,公子应该气消了吧?   谢应忱曲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榻,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顾知灼不满地嘀咕着:“当年先帝还跟我保证呢,说季氏温柔娴良,品性极佳什么的,一点都不作准。”   就算公子在,她也要说!   “先帝的眼光真糟!”   她因为有着先帝的保证,季氏进门后,从来没有为难过。   谢应忱心念一动:“你有没有想过……替嫁。”   这两个字从他的唇间吐出。   “啊?!”   这一刻有如醍醐灌顶,所有没有想明白的种种全都在顾知灼的脑海中疯狂串连了起来。   一切说通了!   是她先入为主,上一世,她亲耳听到季氏说是死去的孪生妹妹阴魂不散,一直纠缠着她,所以她并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谢应忱淡淡道:“这确实是一个把柄……”   “公子。”   重九在外头禀说:“太医正来了,还有晋亲王。人刚刚进府。”   顾知灼抚去了颊边的泪痕,赶忙道:“公子,要不要改变脉象?太医正的医术还是不错的。”   以公子现在的脉象,太医正一定摸得出来他这回死不了了。   “不用。”   谢以忱含笑摇头。   于是,在晋亲王他们进来前,顾知灼先悄悄避了出去。   “公子。”怀景之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现在时机不对,顾大姑娘太急了。”   他指的是镇国公遗骨一事。   公子竟然完全没有劝顾大姑娘稍加忍耐,这件事若是在合适的时机曝出,足以让皇帝威信尽失,军心动荡。   而现在,只会让镇国公府提前和皇帝撕破脸,公子反而会陡增压力。   谢应忱淡笑道:“所以,我得尽快‘好起来’。”   他不想让她忍耐,她可以为所欲为的做任何事。   他得走上朝堂,成为她的底气。   “你差事做完了就出去跪着。”   怀景之只想抽自己一嘴巴,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太医正是跟着晋亲王一起来的。   在谢应忱搬出宫后,晋亲王还是第一回来看他,见他竟然醒着,不免一惊。一通寒暄后,晋亲王用眼神示意太医正给谢应忱摸脉。   太医正拱手应诺,上前搭了脉,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他的目光在谢应忱的眉宇间停留了很久,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大公子大概,可能、应该死不了了。   太医正顿觉呼吸快停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向皇帝交代。   “周太医。”   谢应忱眉眼温和,与身俱来的尊贵气度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我的病,如何了。”   太医正下意识地说道:“您脉象平和,已无大碍。”   这话一出,连晋王也看也过来,神情中带着探究和思量,晦暗莫名。   “辛苦周太医了。”   “不知周太医以为我何时能康复?”   太医正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现在的公子忱和在溪云坞时有种微妙的不同。   锐意四射。   他忐忑地含糊道:“大公子好生养着,很快就能康复。”   “三日可够。”   “……够。”   “呈你吉言。”   谢应忱含笑,又向晋王道:“晋皇叔以为我三日能否康复?”   晋王注视着他,也不等他回答,谢应忱抬手做了个送客的动作,候在门前的重九便迈进了一步。   “请。”   一从谢府出来,太医正赶紧向着晋王告退,匆匆进了宫。   御书房的灯一夜未熄,一连好几个太医陆续进了谢府大门,京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正盯着,这一下,谁都在暗自猜测公子忱是不是快要不好了,礼部更是开始商议应该要停灵多久。   京中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谢府,就等着什么时候挂上白幡布。   一天没有。   两天没有。   足足等到第三天。   伴随着响起的净鞭声,谢应忱迎着光走进了金銮殿。   他面有病容,皮肤白的有些不像话,宽大的朝服套在他的身上显得人更加消瘦。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   谢应忱立于高台之下。   眼神交汇之际,谢应忱微微一笑,翩翩公子温雅如玉,云淡风轻间,谋的是天下。   皇帝猛地捏住了龙椅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不等散朝,满京城都知道,太孙他活过来了。   让顾大姑娘的冲喜冲好了!   顾知灼:“……”   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整家上上下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人能活着就好,至少他家大姑娘嫁过去的时候,还能有个热乎的。   太夫人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尤其前几天听说人快没了的时候,更是天天往太清观跑,大手笔地捐了好几万两的香油钱,这会儿人活过来了,她又拉着顾缭缭念叨明天再去一趟太清观,带个一万两银票过去。   “一万两够不够,祖师爷会不会嫌咱们不够诚心。算了,还是多带些吧。”   打小在福贵荣华中养大的顾太夫人对金银完全没有什么概念。顾知灼玩笑道:“祖母,您别一不小心把私房全用完了。”   “去去去,没良心的。”   顾知灼笑吟吟地屈了屈膝,从里头出来。   穿过垂花门,顾知灼绕进了小花园,坐到池塘边的美人靠上,问小丫鬟拿了包鱼食,漫不经心地抛撒着。金色的阳光跳跃在水面和树梢间。   她坐了一会儿,开口道:“夫人那儿最近如何?”声音冷到了极致。   纵火事后,顾知灼头一回主动问起季氏的情况。   琼芳一直盯着正院,闻言禀道:“夫人先是发烧不退,叫了大夫后,烧是退了,但是脸上的水泡也都破了,又红又肿,大夫这几日都在用药。奴婢问过大夫,夫人的脸十有八九得留疤,大夫还说,若是养的不好,疤会生得很密,难以掩盖。”   池塘里水波荡漾,鱼儿全都摆着尾巴都围了过来争抢着,有几条没有抢到就摆着尾巴不肯走,等着继续投食。   饵。   大大咧咧地跑去跟皇帝提交易肯定是不行的,那样太蠢。   鱼儿没有围过来,只说明饵撒的还不够多。   顾知灼向琼芳道:“你让人往正院里透些消息,就说……”她盯着池塘里摇头摆尾的锦鲤,头也不抬,“就说,前几日李公公来宣旨时,让太夫人派人去女观接季南珂,皇上准备为她和三皇子赐婚。”   “太夫人说,夫人疯魔了,去接季南珂前得把她先送去庄子上安置,免得季南珂回来,再闹出什么是非来。”   “把话递得漂亮些。”   琼芳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琼芳也向来不质疑她的任何决定。   顾知灼把手上的鱼食全都抛进了池塘里,漫不经心地抚去指尖的碎屑。   饵多了,鱼自然会来。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夜深了。   万嬷嬷轻轻地给榻上的季氏打着扇。   “夫人,我和守门的婆子说好了,等三更时就出府。”   “您放心。”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o m   季氏的脸上包着一层层的白纱布。   她睁着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微不可察的“嗯”了一声。   季氏在库房的时候,其实没有直接被火苗烧着,也就是皮肤过于娇嫩,搬箱子离得太近,被热焰灼伤了,又淋了一场雨,脸颊起了一些小水泡。   万嬷嬷自己也发着高烧,没能陪在她身边,谁想,也不知是难受还是怎么的,也就是一晚上,这些水泡全都被抓破了。   之后,脸颊就又红又肿,季氏现在连镜子都不敢照。   “夫人、夫人。”   万嬷嬷低唤了几声,见她睡着,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外头黑乎乎的,夫人如今失势,正院里的灯笼也没人点了,院子里的下人被调走了一大半,只留下了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和几个粗使婆子。这个时辰,粗使婆子们也都去睡了。   太夫人发话,正院上了锁,连前几天宫里来宣圣旨,都没让夫人出去。   再这样下去,夫人怕是真的会被送去庄子上自生自灭。   万嬷嬷心里沉甸甸的,她摸黑到了院门前,守门的婆子不耐烦地低声道:“你怎么这么慢。还要不要出去啊。”   “要,要的。”   万嬷嬷对着从前全然瞧不上的婆子露出谄媚讨好的笑,从怀里摸了个荷包出来,塞进了她手里。   婆子惦惦荷包,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催促道:“你快些,往东偏门走,今儿赵婆子当差,我都交代好了。我午时换班,你可别回来得太晚,不然就要等到三更了。”   “是是,我一定注意着。”   万嬷嬷探头看了看四周,闪身出了门。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人,又塞了一荷包的碎银子,才从东偏门出了府。   万嬷嬷站在长巷里头,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出来了。   月朗星疏,四周安安静静的。   城门早就关了,万嬷嬷走到城门口就坐了下来,耐心地等待着。等到天快亮,城门附近的人也越来越多,万嬷嬷从马车行里租了一辆马车,城门一开,立刻出了门,直接去了女观。   山门刚开。   在见到季南珂的时候,万嬷嬷老泪纵横。   “表姑娘,您再不回去,夫人真要活不下去了!”   季南珂看着两鬓夹霜,陡然老了十来岁的万嬷嬷,不由一呆。   “怎么了,嬷嬷?”她的芙蓉面上满是惊容,“是不是姑母出事了。”   万嬷嬷双腿乏力地跪了下来,拉着季南珂的裙摆,泪流满面地把这几天的事说了一遍,哽咽道:“夫人现在烧伤得厉害,时不时还会发烧,可太夫人发了话,马上要把她送去庄子。表姑娘,咱们如今在京里还能叫到大夫,若是去了庄子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夫人要怎么活啊。”   “表姑娘,您快些和我回去吧。”   “只有您能为夫人做主了。您是未来的三皇子妃,您的话,太夫人一定会听的。”   “您现在回去是奉了圣意,大姑娘不能拿您怎么样。”   季南珂沉默了下来,她怜悯地看着万嬷嬷,用帕子为她拭去泪。   “不行。”   三皇子着人给她带过话,这几天她本在等镇国公府派人来接她回去。   但是,既然姑母在镇国公府的处境如此糟糕。   那么,她绝不能现在回去!   季嬷嬷捏紧了她的裙摆,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表姑娘!”   “嬷嬷。”季南珂拨开她的手,站起身来,从跪着的万嬷嬷身边走过,面向窗外道,“现在整个镇国公府都在顾知灼的手里头捏着,你想过没,我若回去会面临什么?”   季南珂穿着素色长裙,不施粉黛也依然动人。   她的眸子在阳光中流光溢彩,又带着一种不愿屈服的毅力。   万嬷嬷怔怔着,只憋出一句话:“表姑娘,您不救夫人了吗?”   “夫人快要撑不下去了!”说着,老脸上眼泪纵横。   哎。万嬷嬷忠心是忠心,但也太过愚钝,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听不明白,也难怪姑母会斗不过顾知灼,被逼得走投无路。   她只能浅显易懂地再说一遍:“顾家迟迟没有命人来接,顾知灼就是想看我忍不住自己灰溜溜的回去,有如丧家之犬,那样她就能把我踩在脚底下了。”   “就凭那个三皇子妃的身份?”季南珂失笑,“嬷嬷啊,别说这婚还没有赐下,就算真赐了婚,我姓季,做不了镇国公府的主。”   “姑母纵火被关,这是她天大的错处,顾家岂会听我一句话就把人放了?”   季南珂走向她,将她扶起,缓缓道:“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万嬷嬷半抬起来头,哭得更伤心了:“那夫人……”   “万嬷嬷,你莫急。”季南珂的手上沾到了她的泪水,她有些嫌恶地皱了下眉,语调则温和未变,“姑母把我养大,我岂会放任她受苦而不理。”   万嬷嬷呢嚅着点点头。   “嬷嬷你要知道,唯有让顾家不得不向我俯首,我的话在顾家才会管用。”   季南珂拍了拍她的肩膀:“嬷嬷,你要是真心疼姑母,就替去我办件事。”   万嬷嬷急切道:“您说。只要能救夫人,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你等下回京后,去一趟香戏楼,大约午时过半的时候,你应该能看到昭阳公主府的马车。”   上回来昭阳来的时候,曾透露过她最近在捧一个戏子的场。   昭阳是皇帝的大公主,和驸马的关系并不好,身边虽没有光明正大的养面首,可也惯爱捧些长得好看的戏子,这是孙念有一回和她说悄悄话时说的。   孙念还说,碍于驸马的面子,昭阳没把人养在公主府,生怕被皇帝骂。其实人都放在她郊外的庄子上,等腻了再打发掉。只要没闹到明面上,皇帝也不怎么管她。   这样肆意的日子,季南珂心里多少有些羡慕。   “你务必让她看到你。”   万嬷嬷是姑母身边贴身伺候的,日常进出都会带着,昭阳肯定认得。   “你告诉她,我准备了好些野菌子,再跟她说……”   季南珂仔仔细细地把要说的话都交代了,又写了一封信让嬷嬷拿给季氏。   等到万嬷嬷都记熟,季南珂让丫鬟忆心去收拾了一包野菌子出来,又反复叮嘱了几遍,万嬷嬷揣着信和菌子,忐忑不安地走了。   她一走,季南珂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她请女冠叫来了观主,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清雅高贵,含笑说道:“观主,有件好事。上回来过的两位贵人过几天还会再来。”   观主闻言大喜过望。   上回的两位贵人,哪怕是微服,也依然通体气度不凡,观主完全没敢怠慢。季南珂后来还悄悄告诉她,来得是太后娘娘和昭阳大公主。   观主又惊又喜,她们女观平日里香客不多,她是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招待到这样的贵人。   季南珂当时亲自招呼,谈笑风生,她能看得出来,两位贵人对季南珂的印象都极好。有生之年,能见着贵人一面已是万幸,没想到,贵人竟然还会再来!   观主惊喜道:“季姑娘,你说得可是真的。”   季南珂微微颔首,笑容清浅:“咱们观里,菌子的膳食做得极好,上回太……老夫人尝着不错,我就说您得了一些从滇州带来的野菌子,老夫人答应过几天再来,四下走走。”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抿唇道:“方才我姑母派了贴身嬷嬷来,皇上命国公府接我回去。这些日子,多亏了观主你照顾,我想着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决定等老夫人她们来过后再回去。”   观主感动极了。   自打季姑娘住到这里后,她们女观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先是季姑娘用后山的菌子做的菌子席得了不少夸赞,香客越来越多,现在又给她们搭上了一个登天梯。   不但如此,甚至还为了帮她们女观够上这登天梯,连国公府都不回了。   观主拉着她的双手,激动莫名,连连道:“季姑娘,一切都得仰仗你了。”   “这是应该的。”季南珂温和地说完,又道,“观主,老夫人颇为喜欢我们观中的玉皇阁,你看,要不要再清扫布置一下。”   “要,要!当然要。”   观主满脸喜色,若是能得了贵人亲睐,说不准她们也有成为太清观的那一日。   真是托了季姑娘的福。   “我来好了。”季南珂贴心道,“我知道那位老夫人的喜好。你再叫几个道童帮我搭把手就是。”   她事事都安排的颇有条理,观主连连应是,全按她说得去办。   季南珂把玩着垂下的荷包穗子,慢慢弯起了嘴角。   顾知灼永远都只会在这个小小的内宅里争来斗去,以为斗倒了姑母,自己就会和向她俯首认输。   为了争风吃醋,不择手段。   季南珂慢慢摇了摇头,顾知灼的眼界太窄了,也是,在内宅长大的女子不过如此。   她当然会回去。   而且是要风风光光的回去!要镇国公府俯首叩拜求她回去,只有这样,她才能把姑母从泥沼中拉出来,立于不败之地。   送走了观主,季南珂就没事先去了玉皇阁,交代女冠们暂时闭门不接待香客,又让观主准备上好的野菌子,交代了好几道菜谱让厨房去试,自己则整整一天都在玉皇阁清扫。   观主紧张极了。   她生怕太后她们来得太快,观里没有准备好,又怕她们不来,空欢喜一场。   好在没有让她忐忑多久,不出三天,昭阳公主伴着太后一同来了。   “江夫人,昭姐姐。”   两人是微服来的,太后化名江夫人,昭阳自称孙昭,季南珂也就假装不知道她们的身份。   “珂儿。”   昭阳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好些天没见了,本……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   “我若回去了,今日就见不着夫人和您了,岂不可惜。”   季南珂说得豁达,领着她们进了女观,一路上赏景说笑,哄得太后眉开眼笑,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连夸了好几句。   女观景致清雅,走了一会儿,趁着太后赏玩之际,昭阳挽着她的手臂,说起自己被顾知灼欺负的事,义愤填膺地说控诉顾知灼蛮横无礼的种种恶劣行径。   花会后,她被父皇怒斥了一顿,都有好几天不肯见她了。   季南珂柔声安慰道:   “我那位表妹她其实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平时家里宠着任性了些。”   “就连我姑母平日里也得让着她,生怕惹她不高兴。”   “您别和她一般计较了。”   “哎,她这般跋扈,你在镇国公府里肯定也受了不少委屈。”昭阳感慨着,“不过,镇国公府没有派人来接你吗。我父……”   昭阳抿了下唇,改口道:“我父亲说,宫里已经带了话给国公府。”   季南珂的眸光明显暗淡了,又似是毫不在意道:“女观待着挺好的,我若回去,我表妹会不放心。”   “你呀!”   昭阳实在恨铁不成钢。   季南珂笑了起来,凑到她耳边说着悄悄话:“咱们观里的桃花符最是灵验不过,昭姐姐,您要不要去求一张。”   昭阳想起了自己最近瞧上的那个青衣:“好呀。最近京里出了一位青衣,男身女相,生得极为妖艳,也就比……”   “你知道东厂的沈旭吗。”她附在季南珂耳边调笑着说道。   沈旭,季南珂自是知道,也在某次进宫赴宴时,远远地瞧见过一面。这人的眼睛太过阴戾,让人很不舒服,她真不搞不懂,皇帝为什么会让这么个动不动就灭人满门的人留在身边,还许以高位。   昭阳兴致勃勃地说道:“这青衣长得也就比沈旭稍逊色了几分。”   她出嫁时,就问父皇讨过沈旭,但父皇不肯还骂了她。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得不到手。   她凑近季南珂,露出了暖昧的笑:“……我瞧上的这个青衣,身段柔软,腰细腿长,简直绝了。”   太后赏着景也听到了几句,呵斥道:“昭儿!休得胡言。”   “祖母。”昭阳又过去挽了太后,“他唱腔也好,下回我带进宫里,让他唱给您听。孙女只是瞧上了他的唱腔,真的真的。”   “别闹的太过,让驸马没脸。”   嗯嗯。昭阳三言两语就哄好了太后,又哄得她答应去玉皇阁瞧瞧。   玉皇阁离得不远,走过去也就百来步。   留了一半的侍卫在外头,昭阳扶着太后迈进殿门,迎面是一尊泥塑的玉皇大帝,高约七尺,玉皇阁有一半还在修缮,就用隔扇门做了隔断。   再往前是上向的阶梯,玉皇阁共有三层。   她们一进来,女冠便迎了上来,昭阳笑着说要桃花符,女冠就领着她往上走。   阶梯有些狭窄,昭阳示意侍卫和宫女们别跟得太紧。   季南珂略略抬眼看了看,也笑吟吟地落后一步跟着。   “珂儿,等你回京,我请你去看戏。”   “好呀……”   昭阳走上台阶,还在回味青衣的窄腰蜂臀,正要回首说话,脚下一个没踩稳,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从台阶上跌跌撞撞摔了下来,直接就撞到了供奉着玉皇大帝的木台。   上头的神像摇晃不定,几乎在一个呼吸间,就朝着昭阳方向倒了下来。   要是被砸中,轻则头破血流,重则性命都怕是要不保了。   玉皇大帝的神像映照在昭阳的瞳孔中,她娇美的脸上满是惊惧。   昭阳举起双臂挡在面前,就听到一声:“昭姐姐,小心。”   季南珂从一旁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两人一同朝前头扑了出去。   轰!   泥塑像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巨大的撞击力仿佛连地面也跟着震了一震。   季南珂用身体护住了昭阳,飞溅起来的泥块砸在她的手腕上,季南珂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太后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喊着:“来人,快来人!”声音尖利的快要失了真。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宫女和侍卫们飞奔过来。   昭阳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起身,略一回眼,只见季南珂痛苦地捂着手腕,还强撑着冲她笑了笑:“江夫人,昭姐姐,我没事。”   “快,珂儿伤了,快!”昭阳吓白了脸,大声嚷嚷着,“快去传太……快去叫大夫了。”   “珂儿,你怎么样了。”太后快步从台阶上下来,满脸感动,要不是她今天舍命相救,昭阳怕是要遭大罪了。   昭阳一把拉起季南珂的衣袖,看着她红通通的手腕,秀眉紧锁:“这里离京太远,你随我回去,我叫最好的大夫来给你瞧。”她急得真心实意,“你还撞到哪儿了,痛不痛。”   “没事的昭姐姐。”季南珂连忙放下袖子,“我去求观主来给我瞧瞧。”   受了伤连个大夫都叫不得,哪个贵女像她这般可怜的!?昭阳当机立断:“不行。你一定要跟我回去!”   季南珂摇了摇头:“昭姐姐,你对我好,我自是知道,可是,我不能走。我若走了,回到京城也无家可归。昭姐姐,我不能长住在您府上吧。在这女观,我还有容身之地。”   “镇国公府没来接你?!”太后震惊地问道。   这样一个好孩子,镇国公府竟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珂儿,你与哀……你与我一起,我亲自送你回去。”   季南珂笑了笑,美目中露出了淡淡的哀愁,叹道:“我姑母被禁了足,勉强回去,也是看人脸色,何必呢。”   她说着,还安慰她们:“江夫人,我只稍微擦伤了一些,没事的。”   “国公夫人被禁足了?”太后还不知道这件事。   季氏是先帝圣旨赐婚,镇国公府怎能这么做!   太让她失望了。   难怪这孩子宁愿待在清苦的女观。寄人篱下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你放心。”太后亲手擦去她脸上的灰尘,露出了威严道,“你救了大公主的性命,哀家记在心里。”   季南珂的瞳孔渐渐放大,不可思议道:“江夫人您、您……”   “我皇祖母是当朝太后。”昭阳得意地与她说道,“是不是吓了一跳?”   昭阳哼哼着:“镇国公府抗旨不遵,对国公夫人和你百般欺辱。放心,皇祖母为你讨回公道的。”   季南珂慢慢放开了攥着右手。   羽睫微微颤动着,掩盖住了眸中的两个字——   成了!   从小到大,她就知道,她的运气极好,她所想的所做的事,就没有一件成不了的。   运气总是会站在她这边。   “来人!”太后冷着脸吩咐道,“去镇国公府,传哀家口喻,让镇国公太夫人和镇国公夫人来此地接珂儿回府。”   季南珂欲言又止:“太后娘娘,可是,我表妹她……”   “对了,还有顾大姑娘,让她也一同来!”   于是,一个时辰后,镇国公府就迎来了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   管事太监说完太后口喻后,又十分不满,外加阴阳怪气地说道:“趁着城门未关,太夫人可要抓紧时间了,别耽误了时辰,再落个抗旨不遵的罪过。”   太夫人的脸色很不好。季氏做下的这些事,让她现在对季家人没有一点好耐心,包括从前最喜欢的季南珂也一样。   所以,上回李得顺让她派人去接季南珂回来,她也一拖再拖。   没想到,季南珂居然搭上了太后,还让太后为她出面。   让自己这个国公府太夫人亲自去迎她!   她还没成为三皇子妃呢!   太夫人气得火冒三丈,还得憋着火不得不从。   她打发了祝嬷嬷去正院,再去叫顾知灼,又千叮万嘱道:“你跟灼丫头说,让她有气也憋着,我还一肚子气呢。”   “真是的,怎么事事都找上我们顾家,季南珂姓季,又不姓顾,养到她这么大还不够?!”   “救了公主又怎么样,咱家没上赶着要她这份救驾之功。”   祝嬷嬷唯唯应诺。   她先去一趟正院,让季氏赶紧准备,又到了凌霄院,祝嬷嬷甚至都没进屋,忐忑地候在廊下,把太夫人的话一说,小心翼翼地强调道:“大姑娘,太夫人说了,您要是真不想去,就说您病了。”   “去。”   这个字犹如天籁之音,祝嬷嬷彻底放心了。   “那奴婢先告退了。”   顾知灼头也没抬,她正在看一张从猫的项圈里拿出来的绢纸。   绢纸薄如蝉翼,上头字若蚊蝇。   成了。   从小她就知道,她的运气不好,心想事成什么的从来与她无缘。   但是,不靠心想,也能“事成”。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喵呜。”   趴在八仙桌上的狸花猫无聊地拨弄着算筹玩,先是拨到桌沿,又悄咪咪地看看她再偷偷拨回来一些,见她完全没有注意自己,猫用爪子用力一扒。   哗啦啦,算筹全掉在了地上。   沈猫整个猫都舒坦了,发出了愉悦的“喵呜”声。   顾知灼抬眼一看,笑道:“你家主人还真别扭。”   一块玉牌而已,他就给了自己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猫听不懂,感觉自己被夸了,激动地拿脑袋蹭她。   顾知灼把绢纸凑到火烛上烧成了灰烬,又从首饰匣里抓了一把琉璃珠子,放到桌上。   滚圆的珠子骨碌碌地滚了满桌,猫的瞳孔竖成了一条线,尾巴疯动着,兴奋地扑了过去。   “喵呜喵呜!”   顾知灼摸摸它毛绒绒的小脑袋,拿起桌上的罗盘往袖袋一揣:“我要出门了,你玩够了早些回去,替我谢谢他。”   “琼芳,你留下来,小心别让它把琉璃珠子吞了。晴眉和我一起去。”   两个丫鬟纷纷应诺。   顾知灼换了身衣裳,等到仪门后不久,太夫人和季氏也陆续到了。   季氏戴了一顶帷帽,黑色的纱巾遮了好几层,垂得长长的,一直垂到了小腹。短短几天她瘦得厉害,绫罗绸缎在她的身上晃晃荡荡。   她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   顾知灼扶着太夫人上了第一辆马车,听着她絮叨着“你放心,就算她回来,祖母也保证不理她”,“等过些日子就把她和季氏一同送去庄子”,“季家简直得寸进尺,我们家又不是善堂,拿了银子还不够,还要我们给他家养子孙”。   她哄了几句,翻身上马,紧跟在马车旁。   从京城出门,骑马也就一个时辰,不过太夫人年纪大了,马车走得慢,用了接近两个时辰才到。   沿着山路上了山顶,是一座小小的女观。   女观清雅,香客少,斋菜好吃,顾太夫人有阵子经常会来,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浑身不痛快。   马车停在了山门前,观主亲自出来迎接,在太后和昭阳公主来她们女观前,顾太夫人是女观最尊贵,也是最阔气的香客。   “太夫人,里头请。”   观主弯下腰,态度和善。   顾太夫人不耐烦地问道:“季南珂呢,让她出来。”   太夫人实在懒得装模作样,赶紧把人带回去,还能赶在黄昏前回京。   光回京不算,她还得递牌子带季南珂进宫,让太后看到她已经把人接回来了。简直要烦死人!   观主做了个长揖:“太夫人,您先进来等等,贫道这就去叫季善信出来。”   她打发了一个女冠进去,又向着她们做了个“请”的动作。   “先进去吧,祖母。”顾知灼挽上了太夫人的胳膊,向观主笑了笑。   观主如释重负,领着她们往里走。   顾太夫人她是认得的,这位顾大姑娘曾经也陪太夫人来听过道。倒是……   她看向走在后头带着帷帽遮面的季氏,一时没猜出来是谁。   观主走在太夫人的一侧,脸上满是犹豫和纠结,她忍不住想要提醒一两句,又不敢,生怕给观里惹来祸事。就在她纠结再三时,打发出去的女冠终于回来了。   “观主,季善信有话想和顾大姑娘说,让顾大姑娘亲自去见她,不然她就不走。”   不想走就别走!太夫人差点要甩脸子。   观主笑得有点勉强:“太夫人,您看您要不要先去偏殿歇歇脚。”   顾太夫人站着一动不动,无论是娘家,还是夫家,素来人人都顺着她,季南珂往日里还会俯低做小哄她开心,现在仗着有太后撑腰,竟还矫情起来了。   女冠不安地看看观主,又看看顾知灼。   顾知灼冷嘲地笑笑,安抚太夫人道:“祖母,您先跟观主去歇歇脚,我稍后就过来。”   她问季氏:“母亲是陪着祖母去偏殿呢,还是与我一同去接珂表姐?”   “我与你同去。”季氏声音嘶哑,说了出门后的第一句话,“我给珂儿做了一身新衣裳,待她换过衣裳后再走。”   “请带路。”   风吹动起她帷帽的纱帘,露出了通红的下巴。   季氏吓了一跳,一把拉住帷帽的纱帘,整个人一惊一乍的。   季氏捏紧袖袋里的那封信,这是先前珂儿叫万嬷嬷带给她的。   她暗暗告诉自己:没事的,珂儿计划周详,绝不会出岔子。   都撕破了脸,季氏也不去装慈母,她扶着祝嬷嬷,先一步走了。   女冠领着她们往后山的方向去。   一边走着,女冠一边说道:“季姑娘就住在后山的小院里,清静得很。”   “请。”   她夸赞道:“季姑娘大善,住了这些日子经常帮我们一块洒扫,接待香客。”   后山确实静谧,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在赏玩。   但季南珂并不在。   “咦,方才还在的。”   小跨院里只有季南珂的丫鬟忆心,见她们过来,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大姑娘,我家姑娘久久等您不来,就去玉皇阁了。”她一脸的愤愤不平,为季南珂委屈不已,“您要不是诚心来接我家姑娘,大可以直说,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去做活,您良心何在!”   “忆心?”顾知灼含笑问道,“你的卖身契呢?”   忆心半张着嘴。   “家生子就要有家生子的样,别在我面前咋咋乎乎,懂吗。”   顾知灼声音不疾不徐,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女,又岂会与一个家生子论是非,仅仅只要一眼神,就足以让忆心像是被掐紧了喉咙似的。   “是、是的……奴婢不敢。”   直到顾知灼的目光移开,忆心的一口气才回过来,额上冷汗淋漓。   太可怕了。大姑娘从前有这般可怕吗。   女冠忙道:“顾大姑娘,玉皇阁往这边走,不远的。先前玉皇阁的玉皇大帝像摔碎了,季善信应该是去帮着打扫了。”   又绕了一圈,回到三清殿前。   顾知灼还好,这些日子练着弓马骑射和拳脚功夫,这点脚程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可季氏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又大病未愈,来回这么一趟,走得她气喘吁吁。   玉皇阁在三清殿的后头,她们进去的时候,最后一个香客刚好出去。   “咱们观里香火不盛,顾大姑娘您请。”   女冠领着她们走进去:“季善信就在那儿。”   季南珂身着道袍,宽大的衣袖遮不住她手腕上的厚厚绷带。   她正在擦拭着香炉,听到声响后,转头看了过来。   顾知灼与她隔着百步遥遥相看。   季南珂道袍宽袖,粉黛薄施,挽了一根玉钗,有一种超然于世俗外的清丽。   顾知灼身上是寸布寸金的烟云罗,发上的东珠足有鸽子蛋大,不止是面纱缀着珍珠,连行走间若隐若现的绣鞋上头也有一颗硕大的珍珠。   她仅只是站在这里,就自带了自信傲然的贵气。   这眼神……季南珂眯起了眼,有一瞬间,她顿觉顾知灼好像与从前有些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倨傲和冲动。   她不应该离开这么久的!   她失策了。   “珂儿。”   季氏呢喃着,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止都止不住,苦涩的泪水刺得她脸颊上的伤口生生地痛。   “我的珂儿,你受苦了。”   季氏飞扑而去,紧紧地抱住了季南珂。   “珂儿,珂儿。”   她的哽咽中,至少有五分是真心。   季南珂不到八岁就养在她身边了,她是她的福星,让她事事皆顺。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受的苦楚,她哭得不能自已。   “夫人,莫要哭了,小心您的脸。”万嬷嬷扶着她,递着帕子,“表姑娘,您劝劝夫人吧,她脸上有伤,不能沾泪。”   季南珂听着实在难受。   都是因为她的退让,害姑母被欺负成这样,地位不保。明明是堂堂的国公夫人,活得连奴仆都不如。   她不会让姑母再被人欺凌,绝对不会。   季南珂低低地说着:“姑母。我会为你做主的。”   她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抬眼看向顾知灼:“灼表妹。”   顾知灼不咸不淡地说道:“表姐若是都准备好了,就走吧。祖母还在等着。”   “我不回去。”   季南珂放开季氏,向顾知灼走了过去,她目视着顾知灼,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我不回去。”   哦?   “你向我姑母道歉,跪下来磕头。”季南珂冷颜道,“不然,我不会离开女观的,这是我的条件。”   顾知灼嗤笑。   “所以。”她环抱着双臂,慢悠悠地说道,“你走不走,回不回,与我有何相干?”   季南珂挑了下眉梢:“你想抗旨?”   她带着一种明显逼迫的态度,说道:“你若不想抗旨,就向我姑母赔罪!”   顾知灼掸了掸衣袖,敷衍而冷漠地说了一个字:“滚。”   季南珂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动静,她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了那扇紧闭着的隔扇门。   算自己高估她了,她还是如从前一样,受不了一点激。   来吧。   让你的真面目曝露在世人面前。   我的灼表妹。   季南珂神情一凛,厉声质问道:“我姑母嫁进镇国公府时,你还不到七岁,是我姑母一手把你养大的!”   “而你呢,你对我姑母,你的继母做了些什么。还需要我一一细数吗?!”   顾知灼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了起来。   她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养我?把我养大需要花的银子可多了,她拿不出来。我若没记错的话,季家当年的嫁妆一共也就三十二抬,统共加起来怕是还没有我这对耳铛子值钱。”   “对了。”   顾知灼抚掌,笑得傲慢十足:“她的那些嫁妆还不够养你半年的。珂表姐,你搞搞清楚,就连你也是我家的金银养大的。”   季氏面如土色。   她的嫁妆是不多,季家如今只经营着一间书院,坐吃山空。   嫡姐死了,爹娘虽认命让她替嫁,可是,却把给长姐准备的嫁妆拿出了一大半,就连仅剩下的三十二抬,也仅仅只有表面风光。   被顾知灼当着侄女的面揭开这一切,季氏的脸颊火辣辣的烫。   季南珂将季氏护在身后,为了还顾家的这份养育之恩,她平日里对顾知灼一让再让,还要怎么样?!她问心无愧。   顾知灼斜睨着她:“我还做过什么,你细数来听听。”   她往前走了半步,窈窕的身影笼罩在季南珂的身上。   “别说什么把我养大这种话了,满府的丫鬟婆子,饿着谁都饿不着我。”   季南珂抿着下唇。   嚣张,傲慢,爱争一时之气,毫无感恩之心……都看到了吧,这就是她的真面目。   “灼丫……”   哼。一声轻而又轻的冷哼声喝住了顾太夫人想提醒的低呼。   在一门之隔的另一边,太后冷眼看着顾太夫人。   太夫人捏着玉镯上的金丝缠枝,心里忐忑不定。   方才顾知灼走后,观主说带她去歇歇脚,结果一到玉皇阁,就见到了太后和大公主。   不止是太后,还或站或坐了好几个诰命夫人和宗室王妃,一个个都风尘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从京城赶过来的。   太后一直板着脸,连她见礼问安都迟迟未叫起。   她不明所以地等了片刻,直到见顾知灼和季氏进来……   太夫人瞥了一眼太后,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太后冷哼连连:“这就是顾家的家教?”   太夫人俯首,咔嗒,金丝掐断了。   “好,我就数给你听!”   外头是季南珂义愤填膺地诉说,句句都在为季氏抱不平:“我姑母是你母亲,你强行将她禁足。”   “她高热不退,烧伤严重,你从不在旁侍疾,寻医问药,还要把她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琰哥儿是你的亲弟弟,你任由旁人对他打骂不休,害得他小小的一个孩子,挨了整整二十板子!”   “还要我说吗。”   顾知灼依旧目中无人,从容中带着傲慢和矜贵。   季南珂的瞳孔倒映着顾知灼的身影,字字有力:“我大启以孝治天下,镇国公府的确于国有功,可是,你也不该仗着镇国公府的功绩,肆无忌惮。”   “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注),大启律云,不事父母者,杖罚八十,打骂父母者,当绞首!”   季南珂义正词严:“我如今只是让你跪下,向你的母亲赔罪,已是最大的宽容。”   “跪下!”   顾知灼轻轻地笑了:“跪?”   她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季氏,带着一种挑剔和不屑:“呵,她配吗?”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这种话,这丫头就是让阿缭和白儿他们惯坏了!顾太夫人掩面失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孝是重罪。   哪怕是继母,哪怕只是面子情,该有的也都得有。更何况,季氏对她有养育之恩。   当今皇后还是大公主的继母呢!   若是季氏真的抓着不放,顾大姑娘至少也要脱一层皮。有与镇国公府关系好的诰命夫人不禁暗暗悬了一颗心。   昭阳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掩住了那一抹兴灾乐祸。   她完了!顾知灼早晚会被她自己的牙尖嘴利,尖酸刻薄给害死。   哎。珂儿还是太纯善了,先前甚至还说,只要顾家愿意放过季氏就行,要不是自己劝她,她还不忍伤了顾知灼颜面。也难怪总被顾知灼欺负。   昭阳面露得色,恨不得现在就推开隔扇门,狠狠地把顾知灼踩在脚底下。   她放下帕子,凑到太后面前,小声地说着话。   “好了。珂儿。”   季氏柔婉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在京中名声极好,温柔宽和大度,抚养了一对继子女,又把镇国公府打理地妥妥当当。镇国公战死后,安分守己为夫守贞。   “别这样,灼姐儿年岁还小,多少都会有些任性之举,你是姐姐当包容一二,何况……”季氏顿了顿,软语温言,“你以后还得住在镇国公府。”   这话乍一听是在劝和,但仔细一琢磨,分明就是在说今天要是惹得顾知灼不痛快,等回府后,她定会仗着身份虐待苛责她们。   “灼姐儿,珂儿只是在担心我,你别生气,我来劝劝她。”   季氏走到顾知灼的身前,挡在她和季南珂的中间,不让两人再起冲突。   她与顾知灼面对面,略略仰头在看她,态度绵柔地说道:“大姑娘,是我和珂儿的不是。珂儿是镇国公府养大的,我们会牢记顾家的恩情。”   话音刚落,她的嗓音骤然降低,仅仅只有嘴唇在动:“顾知灼,这是你自找的。”   “大姑娘,你别生气……啊啊啊啊!”   季氏发出惊恐的尖叫,整个人向后直直地倒了下去,就像是一言不和,被顾知灼用力推了一把。   “姑母。”   季南珂惊了一跳,险险地扶住了她。   季氏心有余悸地靠在季南珂的身上,柔若无骨。   季南珂目中的怒火腾腾而起,怒喝道:“你推她!”   “她是你母亲,继母也是母。”   “你竟然推她!今天是我亲眼看到的,你别想抵赖!”   顾知灼哂笑,隔扇门的里头传出极为轻微的动静,掩盖在了季南珂的声声怒斥中。   季氏低垂着头,脸庞在帷帽的掩盖下,浮起疯狂的笑意。   顾知灼的不孝曝露于人前,哪怕镇国公府再说自己纵火,也可以是“被欺负被逼迫不得已而为之”,甚至是“顾知灼为了打压她这个继母而故意污蔑”。   自己从此会立于不败之地。   以后,镇国公府依然是自己说了算!   就算顾知灼在太后面前辩解不是她推的,有珂儿在,太后也不会再相信她。   珂儿真是福星啊!   “是啊,继母是母,理该敬孝。”   顾知灼漫不经心地重复着这句话。   她目视着季氏,凤目仿佛能够穿过层层黑纱,堪破季氏的内心。   季氏的心口没来由地狂跳了一下。   “当年镇国公府聘的是江南季家长房嫡长女,季元初。”   “但是,您不是季元初啊!”   太后怒容满面地正打算让人去开门,闻言抬至一半的手停住了。   顾太夫人也有些愣神。   什么意思?!所有的人皆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禁屏气。   “您是哪儿来的孤魂野鬼?”   顾知灼再度逼问,季氏双目圆瞪,笑容僵在了嘴角,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   顾知灼走近了季氏,扬唇一笑,一如往常的肆意傲慢。   她把双手放在她的肩上,又轻又柔地说道:“另外……”   “推人,应该是这样推的。”   她的双手向后用力一推,季氏顿感一股大力向她而来,她的后背撞开了扶住她的手臂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手肘撞在地上,她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当季元初当久了,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吗?”   有两个字从顾知灼的口中吐出,有如一道惊雷在季氏的头顶炸开。   “季若。”   作者有话说:   注:《孝经》 第54章   这一刻,季氏甚至感觉不到身下的痛,她坐在地上,仰着头,满眼震惊。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真名是季若!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不住地回旋,大脑一片空白。   顾知灼居高临下地站在季氏的面前,似笑非笑道:“我说过,让你安分的。你呀,就是不听话。”   她弯下腰来,在她耳边轻喃,幽幽声仿佛来自地府:“你就算和季元初生得一模一样,你也永远成为不了季元初。”   “是不是?季若。”   季若。   季若!   这个名字一声声的回荡在季氏的耳际。   万嬷嬷惊恐地瞪大着双眼,细细密密的冷汗自额角滑落,忍不住地去看季氏。   季氏眼神空洞。   为什么会知道!   为什么?   顾知灼把她的帷帽扶正,断然道:“你不是季元初,你叫季若!”   “你占了季元初的身份。”   “你为了嫁进镇国公府,杀了季元初。”   “不,不对——”   季氏心中最紧绷的一根弦被拨动了,她的理智几近崩溃。   对顾知灼的恨意和畏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锋。   不能让人知道!她的瞳孔闪烁着一抹厉色,从地上跃起,一把卷起帷帽的纱帘就往顾知灼的脖子上套了过去。   死!去死!!   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顾知灼没有躲,她背对着隔扇门,小弧度地弯起了嘴角。   “放开她!”   隔扇门被大力撞破,顾太夫人奋力甩开一个陌生嬷嬷的手臂,跌跌撞撞奔了过来,她一把扯开季氏,惊魂未定地把顾知灼搂在了怀里。   顾太夫人毕竟年纪大了,力道也不够,季氏只被推得踉跄了几步。   季氏的理智在这时回归了,她猛地记了起来今天的目的。   她呆滞着挪动目光,就见到隔扇门已经完全打开,坐在里头的太后面有愠色地注视着她,周围那些熟悉的诰命或惊,或疑,或一个个表情古怪,瞠目结舌。   她做了什么。   她刚刚做了什么!?   完了!   季氏从脚底升起了一股冷意,冻得她全身打了个哆嗦。   啪!   一巴掌狠狠地刮到她的脸上,掌掴声响亮至极。   季氏被打得歪了脸,还没有痊愈的脸颊痛得她眼角泪水直冒。   帷帽斜到了一旁,露出了藏在纱帘底下的那张脸,她的面颊布满了一块块细小的结疤,皮肤通红。   顾太夫人甩甩手,憎恶地目视她,把顾知灼搂在怀里,反复用手去摸她的脖子看她有没有伤着。   “没事,祖母。”顾知灼绝不会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风险。   “你这丫头……”   顾太夫人被吓得不轻,抡起手往她背上拍:“你就不知道躲吗,躲不了就打她啊!”   顾知灼默默垂下眸子。   上一世,衙差一鞭子抽下来的时候,是祖母把她护在了身后。   那个时候,她就肯定了,祖母是喜欢她的。   只是她没有季南珂会撒娇卖乖,她被季氏捧杀的娇纵任性,脾气又特别坏,总爱和祖母对着来,有如针尖对麦芒。   见她半天没有说话,太夫人愣了一下,顾知灼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祖母,我好怕。”   顾知灼一委屈,顾太夫人立刻就收了声,大概是想孙女已经吓着了,自己要再凶她,就有点过份了。太夫人瞪了她一眼,怒火向外发散:“都快被季氏给害死了,灼丫头还不孝?怎么,你们就非要顾家人全死光才行?!”   太后的脸色不太好看,总感觉这字字句句都是在指责自己。   场面一度冷了下来。   礼亲王妃开口打破了沉寂:“顾大姑娘,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礼亲王妃是被太后从京城特意传召过来的。   她亲眼目睹顾知灼落入圈套,几乎要彻底背上忤逆的大罪,结果,都这样了竟还能翻盘!不止是她懵,所有人都一样。   什么叫季氏是孤魂野鬼,她不是圣旨赐婚的国公夫人吗?这还能有假。   顾知灼示意太夫人莫要担心,她向着太后的方向屈了屈膝,意味深长道:“太后娘娘,原来您也在,真是太好了。”   太后:“……”   顾知灼猛一甩袖,抬手指着季氏冷言道:“当年先帝为我父亲指婚,赐婚季家长房嫡女季元初为我父亲续弦。”   “聘书,婚书,写的皆是季元初之名。”   “但是,季元初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而她,她是季元初的孪生妹妹,季家次女季若!”   顾知灼冷笑道:“珂表姐说我不孝,敢问太后娘娘,我当孝顺谁!?”   天哪!   这句话几乎击溃了所有人的认知,连太后都难掩惊容。   顾太夫人颤着声音道:“灼丫头,你、你说的是真的?”   顾知灼向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所说千真万确。   她轻轻一笑,满是嘲讽:“季氏。你无名无份,凭什么要我这个嫡长女为你侍疾尽孝?”   “还要我跪着来求你原谅。”   “你说说,你配吗?”   同样是这一句“你配吗”,同样是铮铮傲气,听在同样的这些人耳中,但是所有人的心境这回彻底不同了。礼亲王妃淡淡地摇了摇头:“她不配。”   她不配!   “不是!不——”   季氏终于从一团混乱中回过神。   她惶惶地看着四周,整颗心有如坠入深渊,还在不住地往下沉。   她好似被人剥光了丢在人堆一样,只想找个角落蜷缩起来。   “姑母。”   季南珂搀扶着她,柔声道,“顾知灼又在胡说八道了,是不是?”   她悄悄地掐了季氏一下,意思是在告诉她,不要认!无论她是不是季元初,她也必须是季元初,不然她们两人都得完。   快点否认啊!快点哭,然后撞墙!快啊!自己有办法让太后相信她的。   这些小动作瞒不过顾知灼的眼睛。   她直接断了季氏说话的机会,咄咄相逼:“你嫉妒季元初,你杀了她,你假装自己是她,偷了八年的荣华富贵!”   “灼表妹,我姑母绝不是这样的人,你……”   顾知灼看都没看她,继续说道:“季若,你以为我是如何知道你的名字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季若,你这具皮囊底下,还有多少秘密,不!为!人!知!”   这句话打碎了季氏所有的侥幸。   她的秘密……   季氏捂住了脸,她想起了那一天,在惊雷落下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少女在对着自己微笑,她的脸与她一模一样。   山崖上,她把她推了下去。   少女的头颅撞在石头上,鲜血汨汨地往外流。   “啊啊啊啊!”   顾知灼好整以暇:“季氏,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哦,我还知道你……”   “不要逼夫人了。”万嬷嬷大叫着挡在了季氏面前,她向着太后跪了下去,“太后娘娘,我家夫人,她确实不是大姑娘季元初。”   她发了狠心,一股脑儿地把话说完:“夫人和大姑娘是孪生姐妹。赐婚后不久,我家大姑娘就出了意外。是老爷太太让夫人顶替了大姑娘的身份,嫁进镇国公府的。”   “这一切都和夫人无关。夫人在家不能忤逆父母,才会如此行事。”   “求太后娘娘明鉴!”   万嬷嬷俯下身,把头深深地抵在了地上。   愚蠢!季南珂冷淡地别过了头,心里沉甸甸的。   哪怕季氏的态度早已明明白白地证明了顾知灼所言属实,现在听到万嬷嬷亲口承认,所有人照样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季家竟然真得利用孪生子样貌相同,姐妹替嫁!   镇国公府的这桩婚事的是先帝亲赐的,季家私自换人,就是在抗旨。   抗旨之罪,罪迁九族,季家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万嬷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太可怕了。   她劝过夫人,让表姑娘安生地回来就可以,不要再去招惹大姑娘的。   大姑娘的那双眼睛,好像能够堪破一切的魑魅魍魉。   她怕了。   再这么下去,她们会万劫不复的。   “说!”   太后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一声暴喝。   万嬷嬷抖了一下。   “当时,当时……”万嬷嬷咽了咽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季家的两位姑娘是双生子……”这句话她之前说过,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在季家,祖辈流下来的规矩就是双生子不祥,夫人比大姑娘晚生了半个时辰,一出生就被送回了老家,也没有在族谱上记名。一直到夫人十四岁的时候,季家把她接回了去。”   季家其实没有想过要把夫人接回去,甚至从来没有对外提起过这个人。   是大姑娘无意中得知了自己还有一个孪生妹妹,便恳求父母把妹妹接回去,老爷开始说什么都不答应,直到宫里派人来相看。   先帝打算把季氏长女嫁给当时的镇国公世子为续弦。   前朝亡了后,季家子弟再无一人出仕,这样下去,只需要三四代,家族就会渐渐落没。   季家当时已是急得不行,宫中的这趟相看有如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在他们的头上。镇国公府在大启朝地位斐然,若是能够顺势搭上镇国公府,季家就还有崛起的机会。   这关系到家族的荣耀和未来,岂能让人不重视。   季大姑娘季元初也因此在家中有了些许的话语权,她执意要接妹妹回来,老爷终究应了。   “两位姑娘生得一模一样,谁也分不出来。”   二姑娘养在乡间,但也没吃过什么苦,打小身边就有两个婆子伺候,也不需要做活,除了经常晒太阳和到处跑皮肤有些粗糙外,其他的与大姑娘并无不同,就连身高胖瘦都一样。   “后来,后来……”   万嬷嬷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她低垂着头,继续说道:“宫中下了圣旨后不久,镇国公府派人送来婚书,定下了迎亲时间。太太带着两位姑娘去庙里上香,就在回来的路上,马车翻了,两位姑娘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她呢嚅着:“大姑娘当场、当场就没了。二姑娘也受了伤,昏迷不醒。”   “季家当时为什么不说!”太后一拍案几,愤愤道。   万嬷嬷吓得用力磕头。   她心里怕,很怕,但是,为了她的二姑娘,她不能怕。   不然,她的姑娘是要没命的啊。   她是她一口奶一口奶从小养大的。她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了,她有的只有二姑娘。   万嬷嬷把额头深深地抵在地上,颤着声音道:“大姑娘死了,老爷说是二姑娘害的,说二姑娘是灾星,如果不是二姑娘回来,大姑娘就不会死。季家全让二姑娘给毁了。”   “老爷差点打死二姑娘,又把二姑娘关进柴房里。”   “后来,过了三天,老爷打开柴房的门,他告诉二姑娘,从今以后她就是季元初。”   万嬷嬷抬起头,她的额头血渍斑斑,鲜血从额头流到了眼中,她眨了一下眼睛,咬着牙说道:“是老爷让二姑娘顶替大姑娘的身份的。老爷说,反正族谱上也没有二姑娘的名字,季家长房由始至终只有一位姑娘。就是和镇国公府订亲的那一个。”   “二姑娘若是不答应,只有死路一条。”   “求太后娘娘明鉴。”   万嬷嬷抱着一丝希望,二姑娘也是季家嫡女,并不是外支或庶出,不过是一个名字不同,为什么不能将错就错?!   太后沉默不言。   季南珂扶着季氏,也一同跪了下来,小脸半抬,坚毅的目光中带着真诚。   “太后,这件事阴差阳错,我姑母也是无辜的。”   “她在顾家八年,主持中馈,孝敬婆母,为夫家诞下子嗣,我姑母她有功无错!镇国公府理当视其为当家主母。”   她道袍的衣袖滑下了一些,露出了缠在手腕上的纱布,昭阳有些不忍心,连声附和道:“是啊,皇祖母,京城里头从来没有人说过国公夫人不好,她儿子都生了,又为老国公守过父孝,为镇国公守过夫孝。如何当不得嫡妻之名。”   这话也有道理。太后默默点头。   为公婆守过孝,本就是“三不去”之一。   再者,给镇国公府赐婚季家是先帝的决定,现在弄成这样,一旦传扬出来,连先帝也会颜面无存。   不如补全了婚书,将错就将也就罢了。   季南珂察言观色,翘了翘嘴角,进一步道:“生身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我姑母养育了元配的一双儿女,视若己出,顾家兄妹也理当奉她为母。”(注1)   顾知灼嗤笑:“捧杀欺骗,这叫把我养大?”   “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这叫我们兄妹视若己出?”   “她嫁进镇国公府八年,挪用亏空,贱卖产业,这叫尽职尽责?”   “至于为我祖父守过孝,敢问各位夫人,若在孝期,你们府上的侍妾通房,难不成不需要一同守孝?怎么,守过孝了,就得一个个从此奉为嫡妻元配高高供着不成。”   “自是没有这样的道理!”立刻就有一位夫人板着脸出言道,“妻者,齐也,与夫齐体。没有三书六礼,就是无媒苟和,岂能与妻相提并论!”(注2)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在这件事上绝不能含混!这是作为嫡妻元配的尊严。   顾知灼指着季氏,直截了当地问道:“敢问太后,她是什么身份,让我兄妹奉其为母。”   “妻?无媒无聘。”   “妾?无礼无书。”   “顶多也就是个外室。”   顾知灼发出低低的笑声:“在我大启朝,元配的儿女得奉外室为母?”   “勋贵府邸得由一个外室当家做主?!”   荒谬!礼亲王妃道:“太后,万不可开此先河,乱了尊卑。”   季氏霍地抬起头,整个人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摇摇欲坠。   太夫人拉着顾知灼的手,说道:“我家的灼丫头最孝顺,谁说你不孝,谁该去治治眼,看看心。”   季南珂噎了一下。   哪怕没有明提,她也能感觉到,太夫人的这些话就是在说自己。   果然下一刻,太夫人就又道:“吃顾家的,穿顾家的,用顾家的,到头来,躲在顾家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白眼狼也不过如此!”   季南珂:!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u w a n g . c c   大启朝立朝还不到五十年,太夫人就当了四十余年的诰命夫人,莽起来,压根不在乎太后也在。   她向着太后的方向欠了欠身,说道:“太后娘娘,我顾家被骗婚在先,被蒙骗八年在后,还搭上了无数金银良田,求太后娘娘为我们顾家做主。”   顾知灼面向季氏:“季家替嫁欺君,理当问罪!”   “季姑娘,顾家会追究到底。”   欺君之罪,罪祸九族。   天道偏爱季南珂。   她快成不了三皇子妃了,天道一定帮她,会给她留下转机!   顾知灼眉眼间带着挑衅的意味,继续逼迫道:“三皇子再喜欢你,他也不会娶一个罪女为正妃,你永远不会得偿所愿了。”   “你完了!”   季南珂垂下眼帘,羽睫遮住了她晦暗的眸光。   “姑母。您别做傻事。”季南珂掐了一把季氏的掌心,“您想想琰表弟,您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   “您忍心让他如我一样,寄人篱下吗。”   太后还没有定夺,季氏只要死了,她直到死前就还是国公夫人,哪怕死后被夺了国公夫人的诰命,也会因她的死不至于连累季家人。   有如醍醐灌顶,季氏也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她双膝颤抖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很慢,而就在站稳的同时,朝着柱子飞奔了过去,带着义无反顾。   命妇们满脸惶惶,掩面不敢去看。   砰!   侍卫挡在了她面前,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掀翻在地。   一块玉佩促不及防地从季氏的怀里滚了出来。   太后正要叫人把季氏拖下去,蓦地看到玉佩,差点失态地站起来,身体向前倾斜,直勾勾地盯着上头的祥云五爪龙纹。   民间用龙纹不可用五爪,也不可点晴,而这上头的龙纹有着一双栩栩如生的眼睛,内含闪电。   这……   太后使了个眼色,贴身的颜姑姑正要过去把玉佩捡,顾知灼已经先一步拿在手里,她把玩着玉佩的络子,目不斜视道:“太后。季氏这是想拿死来威胁您呢。”   “想要一死了之可不成。”   她举起玉佩,冷颜道:“哪怕拼个玉碎,我顾家也要讨个公道!”   太后正要发火,就见顾知灼直勾勾地盯着手上的玉佩,这毫不避讳的目光让太后下意识地捏紧了手。   “此事。”太后思忖再三,终于说道,“季家是由先帝赐婚,镇国公府又是超品勋贵,出了这样的丑事,还得由皇帝定夺才是。”   “顾家就等皇上的公允。”   来吧,若想保住季氏,就得付出我要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注1:《增广贤文》   注2:班固《白虎通》 第55章   不少命妇也注意到了玉佩,面面相觑,礼亲王妃更是若有所思。   这位顾家大姑娘,分明就是抱着要撕破脸的态度,连一点台阶和转圜都不给太后留啊。这是顾大姑娘年轻气盛,还是顾家另有目的。   “我爹爹为了大启,尸骨无存。”   顾知灼捏紧了玉佩,在“尸骨无存”四个字上落了重音,冷言道:“若是死后还要蒙遭羞辱,我顾家,不服。”   “宁死不受。”   这几个字铿锵有力,让人生畏。   太后的心弦跟着颤了一下,她满心不宁,一刻也没有再待,就匆匆离开了女观。   只留下了一团喧嚣。   她甚至连昭阳都没有带走,回宫的一路上,一颗心上上下下的始终平静不下来,一到慈宁宫还不等坐下,就打发人去叫了皇帝来。   太后素来不会随意打扰皇帝,她传唤的这么急,皇帝只能放下手上的事匆匆忙忙地赶了过去。   “皇帝。”   太后不等他见礼,就先把女观的事说了一遍,又道:“季家姑娘救了昭阳的命,哀家想着,能帮就帮一把,怎料到会牵扯出这样的事来。实在是……”   她叹息着摇了摇头:“皇帝你看,这当如何是好。”   太后心里是后悔的。   她先前听说季氏被软禁,心疼季南珂连家都不回得,又瞧着她救了大公主有功想为她做主,便着人把一些王妃命妇叫来女观,一心想着揭破顾家伪善的真面目,结果就弄成了这样。   估计都不需要半天,等到那些王妃命妇各回各家,替嫁的丑事就得人尽皆知。   礼亲王妃在宗室中德高望众,儿子还没有登基时,连她都得礼敬几分,季家和镇国公府是先帝赐婚,礼亲王这个宗令必会追究到底。   瞧这事闹得!   替嫁?   皇帝惊住了,啪地合拢折扇,脱口而出道:“镇国公府怎会发现替嫁的事?”   额?太后回过神,惊愕道:“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皇帝自知失言,连忙道:“儿子怎会知道……”   儿子是自己生的,太后一眼就看出了心思,她一言不发地盯着皇帝。   一旁的颜姑姑当即把殿里的内侍宫女全都打发出去,又亲自关上殿门。   “慎儿啊,”太后说道,“哀家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当年是你带着礼部官员前往江南迎亲的。”   她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接着道:“方才从季氏的身上掉下了一块玉佩,玉佩上是五爪祥云龙纹。”   “是你的吧。”   “龙眼上的闪电纹是你年轻时最爱用的!”   皇帝瞳孔急缩,终于吐出了一个字:“是。”   “皇帝啊!”太后顿时急了,站了起来,指着他不知说什么好,“你和季氏她、她……”   “母后。您想多了。”   皇帝扶她坐好,耐心道:“儿子当年确实发现了,可是,先帝已经下旨赐婚,季家那位大姑娘又死了。先帝当年是想用季家的,若是婚事不成,岂不是坏了先帝的大事?”   太后沉默不语。   皇帝亲手端过一杯茶递到她手边。   “季氏与那位季大姑娘,一母同胞,一体双生,也就名字不同而已。先帝要的是镇国公府和季家联姻,娶了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也有些道理。太后终于点了一下头:“你与先帝说过?”   皇帝摇了头:“先帝日理万机,这不过是小事,何必多此一举。”   自己生的儿子,太后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他说的这些仅仅只是一部分原因。他千里迢迢去了趟江南,要是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他在先帝的心中就更不如太子了。她的儿子心高气傲,他宁肯因为非嫡出而不如太子,也绝不愿意让人说他能力不如太子。   太后慢慢地用茶盖撇着茶汤的浮沫,一连喝了好几口,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皇帝啊。”太后道,“事到如今,不如就……”   “不可。”   皇帝听出来了太后的意思。   不过就是断这婚事无效,季家骗婚,抗旨不遵。   这不行。   皇帝的眸光闪烁不定,用扇柄一下又一下的敲击掌心。   无论是先帝还是太|祖,对镇国公府都太过信任了,可是,他们怎就不想想,顾家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会不断地往下传承。待到顾以灿袭爵,就是第四代了。   二十万兵权还是次要,重要的是,顾家整整四代栽根北疆,北疆的军政全都在顾家人的手里,这和北疆自成一国又有何区别?!   顾家人手掌重兵,谁能保证他们代代尽忠?   若有朝一日镇国公府起兵,这江山是姓谢,还是姓顾。   但这些话,先帝从来不愿意听,还说他猜忌心过重,难当大任,甚至一气之下把他从吏部调到了礼部,让他去江南为顾韬韬迎亲,那个时候,他简直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他堂堂皇子,在先帝的心目中竟连顾韬韬都不如!   一想到先帝当时一声声失望的斥责,皇帝心里的那一股子憋闷劲就又涌了上来,一如当年。   直到,他发现,季家竟大胆替嫁。   早在江南时,他就发现了!   父皇为顾韬韬挑的是镇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至少也该是行止有度,从容大方的。父皇待顾韬韬亲若子侄,在这一点上不会马虎,可是,他看到的季氏,畏畏缩缩,一惊一乍,全然没有大家闺秀的从容大气。   后来,更是让他一问,就吓得把真相全说了。   镇国公府未来的世子夫人是一个杀了胞姐,费尽心思也要嫁进过去的女人。   这多有意思。   他没有揭穿她。   在去往京城的这一路上,他偷偷教她言行举止,告诉她若不想被揭穿赶回江南,装也得装出个人样来,再后来……   “慎儿。”太后沉沉地问道,“我是你亲娘,有什么话你连我都不能说吗?!”   “你说,是为了先帝,就当我信了。”   “可事已至此,你竟还想保着季氏?!”她情绪激动,实在难以启齿,“你与她……”   “母后啊。”皇帝赶紧安抚道,“儿子岂会瞧上一个有夫之妇。”   他依然没有去解释玉佩的事,只道:“母后,璟儿心仪的姑娘姓季,是季氏的嫡亲侄女。若是季家获罪,她也会被牵连,别说是皇子正妃了,连侍妾怕是都不成了。”   太后自然明白皇帝在说的是谁。   说起来,季南珂是个好姑娘,纯真善良,为人处事不卑不亢,要不是昭阳打着踩死顾知灼的念头,非不许她息事宁人,也不至于会闹到如此地步。   方才在众人面前,季南珂惶惶不安,但又努力镇定为她姑母抱不平的样子,实在让太后心疼不已。要知道,她还受着伤呢。   若是为了她姑母的错害得她也身受其害,被牵连其中,确实不妥。   见太后的面色有所动容,皇帝又跟着道:“清平真人曾为这位季姑娘算过一卦,此女承天道之福运,兴江山之社稷。”   “母后啊,您是知道的,儿子对璟儿寄予厚望,此女,儿子想要许给璟儿。她不能因为季家获罪。”   太后想了又想,终于点了头:“那皇帝的意思是,将错就错?”   皇帝应声道:“如此一来,也不伤了先帝的颜面。儿子可以打发人去江南更改户籍,让季若成为季元初。”   “顾家不会答应的。”太后疲惫地摆了摆手,想也不想道,“你没看到今天顾知灼的态度,盛气凌人,咄咄相逼,简直要一口咬死季氏。哀家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丝毫不知适可而止,非要把天捅破了不成。幸好你没把她许给璟儿。”   她越想越气:“她还说什么,镇国公尸骨无存,顾家人宁愿玉碎什么的。”   太后叹了一声,终究还是说了一句:“对了,季氏的那块玉佩也让她拿走了,她这话里是不是别有深意。”   皇帝一把捏紧了手上的折扇:“母后,她还说了什么?”   太后心口一沉,她盯着从皇帝的掌心中垂下的折扇穗子,把顾知灼的话全都重复了一遍。   皇帝龙颜渐冷,整个人一动不动。   “皇上。”有宫人在殿外,启禀道,“金吾卫周指挥使求见。”   皇帝使了个眼色,李得顺就出去了,过了没多久,他匆匆回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小心道:“皇上,顾大姑娘她……”   “她又怎么了?”   “她押着季氏到了登闻鼓前,求皇上给顾家一个交代。”   “荒唐!”太后大怒,“她非要把这桩丑事闹得人尽皆知不可?!”   “也不嫌丢人的!”   李得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连皇上都敢逼。   说押只是好听,顾大姑娘其实是把季氏绑到了登闻鼓前,周指挥使才不得不赶紧来禀。   “顾大姑娘说,国公爷一生光明磊落却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季氏鬼祟阴毒如何当得起国公夫人之名,求皇上治罪季家满门。”   又是尸骨无存。   顾知灼接连两次提到顾韬韬尸骨无存,难道是……顾家发现凉国已经归还了顾韬韬的遗骨?!   这件事除了自己和晋王外应无人知晓才对。   不对,还有谢应忱!谢应忱在凉国多年,说不得从凉国人的口中得悉过一二。   难怪……   “顾大姑娘还说,要是皇上不愿为顾家主持公道,她就敲了这登闻鼓,让天下人来评评理。”   她这就是在明晃晃的表示,不能让顾家满意的话,她就会鱼死网破。   啪!   皇帝一巴掌把案几上的茶盅扫落在地,整个人带着一种噬血的气息。   顾家果然有不臣之心。   连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如今也敢来逼他!   李得顺和颜姑姑直接跪倒在地。   “皇上。”又有御书房的内侍匆匆过来,“礼亲王求见。”   皇帝:“……”   季氏于他有大用,如今还不能舍了,他得再想想。   皇帝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母后,朕去去就来。”   礼亲王是为了季家替嫁的事而来了,顾知灼站在午门城墙上,亲眼见他匆匆而过。   她不急不躁地把玩着登闻鼓的鼓槌。   顾太夫人被她哄回了府里,但是季南珂跟了过来,季南珂再也不说什么“不回去”之类的话,哪怕太夫人不理她,她也紧跟着回了京,又跟着到了午门。   季氏被绑在登闻鼓,季南珂只得守在季氏身边,周围士兵们的目光纷纷投诸到她的身上,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有过这样的难堪。   “灼表妹,让我姑母先下去回马车里坐一会儿吧,她到底是你长辈,你……”   “滚。”   季南珂:“……”   “季姑娘,别乱认亲戚,你配不配叫我一声‘表妹’还不知道呢。”   “珂儿!”   人未到,声先至。   谢璟从午门城楼的底下飞奔而来,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人,满眼都是季南珂。   他紧紧地把季南珂搂在怀里。   “珂儿。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季南珂轻轻推开他:“您别这样。表妹她……”   谢璟顺着她隐忍的目光看向了顾知灼,不等他为心爱的人发声,顾知灼就先是一声冷哼。   谢璟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声调也弱了一分:“顾大姑娘,父皇有旨,李公公应该快来了。”   谢璟是和李得顺一同出的宫,李得顺也没有走得太慢,不一会儿也上了午门城楼,脸上堆满了笑。   “顾大姑娘。”   顾知灼回了礼:“李公公。”   “皇上有旨。”   李得顺双手举起了明黄色的圣旨。   这圣旨是给季氏的。   季氏的眸子里亮起了一点光,身体渐渐坐直,然而,随着李得顺的一句“季若当为媵妾,夺其镇国公夫人诰命”,她眼里的光彻底的消失了,瘫软在了地上。   媵妾?   顾知灼嘴角划过一抹讥讽的笑意。   呵,也亏得想得出来。   圣旨确认了先帝赐婚镇国公府的是季元初,而季元初在出嫁时遵古礼带了同胞妹妹季若为媵妾。   用媵妾为名,实则是将季氏贬妻为妾。   季氏不再是国公夫人。   从此,她与季氏也不再有任何母女名份。   季氏活着,她不需要问安侍疾。   季氏死了,她也不需要为其守孝。   皇帝这让步让得有点大了,竟仅仅只是保下了季家,而放任了季氏由妻贬为妾。   莫不是有什么陷阱?   “……钦此。”   顾知灼没有谢恩。   说白了,圣旨是在这件事上加了一层遮羞布,季家没有抗旨,从江南嫁过来的依然是季元初,季若只是陪嫁媵妾。   季南珂松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好歹让她不至于被牵连获罪。她的运气还是一样的好,总能柳暗花明。   李得顺亲手把顾知灼扶起,并道:“顾大姑娘,皇上今日得了西疆的八百里加急。”   来了。顾知灼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讶色:“难道是边疆有急报?”   李得顺面露喜色道:“凉国终于愿意归还国公爷的遗骨了。”   这一切是顾知灼一心谋划的结果,但是现在,她的心依然像被刀搅了一样痛得不能自抑。   正在季南珂身边俯小做低的谢璟闻言也不禁扭头看了过来。   他听着她惊喜交加地问了一句:“真的吗?”她像是在笑,但是,又没有半点笑意。   “哎,国公爷的尸骨原来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凉人的手上,去岁凉国和大启谈及邦交时,才说出此事,皇上就一直在催促凉人交还尸骨,也不敢告诉顾家生怕你们着急。好在,凉国终于答应了。这不,已经送到了阿乌尔城。皇帝一得知这个消息,就让咱家立刻来告诉你了。”   “皇上还说,顾家若是愿意,可以亲自去接国公爷回京。”   顾知灼放开了攥紧着的拳头。   刚和顾白白一同上来的顾缭缭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眼眸瞪大到了极致,眸中充满了惊诧。什么叫遗骨找到了?!   “顾大姑娘节哀。”   李得顺把手中的圣旨往前递了递,又道:“皇上口喻,小季氏是作为大季氏的媵妾进的镇国公府,无需扶正。”   皇帝果然是不计代价也要保下季氏!   也就是说,上一世,真的是因为季氏出卖了镇国公府,所以,顾家满门流放后,唯独她和顾琰能幸免于难,享受着顾家的富贵,用顾家的血和骨全成了他们的一世荣华。   好恨!   顾知灼心里在滴血,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   “顾家明白。”   顾知灼接过了圣旨,手里沉甸甸的,重若千斤。   季氏站在一旁,把这席话听得一清二楚,整个人摇摇欲坠。   妾?   不!   那琰儿呢,琰儿岂不是要成了庶子。   所有的冲击像是煮沸的热血冲上了脑门,她想叫住李得顺,她有无数的话要说,可是,所有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张开嘴却喘不过气。   季氏恍惚间回到了八年前。   马车翻了,她和长姐两个人一同滚下了山崖,她们运气好,掉在了突起的石头上。长姐告诉她别害怕,说府里很快就会找到她们的。后来,府里果然找到了她们,当那条绳子垂下来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把长姐推了下去。   那之后的日日夜夜,她再也没有安生过。   后来,京中来迎亲,她的秘密被发现了,她好怕,她甚至想着干脆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为长姐抵命算了。   “没事,我帮你。”   他没有揭穿她,他把她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他就像神邸一样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而如今,也是他,把她推向了更暗的深渊。   季氏再无知觉地倒了下去。   “姑母!”   季南珂眼神骇人,满含怨气,终于忍不住道:“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一点余地都不留。”   顾知灼挑衅地嗤笑道:“对。”   “不服就憋着。”   “顾家,我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李得顺清清了嗓子,笑眯眯地说道:“顾大姑娘,皇上说季姑娘打小就在镇国公府长大,以后也暂且住在镇国公府吧。”   对此,顾知灼并不意外。   季南珂会成为三皇子妃,这是天道所向。   季家若是定了罪,那么季南珂就无成为三皇子妃的可能了,于是,出现了那块玉佩,季南珂的强运“亲手”把把柄交到了她的手里,保住了季家。   现在,同样也是。   若她只是一个孤女,无父无母,是配不上三皇子的,而沾上镇国公府表姑娘的名头就不一样了,她完全有资格角逐三皇子妃。   顾知灼推测,自己一旦强行把她赶走,肯定会大的变故出现。   在没有万全的准备之前,顾知灼拒绝任何变故。   不过,表姑娘和“表姑娘”也是可以不同的。   “是。请李公公回禀皇上,臣女自当遵命。”   见她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李得顺放心了。   说起来,顾大姑娘一向对自己都挺客气的,倒是见过几次她对别人不太客气。   就好比,等等!   李得顺一个失神,就见这位不太客气的顾大姑娘走向了季南珂,还不忘对自己笑笑道:“李公公放心,季姑娘到底也季姨娘的亲侄女,只不过呢……”   顾知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从此往后,得明白自己的身份了。你现在可不是国公夫人的侄女,而是一个妾的侄女,别总是在我面前大吵小叫的。你呀。要么就好好当你的季姑娘,我顾家不差你这碗饭。”   “要么,滚。”   “滚出我顾家,你再去摆你季姑娘的威风。”   季南珂的眸光骤然缩了一下,丝丝缕缕满是惊愕。   “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规矩,懂吗。季姑娘。”   李得顺:“……”   他抹了一把额上不存在的冷汗。   还真是不客气呢。   季南珂的脸色阴晴不定,娇躯不由地晃了晃,心里的屈辱陡然而生。   她是寄人篱下了,可这也不是顾知灼污辱自己的理由。   顾知灼非要与她过不去,就连口口声声说只爱她一人的谢璟也没有为她出头,甚至还背对着顾知灼,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珂儿,你别与她争了。”   谢璟想告诉她顾知灼这个人有多恶劣,而且,是真会打人的!!   珂儿纯真良善,肯定打不过她。   结果,话没说完,季南珂一把甩开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顾知灼,有那么一瞬间,谢璟发现她的眸中浮现起了浓重的戾气。   顾知灼回到李得顺的跟前,含笑道:“李公公放心,我已经与季姑娘说好了。”   呵呵呵。李得顺抽了抽嘴角,好吧,她说说好了就说好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李得顺的表情控制的很好,笑得满脸褶皱,说道:“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说着他一动不动。   顾知灼把玉佩递了上去。   “这是我在女观捡到的,也不知是谁掉的,烦劳公公帮着找找。”   待他接过,她客客气气地福了礼:“李公公走好。”   顾大姑娘真是识趣。李得顺在心里感叹着。   目送他离开,顾知灼一转身就发现顾白白和顾缭缭就在几步之遥。   她捏住圣旨,打发跟车的婆子把季氏主仆送回府,季南珂默默地看着,这倔强隐忍的样子,让谢璟的心都要碎了,他拉住她手,深情款款:“珂儿,你还有我。”   顾知灼打了个冷战,快步向顾缭缭他们走去:“三叔父,姑母,你们也来了呀。”   她笑得若无其事,还朝他们扬了扬手上的圣旨。   顾缭缭的声音都在打颤:“刚刚,刘公、公说什么了……大哥他、他……”   “爹爹尸骨尚在,这是件高兴事。”顾知灼说着,换了话题,“姑母,是祖母叫你们来的吗。”   顾缭缭点了点头,母亲一回家就急匆匆地说夭夭押了季氏在午门要敲登闻鼓,打发他们过来,别让夭夭吃亏了。   她当时吓得不行,以为是谁欺负了夭夭呢,好在是在欺负别人。   顾知灼一言不发地推着顾白白的轮椅,来到廊庑。   她看向了宫城的方向,说道:“爹爹的尸骨一直都在大启。”   巡逻的兵士离得他们很远,顾白白的两个长随状似随意地立在两侧,但目露警戒。   顾缭缭不由一惊,瞳孔骤然紧缩:“真的?!”   根本不需要问,夭夭绝不会拿这么重要的事来信口胡说。   顾缭缭的眼底顿时哀痛难耐,一波波酸苦浮上心头。兄长是为了大启而死的,为什么龙椅上的这一位连这么的龌龊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让他死不得安宁!让顾家又一次痛入骨髓。   风吹拂着顾知灼的衣裙猎猎作声,黄昏的余晖带着最后一丝暖意笼罩在她冰冷的身上。   顾知灼勉强笑了笑,笑容苦涩,像是含了一口苦药,不能吐就只能硬生生地往下咽。   她抬眼看着天边的落日,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她回首面向他们:“……皇帝想要保住季氏,只得答应了我的条件。”   顾知灼说得很慢。   这字字句句听在顾缭缭的耳中,让她的心一点一点的更沉了。   这简直超乎了她的认知,顾缭缭脱口而出道:“你是说……”   她猛地记起自家侄女还没有出阁,有些话会污了她的耳朵。谁料,顾知灼自己接了口,语气没有任何区别的说了这四个字:“君夺臣妻。”   除了这个原因,顾知灼实在无法解释,皇帝为什么非要保住季氏。   上一世,皇帝留了秦溯来接管顾家的千机营,也特意留了季氏和顾琰作为施恩的对象的,把镇国公的爵位和四代积攒下来的财富全给了顾琰。   季氏是有大用的。   而且,是可以让皇帝的信任的。   顾缭缭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蛋,触手是面纱,指腹依旧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她脸颊的凉意。   “你这丫头!”   顾白白的脸霎时间冷了下来,顾缭缭顿觉不妙,赶紧挡在了他面前,想也不想道:“哥,三哥,亲哥!你别骂她了,她知道错了。夭夭,快说你知道错了。”   啊?错哪儿了?她办得挺漂亮的啊。顾知灼不明白,但她主打一个听劝,乖乖道:“我错了。”   这样子一看就不诚心!   “手!”   顾白白连戒尺都摸了出来。   不对!三叔父出门干嘛还带戒尺啊?!打小养成的习惯,顾知灼缩着头想都不想就往她姑母的身后钻。   顾缭缭张开双臂挡在前头:“三哥,夭夭都认错了。”   “什么事都自己来,丝毫不言语一声,府里就没有人值得你信任吗?!”顾白白气得不行,这丫头再聪慧,计划得再周详,也不应该把所有风险全都揽在她自个儿身上。   她还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却拼命地想要张开羽翼,把他们全部都护在身后,哪怕她自己会粉身碎骨!这让他如何不心疼,如何不生气。   他只是腿废了,他还没有死。   他没有那么无用。   他可以为了顾家去死,可他不能看着侄女为了顾家遍体鳞伤。   侄女想要做什么都行,她可以把他挡在前头,而不是她一个人埋着头,拼命地护住全家。   顾知灼怔了一怔,红唇轻轻张合,心里涩涩的又酸酸的。   上一世,公子死后,她早就习惯一个人,暗中在阴诡朝堂搅动风雨,颠覆乾坤。无论做任何事,是善是恶,她都是一个人。   重生以后。   她满心想要保护顾家,保护她的家人。   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挡在最前面,但是她忘了,她的家人并非柔弱可欺!   “我错了。”   这一回,顾知灼说得诚心诚意,她从顾缭缭的后背探了个头,小心翼翼地把手心朝上,伸了过去。   顾白白拿起戒尺,啪的就是一下。   痛痛痛!   第二下刚举起,就让顾缭缭拦住了:“好啦好啦,打过就行了。”她朝顾知灼使眼色,让她赶紧跑。   温和只是顾白白的表象,能在战场上挥杀战刀,为诱敌甘愿废了自己双腿的顾白白,从来都不可能是一个温和无害的人,这一生起气来,光板着脸就足以让人胆寒。   顾知灼撒腿就跑,还不忘招呼了一下晴眉,一溜烟地奔下了午门城楼。   顾白白都快气笑了:“这就是你们宠出来的?”   跑得比谁都快。   侄女跑了,顾缭缭也就不拦了,满不在意地说道:“别说我,我瞧着三哥你的戒尺也落不下来。”   哼,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要宠也是一起宠的,管自己什么事!   顾白白:“……”   顾缭缭率性地蹲在他轮椅边上,神色微敛道:“说真的,三哥,你说顾琰他是姓顾还是……姓谢。”   顾白白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几年和北狄的战事胶着,他和大哥一年里至少有三百多天都在北疆。   一场仗接着一场仗打,他们的全副精力都在怎样减少兵士伤亡,和在北狄的铁骑下护着百姓上头。季氏怀了身孕,对顾家来说是件好事,顾家子息单薄,有孩子降生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格外珍贵,谁又会去想,大哥在拼命护着大启疆土的时候,皇帝和季氏是不是搅和在了一起。   “但顾琰,从了王字。”顾白白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   这一辈皇子们的名字都从王字。无论是谢璟,还是谢琢,谢琅……   顾琰的名字当初是皇帝亲赐,从王字,以示圣恩浩荡。   现如今,再回想起来,就跟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发现了这样的腌臜事,再以此为把柄,用一种破釜沉舟的态度,让皇帝松口答应让顾家去迎回大哥的尸骨,这一环扣着一环,简直漂亮至极,可是,夭夭是要忍着怎样的恨意和恶心,来做完这一切。   顾白白用力捶了一下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后悔为了大启,废了这一双腿,又弄得满身伤病,以至于现在,还得靠夭夭一个孩子挡在最前头。   他狭长的眸子注视着顾知灼,看着她从城楼上下去了,牵上马要走。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整个人一下子雀跃了起来,开开心心地奔向了一个正站在马车旁的青年。   青年长身玉立,形容昳丽,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卓而不凡的尊贵气息。   这是,公子忱?!   果然相貌出众!一想到自家小侄女就看中他的脸了,顾白白只觉一阵头痛。   “先回去。”他揉着眉心道。   “可是……”顾缭缭想说,夭夭都要跟人跑了!   “宫中传来消息,除了礼亲王,宋首辅等人先后求见外,有十二位御使联名上了折子恳请皇帝给顾家一个交代。”   皇帝这么快就让步,不但同意了夭夭的条件,更是贬妻为妾,想必是谢应忱在暗中护着,胁迫圣意。   “夭夭如今这性子,怕是要亲自去西疆。”顾白白道,“你跟我去一趟千机营,给夭夭挑些人。西疆最近很不太平,凉人连屠了好几个村子,沿途还有山匪出没。”   “真要让夭夭去?”   “你劝得住她?”   兄妹俩对视一眼,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劝不住!   顾缭缭看向正仰着脸对公子忱笑的小侄女,这样的雀跃和依赖,还说什么“不知道会赐婚”,“忘记说了”,小骗子!   哈欠!顾知灼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眉眼弯弯道:“公子,你是来接我的吗?”   谢应忱含笑应是,问道:“顾三爷训你了?”   谢应忱站在下头,远远看到顾家三爷连戒尺都拿出来了。   嗯嗯。顾知灼摊开掌心给他看:“三叔父打的!”   掌心白皙柔嫩,没有一点儿红痕。   谢应忱的脸上不显分毫,他拉过她的双手置于唇边,呼呼着。   他呼了几下,抬眸注视着她发红的耳垂,眉梢荡开了笑意:“不痛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顾知灼的心口也热热的,她眼神闪躲了一下,立刻顾左右而言他道:“马……马,对了,我还要去牵玉狮子。”   玉狮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拿鼻子拱了拱她。   谢应忱从她的手拿过玉狮子的缰绳:“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顾知灼轻快地应了。   马车被抛在了原地,充当马夫的秦沉主动驾着空马车先走一步,只有重九远远地跟着。晴眉也干脆离得又远了一些,坠在了后头。   从午门出来后,顾知灼主动道:“公子,我想去一趟阿乌尔城。”   她不愿意再等了,想尽快带着爹爹的尸骨回来,和娘亲葬在一块儿。   “好。”   谢应忱没有任何迟疑。   她想去,就去!   谢应忱道:“阿乌尔城在大启和西凉的边境,是边境十三城之一。守备姓姜,名叫姜有郑,太元十年武举入仕的。”   顾知灼的睫毛轻轻眨动了一下,一双凤眸亮晶晶的。   谢应忱走在她身侧,两人谁也没有牵缰绳,玉狮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后头,时不时地拿头去蹭蹭顾知灼的手心。   “太元二十年,姜有郑在西疆巴勒亥城任千总,当年该城守备战死后,他死守城门不开,保住了辖下百姓免于屠杀。三年前,他又被调往了阿乌尔城任守备。姜家是武将出身。你知不知道姜有义?从太元十年起,就驻守在闽州了。”   这么一说,顾知灼就知道了。上一世,她曾随公子去过闽州,也见过那位姜有义,当时他已是闽州总兵。   “姜家是正经的武将家。”   谢应忱用了一个很奇怪的词,“正经”。   “有武人的脾气,还有为官的圆滑。”   “除了姜有郑外,阿乌尔城还有一个人,你需要留意。他姓刘,叫刘诺,承庆三年的进士。”   承庆是当今的年号。   谢应忱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刘诺也是在三年前调到阿乌尔城的。当时和凉国战事刚刚结束,凉国退了兵,西疆诸城损失惨重。西凉数次屠杀,西疆人口少了近五成,就连当地官员也死了个七七八八。皇帝除了重新调派诸城的守备,还在每一座城都设了一个监军。”   这些事,在谢应忱的口中侃侃而谈。   哪怕三年前,他人在凉国,对于大启朝的一切,也都了如指掌。   “太祖皇帝重武轻文,到了今上,他为免兵权旁落,选择了倚重仕林和文臣,但是,他能力不足。”   谢应忱平静地说出了“能力不足”这几个字。   “国君弱,而臣子强,今上登基六年,至今都压制不住先帝留下的臣子们。”   顾知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立谢璟为太子,但朝堂反对,他也只能忍下。”   这个太好理解了。   他平衡不了朝堂上的党争,不等朝堂吵出结果,他自己反而先怯了。   所以,能替他做一些腌臜事的东厂权势渐渐大增。   谢应忱微微一笑:“发现把控不住朝野后,今上想的是,把这些老臣都换掉,换成自己的‘天子门生’。”   “从承庆三年起,今上就开始培植那些刚刚踏入仕途的学子。”   “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学子,他们和朝堂上扎根已久的家族没有什么牵连,皇帝更信他们。这更信的结果,就是全部加以重用,像刘诺,刚中进士不久,就被派去了阿乌尔城当监军。”   顾知灼惊住了,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这些要不是谢应忱说,她还真不知道。   寒门出身?   监军?   一个刚刚考取进士的人?   这里每一个字她都认得,但是,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场天大的荒谬。   顾知灼发出一声低嗤,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弄。   并非是她瞧不上寒门。   而是,寒门出身就意味着,他在中举入仕前,眼前能看到的,只有学堂,油灯和四书五经,更可能除了科考就没出过家门,不通世情,不知民生。这样一个人,去边疆当监军,他懂什么?   若是品行上佳,又谦恭好学,那么担着这个差事,多看多听多观察,历练个三五年,说不定也能历练出来。   可是文武自来不相融,太祖扶武轻文,儒生们早就厌极了武将,这样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要是因一朝得势而狂傲自大,仗着皇命,强压一城守备。若在战时,非得闹出大问题来。   “刘诺此人,性情如何?”顾知灼敛眉问道。   “倨高自傲。”   谢应忱只用了这个四字。   “那个谁,脑子坏掉了吧!”顾知灼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西疆诸城要都是这样,等到凉国一来,非完!”   “你说是不是?”   走了一路,周围的行人渐渐多了,一些小摊也陆续摆了出来,热热闹闹地招呼着。   “是……”   “啊啊啊啊啊!”   陡然响起的惨叫声打断了他们说话,正前方的酒馆里,一个人影从阶梯上滚了下来,紧跟着就是三五个大汉从里头扑了出来,拳打脚踢。   顾知灼一把拉住了谢应忱的衣袖,一下子把他拉开了好几步,自己往前头一站摸上了腰间的长鞭。   一连串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   被利落地护在身后的谢应忱:???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还好还好,是有人在打架。”顾知灼仔细观察了一下,一回首,笑颜如花。   谢应忱低笑了一声,一本正经道:“我吓坏了,幸好有你在!”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酒楼门前打得撕心裂肺,呼喊声连连。   顾知灼歪头看了看,认出来了,被打的那个是秦洛。   没意思。   “公子,我们走吧。”   “顾大姑娘,救我……”   “帮我、帮我去叫我大哥!我大哥有银子,别打了。”   经过门口的时候,秦洛看到了她,抱着头大声呼救,顾知灼只当没听到,拉着谢应忱的衣袖,若无其事地绕了过去。   谢应忱听话地让她拉着,见她好奇就道:“秦洛宿在藏香阁不给银子,偷偷跑了。”   公子怎么什么都知道?顾知灼看他。   “秦沉说的。”   难怪!秦沉啥都说。她兴致勃勃:“后来呢?”   “藏香阁上靖安伯府讨要银子,靖安伯府给不出来,秦溯就把秦洛拘在府里不许出门,想要硬赖了这笔账。”   这个顾知灼知道!靖安伯府为了前不久的那场洗三宴,掏光了家底。上一世的时候,有姑母的嫁妆撑着,靖安伯府依然光鲜亮丽,如今嘛,怕是得入不敷出。   靖安伯这一大群的庶子庶女都得秦溯来养,想想就替他高兴。反正他也甚爱庶弟。都是“儿子”嘛。   所以说,秦洛是待不住偷偷溜出来的,被藏香阁的人给逮住了?   活该。   “公子,花灯!”   顾知灼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卖花灯的铺子,把后头的一切全都抛诸脑后。   花灯铺子的门前挂着五六盏灯笼,在莹莹烛光映照下,连最普通的兔子灯都像是琉璃做的一样,亮晶晶的。   “爹爹去西疆前答应了我,回来后给我买花灯。”   “他还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放孔明灯。”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她的眸光暗了一瞬:“赖皮,爹爹说话从来不算话!”   “我给你买。”   谢应忱隔着衣袖反手拉着她走进了花灯铺子,等到出来的时候,顾知灼的手上提着一盏走马灯。风一吹,走马灯滴溜溜的转,上头的鱼鸟似是活了过来,灵动极了。   花灯在她手上轻轻晃动,长长的穗子在风中摇曳。   顾知灼时不时地戳一下走马灯,高高提起来给他看。   真是太容易满足了。   谢应忱的眼底温和带着几分柔软缱绻,心里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告诉他:她曾经失去过一切,所以现在,只稍微多拥有了一点点,就能让她心花怒放。   “姐姐。”   一个小女孩开心地叫住了她。   顾知灼一回首,看向路边的馄饨摊。   “是你呀!”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喜笑颜开道:“姐姐,你说得真准,我们那天早了半个时辰收摊,一点儿都没淋着雨。这个请你吃。”   小女孩的掌心里放了两颗落花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落花生在手上捏得有些久,壳上略有潮湿,一直舍不得吃。顾知灼笑得接过,从荷包里也拿出几颗薄荷糖,塞给了她。   “我也请你吃。”   小女孩笑得甜丝丝的。   “公子,我们吃馄饨,我请!”   顾知灼拉着他去了馄饨摊坐下,把花灯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桌上,点了四碗馄饨,还有重九和晴眉的。   “要大份!”   馄饨还没吃上,怀景之就找了过来。   他目视自家公子锦衣华服,当街坐在木板凳上和顾大姑娘一起等着馄饨煮好,有点一言难尽。   他上前低声道:“公子,皇上宣您进宫。”   谢应忱轻咳了两声:“你告诉他,我病了,病得很厉害,进不了宫。”   顾知灼噗哧笑出声来:“怀景之,你要不要吃馄饨?”   怀景之:“……”   “坐下吧,差不了一时半会儿的。我家顾大姑娘请客。”谢应忱招呼了一句,“阿婆,再加一碗,要大份!”   怀景之的眼角抽了抽:您就算这么大大方方说是“您家的”,顾大姑娘也没听懂啊!   “馄饨来了!”   阿婆带着孙女把一碗碗馄饨端了过来,热气腾腾。   怀景之坐到长板凳上,一扭头,就见顾大姑娘熟练地给公子递了一把调羹,又只给自己的碗里放了些葱花。她甚至知道公子不爱葱花?   这些天来,皇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公子摆了一道,连番的打压和试探,短短几天就和公子明里暗里的交锋了至少三回,公子趁机逼他松口答应撤走府里的锦衣卫,终于得以彻底自由出入。   怀景之暗暗担心公子步子迈得太快,会引来君心猜忌,暗下死手。   当年先太子如日中天,不也照样死在了阴谋中!若非公子当机立断,主动去凉国为质,怕也逃不过身死的下场。   如今,那一位在龙椅上已经坐了六年。   公子的羽翼尚未丰满。   一旦公子逼得太急,说不得又会招来一场腥风血雨的栽赃,彻底铲除公子这个祸患。   怀景之看着冒热气的馄饨,有些食不下咽。   “怀景之。”顾知灼开口唤道,“你发现没?”   什么?   顾知灼单手托腮道:“你愁眉苦脸的样子,至少老了十岁。”   “吃馄饨。”谢应忱敲了敲碗沿,“天不会塌的。真要塌了,不是还有你嘛,幕僚那么好当?”   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肆意张扬,怀景之的记忆里,这只在他十四岁以前出现过。   公子觉得天塌下来自己顶得住?   怀景之崩紧了肩膀,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   这些天来,压在心口巨石一挪开,整个人都清明了,作为一个合格的幕僚,他该做的是让公子没有后顾之忧。   他忍不住去想,要是逼急了那一位,栽脏陷害怎么办。   简单。   逼宫!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就止都止不住,短短一瞬间,他甚至连逼宫前该做哪些准备都想好了。   他端起碗,稀里哗啦的一口气把一大碗馄饨全吃下肚,又匆匆忙忙地告退,回去应付来传召的内侍。   “他可真忙。”   上一世就是个操劳命,心思还重,公子死后不到三年,他就两鬓霜白了。   “把手给我。”   谢应忱的嗓音撩人入骨。   他将一个荷包放在了她的掌心中,顾知灼一打开,里头是一张绢纸。   绢纸上头,事无具细地写了阿乌尔城上下官员的履历和脾性。   “此去,至少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你没出过远门吧。”   没有。至少这一世没有。   “你把重九带上。”   顾知灼答应了,对着重九笑了笑:“辛苦你了。”   “公子,吃花生。”   她把落花生分给谢应忱一颗,纸头去看绢纸。   咔嗒。   谢应忱轻轻一捏,花生壳碎了,里头卧着两颗花生米,谢应忱拿起一粒喂到了她唇边。   顾知灼正在低头看绢纸,眉头拧得紧紧的,想也没想就张嘴去接,在他的指尖留下了淡淡的体温。   花生又香又脆,一粒吃完,绢纸也看完了,顾知灼满眼的难以理解。为什么皇帝会认为一个刚刚出仕的学子会无师自通的懂军政呢。   “每城都这样?”   “每城都这样!”谢应忱点头,“所以,西疆如今并不太平。”   要是顾三爷没有给她安排足够的人手,那就他来。   暂时只给了重九,也是想着别插手太多,惹了顾三爷不快。   顾知灼把绢纸放好,郑重道:“我会小心的。”   吃完馄饨,又逛了一会儿,来时说好了送谢应忱回去的,结果不知不觉地绕了一圈后,就变成了谢应忱送她回去。   秦沉已经驾着马车等在了府门前。   提着走马灯,带上重九,顾知灼和他挥手道别,整个人全然没有了在午门时的阴暗衰败。   一进府,顾知灼叫来了大管家陈今,让他给重九安排一下住处,又顺口问了一句:“三叔父和姑母回来了没。”   大管事看了一眼重九,顾知灼就道:“说吧,无妨。”   “是。三老爷和大姑奶奶去了城外的千机营,三老爷交代了今日可能回不来。”   千机营是太祖皇帝特许镇国公府组建的亲卫营,顾以灿这回剿匪没有带上千机营,如今这三千人就驻扎在京郊的营地。   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三个时辰,今日确实回不来。   陈今又道:“姑娘,还要再带季家人来京城吗?”   季氏被圣旨贬为了妾,挪用亏空的事也全都揭到了明处,还需要带季家人来吗。   “带。”   妥协只为权宜,这口气堵了她两世了,不闹个天翻地覆她咽不下去。   陈今不问原因,躬身应命。   他刚要说派去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一个眼熟的婆子急匆匆地过来,见到顾知灼顿时满眼惊喜:“大姑娘,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她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跑得气喘吁吁。   顾知灼秀眉微蹙:“出什么事了?”   “四少爷和二姑娘打起来了。”   一听到四少爷,顾知灼就涌起一种掩都掩不住的烦躁,她生怕顾知微吃亏,向重九道:“你先随陈大管事去休息,出发时间我们明天再定。”   说完,匆匆跟着婆子走了。   顾知灼走得很快,迈过内仪门,她道:“你接着说。”   “是。”婆子踩着小碎步,紧跟在顾知灼身后,说道,“二姑娘和徐家表姑娘路过花园的时候,正好夫、正好季姨娘被送回来,二姑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问了几句,祝嬷嬷和她说了,谁想让四少爷给听到了,四少爷说季姨娘不是妾,让她们不准乱说。”   “二姑娘没有理会他就走了,去陪太夫人用膳。用过膳要回去,四少爷竟然还等在那里,和二姑娘闹了起来,差点把二姑娘推下池塘。”   顾知灼心口一紧:“然后呢?”   顾家人上一世死绝了,她的妹妹们全有死劫尚在,但凡有点危险她都担心。   “徐家表姑娘挡了一下,掉下了池塘。”   婆子用了一个比较婉转的说法,其实是让顾琰给推下去的。   顾知灼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她顺着长廊匆匆而行,没一会儿就到了花园。   花园的池塘边上围了不少的丫鬟婆子,连二夫人徐氏也闻讯赶了过来。   婆子们已经把徐迎儿从池塘里捞出来了,她靠在一个婆子的身上,全身湿嗒嗒的,一边咳嗽一边喘气,衣襟被拉扯着露出了半边肩膀,粉色胎记若隐若现。   “迎儿!”   徐氏捧着一个斗篷快步过去,正要去把徐迎儿裹起来,动作突然一顿。   她直勾勾地盯着徐迎儿裸露在外的肩膀,有一瞬间的愣神。   “娘,给我!”   顾知微一把夺过斗篷,给徐迎儿披上,又接连道:“大夫呢,大夫来了没。”   “快去再催催。”   “去煮一壶姜汤。还有……”   有理有条的吩咐声在见到顾知灼的那一刻顿住了,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后怕紧随而来,她扁了扁嘴,唤道:“大姐姐。”表姐掉下水的时候,她怕死了,差点想跟着跳下去。   “照二姑娘的话去做。”顾知灼把花灯交给晴眉,过去瞧徐迎儿。   摸了一下脉,她让徐迎儿靠在了她的身上,动作熟悉地用手指轻按着她小腹,胸口到喉咙的几个穴位,徐迎儿哇地一下把水吐了出来,整个人一下子就缓过来了。   “没事了。”   “先送表姑娘回去,把衣裳换了。”   顾知灼叫粗使婆子来背徐迎儿,她如今和顾知微住在一块儿。   “谁让你们走了!”   男童尖叫着冲了过来,对着顾知灼嚷嚷着:“顾知灼,是她们先说我娘坏话的。”   还不到六岁的顾琰双手叉腰站在顾知灼的面前,愤愤地控诉着:“她们说我娘是妾!”   他样貌生得极好,唇红齿白,就是歇斯底里闹起来的样子,显得有些面容扭曲。   他盯着顾知灼,想让她给自己做主。想让她说,他没错,是他们乱说话活该。   “我们没有。”但凡有教养的姑娘都不会在背后议论人,更何况还是长辈,顾知微嘟着嘴道,“我只是问了问祝嬷嬷。”   “你有!”顾琰戾气十足道,“我娘不是妾,她是国公夫人……”   顾知灼吐字清晰地打断了他:“她就是妾。”   “不是!”   顾琰掐着嗓子大叫,声音刺得人耳朵痛。   顾知灼一把提起他的领口,问道:“是你把迎儿推下去的?”   “是我推的。”   顾琰满腹委屈。   他们都说他娘被贬妻为妾了,还不让他见娘。   娘要是成了妾,他以后岂不是变成庶子?一波波的恐慌不停在他心头涌起,他只想有人告诉他,这是在骗他,在哄他。   他怕极了。   “顾知灼,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顾琰拿脚去踹她,脸蛋憋得通红,“顾知灼,你是我姐,你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欺负我?!”   不知悔改。   顾知灼的脸色渐冷,提着他的领口往池塘拖。   “大姑娘。”蕊黄和顾琰的乳娘着急忙慌地围了过来,“您别乱来……”   “顾知灼,你放开我……”   顾知灼放开手,不等顾琰再乱嚷嚷,一脚踹了下去。   扑通!   顾琰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   直到前一刻,他还以为顾知灼是在故意吓唬他,紧接着,恐惧和池塘水一同而来,一下子把他淹没了。   所有人都惊住了,谁也没想到,大姑娘竟然会真得踹。   徐氏呆了一瞬后,立刻吩咐道:“救四少爷上来,都愣着做什么。”   一个个会泗水的婆子接连往池塘里跳,一阵人仰马翻。   顾知灼只看了一眼,这池塘水不深,有这么多会水的婆子在,淹不死人。   一言不合就要推人下水,他也该受点教训。   “二婶母,你先陪微微她们过去,我一会儿就到。”   顾知灼叫来管事嬷嬷:“传我的话,皇上有旨,夺季氏国公夫人的诰命。从今往后,季氏是妾。”   季氏刚被送回来,府里就有传言说,季氏被贬为妾了,现在顾知灼亲口承认了这件事,所有人全都一脸震惊,就连徐氏,端庄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讶色。   徐氏没有多问,先走一步。   顾知灼跟着道:“去把正院收拾出来,哪家哪府都没有一个妾住在正院的道理,安排个小院子给季氏,无事不许她出来。至于顾琰……”   顾琰他没呛几口水,就是吓得不轻,缩在乳娘的怀里。   “送去前院。”   “是。”   丫鬟婆子们纷纷应诺。   她吩咐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的顾琰突然尖叫了起来,又哭又闹的叫嚣着。   顾知微住的朝云院离得不远,顾知灼到的时候,大夫刚刚来,屋子闹哄哄的,她把顾知微叫了出来,说道:“我过两天要出趟远门,明天用过午膳后,你到我这儿来,我带你见见管事嬷嬷们,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南南搭把手,府里上下就交给你们了。”   “啊!”   顾知微连连摆手:“大姐姐,我不会。”   “不会就问祖母。”顾知灼摸摸她的发顶,“出错了也没事,反正是在咱们自个儿府里,没什么大不了了的。”   “我得去边关,你们不能让我走得不安生吧?”   三叔父说得对。   顾家不能只靠她一个人。   她的妹妹们也是很能干的!   十一岁的顾知微顿觉自己被赋予了重任,小脸一下子严肃起来:“是,大姐姐!”   “先进去看看你表姐。”   顾知灼方才摸过脉,因而并不担心,大夫出来后说得也差不多,无外乎是受了些惊吓,开了副安神汤。顾知灼便没有久留,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坐到美人榻上,靠着大迎枕,倦意就涌了上来。   一觉睡醒已是三更。   琼芳值夜最是妥帖,早就备好了各式各样的宵夜,吃完宵夜简单地洗漱了一下,顾知灼倒头又睡着了。   这一觉几乎睡到了正午,彻底清醒了。   等到顾知灼带着顾知微和顾知南一同见了内管事们,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一一交代妥当后,顾白白和顾缭缭从军营回来了,她没得停歇地又赶到前院。   刚踏进院门,郑戚也正好过来,只比她慢了一步。   “怎么了?”   见是他亲自跑腿,顾知灼停下脚步问道。   “大姑娘。”郑戚迟疑了一下,禀说,“三皇子殿下来了,指名要见三老爷。”   “三皇子?”   琼芳轻声禀道:“季姑娘是昨夜三更左右回来的。”   原来是为了季南珂来的啊,生怕顾家亏待了他的心上人。   顾知灼冷笑连连:“我去吧,你去和三叔父说一声,让他不用过来。”   她说完,拐了个弯,直接去了正堂。   三皇子谢璟穿着皇子蟒袍,背对着门双手负在背后,通体上下散发着怒气,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他回首威严道:“顾三爷……”   看到顾知灼的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他脸上的倨傲瞬间崩不住了,声势也弱了,支支吾吾地指着她:“你、你你、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顾知灼抬步迈进门槛。   仪态标准地福了福礼后,她直截了当道:“殿下,有话直说,别浪费时间,我忙得很。”   也不知怎么的,谢璟面对顾知灼的时候,总有些心里发麻。   额头早就痊愈的伤口好像又痛了。   谢璟下意识地捂了一下额头,说道:“顾三爷呢?”   “顾家现在我做主。”顾知灼抚过裙裾,在上首坐下,见他半晌没作声,就道,“殿下要是没什么事,那就送客了。”   顾知灼轻轻击了击掌,门口进来了两个护卫,对着谢璟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谢璟太了解她对他有多狠了,说赶人是真的会赶。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顾知灼打了个手势,护卫又退了下去,她捏着禁步在指尖把玩,笑眯眯地说道:“请说。”   “珂儿她……”   谢璟打量着她的神色,说道,“她现在也是无处可去,又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你这个当妹妹,理该好好照顾她。”   他越说越理所当然:“你们好歹是一块儿长大的,是吧?”   “所以呢?”   “你好好待她就成了,让府里上下的人别因为季氏的事怠慢了她,还有,也别克扣她的吃穿用度。珂儿良善,日后一定会念你这份情的。”   顾知灼把手朝他一摊,见谢璟一脸的不明所以,她好心提醒了一句:“银子。”   啊?   “养您的珂儿是要花银子的,三皇子殿下。”   “您不会分文不出,只会慷他人之慨吧。”   谢璟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透过面纱来看看她的心肠到底有多黑,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他道:“父皇交代过……”   顾知灼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冷言冷语道:“皇上只交代了让她住在镇国公府。”   “我可没赶她走。”   “至于其他的。”顾知灼慢条斯理道,“您就管不着了。”   谢璟眼中厉色一闪:“顾大姑娘,别太过份了……”   他目视着顾知灼,带着一种胁迫。   啪!   顾知灼一拍桌子,吓得谢璟一惊一乍,差点从圈椅上蹦起来。   “送客。”   护卫们又进来了。   软硬不吃!谢璟气得直抽气,可是,他真的担心珂儿。   珂儿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如今季氏被贬为妾,满府下人会怎么看她,镇国公府会不会因为季家的事迁怒她,会不会苛扣她的吃穿用度,她会不会被人欺负……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就整夜睡不着。   他本来是想找顾白白,想让顾白白承诺不会苛待珂儿……   谢璟眸光加深,冷声道:“你要多少。”   顾知灼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   “您心上人这么不值钱?云烟罗的裙子要花多少银子您可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一万?”   “行。”不等谢璟松一口气,顾知灼补充了一句,“一万两白银一个月。”   谢璟也拍了桌子站起来:“你抢银子啊!”   “送客。”   一言不合就送客,她简直太可恶了。谢璟把心一横:“好,我给!”   他还真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万两的银票,啪的一声,拍在了茶几上。   哟。财神爷?   顾知灼示意琼芳收下,有银子进账,态度立马好了一些:“以后记得每月初一送一万两白银来。”   谢璟瞪着她,都要气笑了。   他还没有开府,拿着每个月一百两的月俸,最多也就是母后补贴一点,他身上统共就这么点现银,出宫前全带出来了,本来想悄悄塞给珂儿的。若是珂儿受了委屈,还能打点打点,实在不行就出去买个宅子什么的。   结果一下子就没了。   还每个月都要一万两。   简直狮子大开口。   顾知灼一脸无辜:“这是您主动给的,您要是不愿,那……”   还没等顾知灼说出“送客”两个字,谢璟赶紧妥协:“我给,我给还不成嘛。但今天已经是月中了……”他的意思是,能不能退一半。   “殿下。”顾知灼拂了拂衣袖上的绣纹,语重心长道,“您在这儿跟我斤斤计较有什么意思,您早点劝了皇上给您赐婚,把人娶过去,岂不是一劳永逸。您说是不是?”   听着她心心念念的让自己赶紧把珂儿娶回去,谢璟的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感。   明明能娶到珂儿是他多年来的夙愿。   “我会让父皇尽快赐婚的。”谢璟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顾知灼孺子可教的笑了笑:“对了,还有一件事。”   不知怎么的,谢璟的心里涌起了一抹期待,但下一刻,期待碎成了渣渣。   “您记得把您家珂儿的嫁妆都备好了送来镇国公府。这一万两里可不包括她的嫁妆!”   谢璟:!   他气得直哆嗦,嘴角扯了扯,又扯了扯,最后用力一甩袖,气急败坏的走了。   顾知灼耸耸肩:“脾气真差。”   晴眉一言难尽,应该说,大姑娘太有气人的本事了。   “走啦,三叔父要等急了。”   琼芳一边跟上,一边问道:“那季姑娘的用度?”   “交代下去。”顾知灼想也不想就道,“姨娘的侄女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不用称表姑娘。份例就按季姨娘的来,她是晚辈,再比季姨娘低一等。”   琼芳应了诺。   从前因着季氏,季姑娘的份例甚至和大姑娘都没有差别。   不过,妾的亲戚也确实不能算是亲戚。   “另外,徐家表妹别怠慢了。”   顾知灼对徐迎儿印象并不深,上一世,徐迎儿也是一个唯唯诺诺的性子,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她护了微微,她就是个好孩子。   听着自家姑娘说徐迎儿是“好孩子”,琼芳掩嘴笑了:“姑娘,您忘了,徐家表姑娘只比您小一岁。”   “是这样吗?”   “对!”琼芳记性可好了。   顾知灼掰着手指数了数,没算明白。   “反正,份例和微微一样就行了。”   她懒洋洋地说道:“至于季南珂,她住着,咱们一个月能得一万两,要住不起了,自会有人去求皇上赐婚。”   “咱们不亏。”   天道只是要让季南珂成为三皇子妃,又没说不能收银子。   “对吧?”   对对对!   晴眉瞧着三皇子都快哭出来了。   “谁快哭出来了?”   顾缭缭等了半天没见她来,怕她吃亏,特意出来接她。   顾知灼亲昵挽上她胳膊,心情甚好地把白赚了一万两白银的事说了,说了一路,直到进了顾白白的书房。   顾以炔也在,顾知灼还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年青男子。   他约莫二十来岁,身姿挺拔,剑眉星目。   见顾知灼进来,他亦回首打量着她。   “这是齐拂。千机营校尉。”   齐拂抱拳见礼:“大姑娘。”   顾知灼侧身避开,回了一礼:“齐校尉。”   顾白白道:“齐校尉会和你一同去西疆。”   啊?   “我从千机营给你调三百人,再带一百府里的护卫,统共四百人。”   听说三叔父去了军营时,顾知灼就猜到他是要调千机营给她用。还真是!   “那护卫我就不带了吧。”   镇国公府在京城只有两百护卫,轮流当值,一百人也就是一半的人手了。   “就一百。”顾白白一锤定音地说道,“府里留下一百人就够了。听话。”   “你没去过边关,西疆经常会有凉国人来洗掠,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带少了人不安全。”顾白白补充了一句道,“千机营不能调动太大,容易戳了上头那位的肺管子。”   “三百千机营会由齐拂带着,他们会先去幽州,在幽州与你会和。”   别说三百了,就算让顾知灼带上全营,顾白白也照样不放心。   但是,宫中防范甚重,顾白白估算着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调动的,最多也就三百人。   “是。”   顾知灼没有再犟嘴,也没有说自己其实去过边关。   上一世,公子曾带她走过大启的大江南北。   “还有,你把炔炔也带去。”   顾以炔十二岁,是二婶母陆氏所生,在府里的男孩子中行三。   “大姐姐。”   顾以炔笑容明朗,乌发绑成了高高的马尾,阳光灿烂。   “二婶母,会担心的吧?”   顾知灼有些迟疑。   陆氏生过四个孩子,夭折了两个,长子死在了八岁,还有一个长女在出生时就没了。   后来二叔父也战死了,她把仅剩的这一儿一女盯得跟眼珠子似的,顾以炔十二岁都从没去过北疆。   “我娘答应了。”顾以炔对着她眨巴眨巴眼睛,要不是顾白白看着,都快撒起娇来了,“大姐姐,你就带我去嘛。连阿诚都去过边关了,就我没去过。”   “你二婶母同意了。”顾缭缭叹道,“炔炔还没有出过京城,这一趟不危险,就当作是历练吧,总比日后直接去军营时什么都不懂要好。”   真不是他们对孩子狠心,而是在军营里头,越是娇生惯养的就越容易死。   “那好吧。”   顾知灼点了头。   哇哦!顾以炔兴奋极了,差点就蹦起来。   “关于阿乌尔城……”   顾白白想说,让他们晚两天出门,他需要去查一下阿乌尔城的近况,结果,自家侄女直接递过来一张绢纸。   顾白白展开后,微微一怔,他快速看完后又给了顾缭缭。   “公子忱给的?”   “嗯嗯。”   顾白白略有所思。谢应忱也就刚刚归国,连这些不起眼的人事他都一清二楚。   果然是胸有丘壑,并不愿被困在方寸之地。   对这江山,他当是有所谋划的。   顾白白屈起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等夭夭走后,他得见见公子忱,为了夭夭的婚事,也为了顾家的将来。   祖父曾向太|祖皇帝立下起重誓,顾家世世代代绝不背弃大启,背弃谢家。   顾家信守承诺至今,死得死,残的残,尸骨无存挫骨扬灰,都依然坚守着大启北疆屏障从未退过一步。   但是,龙椅上的那一位姓谢。   谢应忱也姓谢!   顾白白英眉略蹙,原本温润的脸上多了几分厉色。   换一个姓谢的应当也不算是违背誓言吧?   顾白白如今唯一在意的,就是谢应忱接近夭夭的目的到底纯不纯。   先看看,看看吧。   哎,谁让谢应忱长得讨夭夭欢喜呢!   “夭夭,”顾白白面上不露分毫,示意她把自己推到墙边。   墙上卷着一幅舆图,拉开细绳,舆图啪一下展开,露出了上头的大启河山。   “这里是京城。”   “阿乌尔城在这里。”   他分别点了点,又指着更往西的那一片,说道:“这里是凉国。”   “你们出京后……”   顾白白仔细和他们说着这一路该怎么走,以及哪里可能会有山匪出没,说了足有一个多辰,见顾知灼全都记在了心里,方道:“你们三天后走,其他的我都会安排好的。”   顾知灼点头应了,带着顾以炔先出去。   一出门,顾以炔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姐姐,出门要带些什么?”   顾知灼琢磨了一下,说道:“我们轻车简行,你准备两身换洗衣裳,带上惯用的弓马武器就行了。”   “大姐姐,那你帮我去和我娘说说吧,”顾以炔夸张道,“我悄悄看了一眼她给我列的单子,足有这么~长!怕是得装两三辆马车。”   他刚刚都没敢说,生怕三叔父索性就不让他去了。   顾家这一辈就他和大哥两个男儿,大哥去过北疆,还去过西疆,他连京城都没出去过,弓马骑射他都认真学了,绝对不是花架子。   顾知灼莞尔一笑:“我和你一块儿去。”   顾以炔乐了,嘴甜得不得了:“我最喜欢大姐姐了!阿彻说他姐姐就会嫌他笨。”   自家姐姐,可从来没嫌弃过他!   他一口一个大姐姐,哄得顾知灼差点就答应等他回来,说服三叔父让他去千机营跟着士兵们一起操练。   幸好忍住了!   二房的含辉院在镇国公府中轴线以西,踏进院子的前一刻,还在撒娇的顾以炔立马站好,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下摆,规规矩矩地把腰间的荷包拉扯平整,挂好玉佩,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这么做过无数次。   他收起嬉皮笑脸,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乖乖跟在顾知灼身侧。   和之前的呱噪完全不同,从进垂花门,一直到堂屋的廊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连迈出的每一步都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武将的妻子哪会不知道出行该带些什么的。   顾知灼把话委婉的一说,徐氏沉默了一会儿,拿出那张准备好的出行清单,一笔一笔地划掉了上头的东西,每一笔都带着母亲对儿子的担忧。   最后只留了两三件替换衣裳,一些常用药和一小包的肉干。   顾知灼承诺道:“您放心,我怎么把炔炔带出去的,就怎么把他带回来给您。”   “夭夭。”   徐氏动了动嘴唇,艰难地说了一句:“一路小心。”   “若真遇到了危险,你是女孩子更不能有差池。”   女孩子一旦出了什么意外,会比死更可怕。   她招手叫儿子过来。   “炔炔,出门在外,要护着你大姐姐。娘知道,你的骑射学得很好。”   她把顾以炔亲手交给了顾知灼,没有再叮嘱一句,就连出行那天,也没有出来送。   顾知灼带了一百护卫,轻装简行地出了京城。   在幽州和打扮成普通护卫的千机营会和。   齐拂出发前也担心过,大姑娘会不会过于娇气,撑不住长途跋涉,在半路上闹别扭。   让他意外的是,大姑娘由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累”字。路上该休息休息,该赶路赶路,有驿站住驿站,没驿站住野外,她什么都接受,就连那位从未踏足过军营的二少爷也没叫过苦。   顾以炔一路上都咬紧牙关。   如今他算是知道为什么爹爹过去总说,光骑射练得好是不成的,他这小身板子路上奔个一天保管要完。还、还真要完了……   第一天终于等到休息的时候,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弓着腰走路,差点就想用爬的。顾知灼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浑身酸痛不说,她还手僵脚僵,走起路来不但同手同脚,连膝盖肘都弯不过来。   两姐弟面面相看,一同笑了出来。   老单安顿好马,过来说道:“三少爷,谁第一回这么长时间骑马,都会这样的。”   顾知灼丢了瓶药油给他:“你帮炔炔擦擦。休息一晚上应该就会好。”   “再跟他讲讲疾奔时要怎么样调整姿势。”   这些顾知灼其实都懂,只是如今少了一些身体记忆,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药油是她亲手做的,确实很管用,睡了一觉起来后,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当身体开始渐渐适应这样强度的奔驰后,他们中途休息的时间也跟着一天比一天短,从京城到洛峡关只花了不到十天。   西疆边境共有十三城,阿乌尔城是最靠近国界线的城池之一,从洛峡关过去至少还需要一天。   上一世,顾知灼跟着谢应忱来过西疆,对一些城池还有些记忆。   她看了看天色,说道:“先休息一晚上,我们再去阿乌尔城。”   尽管有圣旨,但他们一行有几百人,边境城池看到他们都会戒备再三,齐拂就提议说,还是就地扎营,再去城里买些补给。   “也好。炔炔,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要要!”   顾以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顾知灼带上了晴眉,还有重九和阿单,去了最近的巴勒亥城。   巴勒亥城没有遭遇过屠城,是如今西疆十三城中最热闹和富庶的,又临近洛峡关,来往的游商不少,城门前进进出出都是人。   “城墙好高。”   顾以炔抬头去看城墙。   城墙灰蒙蒙的,上头有无数斑痕,就像是被泼了墨一样,有一大片一大片的,也有一小块一小块的,毫无规律。这些斑痕乍一眼是漆黑的,仔细看又呈现出一点点暗红。西疆人还会在城墙上画画?   他正想过去摸摸,顾知灼在他身后凉凉地说了一句:“那是血。”   啊?!   顾以炔一蹦三尺高,眼睛瞪得大大的,满眼写着:大姐姐,你别吓我。   “西疆当年人口少了近一半。”顾知灼牵着马,跟着进城的人往前走,“这片土地上,浸透了人血。”   顾以炔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自语道:“这一片疆域,全是大伯父夺回来的……”   轮到他们了,老单递上路引,守城卫仔细查验着。   “刘道长,您可算是下山了,长风真人可好?”   一个体形宽胖的中年男人一脸献媚地领了一个道士越过了顾知灼他们,先一步往城里走。   “谁不认得您啊。不用查了。”   守城卫们果然不查,还笑着和道士打招呼。   “刘道长,您这是上哪儿去了?游历了这么久才回来。”   顾知灼敛目看了这道士一眼,他摆了摆手,倒是平和近人的很:“哪儿都没去,在观里帮着师兄做法事。”   “什么法事要这么久?”   “也不知是谁给了我师兄一具遗骨,说此人生前杀戮过重,满身煞气,让我师兄做个法事镇压一下。这都放在我们观里两三年了,前不久刚来拿走。”   “定是哪儿来的恶人。”   顾知灼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牵动似的,没来由地猛抽了一下,痛若刀搅。   很快又好了,只留下额角密密麻麻的冷汗。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大姐姐,你没事吧。”   顾以炔拉着她的衣袖,满脸尽是忧色。   刚刚他看到大姐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变得煞白煞白的,吓死他了。   “是不是站太久了,你要不要先歇歇?”   顾以炔见城门卫还在和道士唠嗑,有些生气地朗声道:“咱们路引齐全,能不能快些放行。”   “嚷嚷什么。”长着一把络腮胡的城门卫大着嗓门,“等不急就别进了。”   他扫了他们几个,指着重九道:“边关重地,严禁带武器,不许进。”   “你!”   顾以炔气得脸颊都鼓起来了,他分明就是在找岔!前头进去的镖师们还都带着腰刀呢。   “哼,哪儿来的小公子,毛都没长出来吧,还瞎叫唤,去去,滚一边去。”   “差爷。”   老单摸了个二两重的银锞子悄悄往他手里塞。   “我家姑娘身子有些不舒坦,小公子他是着急了。”   守门卫瞧着这一行中唯一的少女,果然是面有土色冷汗淋漓,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他掂了掂银锞子觉得他们还算识趣,便道:“进去吧,前头有医馆。”   “多谢。”   老单拱了拱手。   顾知灼忽然问了一句道:“这位差爷,方才的道长是哪间观的。”   “是上虚观的白松道长,在前头不远。”   “我听着你们说了镇邪什么的,这上虚观可是精于八卦阴阳,除邪避祟?”   “那你可说对了。”守门卫大着嗓门说道,“上虚观的长风真人开了天眼,能通鬼神。你瞧见城门上的八卦镜了没,就是长风真人亲自做了法事挂上的。”   一旁有个老人感慨:“三年前的屠杀,冤魂遍野。”   有人插嘴道:“长风真人做法镇压的,该不会是凉国大将吧!”   “要真是就太好了!老朽拼了命也要让那伙子蛮夷挫骨扬灰!”   西疆十三城的百姓就没有不恨凉国的,恨不能剥皮啃骨。   “我觉着是,除了凉人,还有谁能满身煞气,需要做法镇压。”   顾知灼听了一会儿,没多耽搁就进了城。   她心里想着白松道长说的那些话,心神不宁,直到顾以炔唤了一声:“大姐姐。前头是医馆!”   “不去了,我已经好了。”   心悸只有短短的一瞬,毫无由来,去的也快。   她定了定神,说道:“我们先去吃些东西,再买些补给,明天就能到阿乌尔城,别节外生枝了。”   是与不是,明日便知。   顾知灼拿出了袖中的罗盘,看了一眼天池的磁针。   “大姐姐,”顾以炔懊恼道,“我错了。”   顾知灼挑眉看他。   顾以炔讪讪道:“我不该乱插嘴的。”   “没事,长了记性就行。不然古人怎么说,吃一堑长一智。”   后面不管那个守地卫说什么,他都忍着没再开口,说明他当时就明白自己冲动了。   说到底,他也是在担心她。顾知灼看了看左右的铺子:“要不要吃羊肉?”   顾以炔一下子又神采飞扬了:“要!要!”   他们就近找了家酒馆,喂了马,又点了些羊排和容易填饱肚子的吃食,还另外打包了几百个馕。   坐下来后,顾知灼给了小二一些银子,托他去买些羊回来,二十只,五十只都可以,有多少要多少。余下的就当赏钱了。   这赏钱真是不少!小二乐得应下,赶紧出去办。   等他们吃饱喝足,小二就搬了五只杀好洗净的羊回来,还弄了一辆板车,把羊放在板车上。   老单过去把板车绑在马后,小二拿布擦着汗,操着音域口音说道:“卖羊肉的王屠夫说,这几日又有凉人来抢掠了,他媳妇娘家的村子前天刚被屠了,他经常去那里收生羊,现在是不敢去了,手上的生羊只剩下这五只。要不够的话,我再去别处给你们问问。”   “当年国公爷多么英武,打得西凉人抱头鼠蹿,现在呢,几年的功夫就又嚣张起来了。咱们守备都说好几回了,要派兵出去清剿一下,那个狗屁监军不同意。呸!”   “他整天躲在城里不出去,杀也杀不到他头上。”   老单心头一凛。   他连忙问了被屠的村子在哪个方向,又去找了王屠夫打听了一番,等出城和齐拂会和后,把情况的一说,又道:“齐校尉,得派斥候去查探一下。”   齐拂眉头紧锁。   他和顾知灼商量了一番后,派了五十人出去,其他人就地扎营。   “没给你们带酒,就带了些羊肉,等回京后,我请大家吃顿好的。”   羊肉!   快马加鞭的跑了十来天,有顿羊肉那也是极香极美的。   周遭顿时一片欢呼不断,燃起篝火。   五只羊,四百人,一人也就分一口,吃得他们意犹未尽,直骂凉人不长眼。   斥候是半夜回来的,顾知灼睡得浅,听到动静就起来了,又把顾以炔叫了起来。   “大姑娘。”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礼。”   不止是齐拂,老单和重九也都过来了。   顾知灼往齐拂身边席地一坐:“说吧。”   “是。”   斥候禀道:“有约百来凉人,六天前进入大启境内,连屠了三个村子,还抢走了十来个姑娘。”   “暂且没有发现凉人的行踪。”   顾知灼颔首。疆域广阔,这伙凉人随便往哪里一待,一时半会儿也确发现不了。   “属下已命人沿着他们最后到过的村子一路追寻。”   待斥候说完,顾以炔强忍怒火道:“大姐姐,我觉得那个小二哥说得对。要是能时不时地派兵清剿一番,凉人也不敢这么大胆,一百多人就敢来我们大启疆域内屠杀。”   “大姐姐,爹爹从前说过,朝廷给边关定下的兵力,每城有一万至三万不等。就算各城只负责各自附近疆域,凉人也不至于这样嚣张。”   “你说的是。西疆诸城设有监军,没有监军许可,守备不得擅自出兵。”   顾知灼和他说了监军的事,顾以炔听得目瞪口呆。   顾知灼忍不住就想笑,讥讽的那种。   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懂的道理,龙椅上的那一位真就看不明白吗?未必。   只是这样,他能更好的掌控西疆。   至于凉人,凉国三年前就已经签下了降书,他们被镇国公打得元气大伤,十年内都没有实力再犯境。最多也就是如今这般,百来人抢掠几天就走。   天高皇帝远,只要不危及江山社稷,对皇帝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大姑娘。”齐拂思忖道,“末将认为,明日出行前可派一百人先行一步探路。”   顾知灼点了头:“烦劳齐校尉了。”   在野外也不知时辰,但弦月当空,天边还是黑漆漆的,顾知灼又去睡了一会儿,免得精神不好影响士气。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一路上无惊无险,倒是在路过其中一个被屠村子的时候,远远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顾以炔捏紧了缰绳,策马上前几步,走到顾知灼的身侧。   他的小脸崩得紧紧的,又强装镇定,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摸着腰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没有进村,远远地绕了过去,直到血腥味淡去,顾以炔往马背上一趴,一股酸味从胃里反了下来,呛得他一阵恶心   “三少爷。”老单安抚地笑道,“是不是想吐?以后看多了就好了,新兵蛋子都这样。”   “是……”   “接着。”   顾知灼扔了个香囊,他抬手接过香囊放到鼻子底下闻了好几口,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就是有些心情低落:“大姐姐,他们本来不该死的。”   “难怪北疆总有打不完的仗。”   顾知灼笑了笑。   是啊。北疆如今的太平是用顾家四代人和无数将士的命堆出来的。   “大姑娘,前头就是阿乌尔城了。”   “走吧。”   顾知灼摸摸玉狮子的脑袋,喊了一声“驾”,再又疾奔了一个多时辰,一座古朴的城池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此时,申时刚过半。   顾知灼这一行足足有几百人,还没进城就被拦了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了圣旨,把圣旨展露于人前。   “请去禀报姜守备。”   “我们从京城而来,我是镇国公府的。”   很快,门千总从城墙上下来,待确认了来人的身份后,立刻打发了人前去回禀,并着人把要进出城的百姓们全都拦得远远的。   没一会儿,城内有奔马声传来,一个披着铠甲的中年男人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策马而来,还有一辆黑漆马车跟在后头。   “姜守备。”   顾知灼见了礼,猜测他应当就是公子说的阿乌尔城守备姜有郑了。   姜有郑下了马,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顾知灼。   半个月前姜有郑就知道会有镇国公府的人来,只是方才城守卫来禀的时候,没说来的是个姑娘啊。   顾知灼的身上是大红色的骑装,面覆薄纱,腰间束着黑色马鞭和短刀,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为了骑行方便没有带任何首饰。   她没有女扮男装,实实在在就是个姑娘家。   他道:“敢问姑娘是……”   咳!   从马车的方向响起一声轻咳,打断了姜有郑的声音,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文官的绯红色官服大腹便便的男人踩着脚凳下来了。   他昂首挺胸地走到姜有郑身边,一脸倨傲。   顾知灼唤了一声“刘大人”,又对姜有郑说道:“我姓顾,是镇国公长女,奉皇命而来。”   她说完把手上的圣旨递了过去。   姜有郑赶紧双手接过,看完后,给了一旁的监军刘诺。   刘诺没有接,他跪倒在地,一脸严肃地对着京城的方向三跪九叩。   “臣刘诺恭请皇上圣安。”   顾知灼:?   姜有郑的眼角直抽抽。   他这么一跪,他们若是不跪,岂不是显得他们对圣旨不恭不敬。   于是,哗啦啦一下子就跪倒了一大片。   刘诺叩完了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感念君恩浩荡,自己当以十二分敬畏之心办妥皇帝交代的差事云云。   “大姑娘。”   齐拂看傻了眼,木木地问道:“咱们要跪吗?”   顾知灼勾了勾嘴角:“咱们远道而来,就无需入乡随俗了。”   晴眉低头闷笑。   顾知灼抱着双臂靠在玉狮子的身上,喂它吃了颗糖,刘诺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接过圣旨看罢后,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顾知灼。   “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跟着一群男人风餐露宿,同吃同行,实在有失贞节。”他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道,“镇国公府就没人了,让你出来?本官不想跟一个女子多言。”   他官威甚重地挥了挥手:“快快回京去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顾知灼冷笑出声:“我此来是奉了圣旨,刘大人若是对圣意有所不满,待我回京自当禀明了圣上。”   “皇上让我来,刘大人让我回。许是刘大人你,比皇上更加加圣明,可圣心独断。”   “你!”刘诺指着她,喝斥道,“牙尖嘴利!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顾知灼笑意中不带一丝温度:“我是女子,那谁又是小人?”   “齐校尉,记下,阿乌尔城监军刘诺对皇上不躬,谩骂皇上是小人。”   齐拂拱手道:“末将记下了。”   “我、本官……”刘诺没想到居然还有校尉随行。   他的脸上青青白白,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冤屈,激动道,“你胡乱污蔑!本官自当禀明圣上……”   “好了,刘大人。”   姜有郑出言缓和道,“顾大姑娘奉皇命而来,我等自当谨遵圣命。”   刘诺接了他递上来的台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用力一甩袖,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姜有郑笑了笑,说道:“顾大姑娘,请。”   顾知灼翻身上马,随着他进了城门,直接往守备府去。   一路上,有不少百姓在看他们,还有交头接耳。   和巴勒亥城相比,阿乌尔城明显贫瘠了不少,街上没多少店铺,两边的房舍有着明显破损的痕迹,上头糊了一块一块的粘灰。百姓也少了很多,几乎见不到几个壮年男人。   “大姐姐。他这是做什么。”顾以炔有些没懂。   他们是奉旨而来的,有圣旨在,这刘诺脑子坏掉了吗,故意为难他们。   顾知灼哂笑:“要银子罢了。”   姜有郑就在不远,听了个一清二楚,他的眼角又抽了抽,只当没听到。   “塞个一万两银票,保管他对你满脸堆笑。”   姜有郑心道:这话说对了,不过不需要一万两,这人寒门出身,眼皮子浅得很,一千两就够了。   他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要提点顾大姑娘一二,谁想,原来顾大姑娘竟是个明白人。   看懂了但一点也不惯着,也是脾气大的,不愧是国公爷的女儿。   等到了守备府,领着他们进去的时候,姜有郑的态度诚了几分。   刘诺在上首坐下,身上阴沉沉的,脸上写满了不爽。   顾知灼连眼角也没有斜他一下,她懒得应酬,也不想喝茶,只问道:“姜守备,我父的遗骨呢?”   姜有郑沉默了一下,有点难以启齿:“顾大姑娘节哀。”   顾知灼的心口狂跳了几下,面色不显:“姜守备请直言。”   “是这样的……”姜有郑起身道,“顾大姑娘,请。”   见顾知灼压根当他不存在,刘诺干脆也不跟不过去了,憋着一口气坐在正堂等他们再回来。   顾知灼随着姜有郑走到后堂。   后堂布置成了灵堂的样子,在一个黑漆木的供桌上头,安放着一个正方形的木盒。   这木盒大小,仅仅只够安放一个头颅。   顾知灼的心似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难以自抑。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脚下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她的手在颤抖,连指尖也抖得厉害。   “大姑娘……”   老单想说,要不他来。   顾知灼默默地摇了摇头,她紧咬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   顾知灼慢慢地打开了那个木盒。   木盒里头是一个已经风干了的头颅。   没有了血肉的支撑,干透的皮肤紧贴在头骨上,两眼的位置只留下深深的凹陷,一眼看去,谁又能认得出这是那位风姿绰约,威武不凡的顾韬韬。   血脉相连的痛楚在顾知灼心里灼烧着,泪如泉涌。   她跪倒在了地上,将双手抵在额前。   其他人也尽数跪在了她的身后,深深俯首。   就连姜有郑也跪了下来。   顾知灼任由眼泪不住地往下落,滴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然后,再次伏首叩头。   等到第三次伏首时,她已经收敛住了泪,把所有喷涌而出的悲痛强压了下去。   爹爹说过,为将者,绝不能让自己被情绪所累,必须始终保持冷静和清醒。   她虽不是将领,可是,她身后还带了四百人。   她带了他们出来,也会把他们带回去的。   顾知灼抚过裙摆站起了身,走过去把那个木盒抱在了怀里。   “姜守……”   顾知灼刚要回首说话,她忽然眉头紧锁,又把木盒重新放回到桌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双手把头颅捧出,对着晴眉道:“你把这木盒翻过来。”   她的声音冷到了极致,仿若含着一口冰。   “是。”   晴眉依言把木盒翻了过来。   “砸开。” !   所有人皆是一惊,老单冲了过去,但是晴眉的动作更快,在顾知灼说完这两个字后,她已经拔出了腰刀,一刀砍了下去。   “大姑娘,您三思啊!”   这虽不是棺椁,但也装着国公爷的遗骨,不能随意毁了啊!   “大姑娘!”   他们以为她是被悲伤冲晕了头,然后下一刻,所有人全都噤了声。   木盒的底部竟然有一个薄薄的夹层,晴眉一刀砸开夹层,里头赫然贴了一张符箓。   符箓的颜色十分陈旧,上头还沾了血。   鲜血因为时间长久已经变为了黑红色,混杂着符箓上的文字,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姑娘,这是……”   晴眉也被惊了一跳,瞠目结舌。   哪怕她不懂这符箓是什么意思,但是,这样一张混杂着黑血的符箓被暗暗贴在放着人头的木盒上,光是看着就无端端的生起一股寒意。   毫无疑问,这符箓绝对是出于恶意的。   顾知灼一动不动,一直支撑着她的信念,有如崩塌的城墙,破碎倒塌。   “顾大姑娘,我什么也不知道。”   姜有郑在惊骇中抬起了眼,连忙辩解道,“送来的时候只有木盒,我没有随意移棺,就为国公爷布置了灵堂供奉起来。真不知道怎么会……”   “凉人简直可恶至极。”   姜有郑以为是凉人刚刚归还的,他紧咬后槽牙,恨不能啖其血肉。   “国公爷!”   老单满腔悲痛,泪水不停地顺着仅剩的一只眼睛往下流,他扑通跪倒,把头埋在双手之间,凄厉地放声大喊。   国公爷为了大启,征战到死,为什么死后还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   顾知灼没有哭,她抱着头颅,面无表情地把这张符箓撕了下来,死死地捏在掌心里。   “姜守备。”她问道,“我父亲的遗骨是何人送来的?”   她声音冷若冰霜,姜守备有一答一道:“是晋王世子,晋王世子亲自送来的。”   “晋王世子……”   顾知灼咀嚼着这个名字。   公子说,当年晋王代君与凉国议和,凉国在归回还了父亲的遗骨后,晋王将遗骨送到了一间道观。   晋王在先帝时只是郡王,父亲战死后,晋王奉命来了西疆,此后,因着和凉国和谈有功结束了西疆战事,被封为了亲王。   晋王世子也是在三年前到了西疆,驻守至今。   顾知灼颔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走!”   连那个木盒她都没有要,把头颅抱在怀里,转身朝外走去。   没走几步,她平地一个踉跄差点跌倒,顾以炔赶忙扶住了她。   “大姐姐,我来……你把大伯父给我,我来抱着。”   “顾大姑娘。”姜有郑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劝道,“你在府衙稍住一晚,我立刻让人去准备棺木。”   他的心里实在难受。   三年前他苦守巴勒亥城整整一个月,断粮缺水,兵士们死伤了近八成,他已经做好了殉城的准备,镇国公带兵赶了过来,如神衹降临,一杆长枪三进三杀,冲垮了包围着他们的凉人。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谁能想到,国公爷死后,不仅保不住全尸,还要遭受这样的诅咒。   “顾大姑娘!”   “不用。”   顾知灼往外头走去,其他人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顾大姑娘,天色已经暗了,你们现在走也来不及赶到下座城。”姜有郑拼命劝道,“不如先休息一晚上。”   顾知灼头也没回,还是那两个字:“不用。”   哎,国公爷的闺女怎就这么犟呢!   顾知灼牵上马,走出守备府大门。   夕阳的余晖映照着天空,天色还明亮的很,顾知灼平静地吩咐道:“老单,你去打听一下,城里的寿材铺子在哪里,买一具棺木来。”   老单抹了把泪,领命走了。   姜有郑轻轻一叹。   他也不是蠢人,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顾知灼不信任他。   所以一刻也不愿意待在守备府,甚至宁愿自己出去打听棺材铺,也不应下自己的提议。   也是,换作是他,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会轻信任何陌生人的。   姜有郑什么也不说了,沉默地跟在后头。   守备府门前的大街上,有百姓探头张望,有个妇人走过来几步刚要出声,刘诺恰从里头出来,不满地喝斥道:“站住,谁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刘诺在正堂等了半天都不见他们过来,一问方知,他们居然走了。   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简直目中无人。   顾知灼扭头朝他看过去,她的怀中还抱着一颗头颅,黑漆漆的双瞳注视着他,刘诺顿觉四下阴风阵阵,毛骨悚然。   这还是大白天,就算有厉鬼也不敢出来。刘诺安慰了自己几句,心里不屑道:镇国公府到底是个什么人家!教养出来的闺女竟是这副德性。   “顾大姑娘。”刘诺抖着声音,责备道,“你竟敢对父如此,简直不孝至极!”   有哪家正常人家的姑娘,怀里抱着个人头的到处走的。此等行为当浸猪笼。   难怪牙尖嘴利,爱逞口舌之快,果然是少了教养。   “顾大姑娘是吧。”刘诺下巴一抬,高高在上地说道,“本官劝你一句,身为女子应当贤良淑德,方可宜家宜室。你这样的当心嫁不出去。”   说罢,刘诺左右看了看,问了一句:“木盒呢?”   他又道:“姜守备,顾大姑娘不懂事,你怎能也任由她乱来?来人,去把木盒拿过来。”   顾知灼平静地问道:“听说,刘大人是晋王门人?”   刘诺倨傲道:“正是。”   他三年前就投在了晋王门下,因着晋王作保,他被派到了这里任从五品监军,只需待满三年,他就会被调回京城,至少也能迈进四品。   与他同科的,都不知道还在哪个乡下地方窝着呢。   木盒是晋王世子亲自送来的,世子爷特意暗中交代过,让镇国公府连着木盒一起带走。   头颅就放在木盒里,不连着木盒带,拿不成还手拿吗?所以,顾知灼他们去后头时刘诺并未在意,谁想、谁想,还真是手拿!   “刘大人认得这个吗?”   顾知灼摊开了手,她掌心中的正是那张染血的符纸,黑红色的血迹和朱砂混杂在了一起,让人毛骨悚然。   晋王世子把木盒子带来的时候,姜守备正在巡城,就刘诺陪着。当时,打开那个布包的时候,木盒上头密密麻麻的贴了十几张符,后来全揭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张?!   这东西瞧着阴森森的。刘诺挪开目光,掸了掸官服的袍角:“自然知道。”   他故意不给顾知灼好脸色:“镇国公顾韬韬杀戮太重,符纸是为了给他去去煞气,免得上天见罚,难入轮回。”   黑色长鞭如蛇而动,啪!鞭稍卷在刘诺的手臂上,他恼极一抬眼,鞭子是漆黑的,手柄上镶满了红宝石,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生地痛。   第一个念头是:这条鞭子得多少银子啊。   他咽了咽口水:“奢靡!”   他试图甩开缠在手上的鞭子,口中说道:“武将就是这样,为了一己富贵,惯爱打打杀杀。”   顾知灼原本是想着先寻一具棺木,将爹爹安顿好了再说别的。   她如今怀抱着头颅,会让爹爹死而难安。   可是,这个人让她实在忍无可忍。   “刘大人,你说什么?”顾知灼的眼底深处刺骨冰冷。   刘诺扯不开鞭子,气道:“本官哪有说错。”   他两榜出生,天子门生,最是看不上这些武刀弄枪的莽夫。   “世人皆知,穷文富武,这一打仗,单是空饷就能吃得盆满钵满,连你这小丫头用的鞭子都能镶这么大一圈宝石。”   而他们呢,苦读圣贤书,数十年寒窗,也就勉强图个温饱。   都贪了这么多了,来了他的地盘也不知孝敬自己一二,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越想越气:“凡事若能以和为贵,又岂会战乱不断,黎民百姓死伤无数,这难道不是这些匹夫逞一时之勇,为了敛财而至江山百姓于不顾,乱造杀戮而致。”   这些话连姜有郑都没脸听。   也就是皇帝太惯着,日子太好过了,才会说出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话来。   齐拂满脸愤恨,他忍不住去看顾知灼,都被人骂到头上,顾大姑娘不会连还嘴都不敢吧?!   “古人有云,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注)”刘诺高抬下巴,大义凛然道,“镇国公四面出兵,到处征战,什么为国为民,也就说得好的。要本官说,为的不过是爵位,是金银富贵,为此却让江山血流漂橹,此过万死难赎。”   他一振衣袖,说得理所当然:“这些罪孽不消,必是要永堕地狱的……啊啊啊!”   最后这句话还没有说话,刘诺被缠在手上的鞭子猛地扯了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撞向顾知灼。   顾知灼一脚踹中他的小腹。   刘诺根本来不及躲,飞似地摔了出去,尾椎骨撞在地上痛得发麻。   齐拂:!他收回刚刚的话。   顾知灼跨步上前踩在刘诺的胸口,腰间弯刀出鞘,抵上了他的脖子。   顾知灼用惨人的声音说道:“我顾家用世代子孙的血肉守卫大启江山,原来是为了荣华富贵。好,很好。”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大人!”   刘诺的护卫们纷纷拔刀,一涌而上,不等逼近,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他们的手腕鲜血淋漓,手上的刀全都被打落在地。   黑色劲装的重九抖了一个剑花,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她的身侧。   顾以炔手持长弓,几支羽箭已经搭在了弦上,护在了顾知灼的另一侧。他的眼中是刺骨的恨意。   顾知灼连眼皮都没抬,她把腰刀往下压了一寸,刘诺的脖颈上赫然出现了一些血线,鲜血顺着腰刀的血槽往下流淌,浸湿了他的脖子。   “来人!来人,杀人啦!”   刘诺吓得面如土色,胯|下全湿了,一股子浓重腥臭味弥漫了开来。   姜有郑摸了摸鼻子,心里暗道:痛快!不愧是国公爷的闺女,真真是杀伐果断。   顾知灼眼中杀意四射,刘诺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多,姜有郑不得不赶紧上前,他脚下刚迈出半步,重九手中的剑就横在了他面前,剑身倒映着重九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眸子。   姜有郑不敢再冒犯,只能喊道:“顾大姑娘手下留情。在边关擅杀朝廷命官,罪可当谋逆!”   国公爷于他有恩,于大启朝有功,他不能看着顾大姑娘一时激愤,犯下大罪。   “大姑娘,国公爷还等您带他回家!”   顾知灼终于收回腰刀。   姜有郑松了一口气,只要没出人命就行。   刘诺抖着手摸上脖子,手掌上湿湿嗒嗒的全是血。   血!   全是他的血。他要死了,要死了!   “来、来人,快去叫大夫!”   他想叫嚣,声音一大就扯着脖子痛,他吓得以为脖子被捅穿了,赶紧用两只手一起捂着,面白如纸。   “顾、顾大姑娘……是本官的错。”   “你饶了我。”   顾知灼的右脚依然踩在他的胸口上,再一次把符箓送到了他眼前,似笑非笑道:“我瞧着刘大人身上煞气也不小,也得镇压一二。”   她把符箓团成一团,放在他嘴边:“张嘴。”   刘诺的脸上满是骇然:“不、不……”   “煞气不镇,您不但小命难保,日后还得永堕幽冥地府。”   她眼神冰冷,这字字句句既像是恐吓,又更像是在说一件事实——不吃,就死。   “一、二……”   刘诺颤抖着张开口了嘴,顾知灼把符箓把他嘴里一塞。   “吞。”   刘诺眼泪直冒,面上再无方才的嚣张和高高在上,松弛的脸皮写满了祈求。   他的喉咙动了动,硬生生地把那张符纸吞了下去。   顾知灼把脚从他胸口挪开。   刘诺打滚带爬着起来,弓着身子一阵干呕,又拼命把手指往喉咙里伸,想要把符纸抠出来。   “顾大姑娘,我不会让他上折子告状的。”姜有郑压低声音。   悄无声息拦下折子的能耐他还是有的,只是平时懒得起争端而已。   姜有郑嫌恶地看向正在吐着酸水的刘诺,劝道:“别为了这等垃圾玩意,害了你和国公府。”   这些话字字都发自内心。   顾知灼听得懂,也心领了:“多谢姜守备。”   齐拂的眼中闪过热烈的光,心中亢奋不已。   老单去打听棺材铺子还没有回来,顾知灼带着人在原地等着。   刘诺一边吐,一边往府里爬,没爬两步就摔了个跟头,最后是护卫们战战兢兢地他抬进去的。   顾知灼的脸上沉沉的,黢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姑娘是镇国公府上的吗?”   一个挑担的老人家走了过来,他已经在街尾打量好许久了,直到这会儿方鼓起勇气上来问。   顾知灼点头淡淡道:“镇国公是先父,我来此地扶先父遗骨回京的。”   “真是国公爷!”   “是国公爷的家人来了。”   老人爷突然扔了扁担,高声叫嚷起来。   “你们快来啊!”   顾知灼:?   “国公爷!”   他们纷纷叫喊着,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全都汇聚在了一起,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感染力,一下子回荡开来,不过一会儿工夫,有许许多多的百姓从四面八面围了过来。   顾知灼不禁有些愣神。   “是国公爷的女儿?”   “国公爷的遗骨找着了!?”   “老朽为国公爷立了牌位,日日上香。”   “我们一家老小都是国公爷救的。”   “顾姑娘,您来我们家坐坐吧。”   有人哭,有人笑。   顾知灼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脸庞,他们肤色淤黑粗糙,满面的尘土和辛劳,而如今全都挂满了泪水和感恩戴德。不过短短时间,守备府门前黑鸦鸦的全是人,他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话,紧跟着不知是谁先最先看到顾知灼怀里的头颅。   四下的声音在顷刻间仿佛被一股不知明的力量吸走,有人跪了下来。   全部跪了下来。   低泣和呜咽声响彻在整个阿乌尔城的上空。   顾以炔嘴唇半张,这一刻,他好像懂了什么。   难怪,祖父,大伯父,爹爹他们宁愿身死也要守住北疆……这些曾被他们的血肉护在羽翼下的人,真的没有忘记他们。   顾知灼胸腔中的戾气和憎恨在这声声哭泣中渐渐淡去,眼中挥之不去的杀意沉寂了下来。   “你们快请起!”   顾知灼还以大礼,有个老人目视着顾知灼怀中的头颅,抖着声音凄厉地问道:“国公爷他、他连一具棺木都没有吗?”   作者有话说:   注:《左传》 第61章   顾知灼没有说话。   姜有郑憋闷得很,莫说是顾大姑娘了,换作谁都要恨死。   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大姑娘。”   老单终于回来了,他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连马都弃了,飞快地禀道:“小的打听过了,寿材铺的棺木全都要订做,没有现成的。”   “订做一副需要多久?”   “三天。”   姜有郑劝道:“顾大姑娘,不如就先稍待三天。”   顾知灼俯首目着头颅,说道:“你再去问问,订做一个木盒需要多久,加急。”   老单脱口而出:“大姑娘!这、这岂能……”   “爹爹不会在意的,去吧。而且……”顾知灼笑得苦涩,“若是棺木要怎么放?”   她刚刚也想到了,他们是要赶路疾奔的,若是拖着一具棺木,一但颠簸起来,爹爹在里头岂不是要东滚西撞……   老单:“……是。”   头颅还是放在大小正好的木盒子里最是妥贴,理智上是这样想的,但心里止不住的痛。   这些话离得最近的百姓都听到了。   谁能想到,堂堂镇国公居然会连一具棺木都没有。   “顾姑娘!”   老单正要走,一个老妪在儿媳妇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过来,她的身后有两个少年拖了一辆板车,板车的上头赫然是一具黑棺。   老妪注视着顾知灼怀中的人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堆积在满是褶皱的脸上。   他们一家是这阿乌尔城的普通百姓,六年前的那一战,她的三个儿子全都死了。   本来她以为她和儿媳妇们,孙儿孙女也逃不过那场劫难,他们一家子缩在一起等死,可是,国公爷比黑白无常来得更快,他发现了躺在尸堆里他们,让人把他们挖了出来。   他们的命全是国公爷给的。   她的孙儿和孙女都长大了,她还有了一个小重孙女,他们本来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她在家中听到邻居说国公爷的闺女来了,就赶紧出来看看,本想远远的磕个头,路过寿材铺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打听买棺木,这口音一听就是京城来的,她向老板打听了几句,赶忙打发孙子回去把自己置办好的寿材拖过来。   老妪恳切地说道:“顾姑娘,若是不嫌弃,请用这具棺木吧。”   她口齿不利索,还是努力解释道:“这是干净的,新做好的。”   黑漆棺木平平常常,甚至有些简陋。   时人都有在世时为了自己备好寿材的习惯,这是老人家为她自己备。   顾知灼呆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忍住泣音,呢喃道:“多谢。”   她接受了这份好意。   “不,不。”老妪连连摆手,“国公爷能用上,是老婆子的福气,是大幸。”   老单他们帮着把棺木从板车上卸了下来,顾知灼亲手将头颅放进了棺木中。   但正像她想到的那样,棺木太大了,小小的头颅根本难以好好安置。   她怔怔地看着,只想双手掩面大哭一场。   “顾姑娘,放些黄纸吧。”   人群中有人捧来了满满一大盒的黄纸,铺在了空荡荡的棺木里。   “我家也有。我去拿。”   “我家还有些纸钱。”   马上要到中元节了,不少人家里都备着祭祀的黄纸和纸钱,一家一家拿了许许多多过来,他们亲手铺满了整个棺木。   头颅安置在其中,不再摇动不宁。   顾知灼闭了闭眼睛,盖上了棺。   “炔炔。”   顾知灼轻唤一声,不需要她多说,顾以炔心领神会。   他与她一起跪下,向老妪和周遭百姓真心实意地磕了一个头。   “不敢,不敢当。”   老妪措手不及地把她扶了起来,哭道:“老婆子能为国公爷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顾大姑娘。”姜有郑明知自己不该一表明态度,但还是忍不住了,发自肺腑地说道,“所有人都是念着国公爷的,整个西疆,每一个人都感激国公爷!”   “是国公爷的长枪救了我们。这份恩,我们都记着。”   镇国公战死后,西疆家家都为他立起了牌位,香火供奉。   不要因为刘诺讨厌我们。   “为国公爷送行。”   不知是谁高喊了这么一句。   “国公爷走好!”   紧接着,一声一声汇聚在一起,有男有女,有沙哑的老声,也有轻脆的童音。   姜有郑压抑在胸中的酸涩也涌了上来,他几乎出于本能地单膝跪倒,行了军礼。   “为国公爷送行!”   “为国公爷送行!”   顾知灼任由泪水在眼眶中翻滚,没有流下来。   她道:“我们走。”   顾以炔早已泪流满面了,他吸了吸鼻子,走在了棺木的另一侧。   爹爹战死后,他一个人哭了很久很久。   他难受过,也怨恨过。   恨为什么要打仗,更恨顾家人为什么背负着这么重的责任。   娘告诉他,爹爹死前只说了两个字:值得。   娘说她没上过战场,让他以后能代她看看,到底值不值得。   他慢慢长大,所有的怨恨全都埋在了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叔伯们都不让他去北疆,生怕他有意外二房就绝了嗣。   这趟和大姐姐出来,他看到的是死无全尸的大伯父,听到的是刘诺字字句句“镇国公府滥造杀虐,死有余辜”,沾血的符箓刺得他痛彻心扉,恨意就像蔓草一样拼命生长,缠绕在他的心上。   然而,就在他的信念快要四分五裂的时候,阿乌尔的百姓们破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爹爹会说:值得!   顾以炔低着头,吧嗒,一滴眼泪落在了棺木上。   他吓了一跳,紧张地用衣袖去擦。   “没事。”顾知灼启唇道,“顾家人一身煞气,百无禁忌。”   对上顾以炔哭花的眼睛,顾知灼接着说道:“杀一万救百万,血流漂橹救的是天下苍生。我们顾家立的功德。”   绝非滥造杀业!   功德?顾以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哭花了眼,他发现,夕阳落在大伯父的棺木上,金灿灿的。   百姓们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从守备府一直到城门口,满城的百姓都出来了,一同把他们送出了阿乌尔城。   顾知灼扶着棺,她的步伐很重,但每一下又极为有力。   坚定,不带任何迟疑。   直到出了城门,依稀还能够听到城里阵阵压抑的低泣声。   姜有郑足足送到他们三里地,出言告辞。   “姜守备。”顾知灼轻言问道,“我听闻附近有凉人出没,姜守备可得到过消息?”   “就在往东那一段的山岭附近。”姜有郑指了指方向,说道,“大姑娘您放心,你们人多,凉人不敢来犯的。”   他忍不住叹声道:“就是附近的村子得遭殃。”   刘诺虎假虎威,不许出兵,不许赈济,他提议过让阿乌尔城辖下几个村子的百姓来城里定居,刘诺也不许。   说什么凉人也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到大启境内的讨口饭吃,要是那些百姓们良善些,肯把粮食分一点出来给他们,又岂会被杀。一通之乎者也,引经据典的话说下来,姜守备差点想掐死他。   没办法,姜有郑只能悄悄调动百来人,查探凉人的动向,尽可能护着辖下百姓。   凉人每回来最多也就三五百人,但凡附近有守军巡逻的,他们都不会硬碰,反正西疆疆域大,大可以去别的村子抢。   对此,姜有郑也无能为力。   他不可能彻底抛下仕途,和刘诺撕破脸。   “多谢。”   顾知灼拱手谢过。   棺木被绑在了平板车,老单赶着车,顾知灼和顾以炔策马分别跟在车的两侧,以防倾倒。   “大姑娘。”   齐拂策马从后面过来,落后她一个马首,说道:“末将可潜入阿乌尔城,杀了那个刘诺!”   这口气别说是大姑娘了,连他也咽不下去。   顾知灼摇了摇头。   齐拂急道:“大姑娘,末将愿承担一切后果。”   “齐校尉听令。”顾知灼头也没回地说道,“你带些人往东,查探清楚那伙子凉人的动向。”   齐拂不明原由。   大姑娘是怕他们回程会遇到凉人?   还是为了西疆的这些百姓,打算剿了这伙凉人再走?   也罢,反正也不是杀不了。   “末将定当让他们有去无回。”   “不。”顾知灼凤眼凌厉,她摸了摸玉狮子的鬃毛,“你放出消息,明日会有只肥羊去上虚观,很肥很肥。”   她说着向后勾了勾手指。   齐拂的身体略略前倾,听罢后不禁敛容,低声道:“是,末将定会办妥。”   “等姜守备走了你再去。”   齐拂朝后看了一眼,姜有郑还站在原地。   他一直等到他们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带着人策马返回了阿乌尔城。   百姓们都已散去。   如今这一城只剩下两三万人,青壮年更少。   西疆至少还需要十年才能缓过来,偏偏凉人还总是来抢掠,城里还好,他担心的还是附近的村子。   “姜守备。”   刚踏进守备府,刘诺身边的师爷就等着了,态度和刘诺一样的高高在上:“姜守备,刘大人让您回来后就去见他。”   姜有郑忍了他三年。   刘诺在阿乌尔城作威作福,军政民生全都要指手划脚不算,连他的护卫家仆也个个耀武扬威,跟个土皇帝似的。   从前先帝尚在时,从无在边关安插监军之举。   西疆大捷,军功的硕果全让晋王摘去不说,上头还派了狗屁监军过来,什么都不懂还非要瞎叭叭,为了仕途他只能忍,忍……   忍个鬼!   “滚。他从五品,本守备是正五品,他叫我去我就去?!”   “皇上是叫他来任监军的,阿乌尔如今没有战事发生,不需要他监。”   姜有郑甩袖走了。   姜有郑还是头一回这么不客气,师爷被甩了脸子,急匆匆地就去回禀刘诺。   刘诺的脖子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布得厚厚的。   他整个人就跟马上要断气一样,歪在榻上,哎呦哎呦地叫唤。   见师爷没把姜有郑带来,他眉头一皱就要发火,立刻又想到自己“重伤在身”,不敢大声说道,只骂了一句:“姓姜的这莽夫!”   “本官……本官非要参他一本!”   师爷忙道:“大人莫气,养好身子要紧。”   “没用的东西。”   刘诺捂着脖子,谩骂道:“本官哪有说错,要不是他们这些武夫整日里想要立功,又岂会图生这么多的打打杀杀。”   “止戈为武,方是大善!嘶。”刘诺扯到了喉咙的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镇国公府!这个仇,他记下了。   “大人说得极是。国虽大,好战必亡。”师爷附和道,“若非镇国公穷兵黩武,大启早就盛世昌隆了。”   他摸着胡须,叹道:“想当年顾谢一把火烧死了北狄几万人,结下了世仇,这才会有如今的世世代代战乱不休。可惜,太|祖皇帝甚是信任顾谢,当年学生与同窗一同前去午门求太祖|皇帝严惩,结果,全都被革了功名。”   太|祖皇帝重武轻文,实非明君。   他没了功名,满身才华也只能屈就一个师爷,到如今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师爷提醒了一句:“大人。今日之事,可要向世子爷回禀。”   他说的是晋王世子。   对了!刘诺终于从谩骂中回过神来。   “自当要回禀……”   “你去帮本官拟一封书信,算了,本官亲自来!”刘诺咬牙切齿,“你去给本官准备笔墨。”   他捂着脖子从榻上爬起来,不知怎么的,他脚踝突然一扭,差点没站稳,痛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扶、扶我……”   师爷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扶他。   刘诺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桌边,斟酌了又斟酌地终于写完了书信。   他习惯性地甩了一下毛笔,许是动作大了些,手腕啪得一下敲在了书案上,毛笔脱手飞了出去,墨水溅了满桌,刚刚封好的信封上也全是星星点点的墨汁。   他捂着手腕,痛得单脚直蹦,蹦着蹦着也不知道撞到哪里,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下,全身上下,哪里都痛。   师爷呆若木鸡,他飞扑了过来,犹豫着说道:“大人,会不会是那张符纸。”   一听到“符纸”两个字,刘诺立马打了个哆嗦,那种恶心的反胃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是了,是了!   定是那张符纸!   刘诺捂住了喉咙,抖着声音道:“你、你记不记得世子爷说是托了哪间道观镇压那个什么的?”   “上虚观。是上虚观的长风真人。”   “对对。是上虚观没事。”   刘诺也记起来了。   他惊惶不安地来回走动了一会儿,吩咐道:“你去让人准备一下,过两天……不对,明天,明天本官要去上虚观!”   他这么倒霉,十成十是吞下了那张符纸的缘故。   这符既然出自太虚观,长风真人肯定能解!   不管刘诺从前信不信这些,他现在信极了。   一想到那张阴气森森的符箓,刘诺就觉得从嘴巴到喉咙甚至到肚子都一阵阵如刀搅一样的痛。   这一晚上他都没有睡好,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位顾大姑娘抱着个人头,鬼气森森的盯着他。   他几乎是被吓醒的。   等不到天亮,他急匆匆地出了城。   上虚观是西疆十三城香火最盛的道观,哪怕是在战火纷飞的边疆重地,上虚观也有无数虔诚的信众,长风真人更是有活神仙之称。   刘诺从前也去过几回。   上虚观离阿乌尔城稍稍有些远,他带了七八个护卫,坐着马车足足走了三四个时辰。   他闭着眼睛,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着身体,琢磨着给皇帝的折子要怎么写。   一想到满城百姓个个高喊着国公爷,刘诺就觉得可怕,镇国公府在边关蛊动人心,绝对有谋逆之嫌!这些百姓们一个个的,心里只有镇国公哪还有皇上!   他来西疆都三年,这里太平的很!   也就偶尔会有些凉人过来抢掠而已,就算是在大启,也有人落草为寇啊。   更何况,既然会来抢掠,说明凉国贫瘠无以为生。   他们也是不得已的。   凉人抢完了都会走,从不会久留。   都是武夫惯爱危言耸听,说什么边疆不宁,蛮夷屠城的之类的,不过就是耍的一些手段,想让皇上相信大启离不开他们,说到底,是舍不得荣华富贵。   刘诺深切地觉得,大启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匹夫。   以武止武,只会带来会怨怨相报,打打杀杀,争端不断!   作为天朝大国,就当以孔孟之道教化四夷,许以公主和亲,血脉相融,四夷又岂会再作乱?!   对,折子就这么写。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他掀起车帘问了一句:“到了?”   话音未落,两把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刘诺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皮,看到的是一群骑着高头大马,彪悍粗壮的凉国人。   一个凉人哂笑道:“肥羊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刘诺心惊肉跳,眼底浮起明显的慌乱。   他扯了扯嘴角,讨好地笑了笑,说道:“你们是凉人吧。本官姓刘,来自阿乌尔城。”   为首的西凉人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轻蔑地俯视他。   两国边境从来骚乱不歇,这么多年了,对大启的官话哪怕不会说,他也还是能够听懂一二。   不过,刘诺就听不懂西凉话了,见他们几个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小心翼翼地道:“本官可否借路一过。”   他在马车里做了个长揖,满脸堆笑。   “是官!”   “哈哈哈,果然是只肥羊。”   “要不要抓回去,和大启换点金银美人?在边关待久了来来去去全都是些粗糙的妇人。啧,也就前头那个村子里有几个长得还成的,就是不够细皮嫩肉,少了些滋味。不是都说大启的美人肤若凝脂,咱们就拿这个官老爷来换换如何。”   刘诺依然没听懂,见他们脸上有笑,以为是对他的善意的回应。   他心中大定,接着说道:“大启与大凉乃世代邦交,向来和睦,大家都是一家兄弟,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大可以来找本官。   他拍着胸脯道:“本官绝非那等子野蛮武夫,向来是亲近大凉的。”   领头的大胡子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瞥向他,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的大启官话有没有学错。   “傻子吧?”   大胡子指着刘诺,回头嚷嚷着,轰笑成了一团。   刘诺听不懂,继续侃侃而谈:“大凉兄弟,据本官所知,前头不远往西有一个小村子甚是富庶,兄弟们若是饥饿,本官可带你们去借些粮。正所谓,‘礼为用,和为贵’……‘”   凉人听得懂大启官话,但听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之乎者也。   大胡子从鼻尖发出了一个冷笑的嗤声,漫不经心地说道:“算了,杀了吧,是个傻的。”   “傻成这样,大启不会花金银来赎的。”   “养着还白白浪费粮食。”   还说什么带他们去村子里借粮,要么他是傻的,要么他把他们当傻的。   大启人最是狡猾,大胡子懒得用脑子,一挥手:“上。”   刘诺正想再感叹几句都怪边关百姓不够良善,害得他们只能落草为寇云云,双目猛地瞪直了,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着对面策马拔刀冲过来的西凉人。   护卫们也纷纷拔出了武器。   刘诺的眼前一片刀光血影,一个挡在马车前的护卫被凉人一刀捅进了胸口,温热的血液溅洒在刘诺的脸上,他彻底不好了。   他大叫道:“快、快上啊!”   护卫们一轰而散,四下溃逃,凉人嘻嘻哈哈着,一刀一个。   鲜血溅满了大地。   刘诺吓得两股战战。   他的这些护卫都是从京城带来的,全是晋王给的。   他以为他们威武不凡,平日里偶尔抢了几个闺女小媳妇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竟然全都是草包。   “本、本官是阿乌尔城的监军,从五品,本官愿和大凉永结同好……”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嘴角扯着一抹友好的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胡子拿起腰边挂着酒袋子,连喝了好几口,抬袖一抹嘴,把他从马车里头拖出来,丢在地上。   酒袋子空了,他倒过来甩了几下,零星的酒液全都溅到了刘诺的脸上,刘诺吓得连擦都不敢擦。   大胡子不快地轻啧一声,把酒袋子一扔,就像是在逗弄猎物一样,故意拿沾血的刀尖往他身上擦。   一下又一下。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刘诺差点撅了过去,眼泪鼻涕糊作了一团。   “不要,不要杀我。”   最后一个护卫死在他们的刀下,死亡的恐惧笼在他的身上,他双手撑地不住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马车。   “本官,本官有银子。”   刘诺战战兢兢地去解开荷包,双手递了过去,他是出来求长风真人解解那张符的,带了不少银子出来。   大胡子一把抢过,拿在手上掂了掂,满意地笑道:“真是只肥美的羊。”   他们屠了三个村子,加起来都不及这只肥羊壮。   “等下我们买酒去!”   “咦,老大,他好像还藏了什么。”   大胡子刀尖一歪,划开了刘诺的衣襟,尖锐的刀锋轻易割伤了他的皮肤,一块质地上好的玉佩掉了下来,大胡子抬手一扯。   “竟然还敢偷藏。”   大胡子手腕一扭,一刀子捅穿了他的肩膀。   疼痛和恐惧达到了最顶锋,他狼狈地调整姿势跪好,带着哭腔反复求饶。   “不要杀我,不要……”   恰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劫后余生的喜悦疯狂地涌了上来。   就在距离他只有几百米的一个小山丘上,那位出身镇国公府的顾大姑娘正牵着马看向这边,她的身后还带了数百人。   有救了。   “救我!!”   他大声叫喊着。   他向着他们拼命招手。   镇国公府是大启将门,现在凉人在大启境内猖獗,还要杀他。他们就理该来保护他!   他们会救他的。   他们会杀了这伙子凉人的!   西凉的大胡子也循着看了过去,眉头皱了皱,尽管不知道是谁,但那边显然人多势众。   再看这位大启官老爷的样子,指不定真会过来多管闲事。   他们来大启,从来不和大启军硬碰硬,所以每每都能毫发无伤的回去。   啧。   “本来还想玩一会儿呢。”   “杀了。我们走!”   大胡子手起刀落。   刘诺就看到一把刀向自己挥砍了过来,刀锋上倒映着他惊恐的面容。   刘诺的眼睛瞪到极致。   “救我啊!!”   为什么不救他!   身为武将,他们就应该以命杀敌,马革裹尸的!   为什么不杀了这些凉人。为什么不救他!   “救……”   “顾……”   瞳孔中映出一道血线,意识彻底涣散。   直到最后,他的视线还停留在不远处的那个小土坡上。   顾知灼坐在玉狮子的马背上,面上无悲无喜,目光如炬。   千机营校尉齐拂目视着她背影,眸中满是钦佩。   大姑娘让他找到这伙子凉人,不着痕迹的给他们透了消息,让他们知道这里会有肥羊经过。这差事确实不难,凉人无酒不欢,只需要在他们乔装去城里买酒的时候,装作普通百姓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说些话,自然就挑唆到了。   没想到。   刘诺竟真的来了。   “大姑娘,你怎知……”   大姑娘难得有未卜先知之能?   “是那张符纸。”   “符纸下肚,他但凡遇到丁点小事都会想到是不是因为符纸在害他。”   “他心虚,他想保命,就会去上虚观。”   这条道是从阿乌尔城去上虚观的必经之路。   齐拂赞叹不已。   都说顾三爷神机妙算,在战场上事事都能料敌先机。顾大姑娘如今这一手也丝毫不逊于此。   唯有晴眉不露异色,她都习惯了!   “大姐姐,那张符纸,真有这么歹毒?”   顾知灼手腕一转,指尖夹着的赫然是从木盒里揭下的符纸。至于她让刘诺吞下的,不过是她平日随手画了练笔的而已。   “等回京后,找个人问问便知。”   顾知灼擅长的是医术和罗盘,对符箓一道,她懂也会,但仅精于一些最常用的,比如平安符,静心符之类的。   这样的符箓,她从前未曾见过。   她能感觉到上头有浓重的恶意,隔着木箱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她也能猜到大致的用处,至于其他的,她暂时不得而知。   顾知灼遥视下头,大胡子踹了一脚刘诺的无首尸身后,翻身上马,疾奔而去。   其他人一人手上掂着个钱袋子,也说笑着紧随其后。   刘诺的那颗头颅依然瞪大着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他们。   他看不起武将,诋毁他们的荣耀,践踏他们的流血牺牲,最后,竟还想要他们武将来救命?想得美!   想到他临死前一脸错愕和死不瞑目,齐拂顿觉无比痛快。   瞧瞧,这就是他认为的能用圣人之道教化的的西凉人,他那张熟读四书五经的嘴,怎么就没让蛮夷饶了他的命呢?   顾知灼摸着玉狮子的马头,似是在自言自语,也似是在跟他说。   她道:“在边关擅杀朝廷命官,罪同谋逆。”   “我们不能动。”   齐拂说悄悄去宰了刘诺,那也是在犯蠢。   除非镇国公府立刻就扯了反旗,否则这就是亲手把把柄往皇帝的手上递。   “我们不能杀,西凉人可以。”   既然有西凉人就在附近,岂有不利用一番的道理。   而且,姜有郑说他不会让刘诺上折子告状,可是,这么重要的事顾知灼岂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活人可以告状。   死人是告不了状的。   顾知灼的唇间溢出一声极淡的笑:“懂吗?”   她的耀眼带着一种与身俱来的威仪,让不禁兴起臣服之心,这一刻,齐拂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信仰。   “大姑娘,要不要追?”他举起手,做了一个挥刀砍下的动作。   “不用。”   顾知灼抬了抬手道:“擅自在边关动兵,同样视同谋逆。”   “齐校尉,让人先盯着这伙凉人,你去一趟阿乌尔城,和姜守备透个话。”   “末将领命!”   齐拂毫不犹豫地拱手应命,带了几个人策马而去。   齐拂没有直接去阿乌尔城,而是继续扮成普通百姓的样子,找了游商问路,再“不经意”的说起了自己在路上看到有凉人在抢劫。凉人抢劫再寻常不过了,游商笑他少见多怪。   “凉人来西疆抢抢劫,杀杀人,再寻常不过,哪年不见血。不雇个百来人镖队,我们是不敢来的。”   “可是,这回抢的是官老爷,他说他是监军,结果让凉人一刀给砍了。”   “真的啊。”   “就在前头不远,好多血,我吓得要死,赶紧跑了,还好没有被发现。”   “要是官……”   游商咬着后槽牙,后面半句好悬没有说出口。   要是官,那可就太好了!!!   要不是这些从京城来的监军指手画脚,西疆怎会乱成这样!   有个监军被凉人劫杀了!   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不到半天就在游商中传开来,传遍了西疆十三城。   刘诺出城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姜有郑生怕(不是)刘诺死了,就亲自跑了一趟。当见到那具首身分离的尸体时,他嘴角的笑差点没压住。   他叹道:“刘大人怎就出了城呢。”   刘诺的师爷面色惊惧,连忙道:“刘大人是想去上虚观的。”   莫名其妙去什么上虚观?   对了。姜有郑蓦地记起,顾大姑娘在离开时,曾问过凉人的动向。   莫不是……   姜有郑的心头狂跳了一下。   当时他和顾大姑娘说起了凉人时不时犯境屠杀,老百姓们的日子不好过。   顾大姑娘这是还了一大份大礼给西疆!   姜有郑的心跳得更快了。   姜有郑握住腰间的佩刀,冷厉道:“凉人杀我朝廷命官,此事,绝不能姑息!”   他不是胡乱出兵的啊!是凉人杀朝廷命官在先。   姜有郑一改颓丧,快马加鞭赶回阿尔乌城调兵遣将,围杀在西疆作乱的凉人。   齐拂是在洛峡关前追上顾知灼的。   他们刚刚扎了营,顾知灼倚在篝火前,凝视着跳动的火光,睫毛轻颤。   齐拂神采飞扬地说道:“大姑娘,姜守备已率兵把那伙子西凉人统统诛杀了,只留了一个活口,送到晋王世子那里。”   姜有郑是个有心的。顾知灼淡淡颔首,这个活口他是特意留着,作为人证,把她和刘诺的死彻底划清界线。   是凉人杀了刘诺。   绝非镇国公府插手边关事。   齐拂愤然道:“他们在附近村子里抢了十来个女孩子,都被折磨死了,只活下来了两个还疯疯癫癫的,她们村子里的人都被杀光了,没处可去,姜守备就带回了阿乌尔城。”   他目光森冷,怒道:“凉人。简直可恨!”   当年,国公爷打散了凉人的锐气,本可以至少太平十年,然而,大启反倒像是战败国一样龟缩着,放任凉人自由出入边境,屠杀百姓。   凉人和狄人一样,被打怕了就躲躲,发现大启弱了一分,立刻会卷土重来。   顾知灼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端看姜守备能不能抓住机会。”   “大姐姐。我不懂。”   顾以炔没听明白,直接问道。   顾知灼侧首,眉眼温和地向他解释:“西疆十二城的监军如今发现连他们都会被凉人所杀,接下来就该害怕了。若姜守备能抓住机会,联合十二城诸将加以煽动,一同逼迫晋王世子答应严防死守,并派兵巡视,他必能乘风而起,至少原地升上一级。”   姑娘真是心善。晴眉暗暗道,她不是送了姜守功一个功劳,而是给西疆这些忐忑生存的普通百姓带去了生机。   “好了,快休息。”   顾知灼拍了拍他的脑袋:“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发回京了。”   “睡不着。”顾以炔撒着娇,“大姐姐,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不好!再不睡我拿针扎你。”   晴眉莞尔一笑,把篝火挑的又亮了一些。   来的时候,一路轻骑,回去的时候,还带了一具棺木,慢行了不少。   足足地花了近半个月,才到幽州。   在进入京畿前,齐拂就带着千机营先行一步,他们需要分批暗暗回营。   “大姑娘,末将告辞。”   齐拂抱拳,他迫不及待地想赶回军营。他想告诉同袍们,除了世子爷,大姑娘也同样不逊于任何人!   顾知灼和其他人没有耽搁,直奔京城。   临近十里亭,顾以炔忽然惊喜出声:“大姐姐,你快看,有孔明灯!”   顾知灼勒住了马绳,仰起脸蛋。   碧蓝的天空中,数以百计的孔明灯漫天飞舞,有如一只只振翅的鸟儿,迎向蓝天。   “爹爹……”   “爹爹离京时答应过我,待他回来,会带我去放孔明灯。”   “爹爹,我们回来了。”   “我带你回家了。”   疯狂压抑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了。   十里亭中,谢应忱一袭青衣,长身玉立。   面对策马而来的顾知灼时,他向她微微一笑,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顾知灼的马速慢了下来,那双好看的凤眸蓦地亮了,有如夜空中炸起的烟花,璀璨耀眼。   玉狮子在十里亭前停下,顾知灼注视着他,羽睫轻颤,眼角不知不觉染上了淡淡的血色,这些天来压在身上疲惫,悲痛,哀恸……种种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也是在这一刻,她整个人仿佛卸了力一般,还不等玉狮子站稳,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双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身。   手臂并不健硕,甚至不能算是有力,也让她格外安心。   “公子。”   顾知灼呢喃着,泪水克制不住地往下流。   “公子……”   她想也没想,扑进了他的怀中,他的气息萦绕着她,带来一种如灵魂相连一样的安心感。   环在她腰身的手掌略略紧了一下,又知礼的放开,移到了她的肩膀,轻轻拍打着后背。   她瘦了不止一圈,他的掌心甚至能明显感觉到她的骨骼有些突起。   从在庄子上见到第一面的时起,她从来都是果决,自信的,神采飞扬,他的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她。   这还是第一次,谢应忱从她身上看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柔弱。   谢应忱什么话都没有说,由着她发泄似的放声痛哭。   顾以炔目瞪口呆,对于他来说,谢应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把自家姐姐拉开,但又觉得大姐姐好像特别信任他,扭头迟疑地看向晴眉。   “圣旨赐婚的那个。”晴眉小声说道。   哦!更讨厌了。上一个赐婚的,整天追着姓季的跑,不顾大姐姐的颜面。这个,肯定也不是好的,不然皇帝也不会赐给大姐姐。顾以炔默默捏住下弓。   顾知灼的哭声渐止,她抽泣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   她的眸子有如雨过天晴般清澈,眼眶红通通的,脸上因一路奔波满是灰尘,被眼泪这么一冲刷,留下了一道道印痕。   谢应忱刚取出帕子,她直接用手背抹了一下泪痕,这下糊成一团彻底不能看了。   “公子。你怎么来了?”   笑容在她眉眼间绽放,带着雀跃。   谢应忱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颊,顾知灼就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目光相对的刹那间,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她侧首回避了。后知后觉的,她的心跳隐隐加快。   仔细想想,她也不是第一回在公子面前这般失态。   奄奄一息被从他从义庄带出来的时候,她害怕地攥紧他的衣袖,一直哭到昏迷也没有放开。   镇国公府平反的时候,她昏天黑地的哭了整整一晚,公子陪着她坐了一晚。   还有……在公子快要死的时候……   顾知灼用力摇摇头,把那些不适时宜的回忆全都抛诸了脑后。反正不是第一回了!她一下子又坦然起来:“公子,你是来接我的吗?”   谢应忱把帕子放回袖袋,见她眼尾还有灰蒙蒙的,便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抚过。   “接你,也是接国公爷。”   他看向了后头的那具棺木,简简单单的黑棺,木材也并不昂贵,可想而知,是临时找的。   谢应忱只让重九在他们快回京时提前飞鸽传书跟他说一声,至于这一路上还发生过什么,只要没有伤到顾知灼,就没让重九细禀。   任何事,若是她不愿意说,他都不会去深究。   把重九给她,只是保护,而非监视。   顾知灼的眼神暗淡了一些:“公子,你陪我去太清观好不好。现在就去。”   谢应忱什么都没问,只应道:“好。”   太清观就在回京的必经之路上,顾知灼本就打算回京前先去一趟的。   谢应忱是坐马车来的,带了怀景之和秦沉。   他的身体是好了不少,但也经不住策马奔驰,出行全靠马车。就算坐马车,若是颠簸的太久了些,也同样会吃不消。   秦沉坐在马车的车辕上,咧嘴一笑,向她扬了扬手:“顾大姑娘。”   谢应忱上了马车,不等车帘放下,顾知灼一脚踩在马车上。   “差点忘了,手给我。”   谢应忱只笑,他保持着撩开车帘的动作,把右手放在她的掌心中。   顾知灼凝神摸着脉。   脉搏还很弱,但比她离开时要好了一些。   她又捏了一下他的掌心,暖暖的,很好。   这说明阳气正在慢慢回升,自己不在这段时间,公子很听话的在乖乖吃药,也没有多费心神,养的不错。   “满意吗?”谢应忱笑着问道。   “满意!”   顾知灼嘴角弯弯,放下了他的手,主动把车帘拉好。   她摸了摸过来蹭蹭的玉狮子,翻身上了马。   马车就跟在她身侧,谢应忱把车窗的帘子卷了起来,她一回首就能看到他,顾知灼扶着棺木,一直到了太清观的山门前。   她嘱咐老单他们留下看着棺木,带着顾以炔进了太清观。   迎客的小道童认得谢应忱,一见到他,立马主动去找了观主,不一会儿,观主出来了。   “公子瞧着气色好了许多。”观主打量着他,由衷地欢喜道,“今日怎过来了?”   谢应忱把手腕给他,含笑道:“我是陪顾大姑娘来的。”   “观主。”顾知灼拱手道,“清平真人在吗?”   “在。”   观主摸过脉,温和地吩咐一个小道童去叫清平,又亲自带他们去了一间偏僻的厢房。   刚坐下不久,清平就进来了。   清平拿着拂尘,摸着胡子,轻甩着道袍宽大的衣袖走了进来。   一跨过门槛,见到里头是顾知灼,他这一身的仙风骨道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尖瘦的脸颊一垮,两撇胡子跟着高高翘起。   他揉着眼睛道:“是你啊,吵人清梦。”   变化仅仅只有数息。   直接就从得道高人变成了江湖术士。   “师兄。”   顾知灼起身福了福身:“现在还是大白天。”   这声“师兄”,不止是观主,连谢应忱也露出了一丝意外。   怀景之更是怔住了,目瞪口呆。   他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查到顾知灼是从哪儿学来的道医方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和京中风头正盛的清平真人同出一门。   “师妹啊。你怎么来了。”   清平挠了挠头,实在不想和这倒霉小师妹离得太近,就搬了把椅子在距离她最远的地方坐下,懒洋洋地把手肘往扶手上一靠。   顾以炔眨眨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他的大姐姐怎么多了一个师兄?   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长得跟朱雀大街上的算命先生似的。   “小屁孩,你说谁像算命先生?”清平吹着胡子瞪他。   “我、我没说!”   “你在想。”   顾以炔惊了:“我想什么你都能知道?!”   清平斜睨他:“那是自然。……咦,你小子也在?”   他又注意到了谢应忱,目光在谢应忱的眉心落了一瞬,认出来了。   是上回那个倒霉鬼啊!   都病成那样了,居然真的好了。   清平来回看了看:“你们俩?”   谢应忱含笑拱手:“师兄。”   “等等!”清平吓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别瞎叫,别瞎叫!谁是你师兄啊……”   话还没说完,他就见这位公子忱略略偏了偏首,唇齿间溢出格外明显的轻叹。   清平:!   不是,这都行?   还真行!便宜小师妹一步就迈到他跟前,拎起了他坐过的那把椅子,危险地盯着他。   “叫,叫!爱怎么叫,怎么叫。”   “这总成了吧!”   啪。   椅子放下了。顾知灼温柔乖巧道:“师兄别站着呀,快坐。”   怀景之拍了拍额头,总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哪里都不对!!   清平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谢应忱的模样绝非那日在宫中所见时,死气沉沉命不久矣的样子。小师妹又这么维护他……清平有如醍醐灌顶,什么都想明白了。难怪那日他的脉象有点奇怪,绝脉中又隐约带着一缕生机。压根就是他们俩给皇帝设的局吧!?   如今他死相消失,倒是多了几缕龙气。   清平略有所思。   他已经在三个人的身上看到过龙气了。   皇帝就不说了,一个是三皇子谢璟,他的龙气和天命福女的气运之光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是得天道福祐的。   现在又多了这位公子忱。   不过,他的气运还是太弱了,争不过三皇子。   “师兄,我这儿有张符箓。”   顾知灼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的腰间挂了两个荷包,她解开了其中一个,拿出一张染着黑血的符箓。   咦?   清平抬手接过。   这符箓有些陈旧,连上头的朱砂也略显灰暗。   “师兄,您帮我看看,这张符箓是什么意思。”   清平与她同出一门。   上一世,直到公子死后,她慢慢开始接触道术方技,也就几年的工夫而已。   清平就不一样了。   他的符箓、卦爻,都极为出色。   “哪儿来的?”清平突然问了一句,刚刚还漫不经心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凝重,消瘦的脸颊深深凹陷着。   “我刚从西疆回来……”   顾知灼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接着说道:“……我父亲的头颅被安置在一个木盒中。木盒的底部有夹层,它就贴在夹层里。”   顾知灼用最平静的口吻说最让人心疼的话。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她放在膝上的两只手,指尖不住地在颤抖。   “我是从夹层中拿出来的,这上头的血,也可能是我父亲的血。”   她越是冷静,越是面无表情,谢应忱就越是能够听到她心底哭泣的声音,就像是刚刚她扑在自己的怀里,放声痛哭时一样。   清平把符箓给了观主。   无论是他,还是观主,他们修道已久,都能轻易感觉到这张符箓有种阴毒的恶意。   “观主,这上头是祝音咒吧?”   “确实是。”   清平嫌拂尘碍手,把它往八仙桌上一扔,说道:“我有好些年没见过祝音咒了。”   诅咒为告神明令加殃咎也。(注)   他对着顾知灼说道:“这上头的咒语是在上告神明,此人恶贯满盈,当魂飞魄散,不容赦。”   顾知灼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一口气差点回不上来。   谢应忱把双手覆盖在她冰冷的手背上,用掌心温暖着她。   “我在。”   “别怕。”   顾知灼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羽睫轻颤。   她反握住了他的手,想要得到一点点的支撑。   顾以炔死死地咬住后槽牙,他站在顾知灼的身后,拉住圈椅的椅背,手背上爆起了青筋。   她道:“师兄你说。”   清平打量了她一会儿,她眼角发红,依然坐得笔直,没有半点退缩和回避的意思。   就连那个好像是她弟弟的少年郎也是脊背笔挺。   他摸了摸胡子,接着说道:“从前我就挺奇怪的,镇国公府以杀止杀,辅佐太|祖皇帝,在乱世中救了天下和无数苍生,不该气运如此薄弱。”   清平说得还算委婉。照他看,这气运哪里只是薄弱啊,简直就是晦气满满。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满门尽灭,血脉断绝的。   “这符箓诅咒的不止是有镇国公,还有顾家满门。”   顾知灼:“……”   经历过满门尽诛的她,眼眸平静的没有一点波澜。   观主把符箓放下,柔和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悲天悯人,他轻叹着摇了摇头:“太过阴毒了。”   他问道:“它是何人所绘?”   “可能是上虚观的长风真人。”   在巴勒亥城时,那些人口中被长风真人做法镇压的“恶人”应当就是爹爹。   是晋王送到上虚观的。   清平和观主对视一眼,这个道号他们并未没听说过。   “总之。”清平挠了挠头,把整整齐齐的发髻挠得乱七八糟,苦恼了半天,终于还是下了决心说道,“小师妹呀,你千万别冲动,听我把话说完。”   顾知灼蓦地把谢应忱的手捏得更紧了,圆润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她也毫无知觉。   “小师妹呀。”清平斟酌着用词,说道,“你方才说,国公爷只留下了头颅。”   “就是,这样的。就是呢……”清平咬了咬牙,一口气说道,“画这符箓的朱砂应当是掺了国公爷的骨灰。”   “是想以国公爷的魂魄和满身煞气,镇压镇国公府功德气运。”   果然。   人在悲到极致,恨到极致的时候,果然是会笑的。   上一世,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件事,想必那个时候,连头颅也不剩下了吧。   真真正正的魂飞魄散,挫骨扬灰。   “师妹啊,此术阴毒,必是会招来因果反噬的。”   “我知道了。”   是的。   所以,天道让她重生了。   给了镇国公府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已是大幸。   她定了定神,把所有的恨和泪全都咽了回去。   她问道:“师兄,当如何化解。”   “最简单的就是供奉,若有万民真心诚意的供奉,功德可化解诅咒。”   顾知灼蹙眉,让万民供奉岂是易事。   “紫极阁。”谢应忱俯在她耳边,轻声说了这三个字。   顾知灼心念一动。   清平只当没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迟疑了一下,说道:“至于镇国公府,最好还是能做一场法事。这样吧,我去。”   “不用了,师兄。”顾知灼摇头道,“你如今在宫中行走,正儿八经地来给镇国公府做法事,会惹得上头那位不快,对你不好。”   她想到了上一世。   因着阿蛮的死,清平功德大损,连他最擅长的卦爻,自那后也只有六成准数,只能靠着他的滑不溜丢周旋在朝堂倾轧中,险险没有失手。直到后来,因为一卦之失,死在了皇帝手中,离国师只有一步之遥。   顾家的事是紧急,但也不能因此害了清平。   观主的眸光亮了一下,这位顾大姑娘倒是个品性极佳的。   清平又挠了挠头,这个法事,他本来也没太大的把握,也没有坚持。   想了想,他说道:“那就只能烦劳师父了。”   顾知灼脱口而出道:“师父要来京城了吗?”   “在路上了,大概再有个七八日就能到了。”清平瞥了她一眼,“没跟你说?”   顾知灼面不改色:“我在西疆,刚回来。”   师父现在还不认得她呢。   好愁。   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注:《尚书无逸》 第64章   从太清观出来,顾知灼还发愁。   其实师父早就不收弟子了。   上一世,她跪了好久好久,师父说她是个痴的,非要逆天而行,若是不管她,她会撞得头破血流魂飞魄散,终于收下了她。   要是,这一世,师父不要她了怎么办?   “公子,我想师父了。”   “等真人到了,我与你一同来拜见。”   顾知灼轻轻应着。   “大姑娘。”   老单等人就守在山门前,见他们过来,纷纷见礼。   顾知灼暂时顾不上发愁,她振奋起精神朗声道:“我们回京。”   从太清观到镇国公府,走了一个多时辰,门房一见到棺木,扑通跪了下来,悲痛欲绝地喊着:“国公爷……回来了!”   “进去禀报吧。”   顾知灼让老单打开正门,她和顾以炔一同把木棺推了进去,又吩咐迎过来的大管事陈今去布置灵堂。   陈今也是满脸含泪。   下人们四散而动。   长随推着顾白白的轮椅到了,顾太夫人在顾缭缭的搀扶下也来了,她隔了百来步遥遥站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扑倒在了棺木上,放声大哭:“韬儿!韬儿啊。”   顾缭缭温声劝道:“母亲莫哭,大哥能回来是好事。”   太夫人伏在棺木上,哭得不能自已。   她这辈子活在金尊玉贵中,然而,四个儿女,两死一残。   一直都是在白发人送黑发人。   送了一个又一个。   “韬儿!”   “韬儿。让娘再瞧瞧你……”   太夫人捶着棺木,哭声震天。   她的抹额歪了,向来盘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开了一半,露出了藏在里头的银丝。   “让娘瞧瞧你。”   她一张脸惨白,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几个字,泣不欲生。   一股一股的热血往她的头顶上涌,冲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棺木并没有完全钉死,颠簸了一路,一颗钉子有些掉出来了,太夫人用力一推,棺盖滑了出去,露出了一条缝。顾知灼吓了一跳,忙过去挡在她面前说道:“祖母,祖母,我和炔炔都回来。”   谢应忱配合默契地把棺木又关了严实。   他向顾白白低声道:“国公爷只留下了头颅,太夫人瞧见怕是要受不住的。”   顾白白心头一紧,向刚刚赶过来的女儿使了个眼色,顾知南心领神会地帮着打岔,又是哄又是拉的把太夫人拉到了后头的厢房。   顾知灼悄悄摸了脉,这脉象有点中风的征兆。   她赶忙打发祝嬷嬷去煎一碗安神汤。   府里现在用的安神汤,都是她开的方子,包了一份一份的备着,只要用热水冲泡了就可以。   她捏着太夫人的虎口,嘴上哄着:““我们一路上顺利着呢,姜守备在阿乌尔城也设了灵堂,我们离开的时候,阿乌尔城满城相送,百姓们全都念着爹爹。”   “家家户户都爹爹立了牌位。”   “祖母,你看炔炔是不是长高了,还黑了!”   “祖母,西疆那儿热得很,戌时的时候,天还是亮的。”顾以炔故意夸张地说道,“我都晒黑了一圈,我想吃您那儿的牛乳糕。您让她们做给我吃。大姐姐说,多吃牛乳能变白。”   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太夫人的一口气终于回了上来。   她拉着顾知灼,抽泣着说道:“你爹爹他啊,脾气好,对谁都好。”她抹着眼泪道,“为什么就这么死了呢,不孝啊。”   “他好狠的心,明明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会卸甲归田,日日在我膝下敬孝。”   “不孝!不孝啊!”   顾知灼听得难受极了,哑着嗓子道:“是是,是爹爹不好,他答应回来陪我放孔明灯都说话不算话。”   “你也不孝!”   顾太夫人拿指头直戳她,气不打一处来:“动不动就吓我,脾气跟狗似的,从来不知道好好说话。”   “还有你大哥,都去这么久,也没有个消息回来。”   “全都不孝顺!”   顾太夫人啪啪打她的手臂,颤抖着双唇,哀哀哭道:“我养你们做什么,把你们一个个养这么大。”   “又一个个的,全都走了。”   “没有一个听话的。”   “好痛好痛。”顾知灼故意龇牙咧嘴,“祖母别打了。”   “祖母,大姐姐的脸上好大一个包,是不是毒虫咬的?”   “啊,哪里?   “这,这儿呢!”   顾知南搂着她的胳膊一通撒娇。   没一会儿,顾知微也来了,几个人连番哄着,一碗安神汤下肚,总算是睡着了。   顾知灼交代了祝嬷嬷好生照顾,又口述了一个方子,让人去抓,叮嘱等太夫人一醒就把药给喝下云云,这才回了前头。   正堂已经布置成了灵堂。   顾知灼把一路的经过全都说了。   几个孩子都在,他们失声痛哭,眼泪有如断了线。   顾白白从老单的口中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他轻轻一叹,问道:“恨吗?”   恨!   恨到骨髓。在西疆时,她真的差点就想不管不顾的杀了刘诺,杀了晋王世子,杀上上虚观,屠尽一切。   可是,这么做只会为顾家带来又一次的覆灭。   她重生不是为了死亡。   顾知灼的眼中蒙着雾水,难以忘切的怒火和恨意在胸口灼烧,化为了喉间的腥甜。   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嗓音沙哑道:“我后来沿途还去了好几座城,西疆这片土地没有忘记镇国公顾韬韬,忠魂埋骨,马革裹尸,爹爹值得。”   顾缭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又死死地咬住下唇。   顾白白沉默了一会儿,招手把她叫到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   镇国公府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蝉茧,被束缚得牢牢,如同当年的东宫一样。   废太子得百官信服,万民归心,哪怕当年事出突然,废太子若是要放手一搏也能翻身。然而大启朝当时还不到四十载,东宫所承载的太多太多了,稍一翻腾就会危及江山。   夭夭这趟出去,是在这蝉茧上撕开了一条口子。   谢应忱淡声道:“可调晋王世子进京,把姜有郑扶上总兵的位置。”   顾白白的眼中掠过一抹精光。   他温言道:“先帝在南巡途中驾崩后,晋王拿出了传位诏书,因着这份从龙之功,扶摇直上。后又占了国公爷在西疆的战功,晋为亲王。”   “如今朝上三党林立,唯有晋王是靠着今上的恩宠和偷来的军功横空出世的,又时常制压着卫国公和内阁,若非皇帝偏帮,晋王早被二党联手压下。”   “晋王心知自己底蕴不深,让世子植根西疆,意图把西疆整治的和镇国公府的北疆一样。”   他点到为止,但顾白白听得懂这言外之意。   皇帝多疑,容不下镇国公府,自然不可能容得下意图把西疆收入囊中的晋王。   顾白白剑眉一扬,他的指尖轻轻敲击轮椅的扶手。   谢应忱是想向自己证明,他有足够的实力和底牌,并非是为了镇国公府而选择了夭夭。   他没有拿顾家当作打手,而是合作伙伴。   “三叔父,您觉得如何?”他微微笑着。   叫什么叫,现在叫三叔父还太早!顾白白轻咳了一声,严肃指正:“别瞎叫。”   “你既然来了,就帮着待客吧。”   他说完,也不管谢应忱同不同意,就招呼了陈今道:“挂白。”   现在?顾知灼呆了一瞬,不等大哥了?   “灿灿要回来了。最早今晚,最迟明日。”   挂白意味着府有大丧。   门口的白灯笼一挂上,京城各府很快就知道了。   在顾知灼走后不久,皇帝在朝上宣称大凉归还了镇国公的遗骨,所以,是顾家扶灵回来了?   这么一想,也是合理的。   毕竟若是顾太夫人有个三长两短,顾家也该报丧才对。   有相熟的人家主动前往吊唁,一来二去的,确认了灵堂确是为了先镇国公顾韬韬而设。   镇国公府门前顿时车水马龙。   整个京城就像是一汪湖水,荡起了阵阵涟漪。   连身处深宫的皇帝也知道了,眉头紧皱,冷笑连连:“镇国公府倒是颇懂收买人心之道,三年前就设过灵堂了,如今还要再挂白,这非要让人再记起那个顾韬韬。”   “还有呢。”   正在回禀的是乌伤,他一板一眼道:“顾大姑娘是今晨踏进京畿的,中途去了一趟太清观,黄昏前回了镇国公府,其后不久,镇国公府挂白。”   “镇国公的棺木如今停灵在镇国公府内。”   “谢大公子如今也在镇国公府。”   啪!   皇帝手上的折扇砸向御案,他泛白的指尖死死捏着扇柄。   谢应忱和顾家。自己果然是被他们给联手算计了,纵虎归山,亲手给自己埋下了一个天大的隐患。   自己没有看错,顾家果然早就有了不臣之心。谢应忱只是个病秧子,能活多久全靠天意,顾家想的只怕不是从龙之功,而是江山易主!   谢应忱也是,竟为了一己私利,任由顾家肆意摆步。连他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皇帝在御书房里来回踱着,一想到自己跟个傻子一样,被他们玩弄在股掌心,皇帝胸口就憋得慌,整个人摇摇晃晃,李得顺吓得赶紧过去扶他。   皇帝搭着李得顺,缓了一缓又问道:“西疆那里可有新的消息。”   乌伤恭敬道:“暂且没有。”   “你让阿旭盯着镇国公府和谢应忱。”皇帝有些气虚,抬手打发了他下去,不一会儿,御书房里传了太医。   太医们来来去去,一直守到天亮,皇帝又是一夜没有睡着。   这些天来,皇帝都是如此,只能靠着安神汤入睡,每每睡不到一个时辰就会醒过来。   各种各样安神汤的方子换了一个遍都没用,也只有清平的安神符能让他睡个好觉。   “去把清平给朕叫来。”   皇帝说完这句,揉揉胀痛的额头,去了朝上,面无表情的坐在龙椅上。他看着百官一跪三叩头,然后就开始了例行争吵。   他在龙椅上坐了整整六年,已经习惯了。   大事小事,他们每件事都能吵,吵完就请他定夺。这六年来,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皇帝也慢慢摸索出了一些为君之道。   党争党争,最忌的就是就是让某一派坐大,所以,只需要平衡就行。   十天前,为了淮河溃堤一事吵了三天,皇帝应了宋首辅所请,先把蒋为安派去赈灾,再议怎么处置相关人等。   后面又开始吵要不要给淮州减赋,这回皇帝就向着晋王,向淮州加增夏税。   皇帝斜靠在龙椅的扶手上,揉着隐隐发涨的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底下争吵着淮河的流民要怎么安置,心里暗暗琢磨这回该偏向谁。   “皇上。”   金吾卫周指挥使从殿外进来,启禀道:“镇国公府顾大姑娘在金銮殿外求见。”   这句话,让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本朝还从未有女子踏上金銮殿的先例!   沈旭正百无聊赖地站在左侧上首,闻言掀了掀眼皮,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中多几分兴致。   这无趣的早朝总算没那么无趣了呢。   “她有何事?”皇帝面无表情地问道。   “顾大姑娘说,镇国公四年半前在奉命前往西疆时,曾向皇上许诺,待平定了西疆战事后,定会回来向皇上复命。她是代父前来复命的,求请皇上恩准。”   皇帝的右手紧紧捏了一下龙椅的扶手。   晋王素来最懂君心,他顺着皇帝的心思说道:“皇上,女子当有女子本份,金銮殿绝不是女子所能踏足的,顾大姑娘仗着您对镇国公府的恩宠恣意妄为,当治其大不敬之罪。”   “王爷此言差矣。”卫国公拱手道,“皇上,若是从西疆扶灵回京的是镇国公世子,您见还是不见。”   “镇国公府满门忠烈,如今连个健全的成年男丁都没有,只得由顾大姑娘一介女子担了这等差事,如今回京复命,皇上又岂能因她是女子而不见。”   卫国公义正辞严,这话一出,立刻又有人出列。   纷纷应和。   皇帝这几天来已经连续驳了他们几回。   不管现在是什么事,也必要让皇上应下,否则岂不是让晋王党更加嚣张!   “皇上!卫国公私心甚重……”   金銮殿内,争吵不休。   金銮殿外,淅淅沥沥的雨水飘散着,雨不大但又极密。绵密的雨丝中,顾知灼抱着一个木盒站在顺天门前,身姿挺拔。   “夭夭。”   秦溯今日正好当值,他往金銮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指挥使正向这里快步而来,着急道:“你别任性了。快回去吧。”   “秦副指挥使不用再说了。”顾知灼疏离地说道,“我只是来皇上复命的。”   “你说你来复命的,那你手上又拿了什么?!”   秦溯盯着她手中的木盒。   木盒方方正正,无论是尺寸还是样子,都让他心惊肉跳。   “你再气也别闹,胁迫圣意对你没有好处。”   他好言相劝,没有恶意。他不想看到顾家出什么事。   “你姑母呢?她怎么就不劝着你一些……”   “顾大姑娘。”周指挥使走了过来,“皇上宣。”   “指挥使!”秦溯急了,他压低了声音,“您和三哥……您和顾三爷素来交好,您看在顾三爷的面子上通融一二,别害了顾家,夭夭毕竟年纪小,做事不稳重……”   周指挥使冷颜喝斥:“秦副指挥使,你当值的位置在那里,退下。”   “顾大姑娘,请。”   顾知灼微微敛目,跟上周指挥使的脚步,迈进了顺天门。   走过高高的汉白玉石阶,两世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踏上金銮殿。   周遭的声音像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吸走了一样,他们直勾勾地盯着顾知灼手上的木盒,一时间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   晋王往后直退,撞上了身后的官员。   那官员愣头愣脑的,压根没有注意,几个人被撞作了一团,七倒八歪地摔作一团。   皇帝坐得高,最初只看到一个面有薄纱,着素色长裙的少女迎面走过来,直到她走到大殿中央,皇帝才蓦地发现,她手上捧着的是什么。   木盒方方正正,长高大约都是一尺有余。   皇帝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仿佛看到了顾韬韬,气宇轩昂的站在他面前,眉间是飒爽英姿,耀眼的连日月都要避其锋芒。   “顾……”   皇帝脱口而出,从龙椅上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皇帝瞠目结舌,形容狼狈。   他扶着龙椅坐好,声音发颤:“你、你……”   “大胆!”晋王怒喝,“这里是金銮殿!你把这、这等东西带上金銮殿,简直居心叵测,其罪当诛!来人,拖下去!”   “晋皇叔。”谢应忱不紧不慢道,“皇上还在呢,由不得你来做主。”   晋王目向谢应忱,一手指着顾知灼恨道:“此人目无君上,实在可恨,辰王还要为他求情不成!”   “辰王。”晋王冷笑连连,“本王倒是忘了,顾大姑娘是你的未婚妻。镇国公府这等不忠不信,以下犯上之辈,莫非辰王你早已与他们勾连在了一起,图谋不轨。”   “本王的婚事是皇上所赐,晋皇叔是说皇上图谋不轨?这话您可得说说清楚。”   “狡言之辈……”   “皇上息怒。”宋首辅上前一步道,“顾大姑娘年轻尚轻,许有考虑不周之处。”   他瞪了一眼顾知灼,喝斥道:“还不赶紧退下。”   说完,又避开皇帝,冲她直使眼色。   顾家去西疆扶灵时,皇帝就已昭告天下,西凉归还镇国公遗骨。   公子忱还问过镇国公尸身是否周全,当时皇帝便怒骂凉人无信,毁了镇国公的尸骨,只归还了头颅云云。   后来,晋王甚至还弹劾顾大姑娘,说她在西疆举止无度,恣意妄为,在阿乌尔城怀抱镇国公的头颅,煽动民心,差点引起大乱。   她连头都敢抱!   如今手上的这个木盒实在微妙,让人不得不多想。   宋首辅心里发麻。   当年国公爷在西凉大捷后又不明不白的死了,朝中有疑虑的人彼彼皆是,镇国公府肯定也是。   如今国公爷尸骨不全,镇国公府有恨有怨也是正常,可是,再如何,顾大姑娘也不该把国公爷的头颅带到金銮殿上!   这只会给镇国公府惹祸。   “快下去。”   “拿下!”   宋首辅和晋王几乎同时出声,前者想要维护,而后者,恨不能把人打下深渊。   “来人!”皇帝终于出声,他目眦欲裂道,“把……”   “皇上三思!”   “晋王爷。”顾知灼哂笑道:“不知我做了什么,晋王爷口口声声我是居心叵测?”   她如炬的眸子紧盯着晋王:“我镇国公府一心为国,忠于大启,王爷胡言乱语,肆意攀扯,种种欲加之罪想置顾家于死地,其心可恶,其行当诛!”   静到不可思议的朝堂上响起了毫不掩饰的轻笑。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全都看了过去,见是沈旭,又赶紧低头,生怕被他发现。   沈旭似有若无地勾起红唇,立在皇帝右侧,俯视朝堂,平等地瞧不起任何人。   这声笑让晋王的心火燃得更加旺盛。   他指着顾知灼,疾言怒色道:“你拿此等、此等东西来,怎么?还是带给皇上的礼物不成。”   宋首辅蹙眉喝斥:“晋王爷慎言!”   “此等东西?”   顾知灼面色沉沉,冷声道:“您指的是……”   她把木盒放在地上,抬手一掀,音调骤然拔高:“……这个吗?”   动作之快,惊到了所有人。   啊!   有胆小的文臣毛骨悚然,直接抬袖掩目。   “快拿开!”   “顾大姑娘,你大胆!”   “头、头啊……”   金銮殿上乱成了一锅粥。   晋王大惊失色,他一把抓住了身边一个官员的手臂,抓得死死的,额头上溢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谢家自马背上打下的天下,谢家子弟无论是皇子还是宗室自幼都是习武练箭长大的,晋王同样也是,他的手劲不弱,掐得那个官员手都快折了也不敢出声。   皇帝两股战战,抖若筛糠。   李得顺赶忙上前半步,挡在皇帝跟前,免得在臣子前失态。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地上的木盒。   咦?   李得顺揉了揉眼睛,又看得更加仔细了,俯下身来笑着说道:“皇上,是铠甲。”   铠甲?   “是头盔!”   皇上呆了一下,慢慢抬了抬眼皮,朝下头看去。   放在地上的木盒已经完全打开,顾知灼俯身把里头的东西取了出来,双手恭敬地捧着。   皇帝眯起了眼睛,终于看清楚了,这明明白白就是一个头盔。   一个有些陈旧,颜色发暗的头盔。   一个上头留着道道划痕,让人一眼就能想象到战事激烈的头盔。   一个斑斑驳驳,仿佛沾染过鲜血的头盔。   朝上也不乏胆大之人,卫国公目光灼灼的盯着这副头盔,下意识地迈出了两步,又生生地收住了步子,虎目顿时红了。   “阿韬啊。哎。”   他摇了摇头。这一声长叹仿佛带着无尽的难言之语。   头盔?   晋王铁青着脸,顿觉是被戏耍了。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面色各异,瞬息间,陷入了陷异的安静。   沈旭饶有兴致地双手环抱于胸,大红的衣袍流光四溢。   一个木盒,一个头盔,就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丑相百出。有意思。   他斜睨着立于朝堂正中的少女,她气定神闲,凤眼的眼尾轻挑,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锐意和熠熠生辉。   “皇上。”   她开口,如珠玉落盘,朗朗声响。   “这副头盔是先帝当年亲赐的,一直跟着先父,从未离身。”   “先父出征时就说过,西疆一战,哪怕血染沙场,也必会大捷得胜,不负大启。”   “三年前先父未能回来。”   “如今三年已过,承蒙皇上恩典,允臣女前往西疆,带他回京。”   “先父未负皇恩!未负百姓。”   她字字高亢,声声泣血,如雷震耳。   顾家四代,不负大启。   顾知灼背脊挺直,心若刀绞。   满门尽亡的恨,在上一世每每午夜梦回,都痛得撕心裂肺,不得安生。   她目视着皇帝,甚至能看到他额角未干的冷汗。   上一世,她跟着公子走遍大江南北,她也亲眼看过,蛮夷所经之地,十室九空,白骨成山。   公子告诉她,若没有顾家,西疆至少还得死上数十万人。   若没有顾家,汉人在北疆,会连猪狗都不如。   顾家用一身血肉,护住了天下百姓。   为了天下,爹爹值得。   为了“君恩”,爹爹不值。   顾知灼昂首道:“父亲在西疆历时一年半,未有败绩,西疆战乱平歇,臣女扶灵回京,以此头盔代之,向皇上复命。”   “谢主隆恩!”   她声音激昂,响彻金銮殿。   不知有多少人心潮涌动,回想起了当年顾韬韬率兵出征的情形。   御驾送行到十里亭,顾韬韬以三杯烈酒敬英灵,立下誓言,必击溃大凉,不负皇恩。   君臣依依惜别,皇帝许诺,待他回京复命那日,必以上等美酒犒之。   “晋王爷,您可看清楚了?!”顾知灼逼视道,“您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对着先帝所赐所物,口口声声辱骂污蔑,我是不是同样可以说,晋王对先帝不敬,其心不良,其罪当诛!”   晋王又惊又怒。   一个小辈,年纪都还没他儿子大,竟在自己面前猖狂至此。   晋王恨得牙痒痒,他撩开衣袍,跪了下来说道:“是臣失言了,请皇上恕罪。”   认个错又如何。   他们都让顾知灼给耍了!不止是他,怕是皇帝也同样恨不得把这死丫头拖出去杖毙。   他这一跪,皇帝只会觉得他是在替君受过。   皇帝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头盔,摆了摆手说道:“下回不要这么冲动了。就罚俸一年吧。”   晋王赶紧谢了恩,硬是挤出了一抹笑:“顾大姑娘,是本王失言了。”   倒是个能屈能伸的。难怪能从一个偏远宗室,一跃成了今上的心腹,股肱之臣。顾知灼用最温和的语调说道:“王爷无须多礼,下回得瞧清楚了,若是您眼神不好,那这双招子不如挖了省事。”   “你!”   “好了。”   皇帝不耐地打断了,他的眼前像蒙着黑雾一样,时而连底下的顾知灼都看不清。   龙袍里头沾满了汗,湿嗒嗒的粘在他的后背。   他叹声道:“镇国公委实可惜,大启痛失一员猛将,朕每每想起,都心痛难当。”   “顾卿与朕君臣相得,那一碗美酒他终究没有喝上。”   “皇上对先父的君恩似海,臣女感激涕零。”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底下仿佛覆盖着无尽的哀愁。   “但臣女此番去了西疆,才知,有人宣扬是晋王爷平定了战乱,是晋王世子驻守边关,照拂西疆。此等功劳可谓盖世。”   宋首辅眉头紧拧,问道:“顾大姑娘,此言可当真。”   “自然。”顾知灼冷笑连连,“这是阿乌尔城监军刘诺亲口所言,刘诺是王爷门客吧。”   “王爷真是好生算计。”   “占了先父的军功不算,还要抹杀先父的功绩。”   晋王:!   她今天就是冲自己来的吧?   自己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为了军功?顾韬韬都死了,他就算占了这份军功又如何?!总不能白白浪费。   “皇上。臣……”   晋王又一次跪了下来,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晋亲王的爵位是怎么来的,朝野上下谁不知道。   当年平定西疆后,宋首辅就奏请追封镇国公并厚赏镇国公府,皇帝说等和谈结束后再一并封赏。   而后,皇帝在镇国公的灵前,把顾大姑娘许给了三皇子谢璟。   谢璟是元后嫡子,一直以来都是皇帝属意的太子,这个许诺,就如同许诺给了镇国公府和谢家血脉相融,许诺了未来大启的皇位上会坐着流有顾家血脉的继承人。   如此,堵住了不少人的口舌。   哪怕后来,皇帝借着和谈成功为名,将“平定战乱”的功劳给了晋王,朝上也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就连宋首辅也是。   今上资质欠佳,还多疑猜忌。   他对他们这些先帝老臣并不信任,一心想要扶持心腹。   既然朝堂三足鼎力可以让他安心,宋首辅也默认他扶起晋王,让晋王占了镇国公的军功。   镇国公府功高盖主,今上也不是一个能容人的,镇国公不在了,顾家低调一些更好。但是,晋王占了镇国公的功劳,怎么还能任由世子在西疆挑拨民心,颠倒是非呢!   他和站在对侧的卫国公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渐冷。   “皇上,先父功劳震世,征北疆,平西疆。一生从无败绩,守大启疆土二十余载。”   “此等不世之功岂能被他人掠夺,湮灭于历史长河?”   “皇上。”宋首辅出列道,“镇国公死在了西疆,不能连他的功劳也一并抹灭。这只会让军心动荡,人心不服!请皇上明鉴。”   皇帝讨厌这种让人胁迫的滋味,沉默不言。   卫国公冷哼道:“皇上,晋王这等无能之辈,您非要包庇不成?”   自己怎么无能了!?晋王含怒道:“卫国公……”   顾知灼傲然道:“先父顾韬韬居功至伟,当入紫极阁!”   她的声音压过了晋王,满朝哗然。   宋首辅面露骇然之色,晋王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回首看她。   庙堂之上,所有的眼睛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在这个大启权力的正中心,顾知灼无惧无畏。   她知道谢应忱在,但是,她没有去看他。   她的心念坚定,所以,也不需要有人给她勇气。   谢应忱唇边含笑,少女耀眼夺目,灿若骄阳,又璀璨似夜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星辰,永远都是最瞩目的那一个。   顾知灼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皇上当昭告天下,镇国公顾韬韬的居功至伟。”   “当入紫极阁!”   太|祖皇帝登基后,下旨开紫极阁。   紫极阁位于太庙旁,太|祖皇帝当年曾说,历代名臣,有当世奇功者其灵位可入紫极阁,永受皇家香火,万民供奉!承大启朝谢氏一族世代子孙祭祀。   如今紫极阁中所供奉的是开国十二功臣,自太|祖皇帝后,再无臣子的灵位得享入阁。   顾家不可谓不大胆。   竟然在皇帝的面前提出这样的话!   皇帝一把捏住龙椅的扶手,脱口而出道:“不可!”   顾知灼半点不让:“为何不可?”   他冷下脸,顾家越发猖狂了,仗着一点功劳,如今就在众目睽睽下,胁迫自己。   皇帝不容置疑道:“镇国公虽有功,但也远不及开国之功,此事不可。”   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答应。   顾家在大启深根已久,镇国公府的名头太响了,大启朝有谁不知道顾家之名?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制住顾家的势头。现在要是让顾韬韬进了紫极阁,岂不是承认了顾家的滔天大功。   日后还怎样名正言顺地除掉顾家!   顾家一日不除,就是他……就是大启的心头大患。   “此事不容再议,退……”朝。   啪!   顾知灼双手高举,把头盔狠狠地朝跪在地上的晋王砸了过去。   晋王卒不及防,头盔砸中了他的肩膀,又掉落在地。   她五指紧闭,指着晋王道:“他能靠着抢来的军功晋为亲王,我父亲凭着实打实的功劳,连紫极阁都进不成?”   晋王简直要疯了。   正是因为他是真的占了顾韬韬的功劳,所以,这个时候,他根本没有资格说话。   他都已经不说话了,这位顾大姑娘怎么还死盯着他不放。   他好欺负?   “顾大姑娘!”晋王捂着剧痛的肩膀,怒火中烧,“入不入紫极阁是皇上圣心所定,顾韬韬他不配……”   “晋王殿下,您可敢对着头盔,再说一遍?!”   头盔滚落在他的身前,上头斑斑驳驳的血迹和累累划痕倒映在了他的瞳孔中。   他是在西疆战事进入尾声时去的西疆,带去了皇帝的密旨,密旨让顾韬韬把西疆诸事交接给他。但是,顾韬韬没有答应。   当时,顾韬韬带着的就是这幅头盔。   他看着自己,那双目光锐利的仿佛能够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晋王打了个寒战,嘴唇开开合合,终究说不出话来。   皇帝勃然大怒:“顾家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他猛地站了起来,走下了御台。   “皇上息怒。”   宋首辅连声道。   他已经被这位顾大姑娘惊了无数次,心口一跳一跳的。   这若是治一个君前失仪的罪……   他刚这么想,就见顾知灼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年岁尚小,还未及笄,眼泪这么一流,就像是受尽了无尽的委屈和不平。   晋王占了平西疆的军功,抹去了镇国公所有的功绩。   她是在为父报不平,哪怕一时激动也只是对着晋王,并未有任何的犯上之举。   若非要追究,只会显得皇帝心胸狭隘。   首辅高悬的心略略放了下来。   先是以一幅头盔扰乱皇帝心神,重提镇国公平西功绩,扯出晋王抢占军功。   晋王是皇帝真正的心腹,可他抢占军功在先,没有立场再说话,相当于断了皇帝的口舌。   进而步步紧逼。   为的就是入紫极阁。   皇帝要退朝,她就拿头盔砸晋王。   皇帝一生气,她就哭。   她未及笄,未出阁,勉强还算是孩子,谁能和个孩子斤斤计较?   这位顾大姑娘,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顾韬韬这闺女是怎么养的啊。   皇帝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顾知灼走过去把头盔重新拿起,她用双手捧着,面向着皇上,委屈地流着泪道:“皇上,我父居功至伟,当入紫极阁!”   师兄说,要化解祝音咒,需要让爹爹享万民香火。   无论是为了拿回爹爹该有的功劳,还是为了这该死的祝音咒。   她都要让爹爹入紫极阁,从此得享大启百姓供奉,和皇室气运。   此事,不成也得成。   她的目光扫视朝堂。   “谁有意见?”   她的双手还稍稍提了提,仿佛谁要是说个“不”字,头盔下一个砸的就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顾知灼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尽数小退了半步,生怕她真砸过去。   文武百官神态各异。   如今朝堂上三党割席,分庭抗礼。   晋王一派早就没了说话的余地,没看到连晋王都理亏了吗?被顾大姑娘砸了都没话可说。   其他人都分别看向了卫国公和宋首辅。   卫国公抚了抚衣袖,默不作声。   晋王横空而出,皇帝又百般信重,区区几年自己就快被挤占得没位置了,卫国公早就憋了一口气。若是把西征的功劳实打实的说明白了,没有了这点子花团锦簇的表面功夫,晋王还有什么脸站在朝堂上,事事和自己争!   顾家要的仅仅只是死后哀荣,不涉及任何利益,无伤大雅。   他不说话,相当一部分官员偃旗息鼓,做壁上观。   宋首辅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镇国公顾韬韬平北征西,保住了大启江山稳固,虽非开国之功,也相差无几。   其功,确可入紫极阁。   这两人不开口,朝上静默了。   静得让皇帝的心里有些发毛。   他站在御台下,满腔怒火让顾知灼的眼泪浇得上不去下不来,堵在了胸腔,堵得胸口发闷。   从前他一直想像先帝那样不被党争裹挟,不管朝上如何争吵不休,都能圣心独断。   然而现在,朝上谁也不争了,他能圣心独断了,他却没来由地慌了。   “朕都说了,不可。顾家是想违抗圣意?”   他走向顾知灼,与她相隔不过十步,语气不耐:“还是,你想拿这东西砸朕?”   顾知灼抱着头盔毫无真心地说道:“臣女不敢。”   皇帝清了清嗓子,找回了些状态,冷哼道:“退下,今日之事,朕不再追究。顾大姑娘,为人臣子当知分寸,晓进退,不该自己得的就不要去肖想,懂吗?”   顾知灼的羽睫轻轻颤动:“臣女懂。”   “为人臣子自当尽本份。臣女会转告兄长,他既为镇国公世子,理当本份地留守北疆,总待在京城做什么。”   什么意思?   “自去岁一役,北疆太平了许久,太|祖皇帝说过,闲时勤练兵,忙时打胜仗。兄长身负重任,也该带着北疆军多出去拉练拉练。皇上您说是吗?”   宋首辅倒吸一口冷气,刚放下来的心又悬了起来。这位顾大姑娘总有让人出乎意料之举,这胆子大的……明知皇帝忌惮顾家兵权,她还明晃晃地把兵权拿出来作为胁迫。   她是在威胁自己!皇帝怒火中烧。   一直以来,镇国公府就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又咽不去。   尤其是他刚登基那会儿,登基大典上,顾韬韬没有应命回京,还上了折子说什么北狄大举犯境,埋兵十万,主帅不能离开。这简直就是在对他的藐视,是不愿承认他这个新帝!   那个时候,他就决定,镇国公府留不得。   “皇上。”   沈旭阴柔的嗓音打破了金銮殿上这死一般的沉寂。   他正在看一张绢纸——这是方才东厂内侍递过来的。   沈旭抬步走了下来,大红色的麒麟袍上头金线流光四溢,随着他的动作,仿若燃烧的火焰起伏不定。   他走到皇帝跟前,躬身道:“皇上,镇国公世子顾以灿已率兵回京,如今正陈兵在十里亭。”他眼中没有半点恭敬,略微上挑的眼角,反而带着一种兴味。   伏兵十里外。   皇帝脸色骤变,第一个念头就是:顾家要逼宫?!   顾知灼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三叔父说兄长昨天夜里能到京畿,她就叫人捎了口信过去。   她让兄长挑在今日早朝前进京,在十里亭附近多逗留一些时间。   什么!?   就连原本做璧上观的众人也有些按耐不住了。   京中将领在领兵出征后,都需让将士归营,再自行前往宫中复命,交还虎符,这是常例。   顾以灿带走的是五军营,五军营的营地在十里亭以西,他却偏偏在十里亭陈兵不动。   这是想干什么?!   四下一阵骚动。   十里亭,这个距离太微妙了。   他若往西,就是带兵归营,现在不过是长途跋涉,稍做停歇。想要追究其心不臣其行犯上,也过于莫虚有了。   往北,就是返回北疆,从此二十万兵权在握,天高皇帝远。   而若直接往前,就是逼宫!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地束缚着皇帝四肢,他不由手脚发麻,目光如刀一样剜向顾知灼,勃然大怒道:“顾家大胆。”   顾知灼无惧无畏,神情坦然:“皇上,顾家一向忠君,哪怕先父征伐一场,功劳没了不说,还死得不明不白,顾家也对大启也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谢应忱唇角噙着的笑意更加柔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插手,甚至也没有出声。   因为他知道,她从来都不是那种需要依附于人的娇花。   她能立于庙堂之上,稳稳地踩着皇帝的底线。   上一步踩过了。   这一步就又收回来,她的声调柔和了,委屈叹道:“皇上此言,让臣女难以适从。”   皇帝:“……”   是的。   顾以灿仅仅只是陈兵修整,没有任何忤逆之举。   逼宫更是不可能。   顾以灿带走的仅有三千五军营,哪怕调动千机营,也不过六千数。   而拱卫京畿的禁军就有十五万!   但仅仅只是修整吗?   顾以灿会不会干脆一走之了,回了北疆?!   到时候,哪怕他反了,世人也会觉得是自己是非不分,罔顾顾韬韬的功绩,顾以灿是为父不平,不得不反。   届时,就算他扣着了顾家一家老小的命又如何。杀了?顾以灿就再无顾虑!不杀,那就得好好养着,施以恩典,照样也给顾韬韬追封,入阁。   好算计!   皇帝胸口起伏不定,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宋首辅心中暗叹。皇帝多疑,镇国公世子仅仅只在十里亭多逗留了一会儿,就足以让皇帝胡思乱想。   他不由想到了废太子。废太子是自小作为储君养大的,从幼时就跟在太|祖皇帝和先帝身边听政,到后来,协理朝政,代君监国,贤明出色。   宋首辅曾觉得自己必能够辅佐出一代昌隆盛世。谁想一朝天崩……   哎。总得熬到仕致,保住这天下不乱,方不负先帝的知遇之恩。   顾知灼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太|祖曾道,功高不赏,震主身亡,非明君所为。臣女相信,皇上必不会让顾家寒心,让众将士们从此畏手畏脚。”   皇帝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问道:“首辅,你说呢。”   宋首辅深知皇帝他怕了。   他动摇了!   顾大姑娘这一手,步步紧逼,简直漂亮至极。   宋首辅拱手道:“皇上,镇国公居功至伟,爵位已封无可封,其灵位入紫极阁理所应当。”   大启朝没有异姓王爵,国公是最高的爵位了。   “首辅说得极是。”   卫国公也不看热闹了,顺着首辅的话,给皇帝递台阶。   “西疆得已平定是谁的功劳,当世皆知,皇上是明君,就该功过分明。若是有功不得赏,日后将士们谁还会去拿命拼搏。”   “到时候,人人都鬼祟地躲在后头,等着大捷后,踩着别人的血肉步步高升。”   晋王差点想骂人。他怎么鬼祟了?!每个人逮着他都能踩两脚是不是?!他记住了,卫国公,还有宋首辅,别落在他手里!   卫国公用鼻子朝他冷哼一声,说道:“镇国公功在江山,功在百姓,功在社稷。平西疆,定北疆,功劳赫赫,其灵位当入紫极阁。”   “请皇上恩允。”   卫国公先行跪下。   紧接着便是首辅,一时间,金銮殿上哗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人,齐声震天:   “请皇上恩允!”   皇帝松了一口气。   首辅他们一直不作声,让他的压力极大,如今整个人就像脱了力一样,迫不及待地顺着他们递来台阶说道:“也罢。”   他板着脸,又给自己挽回了一点面子,说道:“尽管非朕所愿,但既然众臣工都认为顾韬韬其功可入紫极阁,那朕便昭告天下。”   “镇国公顾韬韬于国有功,功标青史,其灵位可入紫极阁,受万民供奉。”   此话一出。   顾知灼的心头猛地像是被什么牵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雷光自她头顶轰然落下,砸得胸口一阵闷痛。   顾知灼的身形不由地晃动了一下,喉咙里满是腥甜,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又费力地咽了回去,口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看来,她如今所行之事,是与天道相悖了。   上一世,顾家只是季南珂的垫脚石,助力她成为三皇子妃。   顾家活,不是天道所向。   但,那又如何!?   天道不许,她就逆天而行!   胸口痛得像是被撕碎了一样,一股股血腥味往喉咙涌。   面纱底下,顾知灼笑得肆意,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谢皇上恩典!”   皇帝冷着脸,通体上下散发一种极度不快的气息。   天道不允?呵,顾知灼觉得自己可以更加过份一些。   她含笑道:“皇上对顾家的大恩,臣女实在无以为报,特意求了一道平安符,祝愿皇上福寿绵长,万寿无疆。”   “朕心领了。”   皇帝发出一声冷哼,面上再无平日的和善,拂袖而去。   毫无疑问,镇国公府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可是,就算不撕破脸又如何?上一世,国公府好好守着孝,足不出府,连三叔父都避回了京城,还不是一样满门尽灭!血脉断绝。   放手一搏,才能给顾家带来生路。   “恭送皇上。”   啪!啪!啪!   退朝的净鞭声响起,顾知灼的目光环顾一圈,停在了晋王身上。   她咧嘴一笑:“晋王殿下要吗,是上虚观求来的哦。”   “我听闻王爷曾请上虚观做法镇压过一位罪大恶极之人,想必您也是深知上虚观盛名的。长风真人擅阴阳,驱邪祟,他的符箓灵验的很,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听到上虚观这三个字,晋王本就铁青的脸色更加糟糕。   从西疆传来的消息,没有说顾知灼发现了符箓啊!   “对了。”顾知灼的笑容不及眼底,“不知晋王殿下送去上虚观的是谁?怎就都说他罪孽深重,非要作法镇压,方能去除一身煞气。”   晋王下意识地回避了她如刀一样的目光,含混道:“只是一个恶人。”   他得赶紧回府,看看是哪里出了岔子。   晋王掉头不顾。   顾知灼在他背后凉凉地说道:“晋王殿下,我掐指一算,您近日会有血光之灾。这平安符不拿,您可得要小心了。”   晋王蓦地平地里打了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又逃似得消失在了殿门前。   附近几个还没走的官员面面相觑。   他们只听顾知灼凭白说了什么平安符,还有做法镇压,西疆上虚观,罪大恶极什么的,紧接着晋王就跟见了鬼似的。   顾家一直安分守己,这些年来从无冒犯失礼之举,如今却突然发难……   能站在这金銮殿上的,从没有一个蠢人,今日种种足以让他们浮想联翩。   谢应忱大步走向她:“你身子不舒坦?”   方才有一瞬间,谢应忱注意到她神情有一点点的僵硬,很轻微。   “没有!”   那股子腥味终于压了下去,胸口也不痛了,顾知灼回答得毫不心虚。   “公子,我去找大哥,你去不去。”   人就在十里亭,她等不及要见他了。   肯定不对!谢应忱搭了搭她额头的温度,并没有异样。   顾知灼心知瞒不过,悄悄拉着他的袖口摇了摇:“就是,刚刚恶心极了,真的。”   她带着一些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撒娇的意味,小小声地说道:“我看着……就恶心。”   恶心的难以自抑!   说着话,他们俩一同走出了金銮殿,细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阴沉沉的,似有闷雷阵阵。顾知灼不加理会,兴致勃勃道:“公子,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找大哥?”   不等谢应忱应下,顾知灼又一步遗憾道:“算了。公子不能骑马,我不带你去了。”   “额?”   顾知灼拉着他的衣袖,脚步轻快地沿着汉白玉石阶往下走,时不时地一下蹦出个两三格。这么一条在世人眼中充满了敬畏,无数人拼尽一世都难以踏足的长阶,在她的脚下什么也不是。   走下汉白玉的长阶后,她扭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殿宇。   金銮殿。   也不过如此。   “夭夭。”   见到顾知灼终于全须全尾地从金銮殿里出来,秦溯松了一口气。   “秦副指挥使,请叫我顾大姑娘,下回莫要失礼了。”   说完,顾知灼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远远地向着周指挥使不着痕迹地感激颔首。   周指挥使和三叔父是少时好友,他是冒着风险让自己带木盒子进去的。   玉狮子就在午门外,有晴眉跟着。   一见到她,玉狮子蹦蹦跳跳地过来了,用脖子蹭她。   “晴眉,你先回去,告诉三叔父他们,我去找大哥了!”   顾知灼翻身跃到了马背上,又向谢应忱摆了摆手:“公子我先走了。”   第一个字时还在跟前,到最后一个字时连人带马就已经蹿出了午门。   谢应忱抚过刚刚被她捏皱的衣袖,心道:不行啊,身子还是太弱,至少得能骑马。不然,总是被丢下可不好。   顾知灼控制着马速穿过京城大街,等出了城门,她甩了个空鞭,喝道:“驾!”   玉狮子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它喜欢毫无束缚的奔跑,矫健的四肢高高跃起,有如一道风沿着官道疾奔而过。   已近六月中旬,京城快进入盛夏,迎面而来的微风也添上了些许暖意,玉狮子越跑越快,直到顾知灼远远地看到帅旗飘扬。   前头是黑鸦鸦的人影,最前方的少年英姿勃勃。   他身披黑色铠甲,一杆长枪横在马前,唯有长枪上头垂下的缨子是鲜红的。   顾知灼放声高呼,带着无比雀跃。   “顾灿灿!!”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顾以灿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长枪,和顾知灼一般无二的凤眸满是懒散和无趣。   这一切在眼前的少女向他奔来的时候,全都被欣喜若狂所取代。   骏马灵性非凡,和主人心意相通,压根不需要顾以灿有多余的指令,就如箭一般飞奔而出,在两人相距不到十步的时候,同时默契地从渐缓的马背上跳下来。   顾以灿连长枪都扔了。   “顾灿灿!!”   “顾夭夭!”   顾知灼飞扑到了他的怀里,笑声悦耳。   两人同日出生,一母同胞。   小时候,他们连身高都一样。   而如今,顾以灿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也宽了一些,手臂有力,他甚至能轻松地把她抱起来,转上好几圈。   顾知灼环着他的肩膀,裙摆飞扬。   顾以灿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两侧捏得嘟嘟的,笑若骄阳。   妹妹真好看!和他一样。   顾知灼先是笑,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汪汪。   顾以灿:?   他吓坏了。   除了还小的时候,在他有记忆以来,妹妹只有三回哭成这样,一次是祖父去世,第二次是娘亲病故,第三次是爹爹战死。   照他的推断,除非自己没了,不然妹妹不该哭啊!   她也不放声哭,只是小声小声地低泣着,眼尾红通通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落,落到他的手背上,也似是落到了他的心尖尖。   他的心跟着生生地痛。   谁!   谁惹他妹妹了?站出来!   顾以灿绷着脸,他左看看,右看看,妹妹是一个人来的,自己的士兵全都在百来步以外。   所以,自己惹的?   有点冤。但不管怎么样,他先认错。   “都怪我。我不该这么久才回来。”   肯定是京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气着妹妹。   对,一定是这样。   “等回京后,我就找他们晦气去!”   “不哭好不好?”   顾知灼:“……”   “要不,我让你打两下?”顾以灿手忙脚乱,妹妹从前不爱哭,他完全没有哄女孩的经验啊!   顾知灼抽抽鼻子,迁怒道:“都怪你。”   “怪我。”   “你为什么不回来?”   你为什么要死?   顾知灼一拳头打在他的铠甲上。   真硬!手痛!!   顾以灿傻掉了:“要不,我把铠甲脱了让你打?”   顾知灼把额头抵在他的护心镜上,眼泪飙的更厉害。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们俩一同出生,一同长大,是彼此灵魂的另一半。   上一世,公子好不容易帮她找到他。   她拼命赶过去,最后看到是他的尸体,他甚至等不到她去见她。   他的胸口被捅穿,小腹被剖开,抛尸在乱葬岗。   他双眼未闭。   她抱着他,他的血早就已经干了,无数的蝇虫绕着他们飞。   那一刻,她的灵魂永远的失去了一半。   顾知灼环抱着他,脑海里全是上一世死状凄惨的顾以灿。   她亲手为他缝好了腹部的伤。   亲手擦干净了他的血。   亲手给他换了衣裳。   又亲手一把火他烧了,带回到祖父祖母和爹娘身边。   “顾灿灿。”   她闷声唤着。   “在!”   “你活着,你还在。”   顾以灿赶忙顺着她的话说道:“我活着呢,你摸摸,是热乎的。”他拉着她的手摸脸颊,热乎乎的,又让她去摸自己的鼻息,也是温温热热的。   “我不会死的,我保证,我发誓!肯定不死。”   “我信你了。”   顾知灼的唇间溢出轻轻的笑声,眼泪还在流,嘴角已经高高翘了起来。   顾以灿随性地用手背给她擦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要不好看了。”   “不要你管!”   顾知灼瞪他一眼,目光细细描绘着他的眉眼。   和上一世最后见到的时候不一样,脸上没有血和沧桑,他依旧神采飞扬,充满了自信和少年成名的傲气,剑眉英气,一束马尾高高扎在脑后。   见她笑了,他也跟着笑,讨嫌地用手指去戳她颊边的梨涡。   啪!   顾知灼抬手拍开。   他笑得前仰后合,往她肩上一搭:“走啦。”   他捡起长枪,带着她往帅旗的方向走,随口道:“怎么样,搞定没?”   两匹马压根不需要招呼,哒哒哒地跟在后头。   “我出手,当然!”   顾知灼哼哼着抬了抬下巴,傲气毫不逊色。   “亏我们一起出生的,现在怎么默契这么不好,连这个都要问。”顾知灼瞪他,“肯定是你的错。”   “我错,我错。”   反正惹妹妹不高兴先认错肯定没错。   “江自舟,黎青,千机营的校尉。”顾以灿给她介绍两个副将。   千机营包括齐拂在内,有三个校尉。   江自舟三十余岁的年纪,眉间有一条又深又红的伤疤。   黎青和齐拂年岁相仿,样貌粗犷,生得格外健硕。   顾以灿勾着她的肩膀,笑着向他们俩道:“我妹妹。”   两人同时抱拳:“大姑娘。”   他们也在打量这位顾大姑娘。   他们都听说过,世子和大姑娘是孪生子。   她果然和世子生得很像,单从容貌上至少有七八分的相似,也一样目有英气,但世子要更高一些,眉眼更深,颊边也没有涡窝。   顾知灼还了礼。   “你们带兵回营修整吧,本世子还得进宫复命。”说着,顾以灿毫不掩饰地轻啧一下,挑起的眉梢有一丝没有掩饰好的不耐烦。   两人应诺。   “走啦,我们回京。”   顾以灿是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名叫烟云罩。   他先上马,又向她伸出了手。   “妹妹。”   顾知灼把手搭在他的掌心,借了一把力,一跃而起坐到了他的前头。   两人一骑,奔向京城。   玉狮子见自己被抛下,非常生气,撒开马蹄往冲前,憋着一股气想要超过烟云罩。   可惜,它到底还未成年,而烟云罩正值壮年,又是匹战马,伏着两个人丝毫没有压力,玉狮子根本追不上,没一会儿就远远地坠在了后头。   烟云罩还生怕它跑丢了,跑着跑着会放慢马速等等它。   顾知灼扭头看了一眼,见它跟得好好的,就放心了,趁着在路上的功夫,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她说得简单,其中的艰险更是提都没提,但全部说完,也到了京城。   顾以灿沉默地抱了抱她的肩膀。   他不在。   妹妹一个人扛着镇国公府,一定很辛苦吧。   她的肩膀比自己的纤细,但一点也不孱弱。   她说完问道:顾灿灿,你是不是要先进宫。”   顾以灿点头:“我去复个命就回家。”   “你要小心了,如今顾家和皇上已经撕破了脸,他对你肯定也不会有好脸色的。”顾知灼仰着头和他说话,睫毛忽扇忽扇的。   “我懂。本世子出马,脸破了也能给他粘好。”   顾知灼趴在马上,笑声愉悦。   烟云罩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玉狮子马呜萧萧,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生气的拿头顶顾知灼,又对着顾以灿直打响鼻,愤怒地挡在顾知灼和烟云罩中间,把他们隔开。   “好啦好啦。我请你吃糖。”   顾知灼摸出一颗糖喂给它吃。   玉狮子闻了半天,顾知灼作势去给烟云罩喂,它立马着急起来,拿头往她手上直拱,舌头一卷卷走了糖。   烟云罩稳重得很,没吃到糖也不恼,抖了抖油光水滑的鬃毛,不紧不慢地走了。   顾知灼把装着糖的荷包丢给顾以灿,目送他远去。直到顾以灿的身影消失在街尾,她拉着玉狮子的缰绳往府里走去,从眼角到眉梢都带着浓浓的愉悦,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训它。   “是不是不生气了?”   “脾气这么坏,你以后和烟云罩住一个马厩,当心它半夜咬你。”   “阿呜一口……”   “夭夭!”   耳边蓦地响起顾白白的轻呼,她猛一抬首,映入瞳孔的是一大片耀目的红,她惊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险险地站稳。   呼。顾知灼拍了拍胸口,差点闷头撞上去!   沈旭是和顾白白一同出来的,这雍容的大红色也只有他能压得住,称得他肤色白皙,昳丽无双。   她福身道:“督主,三叔父。”   沈旭盯着她,忽地发出一声哂笑。   顾知灼一脸莫名,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不过她心情好,不在意!   “督主,您怎么来了?”   她唇角上弯,随手指了指他的衣袖。   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宽大的敞袖上沾了指头大的黑灰色香灰,在金丝银线中有些扎眼。   沈旭低头一看,不快地用指尖掸了掸,但还有一些浅浅的痕迹,这让他越看越难受,满脸都是恨不得把袖子撕下来的厌恶。   盛江连忙递上了一方白帕子,他把手指擦了又擦,眼皮也不抬,不耐烦地说道:“上香。对了,还有宣旨。”   顾白白:“宣旨?”刚刚好像没说。   顾知灼眼睛一亮,莫非是爹爹入紫极阁的圣旨?   十有八九是,不然哪需要劳动这位爷啊。   这么一想,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在她的手上。   “忘宣了,你拿着吧。”   不是?这也能忘!?   沈旭扔下圣旨,抬步就走,那方白帕子被他随手抛在地上。   一众人等拱卫在他身后,连顾知灼都被挡开了。   这位爷到底是来做什么啊?不过,暂时看来他对顾家好像没什么恶意,她想着,拿上圣旨,高高兴兴地跑向顾白白。   “三叔父,大哥先去宫里复命,晚些回来。”   灿灿总算是平安到了。顾白白微微颌首,说道:“圣旨上写了什么?”   顾知灼把圣旨展开一看,和她猜的一样,圣旨上明确了爹爹居功至伟,入紫极阁,受大启谢氏子孙和万民世代供奉。   太祖时,每一位入紫极阁的功臣,都会有翰林院学士专门撰写其功绩,编撰成册,圣旨里同样点明,此事会交由礼部来负责,公告天下。   择吉日,入阁。   甚至就连吉日都定好了。   顾知灼看过后还满意的,她把圣旨给顾白白:“三叔父,您看看,里头有没有陷阱。”   待他接过,顾知灼又道:“沈督主他还说了什么吗?”   说是宣旨,连旨都忘了。要不是自己回来,他是不是要等想起来后,再随便派个人送来?唔,还真是有可能!   “来上香的。”   “真上香?”   顾白白若有所思:“我想,他是在试探。”   “试探?”   “试探皇上的底线。”   顾知灼挑了挑眉梢,听他说道:“沈督主他如今在朝上如日中天,然而,除了东厂和锦衣卫以外,他手上其实没有实权。”   顾知灼更熟悉的是五年后的朝堂,对于如今的朝堂局势,她还并不是了解的非常清楚。   五年后的沈旭,已攀至巅峰。   宋首辅疾病突发病故,卫国公夺爵满门抄斩,晋王一党尽数投向谢璟。   朝上没有什么三党林立,唯有东厂沈旭和储君谢璟。   皇帝头疾严重,视力大损,精神不济之余,十天才开一次大朝,所有的奏本全都要经过司礼监,沈旭拿捏着朝堂口舌和耳目,又手段狠毒,动不动抄家灭族,剥皮凌迟。无人敢折其锋芒。   如今这三党分庭的朝堂,她其实并不熟悉,她甚至不知道沈旭是怎么踩下卫国公和晋王他们,一步登天的。   顾白白看完了圣旨,点头道:“可信。”   顾知灼抚掌笑道:“那就行了。”   爹爹入了紫极阁,从此赫赫战功举世皆知,顾家的声望将会被推至鼎盛。短时间内皇帝怕是很难再以镇国公府罔顾君恩,贪功诿过,不忠不义之类的罪名来定顾家死罪。   重生至今两个多月。   她终于把顾家从既定的命运线上扯了回来,有了些许喘息的余地。   “三叔父,您还没说呢,他在试探什么?”   顾知灼的尾音微微上挑,仿佛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试探皇帝对他的容忍底线。”   “他公然吊唁,皇帝的态度如何,若是没恼,日后他可踩着这条底线再往上走。”   “沈旭也不过二十许,光靠行事狠毒,是难以走到如今高位的。”   顾白白的语气中有一丝赞赏。   皇帝的信任,百官的忌惮,手下人的忠心和敬畏。这三样,每一样做到极致都极其不易,而若要兼得,就更难。   尤其,据顾白白所知,沈旭没有任何人的扶持,是一步步靠自己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顾知灼默默点头,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对他既畏,更多的是敬。   “夭夭,你与沈督主很熟?”   顾白白见方才两人间相当熟稔,她家夭夭对沈旭也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   顾知灼坦然地说道:“阿蛮走丢,我求过他,他帮了我。”   “原来如此。”   她推着顾白白慢慢往前走。   从垂花门过去,就是正堂了。   “还有……”   顾知灼正想说,季氏的真名也是他告诉她的,就被一个尖细的嗓音给打断了。   “……你们顾家又不是没有姑娘,怎么就非巴着别人家女儿不放!我今日非要带她回去。快把迎儿叫出来。”   声音是从前头仪门附近的一片花帘子那儿传过来的。   一个三十来岁,珠钗环绕的妇人右手插腰,大声嚷嚷着指指点点。要不是几个婆子挡着,手指头都快戳到顾知微的脸上去了。   顾知微板着小脸:“舅母您要是来吊唁的,就去上香,要不是赶紧走。我今日忙着呢,顾不上招待您。”   她脸蛋涨得通红,气不打一处来。   顾知微原本是交代过门房,别让徐家人进来的,但今日府里挂白设灵堂,不能随便拒客人于门外,一不小心徐家人就来了。   他们说是来吊唁,结果她舅母趁着府里方才招呼那位红衣服,一时顾不上她就趁机往内院冲,让婆子们给拦下了。   “迎儿表姐不会跟你走的!”顾知微一指大门的方向,“您再闹,就走。”   “你娘是姓徐的,徐家是你外祖家。赶我走?”徐太太尖细的嗓音惊得鸟雀乱飞,“你娘的面子还要不要了?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寡,府里上下怕早就没人把她放在眼里,你是想把她最后那点子颜面也给折了?”   顾知微微一愣神,徐太太哼哼着越过她朝仪门去。   顾知微脚下一横,挡在她面前,下令道:“拖走。”   好几个婆子涌了上来,徐太太顿时就恼了,嚷道:“知微啊,别以为阿宝瞧上了你,你就能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你这副瘦巴巴的样子,将来可不好生孩子。”   “你胡说些什么啊,就你儿子的死德性……”   徐太太容不得她说这话,巴掌举起来:“我今天就替你娘好生教训……”   顾知微倔强地仰起脸,下一刻,她的纤腰让人一揽,带开了两步。   徐太太的步子一个没收稳,踉跄着差点扑倒。   她刚要发脾气,一抬眼见是顾知灼,脸上立刻露出了讨好的笑:“原来是咱们家大姑娘。我家迎儿在府里叨扰挺久的了,我是来带她回去的。”   “大姐姐,你别答应。”顾知微靠在她身上急急道,“徐家为了他们宝贝儿子,要把迎儿表姐送给别人糟蹋!”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哪能啊。”   徐太太陪笑着说道。   “迎儿是我亲闺女,我怎会亏待了她。我给她找的那是顶顶好的亲事,五军都督府的左提督龚海,龚大人。”   顾知微小脸鼓了起来,气得脸颊发红:“他都五十多了!”   “五十多又怎么了。”徐太太笑道,“龚大人是个痴情的,前头娘子死了后呀,屋里连个侍妾都没有。咱们迎儿嫁过去立刻就能当家做主,有什么不好的。”   她还不忘刺一下:“知微,你年岁小,不懂。这亲事你再瞧不上,说到底,也总比你娘守了这么多年的寡要好吧。好歹有个知冷知热的不是?”   顾知微身边的乳嬷嬷井娘听得眉头直皱:“亲家太太,慎言!”   她家两位姑娘还没出阁呢,二姑娘也就十一岁,这位舅太太说什么污糟话,这些话怎能在姑娘们面前乱说。   顾知微又气又恼,这要不是她亲舅母,她真想一巴掌呼上去。   “亲家太太。”顾知灼知礼性地福身后,面色冷厉道,“迎儿是客,她想走就走。她不想走,谁也带不走她。亲家太太,这儿是镇国公府,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由不得你在这里放肆胡闹。”   “顾家立的是灵堂,不是喜堂的。”   “若是亲家太太再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就别我怪认定徐家要和我们顾家断亲了。”   跑来别人家的堂灵说着什么亲事之类的,若不是不能折了二婶母徐氏和微微的颜面,她早就把人打出去了。   徐太太噎了一下,讪笑道:“大姑娘,瞧你说的,我家迎儿……”   “好啦。”   从花帘子的另一边,快步走出来了一个小腹高凸的男人。看他这样子,也不知道躲在那里偷听了多久,至少顾知灼到的时候,就注意到露在花帘子底下的靴子。   如今他一走来,先是喝斥道:“你再咋咋乎乎乱说话,就给我滚回家去。”又对着顾知灼讨好地笑了笑,“大姑娘喜欢迎儿,让迎儿在这儿多住些时日就是了。”   “可是。”   “别啰嗦。”男人扯一把徐太太的胳膊,嚷道,“大姑娘喜欢,就是咱们迎儿的福气。再说了,亲姑母家,有什么住不得的。”   他背过身,挤眉弄眼地冲她使色,嘴上声音极大:“还不快走。”   “舅父。”顾知微憋着火气见礼,无论是嘴上还是脸上,都没有多少敬意。   他是徐氏的嫡亲兄长徐先,一母同胞的那种。   顾知灼也跟着道:“亲家舅爷。”   “大姐儿别多礼了。”徐先一副宽厚长辈的模样,“我们还没给国公爷上香呢……”   “是刚刚看到有宫里的那一位来。”他解释了一句,以表示自己并非有意怠慢的,“我们就先避了一下。你们舅母也是太想念迎儿了,想着干脆去瞧瞧她。”   “你也真是。”他对着徐太太喝道,“没瞧见国公府正忙着吗,你想迎儿了过几天再来瞧她也一样。”   他说着,又扯了扯徐太太。   见顾白白也坐着轮椅过来,忙陪笑道:“三爷,我们先去前头了。”   徐太太不甘不愿,但也不敢说不,磨磨蹭蹭地被拖走了。   等走出了一段路,徐先看了看左右,见附近没有下人,赶忙把徐太太拉到了一座假山后头,压低声音道:“你别招惹那位顾大姑娘,她凶得很。我听说,她今天在朝上,连晋王都敢打,晋王被打了还不敢吭声。”   “你妹子……”   徐太太想说,念着徐氏给他们顾家守了这么多年的寡,她也不会真的赶走自己。   徐先哼哼冷笑:“她难道不会把你的嘴一堵,往外头一扔?说你还不听了。这里可是国公府,随便漏出来一点就够咱们家吃喝不尽,你还想彻底得罪了不成。也不想想咱们儿子。”   一说到儿子,徐太太偃旗息鼓。   “我这不是着急嘛,咱们阿宝都快十三了。”徐太太说着说着,恼道,“你妹子也是个不中用的,嫁到顾家这么多年,在顾家还说不上话。从前还能说有国公夫人在,现在国公夫人都贬妻为妾了,她照样连个管家权都捞不着。她要是有能耐,肯求顾家出面,咱们阿宝至少也能在銮仪卫当个副指挥使!用得着去求龚提督?”   “龚提督瞧上迎儿了,答应让我们阿宝去五军都督府当个经历。咱们不把迎儿嫁过去,这事就没戏!你瞧瞧,都快六月了。要是龚提督又瞧上了别人家的闺女,你到时候再想把迎儿送过去,说不得人家就不要了。”   这倒也是。徐先默默点头。   龚提督这种人想要哪家闺女要不着,总不至于会痴情地等着迎儿。   “而且。咱们阿宝总说非他表妹不娶。也得要阿宝先有个正经差事,咱们才好向镇国公府求亲。”她嫌弃道,“虽说知微那丫头脾气坏,还爱舞刀弄枪的实在配不上阿宝,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姑娘。”   “好啦。”徐先拉了她一把,又探头看了看左右,“别说了。”   他们徐家当年能和镇国公府搭上亲,跟走了狗屎运似的,   阿宝念叨着娶知微这事儿,听听就够了。要是真敢提,绝对会让顾家,不对,用不着顾家,小妹就会把他打出去。   徐先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你要是真等不及,咱们就先定下亲,拿了婚书。等迎亲前再来接人也是一样的。有婚书在,顾家再不讲理,总不能迎亲了都不放人吧。要是还不放人,就让龚提督来顾家迎。”   “我是真急……”   徐先不耐烦地打断她:“好了好了,就这么办。你千万别惹了那位顾大姑娘,她喜欢迎儿,就让迎儿多奉承些,哄得她高兴了,手指缝里随便漏出来一些,就够我们阿宝吃用不愁了。你呢没事就多去陪太夫人说说话……”   徐太太嘟囔着:“你外甥女都不让我进内院。”   想陪也陪不了。   “你……”真是没用!徐先气不打一处来,“不让你进你就老实地待着。”   他说着,又整了整衣襟。   他刚刚看到工部左侍郎来了,得赶紧过去认认人,听说工部今年要采购一大批毛料,若是能拿到这笔单子,至少能赚个十来万两。”   徐先脚步匆匆地走了,只留下了徐太太在原地恼得直转圈圈。   她哪里不知道可以先定了亲再说,可是……   徐氏身边的孙嬷嬷悄悄告诉她,徐氏不知怎么的突然问起了当年生的那个孩子有没有胎记。   当年徐氏明明昏死过去了啊。   徐迎儿不在身边,自己到底难以安心。还是得早早把人给嫁出去,以后和顾家的走动也就少了。徐太太跺了跺脚,从假山后头走出来。   内宅进不去,她只能叫来丫鬟把她领去水榭小坐。   丫鬟带她过去后,就回来禀告了顾知灼,还说了:“徐舅爷把徐太太拉去假山后头说了好些话,奴婢没有跟过去。”顾家下人没有偷听客人说话的习惯。   顾知灼正带着顾知微和顾知南避在正堂的屏风后头。   她悄悄和她们说来的这些人是什么身份,和顾家是敌是友又或是中立。闻言她挑了挑眉梢。   “他们肯定是不死心。”顾知微愤愤然道,“指不定躲在假山后头商量怎么把迎儿表姐带走。你就该过去听听的。”最后这句是对丫鬟说的   徐家本是边关的一个小商户。   顾家二爷顾尉尉年少时追击一伙狄人中了埋伏,身受重伤,让徐氏救了回去,两人进而定情。   顾家是国公府,但并无门第之见,拿老国公顾谢的话来说,他从前还是个沿街乞讨的小乞儿呢,谁还看不起谁啊。   当时徐家为了一笔羊毛的买卖,正逼着徐氏给一个五十来岁的县太爷当续弦。——上一世顾家遭难后,祖母说给徐氏一张放妻书,让她别留下来送死了。徐氏没答应,她亲口说了这件事。她说,她生死都是顾家人,是顾尉尉的妻子。   所以,镇国公府去求娶时,对徐家而言,简直就跟天上掉下馅饼似的。   这桩亲事顺顺利利,徐氏进了顾家的门。   徐家也借着和顾家的姻亲,生意越做越大,举家搬到了京城。   顾知微简直要气死了:“大姐姐,你不知道,他们给迎儿表姐定的那个什么龚提督,他娶过两个媳妇,两个媳妇全死了。我叫乳兄帮忙打听过,都是被他虐待死的。   顾知微催促井娘道:“乳兄说什么来着,你们都不肯跟我好好说,现在大姐姐也在,你快说!”   井娘满脸为难。   大姑娘也在,就更不好说了。   要是让二夫人知道,自己在三位姑娘面前说什么龚老爷喜幼女,先前娶的那两房都不到十四岁,被打得遍体鳞伤,谷道破裂而死什么的,自己非得被打死不成!不对,顾家不随便打杀下人,但也肯定会被打一顿丢去庄子上。   她就不该听二姑娘的话去让儿子打听这些污糟事。   徐家也是个大富人家,怎就跟那些要靠裙底来提携的破落户似的,随便把自家姑娘送给那种人糟践。   迎儿姑娘也就十三岁!井娘简直给恶心坏了。   “大姑娘。”井娘讪讪地笑了笑说道,“就是,这位龚老爷爱打人,前头两个都是、都是被他虐待死的。他也确实没有侍妾,但房里的通房有一大堆,个个都没有名份罢了。”   说难听点,没有名份,等弄死了随便破席一裹往乱葬岗一扔就成,不但省事还不会落人话柄。   她的话肯定没说全,但顾知灼不听也知道她那些支支吾吾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大姐姐。”顾知微抱着她的胳膊说道,“你帮帮我表姐吧,别把她赶走。”   顾知微也知道自家府里最近事多。   她三哥从西疆回来后,和她说了这一路上的见闻,更说了在阿乌尔城的种种,她哭了一晚上。   大姐姐现在在谋的是顾家的生机,她不应该拿这些琐事再来烦扰大姐姐。   可是,若是不管,迎儿表姐肯定会被强行带走,然后为了那个徐耀宝的前程,被徐家随便许人,说不定还会死。   明明表姐也是舅母生的,怎么能这样对她呢。   “我知道了。”   顾知灼拍拍她的脸颊。   “你让迎儿不要出镇国公府的门,没人能把她带走。”   镇国公府的内院和外院,她都已经收拢妥当,如今不可能再有像阿蛮时那样,随随便便把人从国公爷里给带走。   “就冲她救过你,这闲事也得管管。”   “大姐姐你真好!”顾知微把头埋在她的手臂上,一通撒娇。   顾知南歪着脑袋看看两个姐姐,抱着她的另一条胳膊摇:“迎儿表姐很好的,还帮我喂小兔子。”   “微微,你……”   顾知灼正想让她去问问徐迎儿自己的想法,有婆子急急忙忙地过来禀说:“大姑娘。世子爷回来了。”   咦,还挺早的。   顾知灼看了看天色,也就去了不到两个时辰不到?   “我们先过去。”   顾知灼带着两个妹妹绕过屏风走出去,顾以灿大步流星而来,跨过门槛。   正堂更静了,只有他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   他的脚步越来越重,仿佛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顾知灼站在原地没有动,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从门口一直走到正堂的正中。   他跪倒在地,重重地伏首磕头。   三跪九叩。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一片血红,鲜血从破皮的口子往外渗,又沿着额角滑下。   他目视棺材,沉默地站了许久,待回首时,是一贯肆意张扬的笑容。   他先冲着顾知灼眨眨眼睛,又严肃地见了礼。   “三叔父,姑母。”   几个弟弟妹妹也连声叫着“大哥哥”。   一一打过招呼后,顾白白欣慰道:“你回来就好,这一趟,好像长高了一些,又黑了一些。”   顾以灿灿烂一笑:“妹妹也这么说。”   有客人在,顾白白也没有说太多。   “去后头给你祖母问个安吧,她一直惦记着你。”   “晚些再去。”顾以灿把铠甲一脱,交给了管事,对顾知灼招了招手,“妹妹,走了。”   “去哪儿?”   顾以灿的笑容不减,他眼尾一挑,黑黢黢的眸子扫过正堂内外的客人们,丝毫不压低嗓音地说道:“找人晦气去。”   目光所及之处,不少人心头发麻。   顾家守孝三年,他们都快忘了,顾以灿和好脾气的顾韬韬不同,他当年带着京城的一帮纨绔子弟,横行无忌,惹事生非。   “三叔父,姑母,我们去去就回,等我们回来用膳!”   他拉上顾知灼,兄妹们没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顾白白:……   一个夭夭,已经够让他一惊一乍了,现在又来个灿灿……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抬眸温和微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眼角的余光正看着顾知灼的裙角消失在了垂花门。   顾知灼拉着顾以灿的手臂,走得蹦蹦跳跳,随口问道:“顾灿灿,他没为难你吧。”   他指的是皇帝。   “没。”   顾以灿摇摇头,他其实也是做好了会被为难,罚站或罚跪的心理准备。   结果去了以后,在候见处等了一会儿就被召见了,整个过程平平常常。顾以灿交还了五军营的令牌,皇帝勉励了几句,就打发了他。   顾以灿心知,以皇帝的脾性,妹妹今天拿兵权威胁了一把,他绝不可能忍得下。   越是平和,就越不对劲。   顾以灿甩了一下高马尾,抬臂往她肩上一搭,压低了声音道:“妹妹,我想着,袭爵的事得暂且放放了,先让他把这口气出了再说。”   顾知灼:“……你说得对。”   先是季氏,再是紫极阁,她的步子迈得确实有些快了。   顾知灼眼睑低垂。   皇帝此人,从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无论是在先帝,还是在百官面前,都样样不如废太子。没有废太子聪颖,没有废太子得人心,没有废太子贤名……所以,他登基后,处处标榜先帝,想要超越先帝成为一代明君。   顾知灼利用的就是他重名声,为顾家博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但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现在的镇国公府没有和整个大启朝抗衡的实力。   明面上,镇国公府确实有二十万北疆军,可实则,连年征战,兵困马乏,朝廷又许久不拨粮饷,全靠北疆自给自足。去岁一战,兵力大打折扣,老弱病残一大堆,三叔父更是拼上了一双腿才把北狄驱逐。   说不好听的,就算拉了反旗,这样的北疆军也对抗不了兵壮马肥的禁军。   顾以灿去复命,若是皇帝为难了他倒也罢了,如今反倒像是在憋着些什么。   先让他把这口气出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一致。   烟云罩等在门口,也不需有人拉缰绳,就踏踏踏地跟着后头出去。   顾知灼兴致勃勃地问:“咱们去找谁的晦气?”   顾以灿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晋王。”   当年,他只带回了爹爹的一身铠甲,是他没用,让爹爹死后难安,尸身受了这些年的苦。   顾以灿拉着她上了马背,两人一骑,直奔晋王府。   晋王府距离镇国公府并不远,都在内城,烟云罩跑得又快又稳,拐过大街小巷,左岸桥的尽头就是晋王,远远的,顾知灼看到晋王府的大门前,聚了不少人。   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鼻间。   谁在晋王府门口打架?   这个念头刚起,门口这些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也听到了马蹄声,纷纷转过身来,齐声喊道:“灿哥!”   顾知灼:?   周六郎一见顾知灼殷勤地又补充了一声:“姐。”   他一喊,其他人看看彼此,七嘴八舌地喊着:“姐!”   顾知灼:??   他们还没忘了那事?   顾以灿坐在马背上,黑发一甩,扬跋扈地问道:“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呢。”   “带着呢!”   周六郎晃了晃手上的木桶,里头的暗红色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晃荡着。   顾以灿满意点头,夸了一句,他抬眼看了看朱红色的大门上头挂着的“晋王府”牌匾,大手一挥。   “敲门去!”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哇哦!   少年郎们一个个全都兴致勃勃。   “郑四,快去敲门。”   在这大京城,就连纨绔子弟也都是要分帮结派的,周六郎他们从来不跟晋王家的三小子谢笙一块儿。倒是秦洛从前总爱跟在谢笙后头跑,后来靖安伯府被夺了世袭罔替,秦洛也就挤不进他们这圈子了。   从前有顾以灿在,谢笙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哪怕顾以灿一年有一半多是在北疆,谢笙也不敢随意招惹他们。但是,三个月前,在顾以灿领了剿匪的差事后,谢笙不知怎么的,跟咸鱼翻身似的猖狂了起来,事事找他们麻烦。   抢花魁,抢好马,抢猎场,连买只山鸡他都要抢。   前几天,郑四听说有个青衣颇为风姿动人,就包了个戏园子请他们看戏,结果,谢笙带着一伙子人过来,非要他们让出戏园子。   两方就打了起来。   谢笙人多势众,郑四他们被打趴下了。   本来嘛,输了也就是让出戏园子,再骂上几句,放句狠话什么的。对他们来说,打打架,就算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没什么,技不如人,下次打回来就是。   谁想谢笙不知道发什么癫,叫人把郑四他们扒光了扔出去,还找了个算命先生来,到处和人说他们中了邪在大庭广众下脱衣服,对着他们又念咒,又做法的,惹了一群人围观。   纨绔也是要脸的!   顾以灿一回来,他们就跑去告状了。   顾以灿毫不推脱,说带他们把场子找回来。   灿哥这辈子都是他亲哥!郑四郎的半边脸还是肿的,“砰砰砰”用拳头砸响了晋王府的大门。   角门刚开了一个缝,郑四就一脚踹了过去,熟门熟路地把角门踹开,回首灿烂地笑道:“灿哥,你先。”   顾知灼:“……”   从前她不和兄长的这些朋友玩,原来他们平时玩的是破门而入吗?   瞧这熟练的架式,怕是没少干。   “走!”   顾以灿昂首,踏进了晋王府的大府。   “谢笙那小子住哪儿?”   “灿哥,我知道。这边走。”   郑四殷勤地在前头带路。   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一同闯进来,个个手上都拿着马鞭,周六郎提了一个木桶里,木桶里也不知道盛了些什么,晃荡出来了一些,泼洒在地上,好像是,血?   门房赶紧去叫护卫,又找人快去禀三少爷。   下人们东奔西跑,小厮拦不住,护卫又不敢下重手,生怕打伤了哪家公子哥,自己反而小命不保。   也有护卫认出了郑四郎,想到前几天的事,哪里还不明白对方是为何而来。   这种纨绔上门找场子的事,他们从前倒是听说,就是还从来没有人敢找上晋王府!   郑四熟门熟路地带他们闯进了谢笙的院子。   一路上谁要敢拦,他就一鞭子甩过去。   他早想打回来了,就是担心晋王府人多,万一没讨到好太过丢脸。现在,跟着灿哥,安全感十足~   “灿哥,就是这里了!”   他两眼放光的盯着顾以灿。   “我打听过了,谢笙那小子一大早从软香楼里回来后,就没出过门,现在肯定还在睡觉。”   “走。”   顾以灿走在最前头,扎得高高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晃。   他一手空甩马鞭,一手牵着妹妹,走出了一种目中无人的姿态。   院子里头洒扫的粗使婆子全都吓坏了,惊喊连连,一伙子纨绔目不斜视,直接去了主屋,远远地就听到里头的琴声,歌声和娇笑声……混杂在一块儿。   郑四一脚踹开了门,便是一阵惊叫连连,一众歌姬和丫鬟纷纷掩面散开。   谢笙斜靠在罗汉床上,衣襟半开,露出了胸口的大片皮肤。   他呆了一下后,惊道:“郑久光,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身边本来环绕着好些个貌美女子,这会儿全都散开了。她们不知道来的是谁,面色惶恐地立在一旁。   “今儿小爷是来找谢笙的,别挡路。”   郑四连眼角都没有往她们那儿斜,直接一把把谢笙拖拽了出来,扔在了庭院里。   扔完他又想到了什么,又赶紧把谢笙的衣襟拉严实了。   “郑四,你敢!”   谢笙吃痛,顿时火冒三丈,他猛一抬头就发现自己院子里多了好些人,为首的一看就认得。   “顾以灿。你怎么还活着?!”   他脱口而出,语调里带了一股浓烈的难以置信。   顾知灼扬了扬眉。上一世顾以灿确实在这趟剿匪后就没能回来。   顾以灿哂笑道:“你投胎个一百次,本世子也还活着。”   “去,他怎么打的,就怎么打回来。”   郑四郎的拳头早就痒了,他捏了捏手指,一巴掌扇了过去。   当时在戏园子里被打的几人早就按耐不住了,一涌而上,扑过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谢笙双手抱头,气极败坏道:“你们敢!?”   “谢三。”顾以灿环抱双臂,漫不经心道,“打架归打架,你叫上一伙子护卫来帮忙算什么意思?既然不懂事,本世子就好生教教你。”   “就是。”郑四越说越恼火,“打不过就叫护卫,真是不要脸。”   他们这些人全来自京城数一数二的府邸,身份相当。   打起架来,谁也告不了谁的状,结果这谢笙不讲规矩,带了十几个护卫围着他们一顿知打。   郑四一分神,被谢笙反扑了回来,挨了一拳头,另一边的脸也肿了。   看热闹的周六郎发出了哇哇的嘘声。   郑四恼羞成怒,墨九上来拉住了谢笙的腰,把他掀翻在地。   郑四哇哇乱叫,扑了过去,没有任何花巧的肉搏,打得谢笙惨叫连连。   护卫们也都陆续赶到了,他们大叫着“三少爷”就往前冲。   郑四和谢笙他们是怎么打的,顾以灿一概不管,但他也不容许有任何人插手,三两拳就把扑过来的护卫打翻在地,只听得周围惨嚎连连。   “拿来。”   顾以灿一伸手,周六郎连紧从布包里掏出了一大摞黄纸。   顾以灿拿过一张,翻过覆去地看了,问道:“我不是让你去买符吗?”   “灿哥,卖黄纸的铺子里说,他们不给人画符。所以,我就买了黄纸。灿哥,我还让掌柜的都给裁好了。”   他殷勤道:“要不要我去道观里绑一个道士回来给我们画?”   顾知灼:“……”等等,她听到了什么?周六郎说的是绑,是绑没错吧!   好歹她也是道门中人,这种要受天谴的事还是得少做。   “我会。”   顾知灼指了指自己,笑眯眯地说道。   额?   “我会啊!”   “真会!”   “真的不能再真了!”   她从袖袋里摸出两条长长的发带,利索地把袖口一绑,兴致勃勃道:“朱砂呢?”   “朱砂啊,掌柜的说前两天刚被人给买走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账玩意儿干的。”周六郎恼道。   顾知灼面不改色:“我买的。”   周六郎的脸色瞬间一变,笑得灿烂如花:“原来是姐买的,姐,你下回要朱砂记得跟我说,我帮你去买。哪需要你亲自出门啊。”   周六郎说着,又道:“那掌柜的真没有眼光,只备了这么一些朱砂,难怪生意做不大!”   “灿哥,我听人说,鸡血也是一样,就找了天香楼的后厨弄来了一桶。”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以灿不懂,看着妹妹:“能用吗?”   “灿哥,要是不行,我还是去绑个小道士吧。”   顾知灼:“……”   总出这种危险的馊主意,怎么就没有天雷劈他一下提醒提醒?   “放着吧。”   周六郎如蒙大赦,赶紧把装着鸡血的桶给提了过去。   顾以灿问她:“放哪儿写?”   “地上就行了。”   顾以灿目光一扫:“愣着干嘛。”   忙着揍人的继续揍,闲来无事看热闹立马围了过来,帮着把黄纸铺在地上,周六郎殷勤地递给了顾知灼一支笔,说是他专程问掌柜的买的。   顾知灼一撩裙摆,席地而坐。   她用符笔沾了些鸡血,笔若游龙,没一会儿就画好了一张符。   上头符纹没有任何的意义。   她没有凝神静气,这样画出来的符是无效的,就跟随手涂鸦一样。   像是祝音咒这样的符,过于恶毒,会牵涉因果,别说她不会,就算会她也不会去用。至于其他的,平安符啦,静心符什么的……算了吧,她也没这么好心。   所以,随便乱画画就行了。   随便乱画的结果就是顾知灼的速度特别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画完了百来张。   她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满意极了。   再一看,四周的地面上全是诡异的鲜血。   毛笔的笔尖也是红的,甚至连她的指尖上也不小心沾上了一点血,周围摊开着的全是还没有干透的符箓(伪),围着她摆成了一圈。乍一眼看起来,她就像是在做一场非常邪恶的法事。   顾知灼总觉得,这一幕要让师父看到的话,他绝对不会要她了。   顾知灼:“……”   好慌,怎么办。她其实还可以挽救一下的。   “辛苦姐了!”   郑四郎嘴甜的说完,顺手拿了一把过去。   谢笙已经被彻底打趴下了,哭得眼泪鼻涕直冒,连连讨饶。   墨九他们按着他的手脚,郑四郎啪啪两下,把两张贴在了他脸上。   顾以灿跟妹妹解释道:“就前几天,谢笙让人扒光了郑四他们不算,还找了个假道士,非说郑四他们中了邪,对他们又浇童子尿,又是淋黑狗血。”   难怪呢。谢笙真是活该。   郑四几个打痛快了,满院子的下人全是吓呆了。   从来都没有人敢这么明晃晃的打上门来,眼看着护卫们全都被打趴在地,谢笙的小厮只得又去叫去更多的护卫,他怕得不住地朝外头看,心里想着的是,王爷怎么还不回来。   “王爷回来了!”   终于等到了!   小厮大松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正被压在地上贴符纸的三少爷,飞似的跑了出去。   顾以灿只瞥了一眼,唇齿间发出轻轻的冷哼。   小厮气喘吁吁,一路跑到了外仪门,远远地就叫嚷了起来。   “王爷,王爷!”   刚踏进门的晋王不快地看了过去,认出了这是儿子的贴身小厮。   “乍乍呼呼的,出什么事了。”   晋王整个人都十分的暴躁。   顾家在朝上闹出来的这一出,让晋王颜面扫地,他甚至完全可以想象到卫国公在背地里会怎样嘲笑自己。都说他的功劳是从顾韬韬手上抢下来的,可是顾韬韬只会打仗,当年若没有他,怎能这么顺利的和大凉签下和书?   而这一切,谁都不提。   他一下朝就出了城,回来屁股都还没坐下呢,又出什么事了?!   小厮哭着脸喊道:“王、王爷!三少爷让人打了。”   晋王头痛道:“都跟他说了,别总出门惹事生非的,偏不听。”   “王爷,是镇国公世子带了人上门,把三少爷打了。”小厮一口气把话说完了,“谁都拦不住,三少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想到自家公子的凄惨模样,小厮都快哭出来了。   “小的不敢去找王妃,二少爷又不在。”   晋王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重复道:“是镇国公世子,顾以灿?”   “是,是的。王爷,你快去看看吧。三少爷都快让他们打死了。”   “岂有此理!”晋王咬牙切齿,“顾家简直欺人太甚了。”   先是在朝上让他没脸。   现在上他王府来捣乱。   这是欺他欺上了瘾吗?!晋王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疯狂地往上涌,一直冲到头顶,脑门发热。   “你把全府的护卫都叫上。”   他死死板着脸,说完,健步如飞地朝谢笙的院子方向去。   还在院子门前,一股浓重血腥味就被风吹得涌进了他的鼻腔,晋王的双腿一下子软了。   他的长随赶忙扶住他,说道:“王爷莫急,天子脚下,顾世子肯定不敢伤了三少爷性命的。”   是,说得是。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顾以灿再穷凶极恶,也不至于在他府里大开杀戒吧?   晋王迎着越来越重的血腥味,一咬牙,砰的一声推开了院门,刺眼的红色映入瞳孔,夹杂着扑鼻而来的血腥味,晋王呛得一口气差点回不上来,整个人摇摇晃晃。   眼目所及之处,贴满了符咒,黄色的符纸和血红的符纹在他的眼前不住的交错,融合。花墙上,垂花门上,围栏上,屋檐上,上上下下贴得全是,至少有上百张。   晋王顿觉四下阴风阵阵。   他不由地想起了那一天。   他悄悄把顾韬韬的尸骨带到上虚观,上风真人便设下了一个符阵,在整个大殿里贴满了符。   上风真人说,祝音咒需要用被咒者的骨灰来调和朱砂。   上风真人给他一把剑,让他砍下顾韬韬的头颅,把身体烧了……   “啊!   一个护卫惨叫着被踹飞了过来,摔在他脚下。   晋王的心神猛地从回忆里抽离了出来,他看着贴满了院子的符,不禁两股战战。   “谁,谁干的!”   晋王厉声惊叫起来。   “本世子。”   顾以灿一脚踩在一个护卫的身上,环抱双臂。   在他周围,护卫们东倒西歪,连连呼痛。   “父王,父王……”   脸上贴了好几张符的谢笙见他终于来了,顿觉有了主心骨,哭嚎着大叫起来。   “王爷。”   郑四等人纷纷打着招呼,一点也不憷。打架嘛,又不是没打过。   “你,你,你……”   晋王指着顾以灿,气得咬牙切齿:“顾以灿,你大胆,你竟敢来本王府上闹事,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参你一本。   参?周六郎莫名其妙,打个架还要被参吗?   顾以灿一脚踹开了那个侍卫,朝晋王走过去,军靴踩在地上的声响带给人带去一种莫大的压迫力。   顾以灿走到了晋王面前,凤眸眼尾一挑,似笑非笑的嘴角张扬无比。   晋王的脑子轰的一下,紧跟着,顾以灿的拳头砸到了他的脸上。   砰!   尽管晋王也自小习武,可到底和长期征战沙场的顾以灿是不同的。顾以灿哪怕年纪再小,他的手臂也是能轻松拉满三石弓的。   这一拳又快又重,晋王根本躲不过去。   他被打得摔倒在地,顾以灿扑过去接连又是两拳,拳拳到肉。   哇哦。   几个少年郎都是两眼一亮,灿哥就是灿哥,连晋王都敢打!   “你小子。”   郑四拍了一下谢笙的脸颊,不屑道:“打不过怎么还叫爹啊,你要不要脸?上回你把我打成那样,我都没叫我娘。”   “哇!”   又是一阵口哨声。   郑四兴奋抬眼,   顾以灿正用膝盖抵着晋王的小腹,晋王的脸颊浮肿,眼中杀意毕露。   顾以灿身体低俯,居高临下地说道:“王爷,这几拳呢,是谢您对我父亲的照顾。您放心,等您死了,我保证买上更多的符纸,把您棺材里里外外全都贴一遍。”   他用手拍了拍晋王的脸颊,似笑非笑道:“听懂吗。王爷。”   晋王:“……”   晋王气快要喘不上来,恨意弥漫在他的眼中。   从前,晋郡王府是这个京城毫不起眼的宗室宗邸,他费了半辈子把郡王府变成了亲王府。   他终于可以居于人上,说一不二了。   没想到,一朝失足,连个小辈也能在他的王府里肆意横行,放肆至此。   顾知灼往晋王身边一蹲,看着他嘴角的血渍,叹声道:“王爷,我都说了,您要小心血光之灾,你怎么就不听呢。”她打了一个响指,“这样吧,我给您算上一卦。”   顾知灼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金色的罗盘,像模像样地端在手上,手指在内圈轻轻拨动,天池的磁针滴溜溜的转动起来。   不出三息,就像被一股不知明的力量拉扯住了一样,颤动不止的磁针蓦地停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磁针一动不动,断了吉凶。   顾知灼看着磁针,又看看晋王。   “哇哦。”她一本正经道:“王爷,您要不好了。”   “王爷!”   伴随着急冲冲的脚步声,更多的侍卫从府里各处奔过来。   顾以灿的膝盖往下压了压,笑眯眯地说道:“王爷,您这就不对了。比人多是不是?比人多,本世子还没有输过。”   他有恃无恐的样子让晋王想起了京郊的千机营,一边咳着一边喊道:“退、退下。”   护卫们尽数退开几步,一脸防备。   顾知灼旁若无人地继续解卦:“王爷。卦象显示,您一会儿会进宫告状。在您走出这院子的时候,有一只鸟从您头顶飞过,砸下来一坨……”   顾以灿接口:“鸟粪?”   “嗯嗯。”顾知灼徐徐道,“您进宫后,会挨皇上的一顿骂,被赶出御书房,浑浑噩噩地从台阶上摔下来。”   “真是太讨霉了。我要是您,今天绝对不进宫。”   晋王横眉冷对,一声不吭。   “信不信就随您了。”   “不过。”顾知灼故意停顿了一下,往前凑了凑,“我掐指一算,您百般算计,终会功名利禄一场空,血脉断绝就在眼前了哟~”   轻柔的嗓音仿佛是从幽谷中传出来的,晋王听得手脚发麻。   顾知灼的目光从罗盘上移开,长睫扑闪了一下,似真似假道,“王爷,您护身符要不要?只要一万两……金子。”   “你耍我?!”   晋王怒不可遏,他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怨毒几乎要把她吞噬了。   “看什么看!本世子的妹妹是你随便能看吗?”   “顾以灿,你们兄妹别……”   放狠的话还没说完,晋王顿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直冲他眼晴扎了下来。   晋王瞳孔骤缩,眼球直颤,吓得说不出来话。   刀尖险险地停在了他的眼皮上方。   护卫们尽数白了脸,七嘴八舌地喊着“王爷”就往前冲,冲了两步又怕顾以灿的匕首伤着王爷,又赶紧停下,手足无措。   “您不要就算了。”顾知灼把罗盘往怀里一揣,满不在意地起身,“顾灿灿,走啦。”   顾以灿听话得很,匕首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利索归鞘。他慢吞吞地站好,回首问道:“打完没?”   “打完了!”   郑四眉飞色舞。   这段日子来,谢笙事事和他们争,样样和他们抢,他早憋了一肚子的火。   这下总算痛快了。   “走了!”   郑四高兴地奔了过去:“灿哥,天香楼新来了个唱小曲的小娘子,是江南来的,声音软软糯糯可好听了。我们去听曲儿吧。”   顾以灿往他后脑勺拍了一记。   郑四一呆,猛地想起来顾知灼还在,连忙解释道:“姐,天香楼不是花楼……痛痛,灿哥,你打轻点,真得不是花楼,就是个吃吃饭听小曲儿的地方……”   声音渐渐远去。   晋王在长随的搀扶下爬了起来。   全身上下哪哪儿都痛,他扶着腰痛得面目扭曲。   明明心里清楚,顾知灼是在胡言乱语,脑海里还是不由地浮起那句话——   从此功名利禄一场空,血脉断绝就在眼前。   “父、父王。”   谢笙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晋王的眼睛肿了,只能眯起来看,模糊间看到一团人形物向自己爬过来,那团东西上还贴了好几些符,一张张的全都像血一样的红。   “哇!”   晋王跳了起来,一脚把谢笙踹翻了出去。   “父、父王!!”   谢笙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   晋王尴尬地轻咳一声,迁怒道:“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   说完眼角都没有再往他斜一下,一甩袖,飞快地吩咐道:“备车,本王要进宫!”   晋王一拐一拐地出了院门,扑的一下,不知什么东西落到了他的额头上。   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一下,是一坨鸟粪。   晋王:!   他的心口顿时狂跳了两下,不等他多想,长随匆匆跑了过来禀道:“王爷,马车备好了。”   长随见他额头上有鸟粪,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擦干净,扶着他走到仪门。   晋王坐上马车,直奔宫城。   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缕阳光,天色也渐渐变得灰暗。   晋王特意没有洗去脸上的血污,带着的一身的尘土,狼狈地进了宫,一见到皇帝就哭得眼泪汪汪。   皇帝果然吓了一跳,惊道:“晋王,你这是……”   晋王抹了一把泪,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   这番话听得皇帝目瞪口呆,拍案骂道:“这对兄妹,还有没有点谱?!”   朝堂上晋王都不吭声让她又打又骂了,怎么一下朝,还要杀到晋王府再去打一顿。   顾家是把这京城,当作他们的囊中物了?满朝文武全都不放在眼里了?   皇帝杀意顿起。   沈旭坐在一边的圈椅上,修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整理着折子,闻言头也不抬地问道:“只有顾世子兄妹两人?”   晋王的目光有些闪躲:“不是,还有郑家,周家,墨家……的几个小子。”   沈旭略略抬眸,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潋滟多姿:“这几个小子都围着王爷您打?”   晋王陡然扭头,沈旭侧脸对着他,白皙的肌肤称得眼尾那颗红色的朱砂痣更加耀目。   他愣了下神,板下脸问来:“督主这话是何意?”   沈旭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王爷,这几家的小子全都一块儿跟着顾世子去揍您?”   皇帝也听出了些不对味。   这几个小子,皇帝全都知道,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纨绔。   除了郑四,全都是家中幼子,又是嫡子。上头有出色的长兄支应门庭,打小就是祖父祖母爹妈兄长一家子宠着,宠得毫无野心,平日里爱凑到一块儿玩,最多也就是斗斗鸡,打打猎,跑跑马,争个花魁什么的,连御使都懒得弹劾他们。他们会跟着顾以灿一块儿去打晋王?他们是纨绔,又不是傻。   除非是几个孩子之间闹了矛盾,打起群架。   皇帝冷下脸来,一问就是关键:“顾以灿是带人去打你,还是去打谢笙的?”   晋王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他没想到沈旭竟然会多管闲事。   一开始,晋王真以为顾以灿是冲着自己来的,因为自己不在府,才纠结了一伙子纨绔去打谢笙出气。直到这会儿,他从气头上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   好像……真是冲着谢笙去的?   他不由含糊道:“皇上,他们闯到臣的府上,把笙儿揍了一顿,还把符纸贴了满院子都是。”   一想到当时的景像,晋王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尽管西疆最新的飞鸽传书还没有到,但晋王已经可以十成十的肯定,顾以灿兄妹知道了上虚观的事。那么,他们贴的那些符,会不会也是……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掺得慌。   皇帝挑眉:“符纸?”   晋王从怀里摸出了几张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符纸,强调道:“皇上,这上头是血!肯定是诅咒。”   说到“诅咒”两字,他的嘴皮都在发抖。   李得顺下去拿了呈给皇帝。   “给阿旭也瞧瞧。”   李得顺又拿了几张呈给沈旭,腰弯得甚至比面对皇帝时更低了两分。   沈旭拿起来一看,不由轻笑出声。   他饶有兴致地拿起符箓,夹在手指中间把玩着:“皇上,您看符纸上写了什么。”   皇帝有些莫名,他尽量忽略上头的血腥味,把符纸摊开,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   咦,他居然看懂了!   符纸上,赫然是用狂草写着的两个大字:鸡血。   皇帝:???   所以,这符,不对,这黄纸上头的是鸡血?   在“鸡血”两个字的旁边,还画了不少奇特的纹路,每一张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信手随便画的。   “所以?”皇帝气笑了,“晋王,你说顾以灿在你府里贴满了鸡血,是拿来咒你的?”   晋王也呆了。   他又掏出了几纸,翻来覆去的看,两张写着“鸡血”,另一张写了“滚滚滚”。   沈旭托着下巴,不疾不徐地提醒了一句:“皇上,三日前安和长公主来见过太后。”   这么一提,皇帝记起来了。   郑久光是安和长公主的独生子。安和长公主是先帝三女,生母是个嫔,难产没了,打小就抱到太后跟前抚养。   前几天安和长公主进宫跟太后抱怨过,说谢笙让人打了郑四,还扒光了丢在戏园子门口。   当时太后想让他管管,他没理,反正这些小子今天打了明天又和好,每隔几天就得闹一出。   没想到,自己没帮外甥,现在反倒差点让晋王给哄了去骂外甥。   他拍着御案,气笑了:“你还想骗朕,他们分明是去找谢笙的!”   “那些个小子,打小有几天是不打不闹的?你儿子被打了,就巴巴来告状,倒是给顾以灿定了不少的罪名。”   “谢笙现在怎么样,是断手了,还是断脚了,还是打残了?”   皇帝端起御案上的茶盅,猛喝了几口。   沈旭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皇上近来朝事繁忙,王爷,你这种小孩子打架争个谁对谁错的事,别来烦扰皇上了。”   皇帝深以为然。   晋王猛地看向沈旭。   沈旭正斜靠在圈椅上,手上还在翻着一本折子,大红色的麒麟服在夕阳的光辉下闪着微光。   不是他的错觉,沈旭果然在针对他!   为什么?   沈旭惯为皇帝做一些阴私,在朝事上甚少插手,自己应该和他没有矛盾才是,他踩下自己对他也没好处啊!   难道他一个阉人也想站在朝堂之上,执掌乾坤?   别太搞笑了。   “皇上,您听臣说。顾以灿他亲口说……”   晋王想要解释一下,顾以灿替郑四出手不过是装装样子的,他其实就是要报复自己。   他是想报复自己辱了顾韬韬的尸身!   报复自己给顾韬韬下咒镇压。   结果一抬眼就看到皇帝一脸的不耐,甚至眉宇间还带着淡淡的厌恶。   厌恶,是对自己吗?   “王爷。”沈旭的指尖轻轻叩着茶几,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让人不自觉地去听他说话,“你想让皇上替你把失去的颜面给捡回来,倒是没有顾及到皇上的颜面。”   皇帝有如醍醐灌顶。没错!若是因几个孩子打架,自己就大张旗鼓下旨申斥,那么在满朝文武的眼中,他就依然还是那个荣宠万分,说一不二的晋亲王。好啊,这是算计到自己头上了。   “不是!”   晋王想解释自己没有这个意思,皇帝已经不想听了。   “下去!”   晋王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皇帝了,以皇上的脾气,自己现在解释再多也没有用。他低头道:“是臣的错,臣心急了,求皇上恕罪。”   皇帝冷漠摆了摆手,说道:“下去吧。”   晋王弯腰退了出去,御书房的门在背后关上,他低垂的脸上便没有了任何惶恐。   晋王正要下去,突然又猛地收回了脚,他不安地来回走了几步,仔细地看了看踏跺。   汉白玉的台阶上干干净净,没有水,更没有油,他又试了试自己的脚底,不滑。   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摔了吧?   想是这么想,为了谨慎,他还是走到了边上,扶着雕栏,小心翼翼地迈下步子。   背后有人高喊了一声“王爷小心”,已经晚了。   他的左脚刚踩下,一块石板忽然就翘了起来,他脚下一崴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王爷。”   内侍赶忙过来扶起了他:“您没事吧。”   内侍心里惶惶的,他早上便发现这块石板翘起来了,他也已经禀了直殿监,等着来修缮。本来是想石板靠近雕栏,不会有人走。毕竟,谁来御书房也不会偷偷摸摸地往最边边蹭着走啊。   晋王从御书房里出来后,就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知道在墨迹什么,中间这么大一块地,他偏不走!   内侍想叫住已经来不及了。   他欲哭无泪,小心翼翼地说道:“王爷,小的扶您去候见处坐坐吧?”   台阶也只有六阶这么高,滚下来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晋王整个人都傻了,借了一把力站起来后,仿佛完全没听到内侍在说什么,一拐一拐地往外走去。   全说中了!   她真得能掐会算?   “从此功名利禄一场空,血脉断绝就在眼前。”晋王无声地呢喃着,几乎逃似得出了宫城。   直到走出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晋王蓦地停下了脚步,默默回首。   晋郡王府从前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宗室,是他拼了大半生,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他能把当年那位除了野心,平平无奇的二皇子捧上龙椅,就不怕皇帝他卸磨杀驴!   晋王的眼神沉淀了下去,上了马车。   他没有回府,而是又去了城外。这一晚上他都没有回京城,待到黎明初绽,他让人给皇帝送去了一个匣子,内侍们查验过后,把盒子放在御案上,皇帝一下朝就看到了。   皇帝在朝上没有见到晋王,本来还迟疑着自己是不是话太重了。   见晋王专程送了东西给他,心里的怨气也减了七七八八,说到底,当年满朝文臣的眼里都只有废太子,唯有晋王和永诚看到了自己,义无反顾地投向自己。   这么一想,最后的那一丝怨气也消失了。   “晋王送了什么来给朕?”   “新进贡的几块印石,朕瞧着不错,拿去给晋……”   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死死地盯着匣子,半块墨锭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墨的前端很圆滑,一看便知,这是自然用剩下的。   墨是上好的徽墨,正面还留有“二十一年”几个金字,和一行小字:拜敬父皇,万寿。   他竟然还留着!   “他……”皇帝呢喃自语,“他特意留着,来威胁朕的。”   李得顺正在旁边,不由地瞥到了一眼,赫然记得这墨锭是皇帝太元二十一年敬给先帝的寿礼。   “皇上?皇上!”   在李得顺最后的叫唤声中,皇帝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皇帝病了。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皇帝高烧不退,昏睡了一天一夜。   宫中的太医全都守在了龙床前,连清平也被连夜召进了宫。   为此,清平表示,很烦。   他又不擅歧黄,别动不动有人生病了就找他啊,大半夜的起床出门挺累的。但进宫一看,咦,还真就得找自己!清平画了一道符,把符烧了融为符水,在其他太医一脸不赞同又不敢拦的表情下,清平把符水给皇帝喂了下去。   没有多久,皇帝醒了。   “真人……”   皇帝一睁开眼睛,瞳孔中倒映着的就是翘着两撇小胡子的清平。   清平手持拂尘,云淡风轻地笑着,一派仙风道骨。   皇帝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神仙。他一把拉住清平的手,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清平:??   倒是可以不用那么亲昵的,难受。   等皇帝再醒来的时候,烧已经完全退了。   清平终于被放出宫。   宫门外头停了好几辆马车,不用值守的太医也陆续走出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   真好。   清平羡慕极了,哪像他还要走回去。   昨儿是宫里派人来接他的,但现在好像忘记派人送他回去了。   清平生无可恋地往前走去,这时,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开到了他的面前停下,车窗遮得严严实实,驾车的是一个脸熟的小子,小子仰脸一笑道:“您请。”   “接我的?”   清平一边问,一边踏上马车,又抬手掀开了车帘,下一瞬,他对上了琼芳笑吟吟的脸庞。   清平赶紧钻进车厢,把车帘子放了下去。   “琼芳姑娘,是你啊。”   说着他毫无形象地席地一坐。   马车乍一眼看着有些简陋,但车厢里头远比一般的马车要宽敞,清平坐下的时候就发现,他屁股底下软软的,铺了好几层垫子,就连马车开动的时候,也不会咯得慌。   “我家姑娘说,您肯定没用早膳,让奴婢带些吃食过来给您。”   琼芳俏生生地说着,手脚利落地把食盒分开,每一层里头都是不同的点心。这些点心做得只有骨牌大小,方便一口一个直接用手拿了吃。   小桌子是直接焊在厢壁上的,稳得很,食盒放在上头怎么晃都掉不下来。   马车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燃着的红泥小火炉,火炉上头是一个小铜锅。   小铜锅炖得咕噜咕噜直冒声,车厢里萦绕着一股喷香浓郁的羊肉味。   清平咽了咽口水。   琼芳掀开锅盖,盛出了一碗热乎乎的萝卜羊肉汤。   天心派一门不用忌荤腥,清平最爱的就是羊肉,但是,他平日里从来不说,没想到小师妹竟也知道。她果然是自己的亲师妹!   琼芳笑眼弯弯,温言道:“真人。姑娘说,您若吃不惯点心,篮子里头还有饼子。”   呜呜。   师妹就是好,比观里那群只会跟他抢吃食的小子们好多了。   师父英明,晚年还给自己添了个小师妹。   一口汤,一口饼子,清平吃得眼泪汪汪。   一连喝了三碗,又吃了五张饼子,他满意地放下了碗。   饱了。   清平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人生美满。   大半夜的被叫到宫里,折腾了一晚上,他到现在还没合过眼呢,吃饱了困意就涌了上来。琼芳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碗筷。   “您睡,等到了奴婢再唤您。”   说着琼芳还体贴地拿出一个软枕。   马车平稳地往前开着,不紧不慢,清平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着了。   一直到了太清观的山门前,琼芳叫醒了他,又把那一食盒没动过的点心递了过去。   “您拿着,我们姑娘说,皇上这场病,近日许是会时不时地宣您进宫,您晚上若是饿了可以先顶顶。”   说的是。清平默默点头,太清观离京城虽近,来回一趟也还是挺折腾的。   小师妹真体贴。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嫌弃小师妹倒霉了。   清平感动地抱住食盒,正要下了马车,他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告诉小师妹一句,皇上不是病。是惊魂症。”   说完,他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向琼芳挥了挥手。   等琼芳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刚过正午。   顾知灼还在灵堂守着,闻言她略略扬起了眉。   “惊魂症?”   顾知灼没有让琼芳去跟清平打听的意思,单纯是让她去送些吃食过去。以她对皇帝的了解,皇帝是绝对想不到要派人把他送回去的,从京城到太清观,靠走路得走上三四个时辰呢。   反正自家有马车,送上一程也不费事。   没想到,师兄会把这样的秘事告诉她。   惊魂症是因为惊吓引起的,在民间也俗称丢了魂,一般就是幼童受到了什么惊吓,高烧不退。家里的老人会去村口烧一把纸,喊着小孩子的名字,也叫喊魂。一路烧着纸到家,再喂些符水,幼童的烧就会退了。(注)   上一世,公子死后,她跟在师父身边学道术方技时,亲眼见过有人喊魂。   听说皇帝早起时还好好的,一下朝就病了?   “大姑娘。”   大管事陈今匆匆过来,略带急切地禀道,“皇上派人来宣了世子,世子让小的过来与您说一声。”   顾知灼点点头:“你先忙吧。”   灵堂还设着,陆续有人上门进香吊唁,只是因皇上病倒,来的人也少了一些。不过,这对镇国公府并没有什么影响,府中忙而不乱。   顾以灿大中午出的门,一直到黄昏才回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宋首辅。   顾白白出来相迎。   宋首辅寒暄了几句后,跟着顾白白往里走,说道:“世子这爵位,怕是要再等等。”   他说着这话心中暗暗叹气。   顾以灿和顾知灼就跟在后头,顾以灿朝她挤眉弄眼,两手一摊,说道:“皇上让我回来反省,袭爵的事,等反省完了再说。”   “不止我,连郑四他们都被宣了。”   皇帝把他们晾在大太阳底下跪着了一个时辰后,打发了一个内侍过去,叫郑四他们回去后禁足一个月,单独宣了顾以灿。   皇帝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不但和郑四他们一样禁足一个月,还说他这样胡闹,自己怎么放心让他承袭爵位什么的。   对于顾以灿来说,正合心意。   惹事,惹上一桩不大不小的事,让皇帝不要整日往顾家马上就要造反的方向去琢磨。   顾以灿看得出来,皇帝骂归骂,神情反而没有那么紧绷。   在皇帝的心里,自己立功回京,不着急谋划袭爵,而是带着一群纨绔子弟出去惹是生非,更能让他安心。   倒是在晋王来了后,顾以灿觉察到,皇帝身上的气息陡然冷了好几分。   计划通!   兄妹俩相视一笑,悄悄勾了勾小指,又碰了碰拇指。   “你们两兄妹呀。”宋首辅回首瞪他们,“以后脾气都得收敛着些。”   他压低了声音,悄声道:“尤其是你……”他说的是顾知灼,“天子之怒,流血千里。皇上让步,也只是因为他想当一个仁君。”   这话,宋首辅说得推心置腹,但又点到为止。   对于好意,顾知灼从来不会不领情。   她嘴唇微抿,颊边浮现起了浅浅的梨窝,长翘的睫毛轻轻眨动,一双乌瞳乖巧地看着宋首辅。   “我懂。”   宋首辅摸了一把花白的胡须,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如今瞧着倒还挺乖的,不像是在金銮殿时,步步不让,字字含刀。   他是真不愿意看到满门忠良没有好下场。   “顾世子这事。”宋首辅又多说了几句,“其实还是因为晋王。世子放心,你袭爵的事最多也就拖延三个月,等皇帝气消了,内阁必会上折子提请此事。”   宋首辅实在觉得不可理喻。   跟顾以灿一起去晋王家的,还有自家的小孙孙,最是乖巧不过的孩子了,上回跟郑四出去看个戏,就让谢笙那混账小子给打了。这回也就是打回来而已,谁知道皇帝这把年纪竟还拉偏架。小孙孙在太阳底下跪了这么久,跪得他心都痛了。   “多谢首辅。”   顾以灿拱手谢过,他含着浅浅的笑意,两双相似的凤眸一起看着宋首辅,宋首辅心都软和了几分。   顾白白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们一眼,嗯,这装乖的架式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丝毫没有生疏。放心了!   到了正堂,宋首辅上了三炷香后,便告辞了。   卫国公也来了,顾白白要去招呼,两兄妹就一起把宋首辅送到了外仪门。   宋首辅好生叮嘱了一番后,又含糊地提醒一句:“灵堂不要设得太久了。”   “我会催礼部准备好入阁的祭祀。”   他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顾家也见好就收。   顾以灿就道:“我们打算停灵七日。”   宋首辅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踏上了马车。   目送着马车离开,两人折返回去。顾知灼隐约记得,上一世,宋首辅是死在了今年的七月。   当时顾家已经落罪。   宋首辅一力主张顾家功在社稷,就算顾以灿办差不利,以致流匪在京郊滥杀,也只是顾以灿之过,岂能因此累及阖府,而顾以灿叛国逃亡更是只有谢璟片面之词,没有真凭实据。   不应将莫须有的罪名冠在镇国公府的头上。   因着首辅的坚持,顾家多撑了些时日。   后来,首辅旧疾突发,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公子曾说过,宋首辅此人,一心都为大启,为了大启他可以明知废太子之事有隐情,也一力压下了朝堂的动荡,让皇帝顺利即位。   为了大启,他哪怕身患重疾,也会因放不下资质欠佳的皇帝,在朝上硬撑着直到病死。   那么,若是为了大启,让他放弃皇帝,他会不会愿意呢……   “妹妹,我今天在宫里……”   顾以灿和她说着进宫后的事,很快就把顾知灼的注意力拉了过去,说完,顾以灿若有所思道:“晋王来了后,皇帝待他的态度相当好,春风拂面。就是吧,我发现,皇帝的手指绷得紧紧的,指尖都白了。倒是有些面和心不和的意思在。”   “应该是公子干的。”   顾知灼笑吟吟地说道,她脚步轻盈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十分愉快的样子。   公子?   “谢应忱!?”   “对呀。”顾知灼嗒嗒嗒地往前走,“公子说,他要把晋王世子从南疆弄回来,在皇帝和晋王之间埋刀子。咦,我没说吗?”   听到公子忱,顾以灿很不愉快地抿了抿嘴。   他就出去了三个月,妹妹居然定亲了!这简直太让人生气。前头那个谢璟不是个东西,他本来打算等孝期一过,就套麻袋打上谢璟几顿,让谢璟主动去退婚。   结果一出孝他就有了差事,一回来,妹妹定亲了!   好消息:不是谢璟。   坏消息:又是个姓谢。   他悄悄问过三叔父,三叔父说,妹妹瞧上公子忱长得好看。   唔!他也很好看的啊。   他见妹妹略略偏头,雀跃的笑意从眼底涌出,有如朝阳升起,灿烂多姿,仿佛一想到这个人就会让她欢喜。顾以灿更不高兴了,把马尾甩得一晃一晃的。   “那我现在说了。”顾知灼自顾自地说道,“皇帝突发的惊魂症十有八九也有晋王有关……公子肯定知道原因。”   顾以灿:!   我很不高兴,咱们俩的默契呢?都不来哄我!   不行,他必须得见见这位公子忱,要是不顺眼,照样套麻袋打。   他悄咪咪地拉了拉妹妹的衣袖,想让她别再说什么公子忱了,赶紧看看自己,再不看,他都要枯萎了。   两人追追闹闹,脚步一拐,顾白白陪着上了香的卫国公走了出来。   两人纷纷驻足,唤道:“国公爷。”   卫国公同样没有久留,从镇国公府出来后,就又进了宫。皇帝对晋王突变的态度让他很是不解。   但是皇帝没有召见。   在罚了顾以灿,郑四这些纨绔后,皇帝也仅仅只见了晋王,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没有上朝,不但太医日日不离,连清平也被宣去了好几次,也吃胖了一圈。   皇帝病了,但有司礼监和内阁在,朝堂安步就班的运转着,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停灵七天,顾韬韬的棺木落葬了。   葬礼在三年多前已经办过,也因而,整个过程没有再去惊动任何人。   只有顾以灿和顾知灼兄妹俩,带着几个护卫,扶棺出了京城。   老国公顾谢,是小乞儿出身,顾家没有族地,连“祖坟”都是太祖皇帝亲赐的,在皇家陵寝的左侧给顾家圈了一块地。从顾谢夫妇一直到顾韬韬夫妇,顾尉尉,还有二房的长子和那个一出生就没有心跳的女婴也全都葬在这里。   兄妹俩上了香,烧了纸,把素服换下烧了后就回去了。   天没亮出的门,回到京城时,已过未时。   顾知灼把所有的悲痛压到了心底的最深处,她展颜一笑道:“大哥,我们顺路去趟锦绣坊。”   锦绣坊是京城有名的绣楼,他们的布料有不少是直接从江南运来时兴货,甚至还有从闽州进来的洋货,就连绣娘也是从江南带来的,不少花样子京城里的其他绣坊根本看不到。   马上要到七月了。   府里忙得乱糟糟,顾知灼前几天想起夏衣还没做。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做,每季针线房都会给府里的主子做上两身新衣,这是定例。可是一季只有两身怎么穿?尤其今年刚刚出孝,顾知灼柜子里头的艳色衣裳大多都是三年前的。   府里还有两个妹妹呢,也不能让她们凑和着只有两件夏裳吧。   顾知灼就跟锦绣坊的掌柜说了一声,让她稍后带几个绣娘去镇国公府。   回府后,两人直接去了荣和堂,太夫人他们都在等他们。   见他们俩终于回来,太夫人放心了:“都办好了?”   “是。”   见过礼后,太夫人拉过顾知灼的手,摸着她毛糙的指腹和手掌,心疼地看着上头细细小小的新口子,不用问也知道,坑是他们兄妹俩自己挖的。   她有些失神。   这几天来,哪怕几个孙辈轮流又哄又陪,太夫人的精神也明显不济了许多,顾知灼见状连忙打岔道:“祖母,我和微微,南南,阿蛮好久没做新衣裳了。”   太夫人怔了一下,瞪她道:“你这是又看中我什么了?”   顾知灼笑吟吟地说道:“我上回看到您库房里有几匹织金妆花绢……你快拿出来嘛,我特意叫了锦绣坊的人来,马上要到了。”   她说着,对三个妹妹猛使眼色。   新衣裳!   这个年岁的女孩子没有不喜欢新衣裳的,连阿蛮也例外,听到新衣裳眼睛全亮了,一人一边抱着太夫人直撒娇。   “祖母祖母,还有我和大哥。”   顾以炔眼巴巴地看着太夫人,想撒娇,又觉得自己得端着做哥哥的风范。   可他好想要一身橘红色的骑装,配紫色的腰带,一定好看!   作者有话说:   注:别信,也别用。 第72章   太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   她这把年纪了,藏着的一些好东西也大都是给小辈们留着的,几个孩子一撒娇,她痛快地大手一挥就叫来祝嬷嬷去开库房。   顾知灼就笑道:“微微,你让人去把迎儿也叫来。”   太夫人向来大方,对她来说女儿家都是得娇养的,从前她待季南珂如何,如今待徐迎儿也是一样,对于徐迎儿也要来“蹭”自己的好料子,她乐呵得很:“好好,叫来,快去。”   祝嬷嬷带着婆子们一趟趟,把小库房里新得的那些时兴料子都搬了出来,全堆在八仙桌上。   不止有织金妆花绢,还有云烟罗,软香锻等等,各种颜色,各种花样都有,一张大的八仙桌几乎都要堆不下了。   织金妆花绢埋有金线,在阳光底下光芒四射,甚是耀眼。   云烟罗极软,又轻又薄,拿在手上好似云朵飘着。   软香缎的色彩绚丽如霞光,尤其是那一匹炎色的,乍一眼看是纯色,可是,随着角度不同,隐隐还呈现出七彩光华,美得不可方物,顾知灼一眼就瞧上了。   几人挑花了眼。   软香缎从前朝时就是贡品,每年不超过五十匹。   太夫人的几匹都是江家上个月特意送来的,今年新织的。   江家巨富,在开国封爵后,江家那位眼光奇佳的老太爷就把最小的儿子江淮分了出去,继承家族生意。   太夫人是家中幼女,江淮是太夫人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如今也有六十有余了。有江家和镇国公府在,江淮的生意做得极好,是大启朝的三大皇商之一。   每年送到太夫人这里的好东西甚至都比得上送进宫的。   三夫人陆氏快生了,坐久了腰酸,就先和顾白白回去了,临走前还不忘道:“南南给我挑,娘,您的珍藏可都要保不住了。”   太夫人豪爽的很:“给你们,都给你们。”   她扭头又对祝嬷嬷说道:“我记得还有两匹孔雀罗的。”   “是。”祝嬷嬷笑道,“是前几日舅爷特意让人拿来给您的。”   “去取来。”   “祖母,祖母。”顾以炔眼巴巴地说道,“我、我!”   “给炔炔和灿灿做骑装。”   孔雀罗如其名,是把孔雀毛织入锦中,一匹布需要织娘织上几年才成,太夫人一共也就得了两匹,一匹宝蓝色,一匹墨绿色。   她刚拿到就让几个孙女都瞧过,她们嫌弃颜色太丑,索性炔炔喜欢。   炔炔的眼光真好!   徐氏刚想说太艳了,顾以炔双臂高举,欢呼了起来。   “要要要!”   “徐表姑娘安。”   在丫鬟轻脆的请安声中,徐迎儿掀帘走了进来。   徐迎儿虽住在镇国公府,但鲜少出门,顾知灼也难得见到她。   她用珠花把厚重的留海挽了起来,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秋水明眸,眉眼间少了几分怯懦和畏缩。   徐迎儿比顾知微大了两岁,身量高了半个头,就是太瘦了,顾知灼估摸着她的体重怕是连十一岁的顾知微都不如。   她进来后团团见了礼,略有些不安。   “表姐,你快过来!”顾知微欢快道,“你喜欢哪一匹,大姐姐叫了锦绣坊的人来给我们做新衣裳。”   “我?”   原来不是为了把自己送回去。   徐迎儿神情舒展了,连忙道,“我不用做新衣裳了,姑母给我做过衣裳了。”   她身上穿的,从里衣到外裳,全都是住到顾家后,姑母特意让针线房给她做的。   就连夏裳也和表妹一样,是针线房量身定做的,前两天刚刚送过来。   从前她在家里一整年都添不了一身新衣裳。   顾家收留了她,锦衣玉食地养着,没有让爹娘把她带走,她很知足了。   太贪心会遭天谴的。   “让你挑你就挑。过来,先挑上两匹。”顾知灼强势地把人拉了过来,拿起一匹玫瑰紫的妆花锦比了比,拍板道:“这个好看,就这个了。”   徐迎儿的肤色略深一些,没有顾知微白皙,但她眉眼生得极好,有一种还没有完全绽放开的艳丽,特别适合大气些颜色。   徐迎儿想拒绝,但灼表姐是好意,她要是直接拒绝,灼表姐会不会不高兴,就这么微一愣神的工夫,顾知灼已经给她连挑了两匹,拿出来放在一旁。   顾知南仰着头:“大姐姐,明天再叫金玉坊来吧,我想要新的金项圈了。”   顾知灼爽快地应了,当场就吩咐琼芳叫管事嬷嬷去办。   “大姐姐,要珠花,鸟。”阿蛮也跟着许愿。   “鸟儿珠花?”   阿蛮笑得甜丝丝的,顾知灼立马就应下,又道:“等入阁的祭祀结束后,我们去温泉庄子住几日,庄子附近的树林里有好些漂亮的鸟儿。”   “好好好!”   顾知微高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她最喜欢去大姐姐的温泉庄子玩了。   “迎儿表姐,你也一起去吧,我大姐姐的温泉庄子可好玩了,庄子特别大,我们还可以上山里头逮山鸡回来吃。”   “有一个好大的温泉。”顾知微说着,声音一顿,“不过,你肩上的伤还没有好,不知道能不能泡温泉。”   “迎儿受伤了?”   “前两天让烛火烫到的,起了一个大水泡,迎儿表姐都不说。”顾知微不赞同地说道,“要不是我昨晚上发现了,怕是都是得烂了!”   迎儿表姐总怕会麻烦她,真是太见外了!   徐氏听得直皱眉:“伤到哪儿了,怎么不跟我说。”   “就肩上。”顾知微指着自己的肩膀,“好像是这儿……哎呀,待会儿娘您看看就知道了。”   说话间,锦绣坊的人来了。   太夫人心情甚好道:“快叫进来。”   锦绣坊的掌柜姓姜,外头要么称为姜掌柜,要么叫她姜娘。   她带了七八个绣娘和几个婆子,捧来锦绣坊里最稀罕,最时兴的料子。   本来她还自得可以弄到这些最时兴的料子,可是一踏进厅堂,见到八仙桌上的这些料子,姜娘不禁暗暗结舌。   这些价值不菲料子就这么被随随便便地堆放在一块,这里头的好些,她甚至都只知其名,摸都没有摸过。   量了身后,每人都至少定了五六身衣裳,太夫人八仙桌上的料子一下子就少掉了近七成,锦绣坊带来的那些,也被挑了七七八八。连顾以炔也如愿得了一身橘红色的披风。就是这颜色吧,徐氏忍不住直皱眉,她实在难以理解,儿子为什么就爱穿得跟只孔雀似的?   顾知灼叫了一个管事嬷嬷过来,把她们领下去付定金。这可是一笔大生意,姜娘乐得眉开眼笑,说道:“大姑娘,您放心,一定准时交的。”   打发走了锦绣坊,顾知灼起身掸了掸裙裾道:“迎儿,你过来,我瞧瞧你肩上的伤。”   徐迎儿听话地跟着她走进了碧纱橱,把衣裳除下。   撩开披散在肩头的乌发,顾知灼赫然看到了一个大水泡,水泡边缘处都开始溃烂了,肩膀上至少有半个手掌大的皮肤发红肿胀。   顾知灼眉头紧皱,问道:“怎么烫的?”   “不小心……”   “能不小心成这样?”   她声音严厉了几分,徐迎儿生怕她不高兴,老老实实地说道:“灼表姐,真是我不小心。我……前几天,孙嬷嬷来找我时,我正在做女红,孙嬷嬷说太暗了会伤眼睛,就帮我换了盏灯台。我正好起身拿东西撞了她一下,火油滴到了我衣裳上。”   徐迎儿忙补充道:“我抹过药膏了。”   孙嬷嬷当时怕极了,她就答应她,不会告诉别人的。   “大表姐,你别告诉我姑母,孙嬷嬷也不是故意的。”   孙嬷嬷说,府里规矩严,要是让人知道她弄伤主子,会被打的。孙嬷嬷年岁大了,挨不得打,所以徐迎儿谁都没说。   顾知灼不置可否,仔细观察着她的伤口。   她的皮肤上确实有涂抹过什么的痕迹,顾知灼先净了手,用指尖抹了一些放在鼻下闻了闻,又用指尖轻轻揉搓了一下,盯着指腹上留下的黑色粉末,眉头直皱。   “这药膏谁给你抹的?”   “孙嬷嬷。”   顾知灼都快笑了,这哪里是药膏,根本就是香灰里头混了些油脂。   民间也确实有用香灰涂抹烫伤的偏方,但是镇国公府又不是请不起大夫,需要用这种偏方?   难怪肩膀都快烂了。   “晴眉,去倒盆温水来。”   在吃过一次暗亏后,顾知灼随身都会带些常用的药,她先用清水把徐迎儿伤口的香灰擦干净,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皮肤状态,说道:“会有些痛,你忍着些。”   徐迎儿乖乖应声,双肩绷得紧紧的。   “放松些,很快就好。”   顾知灼拿出银针,利落地把水泡戳破,手指一抹涂上了她自己做的药膏。   药膏很轻薄,是乳白色的,轻轻抹上去后,很快就被伤口吸收了。   徐迎儿只觉得稍稍有一点痛,然后肩膀的伤口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表姐好厉害。   “不用包起来,三五日就好。”   顾知灼说着,把药膏给了她,说道:“每天用清水擦干净后,涂抹一回就够了。”   “对了,我记得你这里有一个胎记?”   上回徐迎儿落水的时候,顾知灼不经意瞥到过一眼,是一个小小的梅花形胎。不过现在皮肤那么红,也看不太出来。   徐迎儿抿嘴一笑:“有的。”   顾知灼捏捏她的脸颊:“你在这里住着,就和微微没什么区别。镇国公府没有那么多规矩,太夫人也很好相处,别总是小心翼翼的。你笑起来好看。”   “是。”   徐迎儿仰慕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好了。”   顾知灼替她把衣裳拉上,又顺手搭了一把脉。   脉象上略有些低烧,没有大碍。也幸好,要是没有及时发现,等过两天伤口溃烂得更严重的话,是要发高烧的。   顾知灼克制住抚摸脸颊的冲动,当时剔骨挖肉一样的剧痛和反复的高烧不退,哪怕到了现在,她也忘不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顾家已经获罪,所以,她并不知道没有顾家庇护的徐迎儿是落得什么下场。   这么一想,顾知灼打算再摸摸她的太素脉,敲门声响了起来,顾知微探头道:“大姐姐,表姐她没事吧?”   “祖母让我来叫你们出去用膳。”   “没事。”顾知灼便起身道,“先出去吧,你表姐的伤三五天就好,等她好了我们就去庄子玩。”   “好!”   顾知微欢呼了起来。   她挽着顾知灼,走得蹦蹦跳跳。   徐迎儿目中有些羡慕,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顾知灼绯红色的衣袖。   顾知灼扭头看了一眼,把手一伸:“想拉就拉。”   徐迎儿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乖巧的笑,紧紧地捏住了她的衣袖。   从碧纱橱到正厅也就十来步,等她们出来时,晚膳已经摆好了。   太夫人喜欢热闹。   一大家子坐了一个圆桌陪她用过晚膳,顾知灼和顾以灿一同告退。   黄昏的晚风阵阵,带来了些许凉意。   顾以灿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他们俩今天定了颜色一模一样的衣裳,到时候谁看了都知道他们是兄妹。他的心情好极了,愉悦地说道:“妹妹,我们明天出去跑马好不好?”   “顾灿灿,你被禁足了。”   就算装也要装个十天半个月的。   顾以灿耷拉下脑袋,很快又振作了起来:“那我们在府里跑?”   “我明天要出门。”   顾以灿立马警惕道:“一个人?”   顾知灼笑吟吟地毫不隐瞒:“和谢公子。”   “我也去!”   “禁足!”   顾以灿:“……”   他已经不是她最重要的顾灿灿了,他快要干巴了。   顾以灿假哭的趴在妹妹的肩膀上,暗暗琢磨起了套麻袋的事,很快又被妹妹无情地推开了脸。   他们不同路了。   “我先走了!”   顾知灼朝他挥了挥手。   顾以灿目送着妹妹走远,又继续沿着抄水游廊往前,他需要穿过一个小花园才到仪门。   刚拐过一个弯,就见季南珂站在了前头不远,似乎是等他?   季南珂和季氏的事,妹妹早就与他说过了。   妹妹说,别去招惹她,会挨雷劈的。   顾以灿不懂为什么会挨雷劈,但不妨碍他一向听妹妹的话。   他正要与她擦身而过,季南珂已快步挡在了他面前,盈盈福身:“表弟!”   她一身半旧的胭脂色襦裙,腰束素色缎带。来到镇国公这么些年,她从来没有穿过旧衣裳,可是今年的夏裳却只有定例的两身,以前每一季都至少有七八身衣裳。她不得已,只能把去年的翻了出来。   她听说荣和堂请了锦绣坊,但是没有叫她。   没有叫她,却叫了徐迎儿。   这些日子来,季南珂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她的份例减了,吃穿用度和以前是天壤之别,整个府里的下人都对她不冷不热,再不似从前那般千娇万宠。她的专用马车也没了,想要用马车得提前一天说,而且她能用的只有管事嬷嬷们出门办事坐的那种马车。   不止是在镇国公府,就连在外头,季南珂也能明显感觉到别人对她的态度差了许多,除了孙念这些特别要好的手帕交外,许多从前对她亲热殷勤的贵女们,如今见到她也都退出了一射之地,不愿与她过多攀谈。   季南珂自然明白其中的差距,从前她是国公夫人的侄女,是国公府堂堂正正的表姑娘。而现在她只是妾的侄女。   她以为她可以忍受这样的慢待,直到府里又来了一位徐表姑娘。   她听说过徐家,徐家为了攀上龚提督在外头没少丢人现眼,徐迎儿畏畏缩缩,跟个破落户的穷亲戚似的,可是,徐迎儿一来就占了她从前的地位。   就连她出门做客,也有人问起过这位“徐表姑娘”,还怪她没有把徐表姑娘带出来。   那一刻,她发现了天差地别。   在这个诺大的京城,原来,没有了镇国公府表姑娘的身份,她根本入不了那些贵女们的眼。   她所有的身份,地位,尊荣,竟然全都是镇国公府给的。   这个认知击碎了她所有的信念。   她以为她足够的出色,不需要镇国公府锦上添花,可其实所有人都一样,一样的肤浅,虚伪!   季南珂委屈极了:“表弟!”   “你们为什么非要因为姑母迁怒我,我没有做错什么!”   “你们为什么都帮着顾知灼。”   从前,顾以灿待她不是这样的。   哪怕比不上顾知灼,至少也和待他几个堂妹差不多,从来都没有这样不理不睬过。   “夭夭是本世子的妹妹,我不帮她难不成帮你?你脸可真大。”顾以灿站住脚步,哼哼冷笑,“你挡在这里,若是汪汪叫上两声,本世子说不得还会多看你一眼。”   “表弟。”   季南珂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绷紧,指尖发白。   她语带泣音,仿佛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她道:“哪怕你不理我了,我也当你是表弟,特意来想来提醒你一句,季家已经把徐姑娘定给了龚提督。龚提督这个人……”   季南珂的话还没有说完,顾以灿用手一撑翻过了游廊的拦杆。   季南珂怔了一下,她目视着长廊拐角露出来的那一截衣袖,微微垂帘,一口气把话说完:“徐姑娘若是不想嫁,她必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你是世子爷是未来的国公爷,你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出路了。”   顾以灿早已扬长而去。   季南珂轻叹,仿若呢喃自语:“不过,若是她真存了这样的心思,肯定会被赶走的吧?”   “是我想多了。”   她整个人低落的很,沿着长廊慢慢地走了。   直到她走远,孙嬷嬷走出了拐角,若有所思,眼神闪烁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孙嬷嬷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确认季南珂不在了,赶紧提着竹篮子脚步匆匆地回了二房的院子。   “夫人。”孙嬷嬷露出一贯的笑容,掀起帘子走了进去,“是太夫人赏的。”   她把手上捧着一篮子白玉果放在了八仙桌上,此外,还有一个精致的小匣子,她一并放下,又乐呵呵地说道:“太夫人最喜欢咱们家的姑娘了,特意等大姑娘他们走后,让奴婢去拿的。”   她们本来已经出了荣和堂,有丫鬟追来说让孙嬷嬷过去一趟。   “祖母只是忘了。”顾知微拿过匣子,里头装了半匣子的珠花,还有好几条手串,有玛瑙,有翡翠,还有镶着金钢石的。   这些东西对太夫人来说,也就是哄她们玩的小玩意,哪里需要避开姐妹们。   孙嬷嬷就是爱多想。   “表姐,你先挑。”   顾知微把匣子往徐迎儿的手边推了推,徐迎儿刚想说不要,又想起了大表姐说过自己在这府里就和微微一样,不要过得小心翼翼。若是微微的话,应该不会拒绝吧?徐迎儿动了动唇,说了一声:“好。”   话音一落,她见表妹的脸上浮起了雀跃和欢喜。   仿佛有一股清风拂过徐迎儿的心头,徐迎儿紧绷的后背放松了下来,舒展的眉眼多了几分绚烂的丽色。   徐迎儿挑了一支红珊瑚的,顾知微又拿起一支玛瑙串成的海棠花,这上头还停着一只彩蝶,彩蝶的翅膀如展翅欲飞格外灵动。   这是所有珠花里头最精巧的一朵,她拿起来在徐迎儿的发间比了比,回头去看徐氏,笑道:“娘,您瞧,是不是很好看。”   徐氏有些看愣了神,含笑道:“好看,迎儿还是得穿得艳丽一些。”   “娘,您发现没,迎儿表姐和您长得真像……”   啪!   一声轻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孙嬷嬷手上的果盘滑落了下来,上头摆着白玉果子滚了一地。   “是奴婢不小心。”   孙嬷嬷赶忙俯下身来收拾,指尖一不小心被一块碎瓷片扎破,渗出了几滴鲜血。   她眼神游离,仿佛置身冰窟,一阵阵的发寒。   不能再等下去了,徐迎儿的模样在一天天的长开。   从前她畏缩,怯懦,掩去了眉眼间的娇美和丽色,但在镇国公府住久了,如今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从容大方。   再等下去,肯定会被发现的。   她的心口狂跳,当年的一念之差偷走了孩子,谁想都过了十三年,也照样让她不得安生。   “孙嬷嬷,你的手伤了,快去包扎一下。”   孙嬷嬷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笑笑:“被扎了一下,没事的,奴婢很快就收拾好。”   孙嬷嬷捡起了几块大的瓷片,又叫来了小丫鬟过来打扫。   等再回来的时候,她又端来了一盘子白玉果子,两个女孩子都挑好珠花,徐氏给徐迎儿重新梳了个发式,琢磨着:“还是得把留海打薄些。”   孙嬷嬷端着果盘的手紧了紧,强装镇定地把果盘放在八仙桌上,笑着说道:“二夫人,下午时,舅太太让人带了信来,说龚家已经去下过定礼了。”   徐迎儿手心冰冷,心口像是被压着巨石一样。   她见过那个龚老爷,就在三个多月前。   当时龚家老夫人大寿,娘带着她一同去贺寿,她们带了重礼,想走走老夫人的路子给弟弟谋个好差事。   她坐在花园的时候,有个女子惊恐地从里头跑了出来,哭喊着向四周求救。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女子的身上都是血,脸上又青又肿,手臂不自然扭曲着,徐迎儿吓坏了,她见她的年岁和自己差不多大,忍不住过去给了她一方帕子,帮她擦去嘴边的血。   女子先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徐迎儿,然后用口型说了一个:快走。   不等徐迎儿走开,龚提督闯进了宾客如云的内院,亲自把女孩拖走了。挣扎间,女子的衣袖被拉了起来,徐迎儿看到她手臂上一道道的血痕,有新伤也有旧伤。   她一直一直在求救,但是没有人救她。   龚提督临走前还看了徐迎儿一眼,阴戾的目光让徐迎儿不寒而栗   后来,徐迎儿听周围一些妇人怜悯地说着,那个女子是龚老爷的续弦。   再后来,就听说,女子死了。娘一脸欢快地告诉自己,说龚提督瞧上了自己,龚老爷位高权重,能瞧上自己是自己的福气。为了弟弟的前程,她应该欢天喜地地嫁过去,好好服侍龚老爷。   可是,她不愿意!   徐迎儿还记得,她跟娘说了那天在龚府看到的事,她以为娘至少会重新考虑一下,结果,娘丝毫不在意。   娘说,她活着就是为了弟弟。   不然何必把她养那么大。   说她只顾自己,不顾弟弟,是个没良心的,一点都没有感恩之心,养她都比不上养条狗。   从小到大,徐迎儿都知道,自己在爹娘的心里都不及弟弟的一根手指头,就连她的名字“迎儿”也是因为娘头胎没生下儿子而取的。   可是,连她的命,都比不上给弟弟谋一个差事吗?   徐迎儿想不通,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从家里偷跑出来,敲响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要是非要让她回去的话……   徐迎儿打了个哆嗦,她想起龚提督那天看向她的眼神,还有那抹兴味的笑意,仿佛对于他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一只弱小的猎物,能轻易就被剥骨抽骨。   她的指尖绷得紧紧的,仿佛被一只无情的手扼住喉咙,难以呼吸。   “表姐,你别怕。”   顾知微一把拉住她冰冷的手:“大姐姐说过没人能把你带走的,我大姐姐可厉害了!”   顾知微说完又生气道:“孙嬷嬷,别说这些话了,他们家和谁小定关我们什么事,要是怕到时候没人嫁,就让他们的宝贝儿子嫁去好了。反正我听说姓龚的荤腥不忌。”   顾知微不太懂“荤腥不忌”是什么意思,是奶兄这么说的,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这会儿她也是顺口一说。   “顾知微。”   徐氏喝斥出声。   顾知微赶忙站好,眼帘低垂,双手放在身前,动作又快又熟练。她乖巧地说道:“女儿知错了。”   “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小小年纪的……”说这种荤话。   徐氏冷言道:“还有你,孙嬷嬷,你总是徐家徐家的念叨着,要不然索性送你回我大嫂那里。”   孙嬷嬷一脸讪讪的:“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想着,若是龚提督真去下了定,以后闹起来会不会闹到国公府,二爷没了,咱们二房毕竟无依无靠。”   “二夫人,”有丫鬟在外头禀道,“琼芳姑娘来了。”   徐氏眼若寒芒,愠怒道:“府里待我们二房如何,你是真不懂,还是丧了良心?!”   孙嬷嬷慌张地跪下:“奴婢、奴婢失言。”   徐氏没有看她,也没有叫起。   徐氏这些天看着徐迎儿,就像是看到从前的自己。   从前,为了一笔羊毛生意,就差点被送出去当妾的自己。   她甚至想过,求了太夫人,让徐家把迎儿过继给自己。徐家贪利,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他们一定会愿意的。   徐氏定了定神,缓和了语气道:“让琼芳进来。”   不一会儿,琼芳笑脸盈盈地走了进来,她目不斜视,只说顾知灼想问徐氏借个花样子:“咱们姑娘看您打得新络子眼馋极了。让奴婢来问问。”   徐氏进屋里给她取,琼芳跟了进去,悄悄与她说了孙嬷嬷烫着徐迎儿的事,又道:“迎儿姑娘答应过不告诉别人的。”   也就是说,徐迎儿答应过不告状的,徐氏无论怎么处置,都尽量别折了徐迎儿的颜面。   琼芳回到凌霄院的时候,还带着徐氏给的络子。   “姑娘还在书房。”   晴眉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琼芳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   顾知灼席地而坐,手上端着一个小巧罗盘,地上摆了好些算筹和一张大的八卦图。   她就坐在八卦图前,用手指轻点着散在四周的算筹,念叨着一些琼芳压根听不懂的话。   琼芳:姑娘好厉害!!   琼芳安静地等着,待顾知灼抬手把算筹都收起来后,她开口禀道:“奴婢已经转告给二夫人了。”   顾知灼点点头。   烫伤了主子,不认错反而求着主子不要把事情说出去,甚至为了避免受罚,还私下里用香灰给迎儿抹伤口,孙嬷嬷这种行径,实在过于恶劣。   若非她今日看到,用不了两三天,徐迎儿肩上的伤口非溃烂不成,那会留疤的。   孙嬷嬷是二婶母的陪嫁嬷嬷,她不方便直接责问,所以,顾知灼直到走后,才让琼芳悄悄去递个话。   “奴婢进去的时候,二夫人好像正在训孙嬷嬷,二姑娘好像也挨训了。”   顾知灼点点头,二婶母管教下人,她一个隔房的侄女不需要插手。   她摆弄起算筹,又算了一卦。   大吉。   “完美。”   顾知灼满意了。   她把算筹和罗盘都放回到了袖袋,收好那张八卦图,又去看早早准备好的拜师礼,就等着明天去见师父了。   上一世,公子垂危之际,太清观的观主帮着请来了无为子真人,是他的金针让公子撑过了那一劫。从那时候起,她就决定要跟师父学医。   公子死后,她跟了师父一年,四下游历,后来在她决定回京城时,师父叹息了很久,最后也没有阻止她。   “痴儿。”   师父总这么说她,还会抚过她的头顶。   顾知灼辗转反侧,有一种仿若近乡情怯般的忐忑。   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天一亮用过早膳,拿上拜师礼就欢喜地出了门。   谢应忱的马车已经候在了仪门。   顾知灼也不需要脚蹬,她踏着马车的车橼,轻松地蹦了上去。   秦沉和晴眉一同骑马而随。   一路上,顾知灼都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快要到太清观的时候,更是有点如坐针毡,时不时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谢应忱剥了一颗薄荷糖递到她唇边,顾知灼想都没一口咬住,饱满的双唇从他指腹掠过。   这薄荷糖是她亲手做的,吃到嘴里,一股子凉爽直冲脑门。   “公子。”顾知灼右手托腮,苦着一张脸说道,“我要是告诉你,师父还不认得我,你信不信。”   额?   谢应忱目光纵容,薄唇挑着浅浅的弧度:“师父他老人家掐指一算,肯定算出多了一个小徒弟。”   顾知灼眨了眨点漆般的大眼睛,噗哧轻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随意地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对哦!   师父卦爻一绝,他这么厉害,肯定早就算到她要来了。   这么一想,顾知灼一下子就轻松了。   不过,白白轻松。等到他们到了太清观才听说,师父没有来。   顾知灼:“……”   “我也没见着。”为了今天见师父,清平还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师父的小道童带了话来,说是师父要去看看,先不过来了。”   至于是看什么,清平也不知道,那个小童子也说不清楚。   好吧。   顾知灼耷拉着脑袋,明明她那一卦是大吉。   难道她现在的卦爻都这么生疏了吗。连凶吉都算不准?   顾知灼非常震惊。   难受!没见到师父,这种感觉,就好像有罪在身又迟迟得不到宣判一样。唔,也不能这么说,她这一世除了乱认师父外,也没别的罪吧?   胡思乱想着下了山,等坐着马车回到京城也快正午了。   顾知灼把手靠在车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京城大街,心念一动道:“公子,我们去看戏好不好?”   “他们说香戏楼新来的青衣颇为风姿动人,惹得大公主昭阳倾心不已,和龚提督公然争抢起了美人。”   谢应忱眸色暗沉,若无其事地问道:“谁说的?”   “好像是郑四。”上回从晋王府出来后,郑四说请他们去看戏,“郑四还说,京城里开了盘口,赌谁能得着美人。郑四叫顾灿灿去下注,被顾灿灿打得抱头蹿。”   顾知灼轻快地说着,谢应忱无声地笑了一下,动作轻柔地撩起她颊边的碎发。   “那就去。”   谢应忱掀开车帘吩咐了一声,马车直接拐去了香戏楼。   在门口停下后,立刻有小二出来迎了,把他们领到二楼的包厢。   谢应忱点了些点心还有茶水,给她递了戏折子。   顾知灼随意地翻了一遍。   一会儿要开演的是一部她从没有看过的戏,心中的兴奋又多了几分。   没一会儿,茶点都上来了,谢应忱抬手给她斟了茶。   香戏楼的生意相当不错,一楼的大厅里坐满了人,一片喧嚣。   有人是专程来看青衣的。   但更多的只是单纯的戏客。   顾知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底下的高谈阔论,说着朝堂,谈着阴私,论着是非,再一想到,这里其实是东厂的一个据点,顾知灼整个人都不好了。   难怪要在戏园子里设据点,她在这里也就坐了一会儿功夫,就连兵部侍郎的小舅子偷了他小妾这样的事都知道了。   戏台的方向响起了一阵响亮的敲锣声,意味着快要开戏了。   顾知灼兴致勃勃地俯视戏台的方向,忽然响到小二嘹亮的嗓音。   “宋老爷,您请!”   咦?   是宋首辅。   他是和谢璟两个人来的,跟着小二的指引,走上了二楼。   顾知灼盯着宋首辅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秀眉深深地蹙了起来,抬手掐了几个诀。   她向谢应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后背朝后靠了靠,不让他们发现。很快宋首辅他们走过了这间包厢,向后头走去。   “公子。”   顾知灼正襟危坐,郑重地缓缓启齿道:“宋首辅他有血光之灾。”   “是死劫,就在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上一世,宋首辅是死在七月。   而如今,他的印堂正笼罩着很浓郁的死气,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的死劫提前了。   顾知灼把罗盘拿了出来,仔细推算了一番。   戏台的方向传来悠扬的丝竹声,一个纯净如清泉般的嗓音响了起来,柔曼婉转,戏楼静了下来,只余下这欲诉还嗔的唱腔。   磁针停在了某个方位。   “黄泉卦,大凶。”   顾知灼用掌心托着下巴。   前几天,她还想过,若是宋首辅不死,为了大启,他会不会舍弃皇帝另择新君。结果,今天就大凶了。   她抬眼注视着谢应忱:“公子,宋首辅若是死了,局势也会大变吧?”   “对。”   宋首辅就像定海神针,让摇摇欲坠的朝堂维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若是宋首辅突然死了,朝堂势必会大乱,甚至崩溃。   从理性来说,毁灭更利于重建。   但是。   朝堂不宁,政令不达,就意味着,那些努力求存的百姓们会活得更加艰难。   谢应忱眼睫低垂,似是叹了叹,问道:“能救吗?”   “不知道。”顾知灼摇摇头,“卦象太凶,十死无生。”   而且,从秦沉和阿蛮的经验来看,死劫一旦来了,必须得应劫而生才能活。   胡乱干涉是没用的。   宋首辅的死是天道所向。   上一世宋首辅死后,朝堂出现过一阵乱象,以致青州地动后,无人主持大局,死了十数万人。后来谢璟带着季南珂赶往赈灾,那次差事以后,谢璟入主东宫,成了储君。   “这位公子。”   一个颇为油滑的男人敲响了隔扇窗,他笑嘻嘻地伸了个黑色托盘进来,托盘上放了两块木牌子,木牌子一块写了个昭字,一块写了个龚字。   “您要不要押个注?”   顾知灼问道:“押什么?”   “当然是押今天谁能得着青衣,一亲芳泽,是这位呢……”他的手指落在“昭”字上头,“还是这一位……”   顾知灼没怎么听懂,但见上头已经摆了不少的碎银子和银票,还有铜板什么,想必大半个戏园子他走了过一遍了。   “不押。”   谢应忱眸色沉沉。   京城的风气得肃肃了,免得她在外头总是听一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   男人也不纠缠,瞧两人非富即贵的样子,连连作揖着离开了,又去到下一间。   “这位爷,要不要押个注……”   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公子,我借一下秦沉。”   顾知灼说着,向秦沉勾了勾手指,秦沉凑了过去,跃跃欲试道:“顾大姑娘,你说,要我做什么?”   “你先去盯着,别让他们发现了。”   “只是盯着?”   秦沉有点点失望,他还想着要不要去把谢璟揍一顿,再把宋首辅救出来呢。   “还记得朱雀大街上那一回吗。”顾知灼提醒道,“向死而生。”   她拨弄罗盘,淡声道:“除非是立死的局面,不然不要出手。”   秦沉懂了。他郑重地抱拳应命,出了门。   他方才特意留意过脚步声,宋首辅进的包厢应该与他们中间隔了两间,秦沉盯着最拐角的那一间,脚步一拐,无声无息地藏身在了立柱旁,立柱投下的阴影正好挡住了他的影子。   “首辅,你来迟了,可得自罚三杯。”   一个豪迈的声音哈哈笑着,秦沉小心地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往里头看。   除了谢璟和宋首辅,包厢里还有卫国公,卫国公显然到了有些时间,他面前的一小碟子松子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喝不了喝不了。”宋首辅摆了摆手,不为所动道,“年岁大了,大夫说了,以后要少饮酒。”   卫国公倒满了酒,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拒绝,笑道:“这是凤曲酒,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弄到手呢,烈得很。老哥你最喜烈酒的,别说不胜酒力这种话了。”   宋首辅耸了耸鼻子,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酒香醇厚,卫国公特意用白玉杯盛酒,酒液倒在杯中,是淡淡的金黄色,在正午的阳光底下,有如会流动的黄金。   宋首辅的喉头动了动,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能喝上一杯,该是多大的人生乐趣。   宋首辅从前也没有那么嗜酒。   也就是二十多年前,他刚刚入仕,去了南边一个小县任知县,那里甚是潮湿阴冷,他待了六年,染了一身风湿,一到下雨骨头缝里就痛得要命,当地人都爱饮烈酒,他也跟着喝了,久而久之,酒量渐大。   如今大夫不让,他不得已也戒了些时日。   平时不闻还好,一闻到酒香,就口舌发干,他忍不住又耸了耸鼻子,浓郁的酒味涌入鼻腔,宋首辅陶醉的眯起了眼睛。   “你呀,就是磨磨唧唧的。”   卫国公豪迈地一饮而尽,溅出了几滴金色的酒液,宋首辅心疼地直抽抽,忍不住骂了一句:“如牛饮水,暴殄天物。”   卫国公高笑出声:“酒这玩意儿,能让我喝得高兴,就是它的福气。”   “我说老哥,这回又是哪个太医不让你饮酒?你什么都好,就爱瞻前顾后的,累不累。”   这话意味深长。   宋首辅举起筷子夹了颗油炸花生米放口中,花生米的咸香稍稍解了些馋。   卫国公在朝上浸润了这些年,倒是越来越不像是武夫了。他分明是在说自己,明明都上了议储的折子,又临时改变主意。   老实说,他也不想。   国有储君是大兴之兆头。   他撑不了几年就要致仕了,今上姿质欠佳,宋首辅希望至少新君能有一番作为,可是,三皇子……三皇子实在让他看不到一点希望。   他不想有生之年江山动荡,战乱四起。   宋首辅只当没听懂,无奈地把酒盅推远:“不成不成,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不听太医的话可不成。”   谢璟凭窗而坐,他一袭玄色鎏金长袍,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把合拢的折扇,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端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不急不躁,其实是压根没听懂两人的机锋。   见首辅不愿饮酒,主动给他斟了茶。   “营营一生,悔不当初……”戏台上的青衣唱腔婉约,水袖拂面,垂泪而泣。   “唱得好!”   卫国公大赞道:“人生在世,不过是为了妻儿,为了子孙。老哥,你说是吧?”   “你家小孙孙虽有些顽劣,但资质不凡,只可惜如今也就刚满十五,等你致仕时,他都还未及冠。你说说,要是没有人帮扶上一把,仕途可不好走啊。”   宋首辅端起茶盅,用茶盖轻轻撇过茶沫,瞳孔中倒映着清绿色的茶汤。   当时他担心公子忱回来后,会在朝上搅风搅雨,思考再三才上了那道立储折子。   但是,是他小觑了公子忱。   公子忱重视大启,如先帝和废太子一样,顾全大局,把大启放在了首位。   他回京后,从一开始的沉寂,到出宫,再到踏上金銮殿,没有腥风血雨,更没有去动摇国之根本,而是让皇帝“主动”把他放出了宫,解除了所有明面上的控制。   从容不迫间达成了目的。   那天,公子忱在踏上金銮殿的时候,宋首辅仿若看到了当年风华绝代的太子。   有谢应忱珠玉在前,宋首辅如今越发的瞧不上三皇子了。这也不是他的错吧。   宋首辅笑道:“磨磨唧唧自有磨磨唧唧的好处,卫国公如今这修身养性的功夫可越发的差啰。”   从龙之功,一在择龙,二为有功,三嘛,得看这龙能不能跃过龙门。   历朝历代,早早站队的,大多没好下场,动辄满门不存。   “当然比不上宋老哥您。”   两人语带机锋地走了几个回合,卫国公的脸色很不好看,心里连连骂着“老匹夫”,他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他索性把话挑明了些:“宋老哥,我瞧着三少爷颇有一番雄心壮志,但年纪轻历的事少,需要我们这些老家伙帮衬帮衬,你说呢?”   “明主贤臣,佳话啊!”   这话当着三皇子的面,多少就有些逼迫的意味在了。   宋首辅觉得自己今天办了件蠢事。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了酒,酒香勾得他口齿流涎。   他一饮而尽。   这酒液极烈,喝下去的时候,有如烈火灼烧着,从舌根一直往下,随后又有一股浓郁的回甘萦绕在唇齿间。   好酒!   宋首辅暗赞了一句。   “老哥,这酒不赖吧。”卫国公大笑着又给他斟酒。   再是一杯落肚,宋首辅已经有些微醺,他摆摆手道:“不成了,不成了,年纪大了哟。”   “老哥何必自谦呢。三少爷……”   宋首辅满身酒气道:“有雄心壮志可不够。飞得太快太高,是会折了翅膀的。”   说完,他又饮了一杯,这一杯下去,小腹开始隐隐发烫,有如脏腑被一股热劲死死揪着一样痛。   老东西!卫国公暗骂着,他分明就是在说,三皇子没有为君之能。偏还是借着酒劲说的,到时候一醒,完全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若三皇子有为君之能,他还忙活什么。说是要一个和当今一样的新帝才好啊。这都不懂!   谢璟神色平和,被首辅挖苦几句,他根本不痛不痒,顾知灼的那些话毒多了,还动不动让他跳水摔马自残什么的,被荼毒的多了,他现在心理承受力好了不少。   “国公爷莫急。”   谢璟为他们斟了酒,含笑道:“首辅也是有所考量,我年岁尚轻,未入朝堂,也确实不知能不能担起重任。”   “听说三公子在这儿。”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走廊响起,紧接着包厢的门被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长着一把络腮胡,肤色略显暗沉,双目狭长带着一种阴戾。   宋首辅一见眉头直皱。   卫国公立马就发现了,连忙道:“龚老弟,怎在这儿遇上你了。”   他的意思是,人不是他请的。   “来听听曲子。”龚海自顾自地坐下,戏台上的青衣正以水袖遮面,回眸间顾盼生辉。   他叫了一声“好”,又调笑道:“这些戏子打小练功,身段柔得不像话,这滋味,啧啧,良家可比不上……三公子,您可要尝尝?您长姐也是尝过的。”   谢璟的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捏着折扇的指尖有些泛白。   龚海捶着八仙桌,朗声大笑。   “休得胡言。”卫国公最是讨厌他这荤腥不忌的样子,“三公子还在呢。”   “失言失言。”   话是这么说,袭海的脸上没有歉意。   宋首辅不愿搭理,他站起身来面色不愉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首辅怎么走了呢。我一来你就走。还一杯没喝过呢。”   龚海说着,主动斟酒递了上去。   “宋老哥是我本公请的,本公来代喝。”卫国公想抬手去拿,龚海直接把酒盅塞到了宋首辅手里。   宋首辅冷漠地与他对视,突然一仰头把酒喝完了。   他随手一抛,玉石酒盅摔落在了八仙桌上,滴溜溜地打了个滚。   “好酒量。”   龚海鼓掌大赞。   宋首辅一甩袖,发出不屑的冷哼,转头走了出去。   “你呀!”   卫国公瞪了龚海一眼,一来就把人气跑了,他们的正事都还没谈呢。   “三公子不如送首辅出去吧。”   谢璟从善如流地起身,跟着出去了。   “宋……宋伯父。”他出声唤道。   宋首辅站在阶梯前,回首等了他一会儿。一连几杯酒,他的小腹有如火烧一样,火辣辣的痛,眉头不由地拧在了一起。   须臾间,宋首辅的额头就渗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一股腥甜控制不住地从喉咙中涌了出来,伴随着胃部的剧烈疼痛,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底下的大厅里坐满了戏客,他们正听得入迷,只觉得有水滴溅在脸上。有个戏客抬手摸了一下,吓得脸色发白,他张开嘴,喉咙滚了又滚,终于发出了声音:“血啊!”   更多的人也发现了,他们摸着自己脸颊手臂上溅到的血,两股战战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满是沾血的宋首辅。   “杀人啦!”   尖叫声此起彼伏。   小二也惊住了。   但能在东厂的据点当差,他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小二,惊有无怕,赶紧跑去禀报。   首辅又吐出了一口血,他两眼一阵阵的发黑,紧跟着便是脚下一软,一脚踏空跌出了楼梯。   “首辅!”   谢璟吓得惊声大叫,他飞扑了上去,但有一道青色的身影比他更快了一步,稳稳拉住了宋首辅。   秦沉把人一架,就往包厢跑。   “你站住。”   谢璟回过神来,大声叫嚷。他手脚也有些发软,但还是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   “站住!”   宋首辅离开时,得经过顾知灼所在这个包厢的,所以她一早就知道了,外头的骚动一起,她就奔了出来,直接搭上了首辅的手腕。   谢璟好不容易追上来,刚要叫住秦沉,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空理你。”   顾知灼随口敷衍了一句,观察着地上大滩大滩的鲜血。   血是鲜血色的,是格外鲜艳的那种红。   宋首辅已经失去了知觉,吐出来的血卡住了气道,正无意识地轻咳着,每一下都会咳出一些血来。   顾知灼拿出针包,取出一根银针扎进了他的喉咙上,宋首辅一口气终于回了上来。但是气息极其的微弱,气弱游丝,几乎感觉不到。   “是、是中毒?”秦沉向看谢璟,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是,旧疾复发。”   她放开了搭着脉搏的手,吩咐道:“秦沉,先把人抬进去!”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下了,青衣无措地站在台上。   香戏楼里乱成了一团。   早有戏客吓得跑出了戏楼,大声叫嚷着“杀人啦”,“快去报官”什么的,引来了街上不少好奇的百姓探头探脑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下里都是吵吵闹闹的声响。   一个老道越过了嘈杂的人群。   他鹤发童颜,松形鹤骨,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青布道袍,两袖宽大,银发仅用木钗束起一个髻,半散半梳在肩头。   走动间,道袍飞扬,围在香戏楼周围的百姓们都不由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真人,香戏楼就在这儿了。”送他过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感激涕零道,“多谢真人救了我娘,不知真人如何称呼。”   “贫道无为子。”   他说着,抬步踏进了香戏楼,萦绕在鼻间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厅堂的戏客已经跑了七七八八了,余下胆子大的都跑到了二楼探头探脑。   无为子抬眸往二楼看去,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无为子这趟进京是因上清观的小友所请,再加上他家不成器的徒儿入世修行非要去京城这个人心复杂、权力和利益交织的漩涡,他不放心索性过来瞧瞧。   只是,在昨日踏进京畿后,他夜观天象,天际竟亮起了两颗帝星。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其中一颗与从前一样,有天命相伴,格外耀眼,而另一颗是刚刚形成的,仅有一点点微弱的光,但是,无为之却发现和它相伴而生的,是自己的小徒儿?   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徒弟?   那一刻,无为子甚至怀疑,会不会自己快要羽化了,所以,老眼昏花,连天象也看不准。   再起一卦,卦象依然显示,自己真多了一个小徒儿。   徒儿还能从天上掉下来?   他活了八十有二,从未见过如此稀奇的事。   无为子索性跟着卦象过来看看,这天道白送给他的便宜徒儿到底资质心性如何。   他沿着楼梯走到二楼,先是看了看地上的血,这血格外鲜红,病因在六腑,吐血之人病势极危。除了楼梯口的一大滩鲜血外,零星的血迹滴滴嗒嗒地一直延伸进了走廊。   凑热闹的来来往往,踩出了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无为子顺着血脚印看了过去,一个背对着自己的少女映入了眼帘,也是这一眼,他确认了这是自己捡来的便宜徒儿。   她的声音从容不迫,哪怕面对这样凶险的危症,也没有一点丁手足无措。   “别碰到喉咙上的针。”   “是。”   秦沉答应了一声,小心地把宋首辅扛进了他们的包厢,顾知灼没有回首,她所有的注意力全在宋首辅的身上。   黄泉卦是极凶之卦,容不得她分心。   顾知灼疾步跟进包厢,叮嘱着一句“不要关门”,又示意秦沉先把他放在地上。   谢璟也要跟进去,让人抬手拦住了。   “璟堂弟。”   这个称呼让谢璟头皮发麻,他慢慢抬起头,注意在包厢的竟然不止顾知灼,还有谢应忱。   谢应忱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疏淡的眉目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璟脱口而出,心想:他不会是跟踪自己来的吧?卑鄙。肯定是生怕自己先他一步笼络住卫国公和首辅。这个念头在他的心底疯狂的浮起,快要喷涌而出时候,谢应忱平和地说了两个字:“看戏。”   谢璟一脸不相信。   哼,虚伪!   他看向包厢,八仙桌上有两个茶碗,没有酒,还有用琉璃杯盛着的果子露,果子露喝了有一半了,杯沿留着些许口脂的印痕。   筷子只有两双,放着点心的盘子有四五个,全都有用过的痕迹,八仙桌旁的圆凳也只有两个,一左一右离得很近。   这无一不证明了,包厢里面确实就他和顾知灼两个人。   他们真是一块儿来看戏的?   他盯着蹲在宋首辅身边搭着脉搏的顾知灼,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哼,亏他当初还以为她会守寡呢,赐婚也就一个多月的工夫,这两人如今倒是同出同进了。   “怎么了?!”   沉重的脚步声匆匆而来,紧跟着的是卫国公焦急的声音,“宋、宋老哥呢。”   卫国公是和龚海一起来的。   谢璟指了指包厢里面,他克制着拂袖而去的冲动,在心里告诉自己,首辅生死未卜,自己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卫国公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血……”   “全是吐出来的。”谢璟沉重地说道。   卫国公吓得手脚发麻,看向里头的宋首辅,他的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红得让人心头直哆嗦。   卫国公行武出身,别说是血了,连死人他也见得多了,但是,宋首辅这血吐得实在不对劲。他们刚刚和首辅喝过酒,首辅就吐血吐成了这样,别说别人了,连他自己看着,都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给首辅下过毒。   “宋老哥!”   得赶紧的叫大夫,不对,是叫太医!   要不然真是说都说不清了。   “别进去。”   谢应忱提醒了一句。   卫国公身体跟着一僵,顾不上见礼连忙道:“大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首辅他……可叫了大夫?”   卫国公说着就要往里头冲,谢应忱斜睨了他一眼,重复道:“别进去。”   他眸色清冷,一贯温和的眉眼添上了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压迫力,盛气迫人。   公子忱回京后,留在卫国公印象中的是“温和无害”,而现在,仅仅一个眼神的对视就让他静若寒蝉。   卫国公缩回了脚,拱手道:“是……”尾音有些发颤。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谢应忱会管这样的闲事。   首辅是同他和三皇子在一块儿喝酒的,若是不治而亡,他们责任不轻,他甚至还会被怀疑为了党争而故意害死首辅,皇帝近日还病着无心朝事,谢应忱完全可以落井下石,借着这股势头除非异己,在朝上占据主导。   为什么他插手了?   若是宋首辅活了,倒也罢了。   若是死了,怕是连他都推卸不了责任。   谢应忱,这个先帝用帝王心术教导出来的太孙,岂会是一个一心为人的大圣人?   “你让人散开些。”   谢应忱吩咐完,就回首去看顾知灼,她完全没在意外的动静,不关门只是因为宋首辅已经喘不上气来了,再关上门窗,死得更快。   顾知灼的全副心神都在宋首辅的身上,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金色罗盘。   天池的磁针疯狂地转动后,蓦地静止了下来,她盯着罗盘喃喃出言道:“困龙得水,主南。”   “秦沉,替我把他搬到窗边。”   秦沉不懂,但并不妨碍他照办。   秦沉轻轻松松地把宋首辅架起,挪到了南边的圈椅上,一点也没有碰到他喉咙上的银针。   阳光从窗户照在了宋首辅的身上,哪怕已经没有了意识,宋首辅还在不停地往外吐血,一小口一小口的鲜血接连不断的喷吐出来,像是要把全身的血液都吐干净了一样,他身上到处都是血,红得刺目惊心。   秦沉看得心里一颤一颤的,就连他觉得首辅只差一口气了,只要拔了喉咙上的这根针银,保管立马就没命。   “顾大姑娘,能救吗?”   秦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顾知灼不置可否,她连起数卦都是大凶,救人相当于是在和阎王抢命。   不过,她喜欢!   顾知灼走过来的同时,从针包里取出了一根长约三寸的银针,银针细若发丝,在阳光下倒映着淡淡的白光。   第一针,固心魂。   顾知灼抬手拈针,果断地从太阳穴刺了下去。   她动作极慢,指腹以特有的节奏慢慢捻着针,当银针扎入一寸时,首辅不吐血了。   二寸时,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朦胧,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三寸时,顾知灼终于放开了持针的手,这一针足足用了一盏茶,她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针尾,银针发出了一阵轻轻的嗡呜。   宋首辅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调:“顾……”   真活了?   卫国公惊住了,想闯进去看看又碍于谢应忱,不敢乱来,双手紧张地搅在一起。   “您的腹部是不是曾经受过伤?”顾知灼不让他说多余的话,飞快地问道。   “是。”   “刚刚有没有饮过酒?”   这其实也不用问,顾知灼一闻就闻出来,只是想看看他的神智。   宋首辅点了头。   “几杯?”   “三……”   “果然。”   和顾知灼诊断的一样。   “没人跟您说过不能喝酒吗?”   顾知灼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有如利刃。   宋首辅在她的目光中,心虚了。   他虚弱地直喘着气,小腹像是刀绞一样,疼痛一波波地袭来,周身不住地颤抖。   他的伤是十年前落下的,他奉命巡视淮州,当时淮州多有山匪,百姓生活艰难,不但来往客商会被洗劫一空,普通百姓出行也会被杀被抢,甚至连村镇也经常被屠,山匪气焰嚣张的很,但当地官府却很少有所做为。   宋首辅查出了官匪勾结的窝案,整个淮州有近七成的官员涉案,宋首辅自知只有保住性命带着证据回去才是上策,他在几个禁军侍卫的护送下,悄悄离开。在路上,他们被山匪围堵,先帝给的三百禁军为了保护他也近乎死光了,他被人一刀捅穿了腹部,气息奄奄,最后是一个老仆拼了命的背着他跑,仅剩下的禁军为他舍命挡住了山匪的追击,老仆背着他跳进了河里,游到了对岸。   等他醒来的时候,老仆也死了,他把账本和证据塞进了腹部的伤口里,找了户农家借针线悄悄把伤口缝了起来,又休养了几天,跌跌撞撞地回了京城。   在先帝面前,他剖开小腹,取出了那本账册。   他这病也是那时落下的祸根。   年轻的时候还好,也吃了些冷硬物后,肠胃会隐隐胀痛,偶尔也会便血,太医开了养生的方子慢慢调养,倒也没什么的。   只是年岁越大,就越是不行了。尤其是近日,他时感小腹搅痛,有的时候只是一闪而过,但有的时候又痛得他直冒冷汗,在榻上打滚。   哎。   今天这酒真不该喝。   顾知灼冷哼连连:“肯定是抵不住嘴馋。”   宋首辅一脸羞愧,想仗着酒劲拒了卫国公是真,但嘴馋了确实也是真的。   酒香在鼻子周围绕啊绕的,卫国公那老匹夫还当着他的面一杯又一杯的喝,溅得满桌都是酒,圣人都忍不住啊。   “控制不了口腹之欲,活该吃苦头。”   宋首辅:“……”   被一个还没他孙女大的小姑娘指着鼻子训,宋首辅真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别动。”   “你命还没回来呢。”   见他神智已经清晰,顾知灼又拿出了第二根长针。   第二针,提阳气。   “会很痛,你要忍着。”   顾知灼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过来,飞快地落了针。   上一世她经常隔着衣裳给谢应忱行针,取穴极准,三寸长针也没有受到衣物的影响,扎进了小腹。宋首辅顿觉肚脐火热,有如烈火在灼烧,他猛地反应过来,救她的是顾大姑娘。   “你……”   他想问她怎会医术。镇国公府世代习武,他听国公爷炫耀过府里的姑娘小子打会走路,就会扎马步。但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家闺女去学了医!   “啊啊啊。”   疼痛如滔天巨浪涌了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就像是被人剖开了小腹,把腑脏全都拿了出来,又搅和成了一团。他的十根手指死死地蜷缩着,苍白的面孔扭曲变形。   “怎么回事?”   焦急等在门口的卫国公被这凄烈的惨嚎吓住了。   在银闪闪的长针没入小腹的同时,顾知灼拔出了他喉咙上的那根针,宋首辅一口血喷吐了出来。   他面容惨白,奄奄一息。   “宋老哥!”   卫国公惊呼出声。   顾大姑娘会不会治啊,这都要把人弄死了。   他急得往里冲,但谢应忱一个眼神投过来,步子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卫国公一咬牙,嚷嚷道:“大公子,您瞧瞧,人都快死了。”他急道,“若是宋老哥死了,您也讨不了好。”   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谢应忱擅自插手,就算宋首辅死了,卫国公的罪责也不会很大,至少设局暗杀的名头落不到他的头上。但谢应忱自己肯定得吃力不讨好。   “不会。”   谢应忱眼眸深邃地说道:“血是黑的。”   这一次宋首辅吐出的是黑血。   和外头楼梯走廊上鲜红色的血不同,这些血漆黑无比,有如墨一样,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腥臭味。   卫国公怔忪间,宋首辅又吐了一口,这次的血更加的黑,而且浓稠无比。   “他吐血止不住。”卫国公摇头道,“还痛得厉害。”   卫国公不忍再看,叹息道:“没用的。”   确实。宋首辅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的,唇齿间溢出痛苦的呻吟,卫国公素来知道这老伙计虽是文臣,但那股子韧劲丝毫不逊于武将,当年从肚子剖出账册的时候,也没见他叫过一声痛。   如今,怕是痛得厉害。   “掌柜的。”小二忍不住问道,“这要怎么办。”   那位是首辅,不会真死在他们戏园子里吧?   “别管。”   掌柜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平日满脸堆笑和气生财,而如今收敛起了笑容,又冷硬至极,仿若举手投足间就会取人性命。   他反问:“你没见到晴眉姑娘?”   晴眉姑娘现在跟着的那位,上回可是和主子在包厢里坐了许久的,主子还命人帮她找孩子呢。   治死一个首辅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派人去跟主子回禀一声。”   小二应诺,匆匆下去。   掌柜的听着二楼如野兽嘶吼一样的呼痛声,抬步往上走。   走廊里还堵了不少戏客,卫国公在门口直打转,正想着要怎么劝,就见顾知灼竟又拿了一根长针出来。   “别乱来啊!”   “大公子,您快拉住她。”   第三针,复生。   这一针取穴在胸口。   上一刻还在呼痛的宋首辅突然就没了声音,他一阵剧烈的抽搐,然后一动不动了。   没有再挣扎,没有喊痛,甚至也没有再吐血,就像是死了一样。   “哎,治死了。”   一个戏客忍不住叹息,“女子就当相夫教子,非要去逞强,惹上人命了吧。”   “女人哪有什么治病救人的本事。”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   熙熙攘攘的声音压根对顾知灼没有有半点影响,她站起身来,拿过了晴眉递来的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沾着的血。   “不。”   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老道,轻声道:“他活了。”   无为子的脸上是满意的喜色,眼睛亮得仿若发现了稀世珍宝。   反魂三针是他独创,他那些粗手笨脚的傻徒弟没一个学会的,没想到,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乖徒儿,竟然用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顾知灼蹲得有些久了,脚底发麻。   她搭上谢应忱伸过来的手,粲然一笑。   “你还笑。”谢璟忍了又忍,紧咬牙道,“你惹上了多大麻烦你知不知道!他……”   谢璟指向谢应忱。   顾知灼一介女流比不得珂儿,不通朝事倒也罢了,谢应忱肯定心知肚明,若是顾知灼救不下首辅面临的会是什么,可他还是把她卷了进来!从头到尾,他就是在利用她。   若是治好了,谢应忱能得首功,宋首辅必会感激,甚至从此以后站到他这一边。而若是治不好,罪也在顾知灼,是顾知灼不知分寸,非要逞强扬名。   不管何种结果,谢应忱他都不亏,这真真是好算计。   谢璟断然道:“小允子,你去把人都关起来!”   自己真蠢,要是早早把看热闹的人打发走,事情就没那么麻烦了,至少还能压得住。   顾知灼:?   傻了吧!   “公子,宋首辅活了。”她仰头看着谢应忱,眼眸弯成了月牙。   “你说什么,他明明……”   谢璟气急败坏地嚷嚷着,声音未落,里头的宋首辅突然发出了一记呛咳。   他捂住小腹,等了一会儿,咦,不痛了!   一点也不痛了。   连这几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隐痛也完全消失了,身体舒坦的不可思议。   他死了?   “这里是阎罗殿?”   他喃喃自语地坐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又摸了摸自己。   “别动。”   顾知灼喝斥道,“你身上的针还没拔呢。”   宋首辅打了个激灵,他张大了嘴巴,错愕不已地脱口而出:“我没死?”   “还没呢。”顾知灼说完这三个字,就迫不及待道,“公子你来看……”   她旁若无人地拉着他的袖口,走到一滩黑血前,她隔着帕子从里头捡起了一块小小的碎片。   碎片上沾着黑血,用帕子擦干净后,赫然是一小块锋利的金属碎片。   谢应忱一看就明白:“这应该是刀剑上的。”   “对。”顾知灼把它递给了首辅,“您说过您腹部受过伤,刀剑捅入您腹部时许是碰到肋骨,断掉了一小块,这一小块就留在了你的腹腔中没有取出来,时间久了,粘连在了您的肠子上。”   宋首辅呆呆地从帕子上拿起,仿若回到了那一天。   山匪用刀子捅穿了他腹部,后来逃亡时,他又把账册塞进了伤口中。   等到京城,取出账册,太医说他的肠子已经被压迫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重新缝合,又养了三个月伤,他才能下床走动,谁都没有注意到里头还残留了这么一小块东西。   “任何对肠胃有刺激的食物都会搅动肠子,对普通人来说,也就是稍有些不适,对您嘛,肠子一搅这块东西就有可能不小心割到哪儿,轻则隐痛,重则便血吐血。”   “您命真大。”   顾知灼真心实意地说着。   他命确实很大,肠子粘连成了这样,都还活蹦乱跳的,但凡这块碎片碰伤的口子大一点,随时都会没命。   难怪宋首辅上一世死得那么突然,几乎是暴毙。   这跟怀里揣了一把开刃的匕首,又时时刻刻用刀尖贴在胸口有什么不同?但凡不小心摔一下,匕首就能把心脏捅穿,一命呜呼。   “您今日喝的是什么酒?”   明明顾知灼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姑娘家,可是,面对她锐利如刀的目光,宋首辅依然有些心虚,羞愧地说道:“凤……凤曲酒。”   有名的烈酒,烈度可媲美烧刀子。   但酒香更加浓郁,入口时很醇厚,一点也不像是在喝烈酒,连不擅饮酒的人也能一不小心喝完一杯。   顾知灼感慨道:“能活是真不容易。”   宋首辅深以为然。   他刚刚真的以为自己已经踏进阎罗殿了。   “老哥!”   没有了谢应忱阻拦,卫国公和谢璟也终于走进了这间包厢,龚海远远坠在后头。   卫国公也听到了顾知灼的话,心有余悸地说道,“我是再不敢劝你喝酒了。”   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吓死他了!!   宋首辅忍不住去看顾知灼,想问,他都好了,还能不能喝酒?哪怕喝一小口也行。话没问出口,就被白了一眼。   他赶紧摆手道:“不喝不喝,这辈子滴酒不沾。”   宋首辅的脸上,发上,胡须上沾着黑黑红红的血,面色惨白如纸,太阳穴、胸口和小腹扎着三根银针。可除此以外,他的精神头相当的好,神智清晰,和刚刚与他们饮酒时没有任何的区别。   卫国公拨弄着玉扳指,心头狂跳。   顾大姑娘这手起死回生之能实在让人惊叹。   先前公子忱重病时,他被皇帝宣去过溪云坞,见过公子忱奄奄一息的模样,当时所有的太医都说,公子忱是绝脉,命不过三五日,然而,在皇帝把他放出宫后,他活了下来。   卫国公也听过朝中私底下的一些揣测,说是皇帝给公子忱下了毒,所以,公子忱出宫后,身体就康健了。原本他多少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皇帝有亲生的儿子在,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的把皇位拱手让给废太子的儿子。   皇帝现在几乎每隔三日都会让太医去请平安脉,他看过脉案,公子忱的身虚体弱,随时会病重不治。可顾大姑娘连首辅的命都抢回来了,怎么可能救不了他?   而今,他算是明白了。   都是局。   当初是顾大姑娘送他回京的,也许从那个时候起,顾家就已经站了队,就连那桩赐婚也是他谋来的。   好一手瞒天过海,公子忱果然狡猾。   短短数息间,卫国公想到了许许多多,直到一声“衙差来了”的惊呼,他猛地捏紧了玉板指,右眼皮直跳。   围在二楼的戏客一轰而散,又通通被衙差拦下。   他们是在附近巡逻的五城兵马司,是听到来往在叫嚣着香戏楼有人杀了官,赶过来的。还没有踏进包厢,他们就见到了龚海。   龚海是五军都督府的左提督,统管着五城兵马司。   他们哪怕不认得公子忱和卫国公,也认得出龚海。   “无事,”龚海嗓音低沉,“只是喝多了,你们下去吧。”   喝多了?   外头那一滩一滩的血,衙差又没眼瞎。   不过,连龚提督也只站在包厢门口,里头的人想必极贵。   衙差只当自己眼瞎,匆匆告退。   和衙差一起进来的长随冲进了包厢,高喊着:“老爷!”   “老爷,您没事吧!”   他跟往常一样,在马车里等着,也就是去解了个手,回来就发现香戏楼里里外外围的都是人,他挤都挤不进去,只听他们说有个官老爷死了。   见宋首辅满身是血,他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我没事,我已经好了。”   “别动,我给您拔针了。”   长随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家老爷太阳穴上的针,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龚海回首看向包厢,眸光落在顾知灼的背影,她侧身而立,只能看到覆着面纱的侧面,长眉入鬓,英气十足。   从前他只爱那种娇弱不堪的花儿,尤其喜爱他们满脸是泪,哀哀祈求的模样。   如今瞧着,这等英气十足,又骄傲自信的女子,说不定会别有一番滋味。   他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朗声笑道:“顾大姑娘,你这面纱还戴着做甚,不如取了,也让我瞧瞧比之青衣又……”   一个冷到不像话的声音陡然响起。   “秦沉,丢下去。”   下一瞬,秦沉疾步而出,一掌抓向他,龚海抬手格挡,秦沉比他更快了一步,直接揪住了他的衣襟,从包厢里拖了出去。   龚海武将出身,能走到如今的位,身手肯定不赖。   但他到底是五十多岁的人,三两下就被秦沉压制,提着衣襟压在二楼的栏杆上。   龚海惊叫出声:“大公子!”   “丢下去。”   他对上了一双淬着冰的眸子,有如黑暗中的鹰,仅一眼就让他从心底兴起一股寒意。   谢应忱!   龚海面色大变。   他如今的地位,说是把着京防都不为过,谢应忱若想夺了储位,怎么敢得罪他。   “你敢……”   声音还在喉间,秦沉伸手一推,把他从二楼他丢了出去。   他双目瞪大,惊叫着坠下,“砰”的一声摔在厅堂的圆桌上。   圆桌顿时四分五裂,连带着龚海又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狼狈不堪,身上的胫骨痛得他冷汗直流。   卫国公看得瞠目结舌。   龚海这些年确实荒唐,可是,他手上是有兵权的。连几个王爷都不敢轻易开罪他,昭阳公主明面上在和他抢那位青衣,可好几次,她都会主动退让。   就算是龚海先出言不逊,公子忱也太过冲动了。   秦沉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走了回来,站在谢应忱身后,探头去看。   顾知灼的心神全都在银针上。返魂三针,拔针和施针一样难,一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   她压根没在意发生了什么,没去看,也没去听。   每拔出一针,顾知灼就交给晴眉,晴眉会用火烧过银针消毒,然后放好。   等到三针尽数拔出,顾知灼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臂,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说道:“您回去记得好生修养,不能喝酒了,也不能吃生冷之物,米面也要煮得软和些,至少得养上三五年,最好喝上七天的稀粥。至于失的血就没办法了,您让太医来开张养生方子吧。”太医最擅长太平方了。   她一一叮嘱着,首辅也认真听了,连连道谢。   “我就不送您了。”   宋首辅印堂的死气已经完全散去,不会有什么事。   顾知灼耗费了不少心神,累得很,不想动。   宋首辅尚虚得很,长随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了起来,他说道:“顾大姑娘,待过几日我亲自上门拜谢。”   卫国公扶他另一边:“哎,宋老哥,还是我送你回去吧。三公子,你要不要一起?”   卫国公向着谢璟直使眼色,谢璟本来张口想说什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轻抿薄唇,嘴角上扬起了一个弧度:“我先下去看看马车。”   谢璟先一步出去,顾知灼和谢应忱把他们送到了走廊,两人慢慢下了楼梯,看着楼梯上大滩大滩的鲜血,宋首辅的心里头一阵阵发毛。   这都是自己吐出来的?   “老哥,你这条命真就是捡回来了。”卫国公忍不住道,“你不会为了这救命之恩……”   他一想通了谢应忱所做的种种,就有点怀疑,自己站队有点站得太快了。   三皇子哪怕有皇帝撑着,他真能争过公子忱?   这一急起来,他也顾不上试探,话说得直白的很。   宋首辅不置可否,而是看向龚海。   龚海一动不动地趴着,也不知是不是昏死了过去。   他的小厮围着他团团转,着急忙慌地催促小二去找大夫。   卫国公自知失言,觉得一定是自己喝多了,狠狠地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小心地搀扶着他出戏园子。   刚一踏出门,就听到有阵阵闷雷声响起。   “要下雨了?”   卫国公抬头看了看。   头顶依然是万里晴空,艳阳高照,没有一片乌云遮日。   突然就有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轰然落下。   轰隆隆。   在耳畔炸开。   大街上的百姓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们一个个面带惊容,惶惶不安地盯着天空。   白日惊雷,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快看!”   大街上,有人失声惊叫,这一道雷直接就劈在了香戏楼弯起的屋檐上,屋檐的一个角应声而断,啪的掉落了下来。   雷声响起的同时,顾知灼的胸口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揪住,这钻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呼吸为之一滞,密密麻麻的汗水布满了额头,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姑娘!”   晴眉惊喊出声,谢应忱疾步冲了过去,可还是慢一步,一把拂尘举重若轻地托在了她的后背上。   无为子手持拂尘,他本站在一根立柱的阴影底下,众人来来去去,喧嚣中竟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是何时来的。   顾知灼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她一回首,神情不由一怔,瞳孔瞬间放大,仿若有一股清风拂过心田,漂亮的凤眸明亮如星辰。   师父?!   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吗?!   是不是和公子说的一样,师父早就算出有她这个徒弟了?   各种各样的念头不断地往脑海里头涌,胸口的搅痛不停地打断她的思绪。   无为子手掌一翻,从一个小瓷瓶中倒出了一颗褐色的丹药。   顾知灼拉下面纱,毫不犹豫地张嘴吃了下去。   丹药入口是淡淡的清凉,从喉咙而下,窒闷的胸口里仿佛吹进了一股清风,整个人就像是被突然丢到了冰天雪地里,顾知灼打了个哆嗦,憋着的一口气瞬间回了上来。   谢应忱猜出了老道的身份,拱手道:“师父,可否进去说话。”   无为子:?   咦,怎么又多了一个男徒儿?   天道是睡过头了吗,塞这么多徒弟给自己?   顾知灼目带敬仰地看着他,直点头。   无为子把拂尘架在了手臂上,跟着他们走进了包厢,隔扇窗在他们的身后关得严严实实。   秦沉和晴眉两人守在了外头。   “师父。”   顾知灼拉着他道袍的衣袖,眼泪不住地打着滚,欲落非落,一双乌瞳湿漉漉的,蒙着淡淡的水雾。   无为子定定地看着她。   他确实没见过她,容貌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可是,她看自己的目光,却充满了亲昵和仰慕。   有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牵动着他,无为子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痴儿。”   这两个字对顾知灼而言,是这么的熟悉,熟悉到,仿若在梦里。   “你怎还挨雷劈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顾知灼轻笑出声。   她心里通透得很,那道闷雷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宋首辅活了,意味着朝堂不会大乱,谢璟哪怕之后依然领了赈灾的差事,也不会仅仅因为赈灾就能入主东宫。   谢璟不能成为太子,也会让季南珂当不了太子妃,这显然是违背了天道的意愿。   所以,无论是白日惊雷,还是剧烈的心绞痛,都是天道对她的警告。   就如同在金銮殿时一样,但这一次明显更严厉了。   “你知道那个人的死是天命?”   无为子指的是宋首辅。   顾知灼肃容道:“知道。”   无为子睿智的双眸紧紧注视着她。   所以,她是心知肚明,却还是甘愿冒险。   “是为了救人?”   “不是。”   顾知灼自知,自己绝非那种为了救人可不顾性命的人。   “师父,我要逆天改命。”   这几个字,她毫不犹豫。   记忆里,她也曾在师父面前说过要“逆天改命”的话,师父说……   “天命不可违。”   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师父。”   顾知灼笑得欢快,眉眼间,跳动着一抹雀跃。   她抬手指向窗外,街道上,百姓们还在议论着白日惊雷,吵吵嚷嚷,喧嚣不安。他们仰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惶惶不安地指指点点。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与天道,要么,是我粉身碎骨,要么,是它顺我心意。”   “我绝不妥协。”   顺应天道的结果就是家破人亡。   哪怕灵魂溟灭,顾知灼也绝对不再受上一世的锥心之痛。   “痴儿。”   无为子口中微叹,对上了她坦然无惧的目光。   无论是质资,还是天性,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徒儿都是一绝。   就是这犟脾气。   顾知灼的心里忐忑极了,上一世师父就不止一次说她太犟,早晚会撞得魂飞魄散。   “你这痴儿,若贫道不管你,你早晚会撞得魂飞魄散。”   顾知灼凤眸瞬间亮了,就像是眸底有星辰在闪动。   上一世,她十八岁拜师,二十岁跟着师父入世修行,二十一岁时,她离开了师父到了京城,搅弄风云,此后再也没能见过他。   “师父。”   顾知灼笑魇如花,她扶着无为子在靠窗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又往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徒儿拜见师父。”   谢应忱还在吃药,不能饮茶,所以,他的茶碗没有用过。   他亲手斟满了茶,端给了顾知灼。   顾知灼双手捧着茶碗,递了上去,脸上满是期翼。   无为子抬手接过,喝了一口,正式认下了师徒名份。   “乖徒儿,快起来。”   无为子扶她起来,捋了捋白须笑道:“咱们师徒许是上辈子的缘份。”   顾知灼的抿着嘴角,笑得甜丝丝的,眉眼间充满了信任。她的样子毫不掩饰,无为子一看便知,她定是知晓他们师徒缘份从何而来。   她没有说,所以,是不能说?   无为子修道多年,自是懂得什么叫天机不可泄露,也知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不说,他就不问。   总之,这就是自己收的小徒儿了,关门弟子。   无为子摸了摸袖袋,这趟出门也没想过要收徒弟,没带什么拿得出手的见礼,索性把刚刚她吃过一颗的丹药给了她一瓶。   说是一瓶,其实里面一共也剩下八颗了。   “谢谢师父。”   顾知灼是识货的,这丹药她认得,在命悬一线时能用它来吊命。   公子上一世就吃过,吃了整整一炉,多活了两年。   不过它难炼得很,一炉堪堪也就只能九颗。   顾知灼拿着小瓷瓶扭头对着谢应忱直笑,悄咪咪地说道:“师父给的,我们一人一半。”   她完全没有避过无为子的意思,无为子捋了捋白须,笑而不语。   谢应忱含笑点头,他搬了两个圆凳过来,先让顾知灼坐下,又给无为子的茶碗里添了茶。   “小子姓谢,名应忱。”   谢应忱拱手正式见过礼。   坐下后,他立刻问道:“师父。逆天改命会有什么下场?”   方才顾知灼和无为子的这些话,谢应忱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简单的整理了一下思路后,他很明确的得出了一个结论,顾知灼在逆天而为,所以招来了天道警告。   想到她惨白如纸面色,谢应忱就难以从容。   谢应忱捏住了她的手:“她会如何?”尾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颤。   “寿元无几。”   无为子沉沉地说了这几个字。   顾知灼面色坦然。   谢应忱一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垂在身侧的另一只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抵着掌心,用疼痛来分散心中的焦虚。   无为子继续道:“甚至魂飞魄散,”   谢应忱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问道:“可有化解之法?”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走的这条路会是那么难。   他迫切地说道:“若我可以与她一同来分担呢?”   “有损寿元,我们一人一半。”   “魂飞魄散,我也可以给出一半魂魄。”   “公子。”顾知灼拉住了他的袖口,抿着嘴道,“我不要。”   谢应忱头一回没有理她,只再重复地追问道:“师父,可有化解之法?”   无为子:“……”   罢了,她是他的徒儿,他岂能看着胡乱的横冲直撞,神魂俱灭。   无为子拿出算筹,起了一卦。   又让谢应忱把手给他,摸了太素脉。   他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徒儿,已经看不到命运所向了。   就连忱儿也一样,他们两人命线被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同生同死,魂魄相连。   在一次次的逆天改命中,她硬生生地改变了天命的轨迹。   如今多了一颗帝星十有八九也是因为她的强行干涉的结果。   难怪天道忍不住想劈死她。   无为子说道:“天道公允。”   “你们若决定要走这一条路,那就唯有成为天命之子。”   “重定天命。”   额?   顾知灼眨眨眼睛,没听明白。   她重复道:“重定天命?”   “天命反侧,何罚何祐?”(注1)   无为子说完,停顿片刻,看向谢应忱:“天命绝非一成不变的,变数在你。”   “我?”   无为子深邃的目光中含着一抹笑。   “人间君王受天命而御天下。”   天机不可泄露,无为子也只能点到为止。   如今两颗帝星争锋,他徒儿与忱儿又牵绊极深,命线相连。   只要忱儿能御极正位,天道就会重定天命。   “痴儿,这是你唯一的生机。”   顾知灼微微敛目,这一些,师父上一世从未与她说过。   是因为上一世,时机已经太晚了吗?   她遇到师父的时候,公子已在强弩之末,回天乏术,寿元不久。   而季南珂成了太子妃,定局已成。   谢应忱默默垂眸思索着,他把她的手掌紧握在掌心中,感受着她的体温。   御极正位吗?   可以!   他的手掌略微有些用力,顾知灼回首看他,明媚的笑容在脸上荡漾了开来,如冰雪消融,漫山花开,轻抚着他略显浮躁的心境。   “师父……”   “姑娘。”   晴眉在外头叩响了门,打断了谢应忱未说完的话。   顾知灼就道:“你说。”   “琼芳来了,说是三夫人难产,情况很不好,问您能不能赶紧回去看看。”   什么?!   顾知灼惊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   安哥儿……   上一世的现在太乱了,祖母当时和全家商量,让大着肚子的三婶母和三叔父和离,若是顾家无恙,以后能再回来。若是顾家落罪,至少还能保住他们俩。   三婶母为了孩子含泪应下,安哥儿是在三婶母的娘家出生的。   所以肯定不是这个月!   “师父,您能随我一起去看看吗。”   难产什么的她不在行啊。   无为子点了头:“也好。”   谢应忱打开了隔扇门,琼芳正焦急地站在外头。没有了热闹可看,围在走廊的戏客早就走光了,掌柜的亲自迎了上来,热络地领他们下楼,问道:“可要小的准备马车?”   “不用了。”   顾知灼摇头,快步下楼。   他们的马车就停在下头。   掌柜的满脸堆笑,又与坠在最后头的晴眉悄声道:“主子已经知道了。”   晴眉面无表情。   她其实很想说,大可以不用这么悄声说的,她是什么来历,姑娘最清楚不过了,就连公子忱应当也是一清二楚。   暗探当成她这样的,估计是世间头一份。   顾知灼急着想骑马,但师父在,她还是跟着一起坐了马车,又招手把琼芳也叫了上来。   “琼芳,怎么回事?”   琼芳理了理思绪,忙道:“上午时,安国公府来了一个嬷嬷,她是来找三夫人的,说是安国公为了世子爷的事病倒了。”她补充了一句,“是安国公府的世子爷。”   太祖皇帝定立大启后,按功封分了三个国公爵,镇国公居首,其后是安国公和卫国公。   安国公姓陆,在随太|祖南征北战时,为了救太|祖皇帝伤了根本,膝下只有一女陆骄,太|祖特旨陆骄袭爵招赘,继承国公府。   先帝对安国公府同样厚待,陆骄生下了一儿一女后,其子为世子,其女陆今容则被封为了平嘉郡主。后来,陆今容对顾白白一见倾心,求了先帝赐婚,嫁进了镇国公府。   而如今的安国公世子就是陆氏的同胞兄长,尚了大公主昭阳。   琼芳有些难以启齿。   姑娘虽然管着家,但并没有在二房和三房安插眼线。   最初得知三夫人早产时,琼芳并不担心,府里的稳婆和乳娘早就备下了好几个,连大夫都请了两个常住府中供奉。   谁知道孩子生不下来,三夫人也不太好了。   姑娘不在府里,琼芳听说后赶紧过去瞧了,不小心听到三夫人的陪房在气急败坏的骂着昭阳公主。   琼芳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就是昭阳公主为了青衣,闹得满城风雨,实在太难看了……”   满京城如今谁不知道昭阳公主和龚提督在争青衣,今天归了这个,明天又归了那个,争得满京城的赌坊都开了盘口。   “陆世子实在难堪,铁了心和昭阳公主和离,昭阳公主就恼了,公然把养在庄子上的面首和戏子带去了安国公府,安国公气得撅了过去,太医说是中风了。”   “陆世子一气之下,拔剑刺伤了公主,如今还跪在顺天门外。府里无人说持大局,老嬷嬷只得赶紧来向三夫人讨主意,谁料,三夫人一着急,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崴,跌倒了。”   这一跌当场就不好了。   琼芳瞧着三夫人出气多,入气少,一盆盆的血水往外倒着,稳婆和大夫都在摇头叹息,说是大人小孩怕是都保不住。   她赶紧出来找顾知灼。   “又是昭阳公主?!”   顾知灼气极。   上一世,本来至少三婶母和安哥儿可幸免的,可是,顾家落罪后,昭阳就让人把安哥儿丢出去,说是陆今容和离大归可以,但是安哥儿是顾家的血脉,不能姑息。安国公为保女儿和外孙和昭阳翻了脸,被昭阳从水榭上推了下去。   安国公和祖母一般年岁,这一摔就瘫了,皇帝却纵容指责安国公府慢待公主,又命人把还未满月的安哥儿带走下狱。   三婶母不愿再连累母亲,本来她就舍不下三叔父和南南,就撕了和离书,抱着安哥儿一同进了诰狱。   “害人精!”   顾知灼越想越气,朝谢应忱问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啊,那个青衣是男子吧?为什么昭阳公主和龚提督都要他?”   她没太听明白。   强抢民女她知道,戏本子里常见;强抢民男没见过,不过她也听闻有榜下捉婿。但昭阳公主和龚海这样的,她就不太懂了。刚刚有人让她下注的时候她就没想明白。   “不重要。”谢应忱轻言道。   腌臜事听多了,只会脏了她的耳朵。   公子说的是,管他们谁抢谁,三婶母的安危如今才是最最重要的。顾知灼掀起车帘往外看,心急如焚。   等一回到镇国公府,她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公子,你随意。”   “师父,这边走。”   无为子把拂尘架在手臂上,随着她的脚步往里头走去。   顾知灼步伐很快,无为子看似不紧不慢,但又丝毫没有落下,步履飘然。   顾知灼带着他直接就去了三房的院子,整个院子里闹哄哄的,顾知南站在正屋里抹眼泪,一见到顾知灼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哇的一声向她扑了过来。   “大姐姐,大姐姐!我娘她,好多血……”   太夫人也已经到了,正不安地坐着,见顾知灼回来她正要说话,就见到一位道骨仙风,气度不凡的老道长,她赶紧起身来迎,拱手道:“真人。真人您是来瞧我家儿媳妇的吧?”   她当是顾知灼特意请了道医过来。   “贫道去瞧瞧人,不知可方便?”   陆氏正在生孩子,照理说是不方便男子进去的,哪怕无为子八十有二了,又是出家人,可有些人家还是会十分介意。   太夫人完全不在意这些,和命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没什么好胡乱避讳的。   要不是太夫人在里头碍手碍脚的被劝了出来,她早就待不住了。   “多谢真人!”太夫人连连道,“这边请。”   “南南别怕。”   顾知灼安抚了堂妹一句,又让太夫人不要跟了,便领着无为子往里头走,没走几步,就有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一个婆子端着一盆血水匆匆走了出来,见她过来赶忙见礼。   顾白白守在屋里,整个人几乎呆滞了,连顾知灼进来他都没有发现,直到顾知灼轻唤了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回头的时候,脸上泪痕密布。   “真人,您是?”   “贫道无为子。”   无为子甩了一下银白色的拂尘,抬步走了过去,宽大的道服随着他的动作衣袂飘起。   正所谓十道九医,又是顾知灼带来的,顾白白知晓他是来救人的,连忙自己推着轮椅往旁边挪了挪。   嬷嬷们见状惊了一跳,正要架起屏风,顾白白想也不想地喝道:“要什么屏风,救人要紧,都撤了。”   嬷嬷们迟疑着撤走了屏风,露出了陆氏的没有生气的面容。   素来活泼爱笑的陆氏面无血色,出气多入气少,只有长睫还在微微颤动,顾知灼从被下拉出她的手腕,无为子诊脉后,掏出一张符箓贴在了陆氏的额头。   他一振袖,将双指合并,指尖向着她的额头,袖口飘飘。   他的口中念念有声:“天地既判,五雷初分。三元悠列,八卦成型……”(注2)   顾白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但是不知意思。   顾知灼轻声解释道:“三叔父,这是祝由。”   祝由是通过符咒和祝祷来治病的一种方法。   三婶母不是腑脏重疾,她只是一时失了气力,晕厥了过去,才会导致难产。用祝由远比施针更快。   顾白白涉猎极广,自然是听说过祝由的,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念完了一串咒后,为无子把手指按在陆氏额心的符箓上,用指腹飞快地绘了一个符纹。   他的目光深远超然,脸上无悲无喜,突然一声喝道:“醒来。”   陆氏一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注1:《天问》   注2:祝由咒 第78章   古之治病,惟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注1)   顾知灼目若朗星。   她跟在师父身边的日子太短了,祝由术需要对症,像是性命交关的急症就不适合用,所以,她也没有机会见识过。   好厉害啊。   想学!   顾知灼满眼写着这两个字。   不止是祝由术,还有观星,元炁(qi),她都想学。   无为子温言道:“你去为她行针提气。”   顾知灼乖乖应是。   陆氏是因为大惊大怒,再加上不慎跌倒,才会突然早产。她并没有腑脏重症,只是气力不足和失血过多,先前是晕死过去,孩子生不下来会一尸两命,现在既然醒了,只需提气助力和止血即可。   无为子眸光加深,在戏园的时候,他站得略远了一些,只能判断出她用的是返魂三针。如今细看,她的银针和自己擅用的格外相似,都是细针,连下针的手法也与自己如出一辙。   她认穴很准,有一双天生的道医眼睛。   她下针很快,没有一丝彷徨和不决,是一个对自己极为自信的丫头。   无为子满意颔首。   一针落下,陆氏只觉得有一股大力从小腹涌了上来,她死死地攥住住了锦被,既而身体一阵轻松。   针尾轻颤,在阳光中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银光。   “生了,生了!”   稳婆惊喜地高喊着:“生了!”   但很快,惊喜被惶惶取代,她抱出了一个混身是血,面色铁青的小婴孩。   孩子没有哭,憋得太久,已经没有气了。   稳婆连忙把他脸朝下,拍打后背,也依然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稳婆双手发软。   产房里的嬷嬷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全都一动不动。   “孩子……”陆氏听到稳婆说自己生了,可是,哭声呢,为什么没有孩子的哭声?   南南生下来的时候,哭得震天响,稳婆说白白胖胖养得好极了。   是她不小心摔倒,她有心理准备,孩子没足月可能会比南南瘦弱,可是,为什么连哭声都没有?   “孩子……让我看看。看看他……”   陆氏挣扎着想要起身,顾知灼按住了她,陆氏这会儿虚弱极了,没有一点力气,顾知灼很轻易地就把她按了回去。   “三婶母,您莫急。”   顾白白把孩子接了过来,孩子没有气息,软趴趴地卧在他的手上。   他祈求地看着无为子:“真人……可、可还有救?”   无为子轻轻拍打了两下孩子的后背,用指腹在后背的穴位上揉捏了几下,口中暗念祝由咒。   他两指合并如箭,从颈到背,画了一个符咒,又再度轻轻地拍了一下。小小的婴孩顿时一声呛咳,吐出了一大滩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越来越大,响彻了整个产房。   但没有人会觉得吵,所有人的脸上全都露出了惊喜的笑。   “活了!”   “活了!”   嬷嬷们欣喜若狂。   这位真人,太神了,简直就是活神仙降世啊。   在这儿的除了稳婆和大夫,全都是陆氏的陪房。陆氏晕死过去人事不知,还出血不止,孩子更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她们几乎以为郡主会挺不过去。   现在郡主活了,孩子也活了。   也就只有神仙才能行得了这样的奇迹吧!   顾知灼笑着俯身道:“您看,不是好好的吗。”   陆氏悬着的心一放下来,再也控住不住眼泪了,轻轻低泣着和孩子的哭声融汇在了一起。   “别哭。”顾白白拉住了她的手。   “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她明明知道自己产期将近,身子重,还脾气这么急,若是她能小心一点,就不会摔倒了。   她差点害死他。   她盼了九个月盼来的孩子。   “是我对不起他。”   “胡说什么啊。”顾白白用手掌给她抹去眼泪,“你给了他命,你永远不会有错。”   “不哭,会伤眼睛的。”   顾白白柔声细语,抑制着喉咙中的哽咽。一个在战场上被弯刀捅进小腹都不会吭上一声的男人,脸上都已经被泪水浸透了。他回头向着无为子求道:“真人,请您再瞧瞧我夫人,她呼吸有些急,要不要紧。”   “放心,她无事了。一会儿让……”   完了,无为子发现他徒弟认了,拜师茶喝了,连撺掇他们重定天命这种要挨雷劈的话都说了,他居然连小徒儿叫什么都不知道!   顾知灼压根没想到自己还没说过名字,忙乖顺地说道:“师父您先出去坐一会儿,我来就好了,要是有没把握我再去找您。”   无为子含笑点头,甩了一把拂尘,抬步走了,拂尘上的银丝扬起又落下。   顾知灼过去给陆氏摸了脉,连孩子也一块摸了。其实摸不摸都一样,师父这样果断地出去就说明病人已经救回来了。只是,病人们总会生怕医者不尽心,所以,从前就是这样,她会打打下手,再诊一遍脉,告诉病人都好了。   这次也是。   “让大夫给三婶母开些养生的方子就成。安……”她差点直接就叫了安哥儿,话锋硬生生地转了一下,“孩子不用吃药,他挺好的。三叔父尽管您放心吧。”   小婴儿软软小小的,顾知灼压根就不敢抱,连摸脉也怕伤着他。   但她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他,看着稳婆把他抱走,放到盆中去洗。   上一世,他与他们一同在狱中,撑过了牢狱,最后死在了义庄,死在了三婶母前。安哥儿和南南先后死了,击溃了三婶母所有的意志,她不再挣扎求存而静静地躺在了他们身边,没多久就没了气息。   他们的安哥儿,终于又回来了。   所有人,都在。   为了这一切,挨雷劈又如何?!   “夭夭。”   顾白白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顾知灼歪了歪头,去看他。   “你刚刚……唤那位真人什么?”   顾白白的心神全在陆氏身上,慢了一大拍才反应过来。夭夭的称呼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顾知灼:“师父。”   顾白白的心提了起来,确认道:“正经拜师,磕过头,敬过茶的?”   顾知灼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道:“我的医术和道术方技全都是师父教的。”   “你、你!你!”   顾白白一把拉住她的小臂,“你跟我出来……”话没说完,又不放心地看了看陆氏。   陆氏没有再哭,嬷嬷正用暖和的白巾给她净面。   她笑笑道:“你去吧。”   “三叔父,您留在这儿好了,我出去陪着师父。”   顾白白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推自己出去,一出门,就见顾知微领着顾知南在那里探头探脑,她们年纪小,不让进去,隐约听到有啼哭声后,就待不住了。   “你娘和你……”一时着急,顾白白连生的是儿是女都不知道,“你娘很好,先出去,等收拾好了你再进去瞧。”   顾知南连连点头,雀跃地问了好些话。   远远地是太夫人财大气粗的声音:“……真人啊,您是哪间观的,我明日就过去添些香油钱。十万两,您看行不……”   “娘。”   顾白白催促着把自己推出去,赶忙道:“夭夭拜了这位真人为师了。”   啊?   太夫人愣了神,急急地站了起来,连声道:“哎呀,太失礼了。”   她一把拉过顾知灼对着她啪啪拍了两下,动作既熟练又生气,气道:“你这丫头。怎么回来都不说一声!”   骂完,又满脸堆着笑道:“真人,您莫见怪,这丫头太有主见了,总爱自作主张。”   “咱们府里还没有上门拜会过,就劳您亲自来走一趟,实在是太失礼了。”   “我替您教训她!”太夫人说着,又拍了一下,瞪着她道,“还不认错。”   顾知灼顿时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她当年拜师的时候,顾家一个人也没有了。   她拜了师,跟着师父学医,跟着师父游历,和观里的师兄们一样,早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完全忘记,按礼拜师后,应该需要家里的长辈先去拜访。   师父师父,尊如师,敬如父。   她直接把师父领上门,确实怠慢。   她认错一向快:“师父,我错了。”   “无事无事。”无为子性子随意,完全不在意,“府里有急症,岂能耽误于种种缛节。顾三爷……”   顾白白敬重地说道:“您称呼我白白即可。”   顾知灼噗哧轻笑,又飞快地抬袖掩唇。   顾白白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还不快去斟茶。   按礼,有徒弟在,侍奉这样的事,都是由徒弟做的。   顾知灼下去亲自斟了茶,奉到了无为子的手边。   “师父,您用茶。”   “乖。”无为子问道,“对了,丫头,你叫什么?”   “顾知灼。”她笑吟吟地说道。   师父从前是唤她“灼儿”的。   顾白白:“……”   真人不知道侄女的名字?   莫不是小侄女花言巧语哄了真人收她为徒的吧?还真有可能!   像真人这样的神仙怕是很少入世,单纯的紧,小侄女这般机灵,说不定真能哄回来一个师父。   咦,三叔父的目光怎么怪怪的?顾知灼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她贴心地说道:“三叔父,您先进去吧。”   无为子也是含笑点头,让他不必客气。   顾白白到底还是不放心,他在轮椅上欠了欠身道:“小子就先进去了,真人您稍坐。”   待他走后,顾太夫人客气地说道:“真人啊,我这孙女顽劣,要是她惹您生气了,要打要骂都可以,咱们家绝不干涉。”   她家这丫头,狗脾气爆得呀,动不动就来气她,总算是有人管教了,甚好甚好。   无为子摸着长须,嘴唇浮起淡淡的笑:“灼儿聪慧,在修道一途上,颇有天份。”   他发须飘飘,慈眉善目,有如传说中的三清真人。太夫人多了几分自得,这丫头任性归任性,也确实聪明,能哄到这样的老神仙收她为徒弟。   太夫人与有荣焉道:“这丫头,从小到大,不管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她话锋一转,又有点紧张,“不过,真人啊,您会不会要我们丫头出家啊。”   顾知灼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   “太夫人莫担心,贫道收的是俗家弟子。”   “那就好那就好。”   太夫人本来还想着,顾知灼都定亲了,要是突然跑去出家,她得怎么向公子忱交代。   别的不说,忱儿是真不错,脾气又好又孝顺。灼丫头去西凉的时候,他时时来,每回都会先来给她问安,陪她说说话,性子好得不得了。要是灼丫头一时脑子发抽跑去出家,丢了这么好的姑爷,自己得后悔死。   又寒暄了一会儿,乳娘把洗干净的孩子抱了出来,稳婆在一旁说着讨巧话:“太夫人是个哥儿,很是康健。”   “容容呢?”   “三夫人也好,已经睡着了。”   太夫人赶紧让人抱过去给她瞧了瞧,孩子没有足月,有些瘦小,不过能平安生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喜笑颜开,眼角的鱼尾纹深深地皱了起来。   顾知南也把头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去戳他的脸颊。   “好,好!”   顾家子嗣单薄,这怕是灿灿他们这一辈最后一个孩子,三房日后也算是有一个能支应起门庭的人了。   “真好。”   她抱着孩子,来来去去只说着这两个字。   “真人。能否给我家的小孙儿取个名字。”太夫人期盼地说道。   无为子是得道高人,小孙儿又是因为他出手相救,才能活下来的,若是真人愿意为他取名,定能护佑他一生平安。   顾知灼刚想说“以安”。又立马抿住了双唇。   她都在逆天改命了,何必再拘泥于曾经的名字。顾以安匆匆来匆匆去,连人世的繁华都未见过,算不得好名字。   无为子掐指算了算:“履卦,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煦字如何?”(注2)   “我们以后就是煦哥儿了。”   太夫人满脸都是笑。   也不知是饿了,还是怎么着,煦哥儿撇了撇小嘴,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响。   太夫人把他抱给了乳娘带了下去,欢天喜地道:“微微,你去和你娘说,已经没事了,给你们添了个堂弟,名叫以煦。”   顾知微眉开眼笑,礼数周全地跟无为子福了福,脚步轻快地跑了。   徐氏死过两个孩子,她怕自己不吉利不敢过来,打发了女儿来守着。   太夫人又让人去给前院的顾以灿和顾以炔兄弟俩带话,忙忙叨叨的,还不忘请无为子留下来用晚膳。顾知灼也没去听,把祝音咒的事跟无为子说了一遍,又道:“师兄说,需要做一场法事来化解。那张符我留在太清观了,师兄镇着,说待您看过后再焚毁。”   祝音咒?这等邪术如今居然还有人用?无为子肃容道:“你带我在府里走走。”   顾知灼回头向太夫人说了一下,领着无为子出去了。   一边走,无为子顺便考校了几句。   从医术到算爻,祝祷,再到星相。   没一会儿,无为子把她的底子摸透了,她医术学得最好,擅急症,擅救命,也擅调养。卦爻精于罗盘,算筹面相只通晓个七七八八,符箓也还将就。但祝由,神咒和星相什么的,就一点都不通了。   偏科偏得厉害。   无为子琢磨着该怎么教,他忽而停下脚步,抬起拂尘指向了某个方位。   “灼儿,这里是哪儿?”   从踏进镇国公府开始,无为子灵敏的五感就非常不舒坦,他能够感觉到,整个府邸被一股浓重的阴霾所笼罩,走了一圈发现也确实如此。   镇国公府理该功德加身,怎会满是晦气。   直到走到这里,他注意到,东北角的上空有一个小小的风团,周围气流不断地朝那个方向涌过去,有些气流中还夹杂着一些金丝,分明就是镇国公府的功德之气。   顾知灼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应该是季南珂的住所。   作者有话说:   注1:《素问》   注2:《彖传》 第79章   “师父,天命之女就住在那里。”   这么一说,无为子懂了。   从星象上也看得出来,天命之女如今气运旺盛,以至与她相辅的帝星闪到能亮瞎眼。   无为子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叹道:“阖府的气运和功德,全在她一人身上。”难怪他的小徒儿要逆天改命,连魂飞魄散都不在乎。   “啊?!”   顾知灼双目圆瞪,满脸惊诧:“为什么?”   她不懂。   为什么顾家几代人的性命得来的功德和福运,会全都让季南珂得去了?!   她的双手在颤抖,绷紧的指尖隐隐发白,声音沙哑:“她的气运,难道全都是来自别人吗?”   顾知灼想起了一些事。   季氏定下和镇国府的亲事后,季南珂全家葬身火海,她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所以,她跟着季氏进了镇国公府,从此是镇国公府表姑娘。   她及笄后,顾家满门获罪,自己和谢璟的婚约不复存在。季氏带着顾琰继承了镇国公府,她是季氏的亲侄女,名正言顺的嫁给了谢璟,延续了镇国公府和皇家的婚约。   还有青州赈灾,他们还在路上,青州东阳县就因为一场时疫十不存九,谢璟用极少的银子完美的完成了赈灾的差事,入主东宫。   还有还有……   上一世,顾知灼就隐隐发现,在季南珂身边的人总会没有什么好下场。   难道说,她的气运,全都是由其他人的噩运来成就的?   顾知灼通体发寒。   镇国公府,她的亲人,她最重要的人,她的人生,全都是成就季南珂荣光的垫脚石?!   顾知灼艰难地从齿缝中挤出声音:“师父,要是我现在把人赶出去,可有用?”   她都被雷劈了,冒着再被劈一次的风险也值了。   “无用。”   “那……”   “就算她死了,也无用。”   顾知灼的双肩耷拉了下来   师父这是把她隐藏的想法也说出来了。   滔天的不甘让她想一刀捅死季南珂。   无为子用拂尘抽打了她一下,顾知灼猛地一个激灵,仿若一阵清风吹进心中,扫过了她心底暴戾和杀意。   拂尘的银丝随风扬起,无为子温言道:“她无故而死,就不仅仅只是被雷劈一下了。”   “你与忱儿命线相连,你们会粉身碎骨,魂魄不存,再无轮回。”   “镇国公府的气运功德已散去了近九成,承受不住天道带来的反噬。”   “就算你能舍了自己,忱儿和顾家满门。但天命气运如今全寄予她一人身上,若没有新的气运之子出现,大启江山会动摇,战乱四起。百姓刚结束了乱世,迎来还不到五十年的太平。你于心何忍。”   顾知灼:“……”   她沉默了。   她可以舍了自己,但是她舍不了顾家和公子。   她逆天改命,为的也仅仅只是他们都能平安活着而已。   见她听进去了,无为子接着说道:“重定天命才是正途,刚刚与你说的全都忘了?”   顾知灼放在身侧的手掌紧紧地握拢成拳。她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她跟着无为子往前走,听他说道:“还记得祝音咒吗。”   这怎么可能不记得。   “天命之女得天道祝祐,世间气运可为她所用,她得了镇国公府的气运,相应的也承受了祝音咒带给镇国公府的诅咒。”   啊?顾知灼双唇微张,回首看着他。   “因为这诅咒,让你得了生机。”   “这就是天道因果。”   天道因果……顾知灼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四个字,低头沉思。   师父的意思是,因为诅咒的影响,天命出现了一丝变数,公子成为了新的帝星。   “这诅咒不是因你而起,天道反噬也不会落在你的身上。灼儿,这是天道对你的怜悯。”   无为子想说,别整天骂天道了,不然还得挨雷劈。   “天道是公允的。”   两人在内院走完了一圈,然后又去了外院,顾以灿闻讯匆匆赶了过来,与他一起过来的还有谢应忱。   顾知灼就问:“你们怎么在一块?”   “我看他没人招呼,过去招呼了一下。”顾以灿把后脑勺对着他,拱手向无为子行了礼。   要不是谢应忱说,他都还不知道妹妹居然拜了位师父。   “师父,这是我哥,顾灿灿。”   顾知灼介绍了一下,寒暄了两句后,三个人又一块儿领着无为子逛了外院。整个镇国公府在无为子的眼中,就像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乌云,他全部走完,若有所思道:“灼儿,国公爷什么时候入阁?”   “七月初一。”这是礼部和钦天监定下的吉时。   无为子掐指一算,定了时间:“那就七月初一吧,我来做一场法事。入阁后,顾国公受万民香火和大启气运,可以用这股香火气运断开镇国公府对她的功德滋养。”   “七月初一当天,她不能离开镇国公府。”   这个她,指的是季南珂。   顾知灼连连点头。   她又低声向顾以灿解释了几句,顾以灿听得目瞪口呆,从前他并不信道,但是,真人既然是妹妹拜的师父,那他就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忍不住一再看向东北角。   顾知灼说完,又悄悄扯了扯谢应忱的衣袖。   谢应忱蓦地侧首,对上了一双水盈盈的剪水秋瞳,眼神交汇间,他立刻读懂了她的意思,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柔和。   “好。”   他不说。逆天改命之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谁也不告诉。   顾以灿左看看,右看看。   好什么好?!   他把妹妹拉开,明晃晃地站到了他们中间。   这样才好!   “你们是怎么了?”   顾知灼总觉得他有些别扭。   有点想打人,但又打不了的样子。   她问道:“你们刚刚没吵架吧?”   “没事。”顾以灿笑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道,“我和谢应忱关系好着呢。”   顾知灼:“……”连名带姓的叫,一看关系就不好。   无为子大致上都看完了,了然于心后,准备回去准备一下法事。顾知灼心知师父他五感敏锐,镇国公府肯定让他呆着很不舒坦,就没有强留。   他也不让他们送,说是自己可以走回去。然而,从京城到太清观,至少得走到大半夜,顾知灼怎么可能答应。   谁家好人让师父一个人大半夜在外头走山路的啊。   谢应忱接口道:“师父,我送您吧,我正好也要回去。”   “师父,您听话,师兄来京城都还是我叫人送回去的呢,怎能让您步行。您要是不答应,就别回去了,住在这儿,我给您收拾院子。”   好说歹说,无为子总算是应了。   谢应忱的马车停在仪门,顾知灼扶着他坐上马车,一直送到了角门,等马车从角门离开顾以灿狐疑问道:“你什么时候拜的师?”   “我都说了我很厉害的。什么都会!”   顾以灿嘟起嘴,去捏她的脸颊,顾知灼咯咯笑着一个低腰跑走了。   “快说嘛。”   “不告诉你!”   追追跑跑,顾以灿很快就追上了她,他们肩并着肩,顾知灼说起在戏园子的惊险,顾以灿配合地连连惊呼,直接去了荣和堂。   他是隔房的侄子,三房忙得很,他过去反而不便。等了没多久,太夫人就回来了,听说无为子已经走了,太夫人惊得差点拿出鸡毛掸子。   “你这丫头,太失礼了。”   “祖母啊,今儿府里事情这么多。您想想,安国公府的事还没有了呢。安国公中风,世子在宫里跪着,三婶母刚生了煦哥儿,现在精神不济,您说这事该怎么办?”   这么一说,太夫人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   对了。若非安国公府出事,容容也不至于会难产。   他们家和安国公府的关系向来很好,又是姻亲,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袖手旁观。那可是容容的亲娘和亲兄长,他们要出了什么,容容怕是也受不住。   “哎,我这老姐姐哟。”太夫人叹道:“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得过去瞧瞧。”   推着轮椅进来的顾白白刚好到这些话,他就过来和太夫人说这件事的,连忙接口道:“娘,我去吧。刘嬷嬷说,太医已经来看过岳母,人是救回来了,但舅兄如今还在顺天门跪着,他身子弱,再跪下去要出事的。”   刘嬷嬷是安国公身边的老嬷嬷,安国公府人丁单薄,也就一儿一女,世子更是膝下空空。安国公被公主气得中风,世子还被问罪,府里无人操持。刘嬷嬷急过了头,只得过来找陆氏讨讨主意,结果差点害陆氏一尸两命。   刘嬷嬷吓得一直守在产房。   顾知灼趁机坐下,兄妹俩坐在一块,她用手托着下巴,问道:“三叔父,宫里到底怎么说。”   侄女这些日子来已经撑起了镇国公府,顾白白没再把她当孩子,认真地回答道:“世子伤了公主,罪不可免。”   “那面首呢。”   顾白白冷嘲道:“皇后不承认那些人是面首,说是舅兄和岳母在疑神疑鬼。”   他发出连连冷哼,面色沉沉的。   “皇后娘娘说,公主平日里在公主府烦闷,召了几个伶人说唱,并不为过。”   “皇上听说舅兄刺伤了公主,让他跪在外头,没叫起就不许起。”   安国公府刚出事时,顾白白就命人在宫中打听过了,简直气不可耐。   “公主回了公主府。”   “这桩婚事,舅兄真是憋屈死了。”   安国公世子陆今宜天生弱症,生于武将家却打小习不了武,偏爱书画。原本顾白白与他只是点头之交,直到成婚后才渐渐交往甚多。   陆今宜是一个脾气非常好,又宽和的人。   他从前也爱四处游历,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做一幅画,有的时候也会寄给顾白白赏玩,有一次甚至还到了北疆,他跟着商队走走停停,用了一个月时间,为顾白白画了一张谍画。   他的心思细腻,有些多愁善感,又洁身自好,只想娶一妻一同游历作画。谁能想到,皇帝会让他尚公主,尚的还是昭阳公主。这日子过得,光是想想,就让顾白白为他不平。   “伶人?”顾知灼冷笑道,“那让公主把伶人孝敬给皇后好了。”   顾白白:?   顾知灼剥了一颗松子放进口中,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笑得两眼弯弯:“公主孝顺,为皇后调教了好些伶人赏玩。”   皇家无赖,那就得比他们更无赖。   闹开了才好,究竟是不是伶人,皇后到时候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赏玩”这两个字听得顾白白眉头直皱,偏她目光清澄,又不好说什么。   “你这丫头。”   顾白白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还真是有几分邪性。   “安国公府在京城里早没有半分颜面了,怕什么。”   昭阳公主把安国公府和陆家往泥里踩,踩完了还要把脚上的泥往他们脸上蹭。   “娘,我先去了。”   “三叔父,我同您一起去吧。”顾以灿起身道。   顾白白行动不便,顾以灿也不放心他一个人。   顾白白点了点头。   这件事不能用顾家的人,只能由岳母调动安国公府。   一开始安国公还心有顾忌,不想与皇家撕破脸,可是,陆今宜跪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早朝后都没能回来。安国公终于忍不住了,命大管事带护卫冲进公主府。反正女儿也出嫁了,罪不及出嫁女。府里就他们母子二人,要抄家要灭族一共也就两条命。   安国公府沉寂了好些年,但府里的护卫也不少,哪怕公主府有禁军在,可是也依然没有挡住这些从军中退伍下来的老兵。护卫也不伤人,只一股脑儿把昭阳公主的面首带走了。   咚!   大管事在大街上敲了铜锣,吆喝道:“昭阳公主孝顺,亲自调教了些伶人送与皇后娘娘赏玩。”   咚!   “公主至孝至纯,感天动地。”   咚!   大张旗鼓。   整个京城的人全都出来看热闹。   昭阳公主最近和龚海抢青衣的事,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十几个容貌各异的年青男子,一个个穿得花红柳绿,大管事亲自拿着铜锣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敲打着铜锣,身边一个小子高声喊道:“大公主孝顺,把他们养在庄子上,只是为了好好调教,免得不通规矩伺候不好,让皇后娘娘不高兴。是我们世子误会了公主,实感愧疚。”   “大家来做个见证,公主没有养面首,他们都是给皇后娘娘准备的。”   时不时地又和看热闹的百姓搭话。   “是啊是啊,正要把人给皇后娘娘呢,公主的一片孝心总得让娘娘知晓。什么?皇上?公主大孝,皇上又岂会介意……你说青衣呀,哎呀,那当然也是为了皇后娘娘准备的啊。”   喊话的是大管事家的小子,声音清朗而又响亮,保管让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一清二楚。   安国公府在内城,为了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大公主有多孝顺,大管事也丝毫不嫌累,带着人去外城逛了一大圈。   昭阳公主带回京城的一共有二十三个面首,有的正得宠,有的早已失了宠。   昭阳不是个长性的,对于腻了的面首,大多都是反手送人,或者直接卖了。昭阳也不是缺银子,就是养太多会被皇帝骂,需要进新人就得定期清理掉几个。   至于送谁卖哪儿,她向来不会管,但庄子里的人都知道,绝不会是什么好去处。哪怕是良家子,在被带进这个庄子后,也都被强行落了贱籍。   几乎没几个能够长留在庄子上的。   昭阳为了气安国公和驸马,这趟索性把这一些还来不及处理的都带了过来。   安国公府把他们抓出来后,直白地说了,要么送他们回公主府,要么就跟着绕街。   皇家为了颜面,十有七八不会要了他们的命,甚至会为他们削了贱籍,放他们自由。但是,也不能完全保证,许是会死,由他们自行选择。   所以,现在一同出来的这几个,全是自愿。   走在路上,他们主动骚手弄姿,卖弄风情,引来无数的百姓围观,大街小巷口耳相传,京城里头热闹的就跟过年似的,只差没放鞭炮了。   四下沸沸扬扬,御使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飘进了司礼监。   沈旭红衣胜血,歪在香戏楼一间包厢的美人榻上,随手拿起一本,看得有趣,低眉轻笑。   “安国公府是什么事?”   乌伤躬身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顾三夫人闻讯难产,险些一尸两命,安国公世子已经在顺天门外跪了一天一夜了,再跪下去怕是要性命不保,至于大公主现在正和那位青衣在一块儿,去了温泉山庄。安国公忍无可忍,才如此行事。”   沈旭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安国公府太软弱了,这等歪门邪路,对上又毫无敬意和惧色之举,显然是她的手笔。   “主子,公子忱到了。”   屋角的漏壶正好走到正午,沈旭把折子随手一扔:“让他进来。”   门从外头打开。   一袭月白直襟的谢应忱抬步走了进来,优雅中带着几分矜贵。   沈旭靠在美人榻的软枕上,也没有任何起身相迎的意思,嘴角似笑非笑:“大公子约本座为了何事?”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合作。”   沈旭捏着佛珠的手指略略一紧。   “喵呜。”   一只黑色的狸花猫在八仙桌上伸了懒腰,一跃到了美人榻上,躺在他衣袖上打滚,软乎乎的肚明朝上,喵呜喵呜地撒着娇。   它皮毛上不知打哪儿沾上了一片花瓣,沈旭抽开衣袖,嫌弃地别过头。   沈猫从来不是一只知难而退的猫,它有着猫所有的坏脾气,见沈旭不搭理自己,它先是翻着肚皮等了一会儿,又试探地用爪子去勾他的衣袖。   指甲哗拉一下,拉出了一条丝线。   猫眼蓦地亮,兴奋地用两只爪子磨了起来。   擦擦擦。   沈旭眉心直跳,几乎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谢应忱发束玉冠,唇角勾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他踏着稳健的步伐,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向沈旭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便自行在一张圈椅上坐下,秦沉提着一个鸡翅木食盒,站在他的身后。   “咪?”   猫耸了耸黑漆漆的小鼻子,从沈旭的膝上跳了下来,踱步走到他的面前,虎视耽耽地盯着他,又拱起后背,发出了低低的恐吓声。它的两只耳朵往后飞,尾巴上毛都炸了起来。每一根毛都在说着两个字:讨厌!   谢应忱偏了偏首,这猫他见过。   “沈猫,过来。”   他向猫招了招手。   沈猫的麒麟尾翘得高高的,它跳回到了沈旭身上,拿屁股对着谢应忱,擦擦擦地继续在沈旭精致华丽的衣袖上磨爪子。   谢应忱:?   上回在宫里的时候,这猫还是挺粘自己,怎么这会儿跟对着死敌似的。   沈旭嗤笑。   这位大公子的运气看来是转好了。   他讨厌好运的人,他的猫也是。甚好!   “合作?”沈旭挑唇,笑意不达眼底,“本座不懂大公子是何意。”   他姿态肆意地往后仰,扬袖把小臂架在软枕上,大红色嵌金丝的衣袖被抓得丝线乱飞,跟流苏似的。猫飞快地摆动着尾巴,扑了过去,一把把几缕丝线按在了爪子底下。   盛江在一旁看得眉心一跳一跳。   谢应忱单手靠着太师椅的扶手,直点正题:“督主,五军都督府左提督的位置,能不能得?”   盛江扯了扯嘴角,公子忱还真敢说。   五军都督府掌天下兵马大权,只有左右两提督,都是正一品,如今的左提督是龚海,管着禁军,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公子忱开口就要五军都督府,就凭他的身份,主子能弄到,他敢接吗?   沈旭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像是在笑他的不自量力:“大公子,狮子大开口可不好。”   盛江和乌伤不禁敛容,包厢里只有沈猫磨爪子的擦擦擦。   谢应忱云淡风轻,含笑道:“督主,左提督的位置空出来,你说晋王会不会心动。”   沈旭挑起眉尾:“你要给晋王?”   “有利可图,才会徐徐图之。否则晋王又岂会放弃经营已久的西疆。”   谢应忱不爱来往试探,浪费时间。   他送无为子回去的时候特意问过,师父说,给夭夭时间并不多。夭夭已经凭一己之力,让命运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她无时无刻,都在经受着天道反噬。、   曾经谢应忱不介意和沈旭有来有往,互有利益交换。   但是,现在不行,时间不允许,谢应忱要把他拉到同一条船上。   沈旭收起了笑意,他慢慢捻动佛珠,微眯的桃花眼里跳动着野兽捕食的光芒:“话虽如此,但本座又为何要为你去费这等心思。”   “喵呜。”   猫满足了,伸了懒腰,抖抖油光水滑的背毛,谢应忱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根孔雀翎羽逗弄它,把话挑明了。   “八年前,雍州马匪猖獗,时有袭城作乱之举。但黑水堡城并不在马匪出没的区域,生活平静。后来,雍州来了新的总兵,总兵从各城调了兵力,围剿马匪,黑水堡城的五千驻兵被调走了四千。谁料,不久后,匪首带着一伙马匪逃了出来,占了黑水堡城。”   阳光明媚穿透窗户,落在谢应忱的侧脸,投射出斑驳的光影,在隔扇门的另一端,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着曲,时不时地惹来一阵叫好。   沈旭猛地捏住了袖口,尾声转冷:“闭嘴。”   谢应忱不紧不慢道:“黑水堡城有一户马商姓殷,匪首需要殷家为其弄到良马,对殷家相当客气,未伤殷家一人。但是,黑水堡城的其余百姓,或是遭抢,或是遭掠,凡是反抗的全死了。殷家有一小儿,年少气盛,看不下去马匪滥杀,不自量力的想要救全城。”   沈旭目色沉沉。   “我让你闭嘴!”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中没有任何气急败坏的意味,面上阴冷似一汪死水,深不见底,又带着一丝疯狂的噬血,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他掀了掀眼皮,乌伤长剑出鞘,剑身散发着森森寒芒,直指谢应忱的喉咙。   谢应忱抬手示意秦沉别动,目视着沈旭的双眸能洞察人心。   剑锋停留在他的喉尖,秦沉心里直发毛,手臂崩得紧紧的,身体稍稍前倾,保持着能立刻动手的架式。   谢应忱摇晃着孔雀翎羽,不夹杂着一丝情绪地说道:“殷家小儿悄悄离城,向一游击将军求救。游击将军大义凛然,当下出兵,殷家小儿随着他一起进了黑水堡城。”   “他自以为是救了全城人的英雄。”   “直到他见那马匪匪首进了游击将军的营账。”   盛江听得眉心直跳,不自觉得咽了咽口水,只觉有一股寒流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自诩忠心,但并不代表他愿意听到这样机密的事。   乌伤面无表情地持剑,指向谢应忱,反倒只有谢应忱还慢悠悠地甩着孔雀羽逗猫。   孔雀翎羽一跳一跳的,猫拼命忍耐着本能,不和讨厌的人玩。它喵呜喵呜着用毛绒绒的脑袋蹭着沈旭的脸。   咦?   没有推开它!   猫高兴极了,得寸进尺地拿爪子拍他的脸,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梅花脚印。   沈旭眼角含了几分森森寒意。   “后,殷家上下一百二十余口,被以马匪的罪名处死。”   谢应忱抬手轻描淡写地拨开了抵着自己喉咙的剑锋,乌伤见沈旭并无反应,便持剑而立,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片雨云遮挡住了阳光,包厢里陡然暗沉许多,明明暗暗的阴影平添了一种让人不安的气息。   终于,沈旭开口了,阴柔的声线中不带一丝的情绪波动。   “大公子已知道那位游击将军是谁了?”   他冷嘲道:“你莫不是想告诉本座,是谢律?”   谢律是晋王的本名。   沈旭审视着他,如同一位对弈者在审视自己的对手,彻底看清他手中握有多少筹码。   他被抓得如流苏一般的宽袖散在了美人榻白色的皮毛软垫上,就如同雪地里的鲜血,鲜艳欲滴。   沈旭的瞳孔被大红色的衣袖浸染,眼底血红,映衬着他的脸颊愈加苍白。   那个冬天,鲜血染红了雪地。   小小的宅子里所有人全都死了,死于他的天真,死于他的不自量力。   死于他可笑的伪善。   他查过司礼监的所有的圣旨和折子副本,也查过吏命和兵命的所有任命文书,毫无收获。从太元二十年到太元二十二年的折子,仅留存了十之一二。   “皇上登基前,宫中走过一次水,督主想必是知道的。”   谢应忱甩动着孔雀羽,用羽尾在猫的头顶晃啊晃的,狸花猫本来讨厌理他,被逗弄得实在不耐烦了,一转头,阿呜一口扑了过去。爪子一碰到孔雀羽,胡子一下子就翘了起来,它兴奋地抱住孔雀羽,拿后腿直蹬。   两人目光相对,包厢的气息好似一张拉满的弦的弓,你来我往,仿佛每一句话都有种深思熟虑后的布局。   连秦沉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谢应忱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在一片沉寂中开了口,不紧不慢:“督主,你我的目的一致。”   “合作如何?”   这是谢应忱第二回说到合作。   他向站在身后的秦沉使了一个眼色,秦沉上前,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案几上。   食盒里头是一个银制的酒壶和一对银酒杯。   谢应忱亲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流淌进了银酒杯中。   “上回曾说,若有机会,想与督主共饮一杯,不知如今可是这个机会?”   谢应忱面容含笑,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度。   沈旭手中的佛珠垂落了下来。   当年那个游击将军坐在高头大马上,阴暗的光线和头盔遮住了他的容貌。   是晋王谢律?   还是,谢应忱仅仅要利用自己绊倒晋王的谎言?   谢应忱倒满了两杯酒,抬手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晋王是不是去过雍州任职,只要落到东厂的手里,督主您有无数种法子让他说,不是吗?”   “我与督主如今并无利益冲突,日后也不想多一个敌人。”   “信我一回,又何妨。”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内心,沈旭默不作声地抬手接了酒。   谢应忱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先一步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而下,刺激的酒味顿时呛得他差点咳出来。   自己要是真咳出来,十有八九沈旭会以为自己在酒里下了毒。   沈旭盯着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   香是陈酿,酒香扑鼻。   谢应忱抬袖掩唇,硬生生地咽了下来,溅出的酒液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仿若流动着一滴滴的水珠。   他道:“没毒。我只是,不擅酒力。”   这叫不擅酒力?这分明就是滴酒都不能沾。   沈旭发出一声嗤笑:“毒死我,对公子忱你来说,没有半点好处。”笑声中带着一点愉悦,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他纤长的手指把玩着银酒杯:“只限晋王。”   谢应忱重复了一遍:“只限晋王。”   两人击掌为盟。   手掌相触,一连三下。   沈旭放下手,宽大的衣袖也跟着散开,上头的金线闪着淡淡的微光。   “合作愉快。”   “喵呜。”   狸花猫爬到他的膝上,虎视耽耽地盯着谢应忱。   谢应忱起身告辞。   盛江长舒一口气,刚刚紧张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要窒息了。   所以,现在主子和大公子是合作的关系了?   这位大公子倒还颇有几分能耐。谁能想到,两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主子的猎物。   沈旭随手翻了一遍堆在一起的弹劾折子,从里面挑出了一本言辞最犀利的,丢给了乌伤。   “把这些全都送去御前,这本放在最上头。另外,叫孙信去午门撞一撞。”   乌伤拱手应是。   他动作利索地把桌上的折子一一理好,又把方才被丢出那一本放在最上头,捧着退下。   “你出去。”   这话是对着盛江说的。   盛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庆幸自己又多活了一天。   人全走光了。   沈旭独自一人歪在美人榻上。   他嫌弃地盯着自己被抓得像流苏一样的衣袖,随手拿过一把匕首一挥而下,衣袖轻飘飘地落了下。猫抬起小脑袋看了一会儿,踱步走他手边,用肉垫子按着手背。   爪垫又柔又软,像极了那天紧紧拉着他的手。   “别怕。还有姐姐在。”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按了按眉心,不愿去回想,但记忆还是如潮水一样不断地冲刷着他。   爹娘把他们俩推进暗道后,就把暗道锁死了。   姐姐带着逃出了黑水堡城,他们用泥土弄脏了脸,弄脏了全身。姐姐说,只要跑出边陲,弄到马,他们就去京城告御状。   殷家不是马匪。不是!   可是,他们被发现了。   他们拼命的逃,直到前头只有死路,姐姐趁他不备把他蒙晕塞进了山石缝,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擦去了脸上的污泥,束起故意散开的头发,露出了姣好的面容。   她被他们拖走了。   被一群男人拖走了!   心底的暴戾不受控制的疯狂涌出,沈旭眸底阴暗,半眯着的桃花眼绽放出了危险的光芒,杀意在他心底弥漫,带着一种野兽受伤后的疯狂。   他抬手抚过眼角的朱砂痣,从额头到后脑有如被一阵阵重物剧烈重击,痛得难以自抑。   额角暴起了根根青筋。   “喵呜?”   沈猫紧张地盯着他,直往他身上蹭。   沈旭紧抿双唇,压不住的暴戾让他想要摧毁世间的一切,也包括他自己。他拿起身侧的匕首,任由匕首的锋刃割伤手心,鲜血顺着掌中佛珠蜿蜒滴落,泛红的眼角死死地盯着正仰头看他的沈猫。   “喵呜喵呜。”   软柔的猫叫声让他肩膀一震,狸花猫往他的怀里拱了拱,把毛绒绒的脑袋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蠢猫。”   沈旭放开了匕首,他一手握拳压着痛不可耐的额头,另一手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白玉玉牌,捏在掌心中。   白玉玉牌冰冰凉凉的,这股冰凉一直从掌心沁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气息渐渐平静,只剩下后脑还一抽一抽的痛。   沈旭抚摸着猫的额头,喃喃自语道:“他们该死,剥皮抽骨凌迟,都不为过,对不对?”   “喵呜。”   “我也该死。”   狸花猫抬首和他贴了贴,细细的猫毛粘在了他的脸上,留下了自己的气息。   “你脏死了。”   沈旭五指张开,漫不经心地拂过它后背的短毛,狸花猫惬意地眯起金色猫瞳,舒坦地躺在他的手臂上。   乌发垂落在肩头,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篆刻在玉牌上的符纹,掌心的血染红了白玉牌。   “主子。”   外头响起了盛江的声音。   “孙信在午门撞了柱。”   孙信二榜进士出身,孙家老太爷是位大儒,在学子中间颇有名望。   “皇上宣您进宫。”   沈旭从猫的脑袋下抽出了自己的小臂,反手看向掌心中染了血的白玉牌。   “真丑。”   “和上一块一样丑。”   沈旭丢开了常年挂在手上的佛珠,把玉牌上带着的红丝线缠到手腕上。   浓密的黑睫在他脸上投下了如羽扇般的阴影。   头不痛了,那就送一份“大礼”给她好了。   “找人告诉昭阳公主,皇上生气了,让她立刻回京。”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午门前一片哗闹。   沈旭踩着脚凳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金吾卫已经把撞墙的孙御使抬走了。   他的靴子踩过地上的鲜血,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宫门。   御使以死弹劾劝诫君王,实为美谈。   尤其是在前朝,文人做官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在金銮殿上撞一撞柱,青史留名。孙御使这一撞在御使们中间惹来一阵羡艳,纷纷称赞其刚正不阿,更不少御使候在宫门外头求见,颇有一言不合,就要学学孙御使的架势。   如此,对于皇帝来说,就实在没那么美了。   女儿包养戏子,养面首,这些倒也罢了。毕竟是亲闺女,他唯一的嫡公主,又是头一个孩子,初为人父时心都是软的,打小抱着她长大。倒是后头的皇子皇女,除了璟儿,他大多也就偶尔看上几眼,考校几句而已。   昭阳是不一样的。   一个得宠的公主,养养面首又怎么了?   历朝历代,这种事又不少见。   虽说气病了安国公,但也被驸马捅了一剑了,两相抵过就是。让驸马跪跪,不过是让他知道一下君臣尊卑,这些御使又来凑什么热闹!   还有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妇人袭爵,不上朝也不掌兵,本来瞧着他们安分守己,皇帝颇有几分欣慰,没想到也是这般狡诈之辈。他真真是被他们表面功夫给蒙骗了。   御案上已经堆了不少的折子了,他越看越是是火冒三丈,挥手就把几本折子扫落在地。   李得顺不敢多言。   皇帝上回病倒后,一直在休养,现在被这件事气得差点又犯了病。   “皇上。”   沈旭踏进御书房时,皇帝已经把折子扔得七零八落。   “你是怎么办事的。”皇帝指着他鼻子,迁怒道,“诺大个东厂连京城都看顾不住,竟由安国公府乱来。”   “闹得这样沸沸扬扬。”   “朕的脸面都被丢光了!”   皇帝把手中的折子对着他狠狠地掷了出去。   御书房里哗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   沈旭略略偏首,折子从他耳际擦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立刻有一个小太监膝行着过去捡了起来,递到了沈旭的手上。   皇帝揉了揉紧绷的眉心,他的眼前灰蒙蒙的,似是蒙着一层纱,看不清人影。   “皇上。”沈旭缓步走上前,把折子放到了御案上,“安国公近些年一向安分,若非是被逼急了,又岂会如此行事。驸马体弱,在顺天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如今还好?”   后半句话他是问李得顺的。   李得顺打了个激灵,他跪在地上道:“不到巳时,驸马爷就晕死了过去。”   “皇后娘娘说,驸马没有好好反省,就让人浇了盆冷水,弄醒了。现在还在顺天门外。”   沈旭不疾不徐地说道:“皇上,若是驸马有什么三长两短,驸马膝下空空,陆家的血脉只剩下平嘉郡主一人,按太|祖皇帝当年定下的例,爵位只能由平嘉郡主承袭。”   平嘉郡主?她嫁的是顾家的顾白白!这岂不是把爵位白白给了顾家!!皇帝揉着眉心的动作蓦地一止,忙道:“快去,让驸马进殿中休息。”   “带太医一同过去,把太医正也叫去!”   昭阳也真是的,都跟她说了早些生个孩子。但凡有个儿子,哪怕是个女儿,又何愁爵位旁落。   沈旭殷红的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黑沉沉的眼底充满了讥讽。   “安国公中风,皇后娘娘还非说那些只是伶人,闭口不言公主过错,趁着您病着无暇分神,扣下驸马不让回去。一双儿女皆在鬼门关上,安国公也难免行事莽撞了些。”   皇帝气慢慢消了。   李得顺放下心来,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打了个手势,跪着的内侍宫女陆续站起,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皇帝连眼角都没向他们斜,烦躁道:“这些折子全都是弹劾大公主的,阿旭,你说当如何?”   “皇上。”   沈旭纤长的手指把桌上散落着的折子一本一本收拾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您当日让安国公世子尚公主,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皇帝默默点头,是啊,那个时候,他刚登基不久。   坐在金銮殿的龙椅上,他除了心愿得偿的兴奋,还有一种忐忑不安。   太|祖皇帝留给了他三个国公,每位国公都持有一块虎符。安国公最是弱势,又子嗣不丰,世子也是病病歪歪的。   昭阳是他最长的女儿,又是嫡公主,足够配得上陆今宜。只要她生下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安国公府的虎符,就能兵不血刃的回到谢家血脉的手上。   偏偏这死丫头不懂事。   “皇上是明君。”   三言两语间,皇帝的满腔怒火全都移到了昭阳的身上。   这多好的亲事,安国公府人口简单,皇帝对昭阳唯一的要求只是尽快生下孩子。就这么点事,她就办成了这样。   他没有注意到,沈旭不着痕迹地朝侍立在门口的一个小太监点了下头,小太监悄悄出了御书房。   皇帝越想越气,若是有孩子,现在他岂会这般两难!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朕早跟她说了,尽快生下孩子,她把朕的话全当作耳旁风了。他……”   “父皇!”   伴随着一个娇蛮的声音,大公主昭阳一袭胭脂色宫装从外头推门走了进来,衣裳的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了香肩和胸口大片粉嫩肌肤。   沈旭已经把折子理好了,直起身来,侧首看向门外。   他的乌发浓稠如墨,殷红的唇色衬得肌肤有种病态的苍白,桃花眼仿若蒙着一层水雾,似醉非醉,摄人心魄。   真是好看。   比她收集到的所有人都好看。   尤其是眼尾的朱砂痣,妖冶邪魅,让她挪不开眼睛,   一见到他,昭阳就觉得连她最新得手的青衣瑟瑟也有些索然无味。   沈旭垂眸:“大公主。”   见她一进来就盯着沈旭,皇帝的面孔板得更紧了:“谁让你进来的!?”   昭阳怔了怔,回过神来。   分明是一个小太监说,父皇要见她的,是她听错了?   皇帝拍着桌子喝问道:“你还知道回京?!”   昭阳得宠,不止因为她是长女,更因为她最懂得察言观色,一看皇帝的脸色就不好,连忙撒娇道:“父皇,女儿错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见皇帝还紧板着脸,昭阳想着那个跑去温泉山庄给她递消息的小太监。   小太监说,安国公府不肯罢休,皇帝很生气,还说,要是公主早点生下孩子也不至于让安国公府这样闹腾。   她忙讨好道:“父皇,我会尽快和驸马生一个孩子。您别生气了。”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来,皇帝心里的怒火腾得一下就又蹿了起来。   “你生?”   “你生了陆家也不会认。”   皇帝恶狠狠地说道。   昭阳嘟着嘴道:“陆家才不敢说什么呢。是我的生的就成。”   皇帝:“……”   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代表着她根本没想跟驸马认错,好好过日子。   分明是想随便生一个父不详的孩子,硬逼着陆家认下。   若是从前不小心怀上了,偷偷生下也就罢了,现在闹得满城风云,事情闹成了这样,再这么行事,那就是明晃晃的在说,这就是个野种。   陆家再怎样也是太|祖亲封的国公府,昭阳荒唐了这么多年,陆今宜也都忍了,从来都没有任何不顺之举。   强行逼陆家认下?   自己要是真这么做,朝上的唾沫碎子都能喷死他,到时候金銮殿上得堆满撞死的御使。   他这个皇帝,必会“青史留名”!留的还是骂名。   阿旭说的是,自己当初把女儿嫁过去,并不是结仇。   如今,已完全悖了他的本意。   皇帝疲倦道:“罢了。”   昭阳小心翼翼地看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   “你和陆今宜和离吧。”   “父皇!”昭阳难以置信地双目圆瞪。   她倒不是舍不得陆今宜。   陆今宜太斯文,说话做事全都温吞吞的,在床|笫间根本放不开,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是,这并不代表了她想和离,要是安国公府闹上一闹,她就乖乖和离,那她这个大公主颜面何在?而且,安国公府是大启数一数二的人家,她二嫁,嫁谁都比不上现在的荣光。   “我不和离。”   “不和离朕就让陆今宜写休书。”   “父皇,我才是您的女儿。”昭阳气到不行,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双手按着御案,整个人往前倾,想要凑近了跟皇帝撒娇。   她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这一俯身,宽敞的领口顿时露出了胸口的大片春光,雪白的肤肌上是一片片暖味的嫣红。   皇帝哪怕眼神再不好,凑得那么近,也足以看得一清二楚。   “放肆!”   皇帝一巴掌甩了出去,昭阳压根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力扇在了她的脸上,把她扇倒在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   父皇竟然打了她?   从小到大,父皇最多也就是骂骂她,从来没有动手打过她。   上一回父皇这么生气,还是因为自己在大婚前,向他讨要沈旭。父皇当时狠狠骂了她一顿,可既然如此,也没有动手。   昭阳心头狂跳,她是公主,她的荣宠来自于的父皇,没有父皇的疼爱,她什么也不是。   她的脸颊火辣辣的痛,没敢哭也没敢闹,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   皇帝的眼神冰冷致极,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去,让陆今宜写休书,朕为他做主。”   “虽然是公主,但朕也不会包庇自己女儿的。”   李得顺连忙应命。   很快,一纸签字画押了的休书送到了御书房,一起来的还有太医。太医奉命去看了陆今宜,过来回禀说,陆今宜高烧,精神不济,若是再晚些怕是神仙难救。   一想到陆今宜差点就死了,皇帝就气到不行。   他甩手把休书丢给了昭阳,冷声道:“夺昭阳公主封号,食邑,罚银三万两。你回公主府去吧。无诏不得进宫。”   休书飘到了昭阳的面前,上头的指印,鲜红的刺眼。   不能进宫?   不能进宫的公主,她还是公主吗,这满京城谁能瞧得上她?她必会轮为一个天大的笑话的。为了一个陆今宜,父皇连女儿都不认了?   昭阳俯伏在地,她真的怕了,哽咽道:“父皇,儿臣错了。”   “出去。”   “父皇……”   “出去!”   皇帝有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立刻有两个内侍过来,向昭阳做了一个请状。   昭阳见皇帝的脸色越加冷厉,终究还是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不许去后宫,皇后的名声都被你带累了。”   昭阳打了个激灵,这句话打断了她想去找皇后求情的念头。她低着头,赶忙往外走,一直到御书房的门在后头关上,昭阳一口气终于落下。   “什么叫作皇后的名声被本宫带累了?”   昭阳一把抓住了小太监的手臂,红肿的脸上泪痕还在,她恶狠狠地说道:“快说!就算本宫失了势,要想弄死你一个阉人也是轻而易举的。”   “公主。是……”小太监把安国公带着她的面首绕城的事说了一遍,“所以,御使弹劾。皇上气极了。”   昭阳刚回京城,还不知这些,听得整个人拔凉拔凉的。   安国公这老太婆,死到临头,竟然还要害她?   昭阳甩开了小太监,气急败坏地走出了宫。   她嫌气闷,没有坐马车,整个人阴沉沉地往前走,长长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再不似从前那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大公主。   “昭阳姐姐。”   一个轻脆的嗓音在身后叫住了她,昭阳回首,就见季南珂快步向自己而来,季南珂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了,显然是在这儿已经等了不少时间。   “昭阳姐姐,您没事吧。”季南珂忧心忡忡道,“我听说安国公府在闹事,生怕您吃了亏。”   她都落魄成这样了,珂儿还惦记着她。昭阳心里感动得很,抱住了季南珂。   “还是珂儿你最好。”   “您无事就好。”   季南珂心疼地看着她红肿的脸颊,欲言又止道:“公主,我不该搬弄是非的,但您待我如亲姐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吃亏。”   昭阳搂着她的手一顿,急切道:“你快说。”   季南珂垂帘:“安国公中风卧床,是顾三爷在来回奔波。”   昭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冷下声,一字一顿道:“害本宫的是顾家?本宫与顾家无怨无仇……”   “昭阳姐姐,你女观时维护了我和姑母。”季南珂轻叹道,“你是因为我被迁怒了。”   “我想提醒你的,可是,镇国公府来了位新的表姑娘,她还是龚提督的未婚妻,府里上下都围着她转。我好不容易出来,结果您还是吃亏了。”   昭阳手脚发寒,怒火震动着胸腔。   “什么未婚妻,不过是龚海瞧上的新玩意儿罢了。”   她也听说过这回事。   “顾家强行把人留着,是想得罪了龚海不成……”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宫门打开了,一顶软轿被抬了出来,软轿上半靠半躺的分明就是陆今宜。   宫门前一辆停了很久的马车掀开了车帘,两个小厮打扮的从马车里下来,把陆今宜搀扶上了马车,从掀起的帘子后头,一张侧脸若隐若现,分明就是顾白白。   顾白白曾有玉面将军的美誉,一样是武将家出身,顾白白和没用的陆今宜完全不同。他清隽温和,回京献俘时,他坐在马上,战甲肃穆,英武有若战神。   她曾关注过他许久,一眼就认出来了。   真是顾家要害她!   马车没有在午门过多停留就走了。   顾白白把人送回了安国公府后,不但皇帝特意派了太医上门,顾白白也安排了大夫在府里守着。   一直待到他退了烧,顾白白方告辞。   陆今宜清醒后,从母亲安国公的口中听说了整个前因后果,心知这回是多亏了顾家在为他奔走,不然别说是休妻,怕是连他的性命都难保。   “你去把我书房里那个木匣拿过来,檀香木的那个。”   小厮惊住了。   那可是世子爷最珍爱之物,平日里连他自己赏玩都不舍得打开。   小厮唯唯应诺,赶紧去拿了。   木匣很长,足有三尺。   陆今宜珍惜非常的抱在怀里同睡,第二天一早就带上这木匣亲自登了镇国公府的门。   今儿还是小外甥煦哥儿的洗三宴,他特意到的早一些,免得耽误了顾家待客。   他一来。   顾白白带着顾知灼兄妹俩一同招呼,把他领到了自己在外院的住所。   顾知灼打量着他的眉眼,面色苍白,气虚体弱,他抱着一个长的木匣,露在外头的双手有好些薄茧,手臂很瘦但有力。三婶母总说,她的兄长不似父也不似母,更似老国公,生得有些平平。   坐下后,陆今宜慢吞吞地道:“我和阿白的关系,言谢就太生疏了。”   金银,顾家也不缺。   “这是我花了十年的功夫完成的,应该会对顾家有用。”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陆今宜亲手打开了木匣,躺在里头是一个相当厚的卷轴。   顾知灼眉眼微动。   再看陆今宜,他手上的薄茧全都在指腹两侧,时时用笔才会产生的。   三叔父说过,陆家舅父擅作画。   这是画?   “阿白,你打开看看。”   顾知灼和顾以灿交换了一个目光,两人同时上前,把卷轴从木匣里拿了出来,卷轴很重,他们俩一人拉着一头,顾以灿一步步地慢慢后退,带着卷轴缓缓展开。   “这是……”   卷轴展开后,长度足有这个厅堂这么长,兄妹俩一人一边,站在了厅堂的两侧。   这是舆图。   顾知灼目露惊叹,舆图太宝贵了,越是精妙的舆图就越是难得,而这张舆图,乍一眼看去,上面山山水水要明显比顾白白书房里挂着的那一幅精细许多。   有山有水,有城镇,有村落,旁边全都标注了名字。不似寻常的舆图,仅仅只画了寥寥几笔,这上头连每个村镇的大致形状和周围的溪流小路,全都画上了。   顾白白看得惊叹不已,不禁赞道:“兄长真是一双巧手。”   陆今宜腼腆地笑了笑。   他不擅与人交往,情志全都寄于画中。   他十三岁起,就带着几个老仆,出京游历,先是跟着一些游志走,后又一笔笔地补充着游志。   每到一个地方,他会把走过山川河流全都画下来,留作纪念。   后来婚事不顺,他年岁渐长后,也不能随意出京了,就开始只在京郊走走,最多也就去过翼州。他走过翼州的每一个村落,每一座山,每一条河,让老仆们帮着丈量,足足十年,完成了这副翼州舆图。   顾知灼的心里痒痒的,叫了个小厮过来,拉住她那头的卷轴,自己颠颠地跑到前头去看。   她从左看到了右,又从右往回看,啧啧称奇。   “陆舅父,这里是京城吗。”   顾知灼会看舆图,一下子就找到了京城的所在。   “是的。”   “这条小道……”顾知灼凑近了看,她不敢用手碰,只向顾以灿招了招手,问道,“哥,你过来。你见过这小道没?”   顾以灿从前惯爱带着一伙纨绔们在京郊跑马,去过的地方比她多多了。   顾以灿也把卷轴给了小厮,跑到她跟前,两个人头碰头一起看。   顾以灿用手摸着下巴,仔细回忆了一下:“没。”   陆今宜在一旁说道,“从京城出去以北,有一个专门卖凉茶的小摊,这个小摊已经有十五年了,从这个小摊后头走,是一条河,河畔荆棘丛生,穿过荆棘丛,就会有一条小道。”   河和荆棘也全都画在了舆图。   而陆今宜甚至连看都不用看,就能娓娓道来。   他的语速缓慢,指着舆图慢悠悠地说道。   “这条小道我走过,可以直通翼州的大凉山。”   陆今宜又点了点大凉山的位置。   画舆图最重要的就是精准。   他几乎走过了京畿和翼州的每一个角落,画过的画堆了两个库房。   两兄妹没有声音了,他说完一抬眸就见他们俩正用两双相似的凤目看着自己,眼中亮晶晶的。   “陆舅父,您真厉害。”   “陆舅父,这里是不是有一条暗湖。”   “陆舅父,这里竟然有个小村子,我都不知道!”   “陆舅父,您这双手堪比黄金。不对,黄金都比不上您!”   顾家的孩子夸人都是夸得这么直白的吗?   陆今宜腼腆极了,苍白的面上浮起了两朵绯色的红晕,一直红到了耳后根,语调更慢了:“我也是……走了好几遍。有些小路,暗河,其实不难……发现的,多走走多问问附近的老人就行了……我只是画出来而已。”   顾白白正盯着图上西山大营的方向。   这张舆图连西山大营的布防和附近村落的地形暗河全都画上了。   若非他和陆今宜很是熟悉了,知道他只是寄情书画完全不会去想别的,怕是真要以为这幅是谍画。   难怪这幅画,用了他十年。   有这样一副舆图在手,至少能抵千军万马。   甚至可以利用翼州的一些暗道小路,小批小批地从北疆调兵。   顾白白眼帘低垂,应和道:“你们陆舅父心细的很,上回在北疆给我画的那张山水画,让我们打了一仗以少胜多的全歼战。”   “不是不是。”   他真的只是随手一画,给阿白赏鉴的,结果阿白非说他至少救了三万将士的命。   顾家两个孩子的眼睛蓦地更亮了,陆今宜的耳后火辣辣的烫。   自己的脸肯定红了。他僵硬地转移话题:“阿白,本来想做你的生辰礼,如今先当作谢礼吧。等你生辰时,我再备上别的礼。   “兄长,”顾白白只笑道:这是给你外甥的洗三贺礼,哪是什么谢礼。”   陆今宜呆了呆,不由一笑。   他们两家的关系,说谢礼什么的也太生份了。   “对。是给煦哥儿的。煦哥儿可还好?”   陆今宜膝下空空,妹妹的一双儿女和他自己的没什么区别。   “好着呢。”顾白白心底柔软极了,“多亏了真人。”   顾白白终于从舆图上抬起头来,把当日的惊险说了一遍,陆今宜听得双手发抖。   他气极,但又说不出一句脏话,说来说去就是“可恶”,“过分”,“太坏了”什么的。   “兄长,往好的方向想,你也是因祸得福。”   顾白白瞧着他鬓间有些花白的头发,他还不到而立之年,这些年的郁郁不得志,在他眉角添了好几道细纹。   如今许是终于成功的摆脱了“驸马”这两个字,陆今宜面上终于多几分笑,尤为儒雅。   陆今宜突然来了一句:“那些人我都放走了。”   他说的是那些面首。   顾白白走后,宫中也不知道是出于补偿,还是仅仅为了些脸面功夫,送来了一大堆的赏赐,金银皇庄不说,还有那二十三个面首的契纸,意思就是由他自行处置。   他把契纸都给了大管事,吩咐他还给他们,并且帮他们削了贱籍,至于以后是走还是回公主府,就与他无关了。   顾知灼和顾以灿还凑在舆图前面絮絮叨叨,找一些平时完全没有注意过的小路,山道,暗河什么的,又说着明天去看看云云。   顾白白收回目光,含笑道:“兄长要去瞧瞧煦哥儿吗?”   “好……”   陆今宜答应完,琼芳在外头禀说,“姑娘,丹灵公主来了。”   啊?   丹灵表姐来了?顾知灼脸上一喜。   已经好长时间没见丹灵了,顾知灼依依不舍地告退,脚步轻快地跑向仪门。   远远的,她就见到谢丹灵靠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个礼盒,见到她过来,也只是懒懒地别过头,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   “丹灵表姐。”   顾知灼熟练地挽上了她的胳膊就开始哄:“你是专门出宫来找我玩的吗。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了。”   语调甜丝丝的,语音还往上翘,听起来又乖又甜,谢丹灵板着脸孔有些松动,眉眼间跳跃起了一抹好心情,仿佛是在说:别停,接着哄我。   “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只是我现在要是进宫,会被打出来的。”   谢丹灵嘟着嘴,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随手把她的面纱拨开。   “你今儿怎么出来了?”   光明正大出来的!一说到这个,谢丹灵心情甚好:“皇后娘娘被骂了,她现在没精力来管我。安国公府送了好多面首,说是大皇姐孝敬给皇后娘娘的,父皇骂了皇后不要脸,连公主的闺房事都要掺和,一点也没有母仪天下该有气度什么的。”   “父皇让皇后娘娘把凤印交出来了,现在是我娘和贵妃娘娘一同协理六宫事。”   “所以!本公主可以出门啦!”   说到这句,谢丹灵双手高举,得意洋洋。   顾知灼连忙配合地直鼓掌。   谢丹灵的气来得快,消的也快,她在她胳膊上一挽,一边进仪门,一边说道:“我娘让我来送洗三礼。父皇同意的。”   “还让我告诉你一声,王家表哥过些天会到京城。”   “是晏表哥,还是星表哥?”   “星表哥。”   王晏和王星都是王家长房直系,她们俩嫡亲的表哥,小时候见过。   “星表哥打算明年下场吗?”   那也来得太早了些。   “哎呀,你一点都不关心我。”谢丹灵嘟起嘴来说道,“上回我就跟你说,皇后娘娘非要让我学琴,我后来发现了,她呀,是想让我讨她的小妾娘欢心,把我送去承恩公府嫁给她的傻侄儿。”   谢丹灵说得生气,都懒得用敬语了。   顾知灼有些心虚,这些日子她还真没关心过她的小表姐。   “后来呢。”   “娘给外祖父写了一封信,外祖父就让星表哥过来。”谢丹灵的眉眼亮晶晶的,“娘说,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让王家来求婚,若是王家和承恩公府放一块儿,皇上必是还会选王家的。灼表妹,你还记得王星表哥吗。”   “小时候他老爱欺负我,为什么来的不是晏表哥呢。”   谢丹灵一手托着脸颊,一副伤脑筋的模样。   两个表哥只在年少时到过京城,那个时候,她和谢丹灵最多五六岁,她其实也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王星表哥总爱招惹她们,惹得她们哭闹后,就会跑走,然后就会挨打,可怜极了。   不过,丹灵表姐不知道,其实每回都是王晏表哥去告状的,看完了星表哥挨打,还若无其事的带她们出去玩。可坏了。   顾知灼眉眼弯弯,满是愉悦。   确实。   哪怕皇后真得存了把丹灵嫁回承恩公府的心,但一无所有全要靠着皇帝提携的承恩公府和琅琊王氏,哪家更有利简直不需要犹豫。   姨母是打着以防万一的主意。   不管怎么样,丹灵表姐嫁回王家,总比被胡乱许人甚至和亲要好。   上一世丹灵表姐没了,皇帝的四公主和亲凉国。   “王星表哥什么时候到?”   “已经动身了,八月应该能到京城。”   “那我过两天去王家的宅子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置办的。”   王家在京城有宅子,有几个老仆守着。但老仆也就是打扫打扫,修缮修缮,不会去主动去采买些什么。八月是暑天,得把棚子搭起来,还得多备些冰。   谢丹灵脚步轻快,走得蹦蹦跳跳:“灼表妹,你还记不记得星表哥长什么样,不知道好不好看。小时候他掉了颗门牙,丑死了。”   顾知灼笑颜如花,双手捧着脑袋,美滋滋地说道:“咱们俩长得如花似玉,表哥肯定也不会丑。”   “说得有理!”谢丹灵微微颌首,满意了。   只要不丑就行。   对谢丹灵来说,什么都比不上长得好看。   “夭夭,我娘让我告诉你,你还没及笄,成婚再快也要到明年。她会替你看看忱堂哥的,无论好与不好,你先不要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都信。”谢丹灵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呀,真是让本宫操碎心了。”   “是是是。”   顾知灼伏在她肩上咯咯直笑。   说着话,到了荣和堂。   “祖母。”   一进院子的垂花门,谢丹灵亲亲热热地叫唤起来。   太夫人还在屋里就听到她娇娇的声音,顿时眉开眼笑。   “咱们的小公主来了呀。”   谢丹灵向来嘴甜,对着太夫人也是一口一声的顾家祖母,从来不会摆架子,太夫人一见到她就打心底里高兴。   也不需要有人通报,谢丹灵提着裙摆进了屋,熟练地按住太夫人不让她见礼,又坐到了她的下手边。   谢丹灵经常过来玩,太夫人连忙让人准备她爱吃的甜水。   “祖母,小表弟呢,我给他戴了个小金锁。”   贴身宫女阿妩把一个精美的匣子捧到她手上。   “还没抱过来呢。”   稍后的洗三礼安排在了荣和堂里,不过吉时还没到,现在还没有抱过来,谢丹灵笑眯眯地说道:“一会儿再给。这是我亲手画的样子,早早让银作局打好的。可漂亮了。”   太夫人夸道:“咱们小公主眼光就是好。”   谢丹灵下巴高抬,甚是骄傲。   “太夫人,”   一个丫鬟脚步匆匆地跑到了廊下,俯首道:“首辅和首辅夫人来了。”   咦?太夫人惊了一跳。   首辅怎么来了。   煦哥儿的洗三,顾家没想大办,只请了姻亲和顾白白夫妇的三五好友。   丫鬟奉上了礼单,顾太夫人拿去一看,愣住了,这礼未免也太贵重了吧。   简直比一等礼更贵。   他们家和宋首辅有这么好的关系吗?   “那个……”顾知灼小心翼翼举起手,“我大概知道。”   顾太夫人目光狐疑地瞥了过去,顾知灼呵呵笑了笑,说道:“就是吧,我前两天出门的时候,一不小心,救了宋首辅。”   “你救了宋首辅?”   顾知灼愉悦地点头。   她是不是忘记说了?她好像就记得跟兄长说过这事。   “你、你……”   顾太夫人指着她,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恼道:“你还真是半句都不提。早晚把自己也忘在外头算了。”   顾知灼只笑,笑得甜丝丝的。   太夫人瞪了她,忙道:“快请。”   大喜的的日子,有客上门也不能拒之门外,不吉利。   不一会儿,首辅夫人被迎了进来,太夫人亲见相迎。   首辅夫人带来了一个十一二岁,穿着绯红色裙子的特别可爱的小姑娘。   她乖乖跟在后头,又乖乖地见礼,表情动作都是标准完美到没一点儿瑕疵。   太夫人光看着就满心欢喜,褪下了镯子当作是见面礼,心想:要是灼丫头和人家学学,有这么一分乖巧,自己就心满意足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有个乖乖女儿,想到了顾缭缭,太夫人抚了下额头。   或者乖乖孙女,想到了顾知灼,她的额角直抽抽。   “顾大姑娘。”   寒暄过后,首辅夫人对着顾知灼连声道谢,拉着她的双手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眶红彤彤的。   他家老爷回来后都说了,真是只差一点点,要不是顾大姑娘出手,怕是性命都难保。   宋九娘好奇地打量着她。   “太夫人。”首辅夫人说道,“本来昨天就该来道谢的,就是我家的老爷还起不来。”   其实当天回去后,宋首辅就已经行走自如,只不过昨天瞧着顾三爷在给安国公府奔走,他们也就不过来添乱。   “您真是养了一个好孙女。”   “这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能耐,是长了一双神仙手。”   “您真是好福气。”   太夫人被夸得通体舒坦,自得地说道:“这丫头就是聪明!”   “顾姐姐。”宋九娘温温柔柔,说话也是细声细气,“人家都说,救人一命是要以身相许的。”   “我作为孙女,理当为祖父分忧,代祖父相许!”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神采奕奕。   太夫人端着茶盅的手僵住。不是,那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呢?   “顾姐姐,你要不要小医童啊,我不要工钱,一天吃一顿就好了。”   顾知灼:……   不要工钱还好说,一天吃一顿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本宫也可以当医童。”   谢丹灵嘟着嘴,难怪她家小表妹这么久都不进宫陪她玩,原来是去学医了。   “不行不行。”顾知灼一本正经地说道,“丹灵表姐要是拿了针,会把人扎死的。”   “才不会呢。”   “你绣个荷包,阿妩被扎几针了?”   阿妩站在她身后抿嘴笑,她们公主绣起花来,绣花针是会乱飞的。   被小表姐揭了短,谢丹灵拉着她的手臂直撒娇。   “本宫也要当医童嘛。”   “顾姐姐,我可以以身相许。”   “本宫也可以!”   “顾姐姐。”   小姑娘笑得跟花儿一样。   刚跟着顾缭缭一块儿进来的阿蛮看到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抱住了她的另一条胳膊撒娇。   “阿蛮……以身相许!”   顾知灼:“……”   她就一个人,许不了这么多的。   “九娘。”首辅夫人的额角一抽一抽,快没脸见人了,“你最近又在看什么话本子?”   宋九娘掩嘴一笑,把双手放在膝上,甚是乖巧。   谢丹灵挽着她家小表妹的胳膊,下巴一抬,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   跟本宫抢表妹?想都别想!   宋九娘浓密的睫毛扑扇扑扇的,可怜巴巴,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朝顾知灼看。戏多得不得了。   首辅夫人尴尬地说道:“我家这丫头,宠坏了。”   “理解理解。”   顾太夫人太懂这心情了。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就想着能养个乖乖软软的小孙女,结果一个没看住,咯嘣,歪了。   两人相视,顿觉自己太不容易了。   还好,自己还有阿蛮。太夫人朝阿蛮招了招手,把这根独苗苗抱到膝上,一顿亲香。   有嬷嬷匆匆来了廊下禀道:“太夫人,卫国公和卫国公夫人到了。”   “卫国公怎么来了?”太夫人危险的目光射向顾知灼,她不会又不小心救了一个,然后忘了说吧?   “没没!”   顾知灼赶紧摆手,没敢说她救宋首辅的时候,卫国公就在旁边。   “太夫人,墨尚书和夫人到了!”   “太夫人,锦衣卫指挥同知盛大人命人送来贺礼。”   “……”   怎么都跑来了啊?   “白儿呢,”太夫人问道,“白儿去前头了没?”   方才灼丫头说白儿陪着阿宜看煦哥儿去了,那前头就只有灿灿和炔炔在待客?两人毕竟是小辈,实在失礼。   来回禀的嬷嬷忙道:“太夫人,公子忱正在在前头帮着世子爷待客。”   公子来了?!顾知灼的眼睛蓦地一亮,他没说今天会来。   谢丹灵拿手肘碰碰她,意思是,带她去看看!   她还记着没见过谢应忱长什么样这回事。   一听说谢应忱也在,顾太夫人放心了。   “忱儿就是可靠。”   不但可靠,这么早就过来,分明是把顾家的事都放在心里。   这是已经把他自己当作顾家姑爷了。甚好,甚好!   有谢应忱在,太夫人顿时放心了许多。   顾家好些年没有办过喜事,太夫人一开始就是想大办的,顾白白不肯她也没坚持。现在见来客不少,她笑得越发愉悦。   顾知灼吩咐管事嬷嬷去叫顾知微她们直接去仪门,自己也起身道:“祖母,孙女先告退了。”   她说着,冲谢丹灵勾了勾手指。   谢丹灵心领神会,也跟着道:“顾家祖母,本宫陪表妹一块儿去。您安坐着就行,有本宫在,不算失礼。”   顾家没有当家主母。   徐氏寡居,陆氏还在做月子。   顾缭缭和离大归,又只是姑奶奶,都不适合去二门迎客,只有几个孙女在多少失了礼数。   但有公主在就不一样了。   太夫人被小公主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但其实小公主只是想去看谢应忱好不好看,开开心心地和顾知灼一块儿跑远了,风吹得顾知灼面纱飘扬。   到了仪门,顾知灼叫来管事嬷嬷,吩咐说若是大厨房备的不够,就先去天熹楼定几桌上等席面。   吩咐完,两个堂妹也来了,管事嬷嬷来来去去忙而不乱,顾知灼和顾知微打了声招呼,带着谢丹灵去了前头。   她们熟门熟路地绕过小径,到了外仪门附近。   “公子在那儿。”   顾知灼指着背影给她看。   谢应忱一身玄色窄腰锦袍,腰束玉带,背影颀长挺拔。   他正在待客,待的是……谢璟?   谢璟怎么来了?   谢丹灵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拉着顾知灼又走出来一些。   这下,见到了!   侧颜如玉,眉眼疏朗,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他的肤色略显苍白。   谢应忱也见到她们了,唇畔客套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雅的笑,让人倍感温和。   谢璟顺着目光看过去,谢应忱不着痕迹地挪了一下步子,挡在了他的面前。   “璟堂弟,请。”   只看到一抹绯红色裙裾和面纱的谢璟冷着脸,抬步进去了。哼,不看就不看。   “还不错。”谢丹灵心愿得偿,满意了。   “什么不错?”   顾以灿出现在了她们身后,吓了谢丹灵一大跳,回头一看,高兴地唤道:“表弟!”   “我是说忱堂哥长得不错。”   “那我呢。”   “也不错!”   顾知灼一见三叔父正往这里瞧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拉过谢丹灵的手,笑着向一位刚刚下了马车的夫人迎了过去。   “您请。”   除了这一波后,陆陆续续的来得人就少了。   洗三的吉时定在了午时一刻,这是无为子特意给挑的时辰。   顾知灼让两个妹妹和谢丹灵先回去,她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来,便让管事嬷嬷拿了礼薄过来,翻看起来。   不知道跑去哪儿的晴眉脚步匆匆地回来了,附身低语道:“姑娘,龚家老夫人今日也来了。主子送了您一份礼,您看戏便是。”   龚家老夫人?那个跟昭阳公主抢男人的龚海?   上回好像在香戏楼见过,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顾知灼扫了一眼礼薄,果然看到左提督府的名字。   在左提督府下面,赫然是徐府。   徐家是徐氏的娘家,不管关系如何,大喜的日子作为姻亲上门了,若是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把人赶走就是在打地徐氏的脸。也因而哪怕顾知灼吩咐过,也只能迎进来。   顾知灼又拿过礼单,龚家上的是最普通的四样礼,不好不坏。   顾知灼用指尖轻轻点着礼薄,礼?什么礼?   晴眉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顾知灼全都看完了一遍,了然于心。   宋首辅上的礼最重,往下是盛江。   谢璟上的礼中规中矩,他是穿着骑装来的,腰间还佩着短刀,瞧着更像是临时的决定。   她把礼薄和礼单交还给了嬷嬷,又交代了一些话后,先回了荣和堂。   诺大的荣和堂里这会儿几乎坐满了人,顾知微她们带着一些小娘子们在花园里玩耍,眼看着吉时快到,顾知灼吩咐人去提醒一下。   一踏进垂花门,一个尖细的嗓音就刺进了耳朵。   “大姑娘辛苦了。”   “怎么没见迎儿呢,这丫头啊,是越发的懒散,让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也不知道帮衬一把。”   站在庭院里是徐太太,她跟镇国公府的主子一样,在趾高气扬地吩咐着管事嬷嬷上些翡翠白玉碗。   这是一种冰碗,食谱是王氏出嫁时从王家带来的,如今还不到七月,顾知灼并没有让人准备。   “亲家太太。”顾知灼福了福,礼数周全。   徐太太掩嘴笑道:“也是咱们大姑娘性子好,总惯着她,要是旁人没那么好的脾气。”   顾知灼笑而不语,吩咐管事嬷嬷道:“亲家太太想要翡翠白玉碗,去备吧。”   徐太太笑得更欢快,说道:“咱们大姑娘越发能干了,把府里管得妥妥当当。若是迎儿能学到您的一分半点,将来嫁进提督府,我也就放心了。”   “亲家太太请。”   顾知灼把人领了进去,目光落在了一位面容刻板的老太太身上。   应当就是不请自来的龚老夫人。   顾知灼倒也不是都能把人认全,只是,她们进来后,徐氏第一眼就去看这老太太,面上有奉承和讨好之色。   老太太大约莫七十来岁的年纪,手中握着一根寿星杖。   她一头白发梳在脑后,发上戴着一支金钗,金钗看着普通,可是,钗头镶的翡翠水色极好,一看就非凡品,身上的万寿织金锻,更是价值不扉。   晴眉俯身在她耳边轻道:“姑娘,是龚老夫人。”   堂屋里,都在说着顾家新得的孩子,围着顾太夫人一顿奉承,唯有她正一口一口地噙着茶,一点都不像是来道贺的。   顾知灼团团见了礼,笑道:“祖母吉时快到了。”   “好好。”顾太夫人又得瑟道,“煦哥儿洗三礼的时辰是一位老神仙亲自占的,他可神了,就和那三清真人下凡一样,身上还发光,他的手就这么拍了一下,我家三儿媳就把煦哥儿生下来了……”   孙嬷嬷提着个小竹篮子悄声走了进来,到了徐氏的跟前低声道:“奴婢拿来了。”   她把小竹篮呈给徐氏看,竹篮子里的,是几双虎头鞋和虎头围兜。这是二夫人徐氏让她送去三房的,徐氏垂下眼帘,紧紧地捏住了手中的帕子。   “这虎头鞋绣得真是好。”   坐在徐氏不远的卫国公夫人目光不经意的落在了虎头鞋上,不禁大赞,又道:“顾二夫人,能让我瞧瞧吗?”   徐氏示意孙嬷嬷拿过去。   卫国公夫人从竹篮里拿起了一只虎头鞋。这大小一看就是给刚刚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是软底鞋。尺寸这么小,针脚还极为细密,上面的虎头颜色绚烂,又圆圆滚滚的,特别可爱。拿在手里又轻又软,想必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是二夫人绣的吗?”   “不是……”   徐氏话没说完,就让徐太太打断了。   她尖着嗓音道:“这是肯定我家迎儿做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家迎儿打小女红就好。龚老夫人,日后等迎儿嫁过去,你的鞋袜抹额,都可交给迎儿。”   “定礼都下了,人还没见着,老身可当不起这份孝敬。”   龚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冷淡,在其乐融融的堂屋里显得尤为突兀。   不少人压根不知道“迎儿”是谁,面面相觑。   “哪能呀。”徐太太与她一唱一搭,“我家姑奶奶是瞧着迎儿欢喜,才留她多住了几日。”   “大姑娘你瞧,迎儿未来的婆母都来了,你总得让迎儿出来见个礼吧。”   顾知灼往后一靠,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不理睬。   徐氏淡声道:“孙嬷嬷,你退下。”   孙嬷嬷笑着应是,带着竹篮子正要下去,转身的时候从袖袋里飘出了一块帕子。   “咦。”   帕子还没落地,徐太太就先惊呼了出来。   “是迎儿的帕子,迎儿的帕子上都有迎春花。”   不等别人有所反应,她先一步俯身捡起,帕子上果然绣了一朵迎春花,花形极美,含苞待放,花朵上还有似滴欲滴的露珠。   她抖着帕子指着上头的花样笑道:“老夫人您瞧瞧,迎儿的女红多好。”   龚老夫人苛刻地点了点头:“还算看得过去……”她说着话,脸色陡然冷了下来,指着帕子质问道:“这上头的灿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徐姑娘的闺名。”   啊?   徐太太连忙拿了回来,左翻翻右翻翻,赫然就见在帕子的右下角,有一个红线绣的“灿”字。   她把帕子平展开来,指着嚷嚷道:“这针脚分明是我家迎儿的,怎么上头会绣个‘灿’字?”   “迎儿人呢,快叫她出来。”   “太夫人!”   孙嬷嬷抖着双腿,一狠心,往太夫人的面前一跪。   太夫人正在和首辅夫人在说话,听首辅夫人第二十三遍夸顾知灼,听得眉飞色舞心情舒畅,陡然被这一跪吓了一大跳,错愕抬头道:“怎么了?”   孙嬷嬷跪在下头,难以启齿道:“太夫人,帕子是表姑娘绣的。”   “奴婢去拿虎头鞋的时候瞧见了,觉得不好,就偷偷收了起来。”   “我家表姑娘。”孙嬷嬷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道,“她对世子爷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四周蓦地静了。   镇国公世子顾以灿,名字中正是一个“灿”字。这话岂不是在说,徐家姑娘寄住在镇国公府,却少女怀春,恋上了镇国公世子?   顾太夫人呆了呆。   “我没有!”   少女清亮的声音中带着崩溃。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女,她呆立在廊下,脸上先红,是愤怒的红,下一刻又变得惨白惨白的,没有半点血色的白。   立刻明白这便是徐太太她们口中的“迎儿”。   徐迎儿遍体生寒,孙嬷嬷去她那儿拿她给表弟绣的虎头鞋,还跟她说姑母让她过来,她便来了。   可是,她为什么……   徐迎儿用力摇头,失声道:“我没有。”   “表姑娘。”孙嬷嬷老脸涨红,难以启齿道,“奴婢想着您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把帕子烧了就算了。都怪奴婢不小心,让帕子掉出来了。”   她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都是奴婢不好。”   “迎儿!跪下。”   徐太太指着她,喝斥出声,“你姑母喜欢你,让你陪着她住些时日,你怎能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太让我丢脸了。”   “我没有!”   “这帕子是我绣的,”徐迎儿紧抿着嘴唇,否认道,“但我没有对世子……绝没有非份之想。”   她也就十三岁,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她没脸再住下去了。   可是,离开了镇国公府,她又能去哪儿。   恐惧让她控制不住的颤抖,她不明白为什么孙嬷嬷要说这样的话来害她。   龚老夫人审视着唯唯诺诺的徐迎儿,心里是一百个瞧不上。   这丫头也就一张脸长得好看些,又瘦又小,跟前头两个一样,一看就不好生养。也不知道儿子瞧中她哪里。龚老夫人本来是不愿意的,但儿子都把话丢下了,她不乐意也没办法,尤其儿子昨天还特意催她赶紧把婚期定下,把人给娶了。也不知道干嘛这么急。   她只得叫人去把徐太太唤过去,徐太太支吾再三,才说是顾家把人给扣着,不让走。   今日来,她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把徐迎儿带走,赶紧让儿子成婚,说不得这一个运气好点死前还能留下个孩子。   府里一群没用的东西,光吃不下蛋。   呵。   龚老夫人发出一声哂笑。   “难怪顾二夫人不肯让人走,原来是打了这样见不得人主意,怎么,你年轻守寡,怕将来世子袭爵后,您这个隔房的婶母日子会不好过,索性把徐姑娘硬留在府里,想把人给了世子爷吧。”   “可是,徐姑娘是和我龚家定了亲的,你们若要别的心思,早早的把亲给退了,别做出这种一女许二家的腌瓒事来。”   龚老夫人一敲拐杖,中气十足。   “老夫人您莫生气。”徐太太不赞同地说道,“咱们姑奶奶怎会存这等心思,一定是个误会,对不对。”   厅堂中的客人们面面相觑,她们只是来贺洗三的,没想过来听顾家的阴私事,现在巴不得赶紧避开。   但凡眼睛不那么瞎的,其实都看得出来。   这个叫徐迎儿的姑娘是被算计了。   事到如今,哪怕明知又能如何。   龚老夫人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顾二夫人没有怀着这样的心思,也不能再把人留下了,否则岂不是坐实了她要把侄女送给顾世子?   她一个寡居的婶母,以后世子袭爵娶亲,她又要如何自处。   顾太夫人目光沉沉的,面有沉思。   徐迎儿紧咬着下唇,重复道:“我、我没有……”   她的喉咙像是被细绳勒着,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挤压着她,难以喘息。   姑母待她这么好,她不能害了姑母。   龚老夫人冷哼连连:“满府的小子,偏要强留一个外姓的待嫁闺女住下,世上哪有这样的规矩。”   徐迎儿双膝发软,就要认命地跪下来时,手臂被人扶住了,支撑着她重新站稳。   “莫怕。”顾知灼哂笑道,“老夫人,这里是顾家。”   顾知灼笑吟吟地说道:“在顾家,当然是讲顾家的规矩,顾家的规矩就是‘我说了算’。”   “龚老夫人既然不是来道喜的,我的规矩,就不留您了。”   徐迎儿灰暗的瞳孔中亮起了一点光,像是有人在地狱深渊中拉了她一把,把她拉回了人间。   徐氏的步子已经迈出了,让侄女快了一步,她站稳身子,拂了拂衣袖,嗓音清冷道:“一方帕子又如何。”   “帕子是迎儿绣的。”   “上头的灿字也是迎儿绣。”   “是迎儿绣给灿灿的。”   她的这些话说得极慢,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什么意思!   二夫人徐氏盯着跪在下头的孙嬷嬷,缓而又缓地说道:“迎儿给嫡亲的堂……”   “咚!”   龚老夫人手中寿星杖重重地敲击在地面。   她这把年纪了,儿子龚海又身居高位,她去哪儿谁都得敬着她,如今一个小辈都敢这样无礼。   她恨声道:“徐姑娘是我们龚家聘的儿媳,顾家非要硬抢也行,那就把顾家的姑娘赔我们一个,不然,老身以老卖老,可得告御状去了!”   “老夫人。”   一个陌生的老嬷嬷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往龚老夫人跟前一跪,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更像是直接摔的。   成什么样!龚老夫人的脸色更差了。   不等她呵斥,老嬷嬷赶紧道:“老夫人,有、有圣旨。”   “圣旨有什么可慌了。”   他们府又不是破落户,一年到头,三五道赏赐圣旨总是有的。   “是赐婚!皇上把大公主赐给了老爷为妻。”   堂屋里,一下子没了声响,只余下龚老夫人难以置信的声音:“你说的是谁……”   皇帝把谁赐给了龚海?   老嬷嬷简直都要哭出来了,还是不得不说。   “是,是大公主……昭阳公主。”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老嬷嬷低头,战战兢兢道:“传旨的公公已经候在府里,就等老夫人您回去接旨。”   “恭喜恭喜。”   顾知灼轻轻击掌,笑了起来:“您龚家的儿媳妇这不是来了。”   龚老夫人整张脸又黑又青,身体不禁晃了晃,摇摇欲坠。   “这不可能!”   怎么会是大公主呢?   海儿从来没提过,怎会突然就赐婚了呢。   首辅夫人的轻笑打破了平静,她跟着道贺道:“龚老夫人,素闻大公主和龚提督甚是投缘,这桩婚事真真般配的,天作之合。”   说到投缘,堂屋里的几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连看上的男人都是同一个,这能不是投缘吗?   首辅夫人感激顾知灼出手救了自家老爷,方才是顾家的家务事,她也不清楚顾家的态度如何,实在不方便插嘴,现在嘛,看清楚了顾知灼的态度,犀利的话是一句接着一句。   “龚提督和大公主前阵子还在争一个……伶人。”她笑吟吟地在“伶人”两个字上落了重音,眼看着一道凌利的目光投了过来,她拿帕子按了按唇角,若无其事道,“……大公主和龚提督怕是一样都爱看戏,如今甚好,都不用争了。以后搭个戏台子两家并一家,欢欢喜喜,和和乐乐的过日子,甚美。”   不少夫人全都跟着笑了起来。   龚提督前两个媳妇都死了,死得很不光彩,这在京城里无人不知,京里哪个正经人家敢再把闺女嫁过去。这下可好,龚家还非瞧上了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硬是要毁了人家的名节来逼嫁。早就有人忍不住了,跟着首辅夫人道:“老夫人,如今能娶到一个志趣相投的媳妇可不容易。”   “龚提督真是好福气。”   龚老夫人捂着自己的胸口,脸孔憋得通红,一口气随时快要上不来。   龚老夫人哪里不知道她们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大公主是个什么货色,就算从前不知,眼看着十几个面首被从公主府拉出来游街也该知道了。   天之贵女,到时候,她养着戏子面首,自己连说上一句都不成,更不用说等着她来孝敬自己了。   日后生下孩子,也不知道孩子是谁家的种。这让自己如何能接受。   一想到今天以前,她还在看安国公府的笑话,嘲笑老国公膝下无后,往棺材里一躺,女儿孙子连个护着的人都没有。   而现在,这个成了全京城笑柄的人,就变成他们龚家了!   一想到那些人的嘴脸,一股股热流直往头顶冲。   她紧紧地抓着寿星杖,手背上皱巴巴的皮肤也都绷得紧紧的。   “龚老夫人,您怎么瞧着不太高兴呢,莫非是对圣意不满?”   “哪能。“龚老夫人扯了扯嘴皮,笑得勉强,“皇上圣恩,许下贵女,龚家自当感激不尽。”   她拄着寿星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板着脸告辞。   徐太太嘴巴动了动,想问龚海和迎儿的婚事还作不作数。见她一眼都没有看自己,赶紧闭上了嘴,眼神飘忽。   首辅夫人和颜道:“尚公主是大喜事,老夫人慢走,可不能让传旨的公公久等了。不然,岂不是对圣意不敬。”   龚老夫人的背影顿了一下,脚步更快了,这利索的样子压根看不出来已经七十了。她现在只想立刻回去,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把大公主许给他们家。   这桩婚事。   这桩婚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啊。   顾知灼拉住徐迎儿的手,带着她走了进去,心里盘算着方才二婶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光移向了徐氏,见徐氏向她点头,一瞬间她有如醍醐灌顶。   不会吧!   “太夫人,吉时快到了。”   祝嬷嬷一直注意着屋角的漏壶,明知气氛有些不太多,还是提醒了一句。   煦哥儿的出生险象连连,他的洗三吉时,顾家上上下下都十分重视,不敢差了一丝半毫。   “母亲,先给煦哥儿洗三吧。”   徐氏主动说道。   太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闻言在祝嬷嬷的搀扶下起了身,招呼着众人往喜堂去。   等出了堂屋,她小小声地和祝嬷嬷道:“……这帕子,是徐家和龚老婆子故意弄出来的?”   娇生惯养长大的太夫人没怎么经历过宅斗,直到这会儿好不容易把前因后果串在了一块。   她可惜道:“哎。原来是假的啊……”   孙嬷嬷不知所措地跪在那里,心里忐忑不安,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起来,还是该跪着。   她下意识地去找徐太太,目光却对上徐氏。   堂屋里的人不知何时竟都走完了,连下人也一个都不在,唯有徐氏还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清冷的双眸黑沉沉的。   “孙嬷嬷,从小到大都是你陪着我。我在徐家时,你在。我出阁时,你在。我生下烈烈时,你在,烈烈早夭的时候,你也在。我生下骄骄,炔炔,微微的时候,你都在。我一睁开眼,你就在我身边,你在我心里,比爹娘还重要。”   爹娘心里只有哥哥弟弟,她唯一的价值就是等长到最好的年岁,嫁给能帮衬到哥哥弟弟的男人。   孙嬷嬷不一样。   她护着她长大,陪着她出嫁,在她身边足足二十多年。   徐氏慢慢启唇:“为什么?”   孙嬷嬷的双肩发颤,她混沌的双眼注视着徐氏,心口猛地抽了一下,仿佛抽走了她身上所有的血液,整个人刺骨的冰冷。   “夫人。”孙嬷嬷拉着她的裙摆,呼吸急促而又短浅,“您相信我。”   徐氏把裙摆从她手中扯出,面无表情道:“因果循环,长存不灭。孙嬷嬷,你在这里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与我说。”   孙嬷嬷像是失了水的鱼儿,瘫软地坐在地上。   从堂屋出来,徐氏捂着自己的胸口,快步迈进喜堂。   洗三礼是女眷的事,未出阁的姑娘一般都是先去席宴上,但顾知灼带着徐迎儿跟了过来,两人站在太夫人的身后。   徐氏没有错过吉时,乳娘把煦哥儿抱了出来。   不过三天,煦哥儿就养胖了一圈,褪去了初生时的红黑,皮肤白了许多,除了比足月的孩子小了一些外,脸上也有肉了。   收生姥姥把用艾草烧过的水倒进了小金盆,抱着煦哥儿,拿艾草缓缓地把水洒在孩子身上,嘴里说着一句句吉详话。   煦哥儿不哭也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煦哥儿的身上,也跟着说一些讨喜话。   顾知灼摸出了准备好的金锞子,分了几颗给徐迎儿。添盆礼都是给收生姥姥和稳婆们的,丢一些金锞子,银锞子就够了。   徐迎儿有些惊魂未定,讷讷道:“大姐姐,对不起。”   她害得小表弟的洗三礼有了瑕疵。   “瞎说。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顾知灼摸着她的背脊。   顾知灼的手又缓又柔,仿佛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道,让她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   晴眉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姑娘。”   “我看到了。”   站在门口的徐太太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悄悄地溜了出去。   一路上连下人都没有一个,让她顺利回到了堂屋。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孙嬷嬷一个人冷汗涔涔的跪在中间。   “太太。”   见到徐太太出来,孙嬷嬷猛地抬起头来,结结巴巴道:“您救救奴婢。夫人她肯定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慌什么,只要我一口咬定迎儿是我生的,她又怎么证明当年她生下的不是一个死胎?孙嬷嬷,别慌慌张张的,好好的婚事没了,我正烦着呢!”   “一个死丫头,顾家还当宝似的。孙嬷嬷,既然顾家不相信她会勾引世子,你就把事情做实了,今儿来的人多,你在帕子上涂些香,一会儿把迎儿叫出来,把她和世子送进一间屋里。”   “您疯了吗。”孙嬷嬷难以置信地叫嚷着,“世子爷是迎儿姑娘的亲堂哥,同姓乱|伦,要遭天打雷劈的!”   “你才疯了呢。”徐太太啪的一巴掌扇了过去,“大呼小叫。”   徐太太心虚地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又放低了声音道:“镇国公府要想遮丑,就得赔我宝儿一个差事,是銮仪卫好呢,还是五城兵马司好呢,要不让宝儿去翰林院也成。”   孙嬷嬷捂着脸,看着她上下嘴皮一张一合,涂得腥红的嘴唇仿佛厉鬼一般。   孙嬷嬷咽了咽口水,艰难地问道:“那表姑娘呢?”   真出了这种事,徐迎儿还能活吗?   “孙嬷嬷,你也知道,她留着就是个祸患。”徐太太半蹲下身,一副慈和的模样,她抬手撩开孙嬷嬷散在脸颊上的发丝,轻飘飘地说道,“只要她不在了,你日后也不用提心吊胆了不是。”   孙嬷嬷听得心里发寒,就像是有什么在搅弄着她的五脏六腑,一股酸水从腹中涌了上来,让她差点吐出来。   她不是个好人,但是,她也没有想到,徐太太会恶毒至此。   “那奴婢呢?”孙嬷嬷喃喃地问道。   “你当然还是当你的嬷嬷啊。”   “呵呵呵。”   孙嬷嬷唇齿间溢出了自嘲的笑。   “奴婢以为,奴婢坏透了,为了活命把孩子偷走。可是,奴婢背了十三年的罪啊。这十三年来,奴婢没有一晚上睡得着觉。”   徐太太撇撇嘴:“多大点事,把你吓成这样。”   “我说迎儿是我生的,就是我生的。我怀胎时,这么多人都知道。”   孙嬷嬷两股战战,面色灰白如土。   迎儿越长大就越像二夫人,旁人兴许只会觉得是侄女似姑,可是,每一天她都在害怕。尤其迎儿住到镇国公府以后,迎儿不再唯唯诺诺,不再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不再用厚厚的留海遮着自己的脸。   更像了。   连二夫人也再三问过她,当日那个孩子到底有没有胎记。   每一天她都噩梦连连。   “因果循存,长存不灭。”   她会有报应的吧,像她这种人,死了肯定会下地狱的。   孙嬷嬷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徐太太嘴角弯了弯,拍拍她的肩膀:“想通了就好,你小女儿我会好生照顾的,等你把事办妥,我就停了她的避子汤……啊,放肆!你做什么!”   孙嬷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一把拉住徐太太的手臂,不顾一切地往外拖。   出了堂屋,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一阵恍惚。   “放开,放开!”   徐太太再彪悍也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妇人,哪里敌得过孙嬷嬷的力气。   她死命挣扎着,连挣都挣不开,尖着嗓子大叫:“你不要命了吗?你女儿的命也不要了吗?”   说到女儿,孙嬷嬷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以更大的力道拖动着徐太太,   “不要了。”   “奴婢做下这种事,早该死了。”   徐太太死命叫嚷着,尖利的声音惊得乱雀乱飞,却连一个下人都没有见着,见此孙嬷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夫人是真的知道了。   她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她拖着徐太太穿过长廊,眼看着前头太夫人她们正从喜堂出来,孙嬷嬷又用力拖了一把,把人拖到了太夫人跟前,在她背后重重一推。   徐太太脚下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正正好好摔在了太夫人的脚下。   太夫人把脚缩了回来,拍了拍胸口。   这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   孙嬷嬷往太夫人面前扑通一跪,一如方才在堂屋时一样,太夫人紧紧皱着眉,以为她又要说什么帕子不帕子的事。   绣一方帕子又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喝斥的话还没出口,孙嬷嬷放开嗓子,大喊道:“二夫人,迎儿表姑娘是您的亲生女儿。是奴婢当年把她偷走的。”   “奴婢罪该万死。”   太夫人:!   等等,偷走?偷了谁……为什么要偷?   迎儿是老二媳妇生的?   一连串的问题在同一时间涌进了太夫人的大脑,然后又在下一刻搅成了一团乱麻,她连麻头的线在哪儿都没找着。   在旁人看,顾太夫人一脸威严,不见喜怒,凌厉的眸子直视着地上的两个人。   孙嬷嬷抖若筛糠。   “你这刁奴!”徐太太尖声道,“你在胡说什么!姑奶奶,你就任由你家刁奴在这里发疯?还不拖下去打死!”   见徐氏不为所动,徐太太爬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恨恨道:“顾家如此待客,以后请我都不来了。”   她转身要走,一只脚刚迈出去,跪在底下的孙嬷嬷死命扯了她一把。   咚!   徐太太顿时摔了个五体投地,她的脸磕到地上,一口咬住了舌头,鲜血染红了嘴唇。   把话说出来后,孙嬷嬷就像放开了最后一层枷锁,一口气说道:“当年,是奴婢把孩子偷走的,还告诉您孩子死了。其实孩子没有死,是让太太带走了。”   “太太她嫁到徐家后,六年无所出,老爷和老夫人要休妻,她就装作怀了孕,还特意挑了和您差不多的时间。”   “她打从一开始就存了把您生的孩子抱走的念头。”   “奴婢是帮凶。”   当年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放火,让她有了机会。   顾知灼牵着徐迎儿,掌心中的那只手冰冰冷冷,还在微微发颤。   她向她鼓励的笑了笑。   徐迎儿抬着头,挺直了脊背,不偏不躲地站在那里,直面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徐氏侧身所有人福了一礼:“让夫人们看笑话了。”   “刚才的话,我还没有说完……帕子是迎儿绣的,上头的灿字也是迎儿绣,是迎儿绣给灿灿的。”   “给嫡亲的堂哥绣一方帕子,合乎礼制。”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哽咽,“我家骄骄没有做过任何丢人现眼的事。”   什么迎儿不迎儿的。   她是骄骄。   女儿还在腹中时,夫君就取好的名字。   顾知骄。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是了。   刚刚徐氏好像是要说什么的,结果说到一半时,让龚老夫人打断了。   同姓的隔房堂兄最是亲不过,堂妹为堂兄做方帕子并无任何违背礼数之举。   “夫人,这边请。”   顾知灼含笑开口。   她离开堂屋时,让晴眉盯着跪在堂屋的孙嬷嬷。她和徐太太说过些什么话,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孙嬷嬷拖着徐太太过来,一路上的下人也早让她们避开了。   龚徐两家想要坏了徐迎儿的名声,以为这样就能让顾家舍弃了她,逼她不得不嫁。   哪怕龚海如今要尚公主。   哪怕那些话大多数人都不会信,可日后也难免会招人非议,说她在没有认回来之前对堂兄存了不可告人的念头什么的。   他们顾家的姑娘,凭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孙嬷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伤了徐迎儿的颜面。   那孙嬷嬷就得同样当着这么多人面,把顾知骄的颜面给捡回来。   风轻拂着顾知灼的面纱,她的眼神有些怔忪。   顾知骄。   从前这个名字只刻在那个小小的墓碑上,而现在,她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   首辅夫人率先反应过来,顺若无其事道:“太夫人您家吉时挑的真好,我都饿了。”   “镇国公府有一道玉脍翡翠羹甚是美味,多年前用过一回后念念不忘。”   镇国公府有些菜谱是王氏的嫁妆,世家传袭下来的,外头吃不到。   顾知灼含笑道:“那一会儿您可得多尝尝。”   其他人跟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她们绕开了地上的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太夫人也一同到了宴席,待众人落座开席后,又悄悄地走了,只留下了了顾缭缭待客。   徐氏一直没有露面,徐太太和徐迎儿也不见了,连顾知微也多少感到了有些不对劲。   几个未婚的小娘子坐了两席,顾知微和顾知南姐妹俩分坐一席陪客,见她过去,顾知微起身悄悄问道:“大姐姐,我娘和表姐呢,不会是我舅母非要把表姐带走吧。”   顾知灼说道:“你先待客,放心,是好事。等散席后你就知道了。”   顾知微弯唇笑了,坐了回去,熟络地活跃着气氛。   顾知灼和谢丹灵说了一下,许了一朵珠花当谢礼,让她顺道看顾一下两个堂妹,又把琼芳留下来以防万一,带着晴眉悄悄地出去了。   走在回廊,她随口道:“你主子送我的礼?”   她说的是大公主被赐婚给龚海的事。   晴眉笑得眉眼弯弯,这会儿是能说了,她悄声道:“是昭阳公主怂恿龚海来镇国公府逼婚的。皇上为了昭阳公主的事还没有消气,知道后又是火冒三丈,主子就说动皇上赐了婚。”   后面有些话,晴眉不太好说。   龚海这该死的,竟然还惦记上了姑娘,在花楼里说了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乌伤整理情报时递了上去……   那些话,她光看看,也气得不行了。   顾知灼抚掌笑道:“皇上英明。”   这四个字,她可是头一回说得那么真心实意。   不过……   沈旭睚眦必报,他不爱欠人情,但也绝不会额外帮谁。   她上回给了他一块护身符,他把秦家的世袭罔替给弄掉了。   后来的那块清心符,他也给她季氏的来历,应该算是扯平了啊?   想不明白她索性不想了,目前来看,这位爷对自己没什么恶意,这就够了。她得罪的人够多了,能少一个是一个。   说着话,顾知灼进到堂屋,孙嬷嬷跪在中间,徐太太被两个婆子押着双肩,半跪半趴。顾知灼进来的时候,她正涨红着脸尖声叫骂:“……镇国公府这么相信一个刁奴的话,你们还有没有把徐家当姻亲?”   “姑奶奶,你眼看着有人欺负到你娘家头上也不敢吭一声吗。”   “没用的东西,活该你守……”   “堵上。”   徐氏面无表情地说道。   押着徐太太的嬷嬷立刻拿出了一条汗巾,往她嘴里一塞,把“寡”字塞了回去。   徐太太的脸憋得又红又青,呜咽着不停。   “你接着说。”   徐迎儿……顾知骄就坐在徐氏的身边。   徐氏紧紧拉着她的手,对徐太太这个嫂子面色冷硬。   孙嬷嬷一再说是亲眼见到女儿断气的。她信孙嬷嬷,这是在徐家时,唯一一个真心待过她的人,她怎么可能不信她呢。   而如今,这样的全心信任,化作一把锋利的匕首,捅进了她的心窝。   她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捏得顾知骄稍稍有些痛。   顾知骄没有呼痛,她感受着这轻微的痛楚,心里多少踏实了一些。   她是姑母的女儿,顾家的姑娘?   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在做完了这个美梦后,她是不是就要死了……   顾知骄的唇角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没关系,就算是死,她也想把这个梦做完。   顾知灼安静地走进去,在下首坐下。   孙嬷嬷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看她,支支吾吾道:“……那年,您从北疆回京城,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徐氏是北地人,在成婚后,她和顾尉尉住在北疆。   直到那一年,先帝把顾尉尉调去梁州任总兵。   当时,有一伙前朝余孽卷土重来,占了小半个梁州,并在洛阳登基称帝,四处宣扬要复兴大兴,搅得全天下人心惶惶。这位兴帝自称是前朝末代皇帝的的嫡孙,以此为名,招揽了不少人。   那段时间,北疆也是战乱频发,顾尉尉实在不放心,让人送她和烈烈回京城的镇国公府。   徐家也想搬到京城去住,就跟着她同行。   当时的种种,哪怕如今回想起来,也是历历在目。   徐氏记得,夫君要赶去赴任,调拨了三百将士护送他们。   从北疆出来后,一路上都还算太平,直到进了翼州,他们遭遇到了一伙千余人的流匪。   士兵让他们躲藏起来,以身为饵把流匪引开。   在赶路时,她动了胎气。   徐家被流匪吓坏了,他们嫌她累赘就自己跑了,把她和烈烈丢了下来,当时烈烈还不到三岁。后来是孙嬷嬷和几个婆子带着她躲进了山里。   她是在山间生下孩子的。   混乱中,她隐约只看到孩子的肩上有一个小小的胎记。   后来,山下的村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起了火光。   到处都是火,还有隐隐约约的惨叫声。   她只能抱着孩子往深山逃,一直到意识模糊前,她只记得自己浑身是血躺在一个山洞里,外头到处都是山火,热得让人窒息。   等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烈烈和孙嬷嬷,孙嬷嬷告诉她,孩子死了,还把死婴拿给她看……   “说!”   徐氏止不住地双肩微颤,嗓音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奴婢,奴婢说……”   孙嬷嬷把额头伏在地上,她已经把最难的话都说出来了,其他的也就没有那么困难。   “当时山下全是流寇,杀人放火。我们躲在山洞里,哥儿睡着了,但是,姐儿她哭了。”   孩子出生后,就一直在奔逃,连一口奶都没有喝过,她哼哼唧唧的哭了出来。   孙嬷嬷害怕极了,她看着外头的火光,周围隐约还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怕极了。她怕孩子的哭声会招来流匪,她怕她会跟着没命。   “奴婢捂着她的嘴,想让她不要发出声音,就听到有人出现在了山洞外头,奴婢一动都不敢动。那个人走进来后,奴婢看到竟然是太太。”   当时徐家把他们丢在半路上,应该早就走远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徐太太当时说是特意来找他们的,孙嬷嬷没有起疑,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其实是他们跑出去没多久又遇到了另一股流匪,他们没办法想着那些将士肯定还会回来找徐氏的,就索性回来了。那天山下的流匪其实都是追着他们过来的。   “太太看到奴婢把手捂在姐儿的脸上。”   “太太说奴婢是想要捂死姐儿。要是奴婢不把姐儿给她,她就去告发奴婢杀主。”   孙嬷嬷当时百口莫辩。   “奴婢只能把姐儿给了太太。”   徐太太面容铁青,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拼命想说话。   “孙嬷嬷,就算她告发,我也不会信的。”徐氏颤着声音,揭破了她的谎言,“你是怕骄骄哭,怕我们被流匪找着,你索性把骄骄给了她。是不是!?”   “我……”孙嬷嬷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只说了一个字,“是。”   她怕。   她真的很怕姐儿哭。   “太太她嫁进徐家后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怕被休。您知道的,咱们北地那里有一个习俗,要是娶回去的妇人生不出孩子,就过继夫家姐妹的孩子,这样就能给夫家带去一个孩子。您嫁的是镇国公府,让您过继,您和二爷肯定不会答应,太太就装作怀了孕,让奴婢到时候把您生的孩子偷过去给她。奴婢当时一直没有答应。”   孙嬷嬷老泪纵横,哭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真的,奴婢本来不肯答应的!”   这个习俗。徐氏确实知道。   但那至少得双方心甘情愿,谁会去偷孩子!?   她平复着起伏不定的呼吸,最后问道:“那个死婴又是哪儿来的?”   孙嬷嬷讷讷道:“是太太给的。太太的身孕是假的,瞒得再好也瞒不过一朝生产,她趁着和老爷跑丢,在村里捡了一个死婴。”   当时太乱,孙嬷嬷也不知道她这个死婴是怎么捡的。   她把死婴给了自己,把姐儿抱走了。   孙嬷嬷是真不明白,她何苦非要抱着一个随时会哭闹的孩子四处走。   顾知骄把一切都听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把自己从爹娘的身边偷走。她从小没能和娘在一起,连爹爹,她都没见过几回,没在他膝下承欢没为他守过孝。   顾知骄全身都在发抖。   坐在太师椅上的太夫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迎儿……不对不对,骄骄是我们家孩子?”   二夫人忐忑极了,说到底把孩子偷走的是她的娘家,是她最信任的嬷嬷。是她有眼无珠,是她瞎了眼,她不该晕过去的,要是她能不错眼的一直看着骄骄,骄骄就不会丢。   在过去的十三年,她从来不知道她的骄骄还活着。   她和夫君期待了好久好久的骄骄。   无论婆母是怪她,怨她,还是恨她,这都是她该受的!   徐氏坚定地说道:“娘。是的。骄骄是我们顾家的姑娘……”   太夫人顿时眉飞色舞,她一拍大腿,高兴道:“好啊,太好了!”   徐氏几乎傻愣住了,顾知灼瞧出了她的心结,故意调侃着说道:“太夫人做梦都盼着有一个乖乖软软的孙女了。梦想成真了。”   “那可不。”   太夫人迫不及待地拉过顾知骄的的手,眉开眼笑:“你最乖,以后祖母的好东西全都给你,不给你大姐姐。”   徐迎儿的眼泪刷得一下流了出来,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算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给大姐姐,大姐姐最好了。”   “好,都给你,你说给谁就给谁。好不好。”   “……”   徐氏缓步走到徐太太的跟前,拿开了塞在她嘴里的汗巾。   “你还有什么话说?”   “要不是我,迎儿这死丫头早就让这刁奴给捂死了!”徐太太恶狠狠地瞪着孙嬷嬷,“姑奶奶,你应该感激我。要不是为了给你们徐家传宗接代,我又何苦养一个小白眼狼。”   徐氏声音哽咽:“你偷走她,为什么不好好对她?”   “我对她哪里不好。”徐太太尖着声音道,“给吃,给穿,从那么小一点点拉拔大……”   “难道在顾家她就会没吃没穿吗!?”徐氏愤而一把掐住了徐太太的脖子,撕心裂肺道,“你偷了她,把她当作草芥一样,这叫好好对她。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想要她了,为什么不还给我。为什么?”   徐太太拼命地挣扎,双腿直蹬,断断续续地吃力道:“……我还不是为了给你们徐家生儿子……你还有没有点良心。要不是我的,你们徐家是要绝后的。”   “你这个没良心的……迎儿不愧是你亲生的,全是白眼狼。”   “你们死了也对不起徐家的列祖列宗。”   徐氏放开了手。   徐太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徐氏突然笑了起来,嘴角带笑,但眼神无比冰冷:“感激你?你猜,我兄长是感激你让他有了嫡子,还是会恨不得弄死你。”   “当然是……感激我!谁会像你一样,没心没肺,没良心!”   徐氏站直起了身,让人去前头把徐老爷叫来。   徐太太的眼中蓦地亮起了光。   她是为了给徐家生儿子,老爷一定会护着她的!   徐老爷就在前头用席,兴高采烈的喝着酒和同席套近乎,他是镇国公府的姻亲,连首辅对他也是和颜悦色的,心里正舒畅呢,就让人叫了出去。   徐老爷只听说妹妹要找他,领他进去的嬷嬷对别的全都闭口不言,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等一到荣和堂,看到里头的情形,整个人都是懵的。   “迎儿不是我女儿?”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或者应该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徐迎儿”。一个小丫头片子,养大了也花不了多少银子,只要能像妹妹一样高嫁,给儿子铺路,他就不亏。   许给龚海就是一门天大的好亲事。   徐太太歇斯底里地喊着,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爷,你妹妹她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一心只念着夫家的白眼狼。我可是为徐家生了儿子的……她也敢这么对我。老爷……”   徐老爷脸色发黑。   “你这婆娘。”徐老爷冲过去,对着地上的徐太太踹起就是一脚。他这一脚的力道极重,直接踹在了心窝上。   他能从北地的一个卖羊毛的,到如今进了京城置了大宅子,达官贵人一个个的全都高看他一眼,绝非是因为这婆娘生了儿子。   而是因为妹妹!   又不是他生不出儿子,他还有两个庶子呢,是这婆娘自己生不出来。   “休妻。我要休妻!”   “妹妹,太夫人,我是真不知情啊。”他扯着脸皮讨好着道,“都是这婆娘的错,你们把她送官,对对,把她送官。”   别说送官了,就算顾家一刀捅死她,他都可以帮着报一个暴毙。   徐太太捂着心口,血腥味一阵阵地涌上喉咙口,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她一直以来维护的人,如今轻易就要弃了她,甚至没有犹豫过哪怕一息,她要不是为了给徐家生儿子何苦去养别人家的死丫头?!   两个嬷嬷松开了按着她双肩的手,徐太太愤恨交加,大叫着反扑过去,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子上,她腮帮子用足了力气,几乎把牙齿都要崩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疯婆子!你这疯婆子。”   “妹妹,妹妹快拉开她。妹妹。”   徐老爷大声嚷嚷着,脖子上鲜血淋漓,一个深红的牙印清晰可见。   他发起狠来揪着徐太太的头发,把人扯得往后直仰头。   发簪掉了,一大撮头发连着头皮被一同扯了下来,徐太太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嘴,徐老爷趁机按着她的头往地上砸。   徐太太胡乱挥舞手脚,两人打作一团。   徐氏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疲惫地闭了闭眼后,淡淡道:“略卖良家子,按大启律,当绞。”   “等他们打完,全送去京兆府。”   在看向孙嬷嬷时,她的眼中藏着一丝痛心。   徐氏一直相信她,她说女儿的身上没有胎记,是当时火光映照的痕迹,自己也信了。   若非徐氏在骄骄的身上看到了无数次午夜梦回中见过的胎记,要不是夭夭告诉她孙嬷嬷“不小心”拿热水烫伤骄骄,若非骄骄住过来后孙嬷嬷就一直神色惶惶鬼鬼祟祟……她怕是也不会怀疑。   徐氏原本是想在煦哥儿的洗三宴后,和孙嬷嬷开诚布公,谁想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毁了骄骄。   “她也一并送去。”   孙嬷嬷含着胸,脸色灰暗,没有求饶。   一听到京兆府,徐老爷的动作顿住了,随后大喊大叫道:“对对,把她送官!”偷孩子的不是他,跟他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我要休了这疯婆子!”   徐氏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一口气把话说完:“徐家本是北地一个小小的羊毛商,是因为镇国公府才有了如今的家业。”   “兄长,你把产业全数变卖,银子给城郊的碧霞元君堂。若是京兆尹判你无罪,就带着徐家上下回北地去,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北地。”   碧霞元君堂是在太清观名下的,堂中都是些被丢弃的女婴。   一开始只是偶尔有女婴被丢在山门前,观里就收留了下来,后来女婴越来越多,观主开了这间碧霞堂。   堂中教导女童识字,学道,和一些类似女红纺织医术的谋生手段。待她们长大后,可以离堂嫁人,可以悟道出家,可以自谋生路,也可以继续留在堂中照顾新来的孩子。   到如今碧霞堂也开了有小三十年了。   “不行。徐家银子都是我家宝儿的。”徐太太嘴上全是血,尖声道,“谁都别想惦记。”   徐老爷难以置信,他的嘴皮不住地翕动着:“妹妹,徐家可是你的娘家,你亲手把娘家打压下去,以后还有谁来给你撑腰?!”   徐氏环视四周。   她没什么心眼的婆母正眉眼温润地拉着骄骄说话。   她还没及笄的侄女不言不发坐在那里,只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她的儿女们在外头待客,用小小的肩膀支撑国公府。   他们是她的底气。   ……   而她的娘家呢。   偷了她的女儿,又视如草芥,甚至为了他们自个儿儿子的前程,连她的命都不放过,吸骨食髓。   给她撑腰?这样的娘家,有没有重要吗?   徐家看不起女孩,轻贱女孩,那就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碧霞堂这些无依无靠的女孩!   徐氏走在他们近前,盯着兄长渗血的脖子,冷声道:“你若是办不到,我来替你办,也算是给你们积德了。”   她一甩袖,再没有任何迟疑:“拖下去。”   她轻轻击掌,从外头进来了几个婆子,二话不说立刻拖人。   徐太太撕心裂肺的大叫着,徐老爷又是骂徐氏不念亲情,又是恨徐太太自作主张害苦了徐家。   夫妻两个你踹我一脚,我咬你一口,被大力婆子们拖了出去。   孙嬷嬷朝徐氏的方向磕了两个头,沉默地起身也跟出去,让顾知灼叫住了。   她出声问道:“……弄块帕子,做出骄骄心思不正的假象,逼得顾家把她赶走。是谁教你的?”   孙嬷嬷在顾家待了十几年了,顾知灼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她要是有这种脑子,就不会蠢成这样了。   这话一出,加太夫人也挑眉看了过来。   顾知灼重复道:“是谁?”   孙嬷嬷缩着头,讷讷:“是季家姑娘。”说着她又连忙解释,“不过,她不是对着奴婢说的。是上回她想提醒世子爷,世子没理她,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自言自语。”   顾知灼的心沉了下来,问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孙嬷嬷的脑子是有些拐不过弯,但是记性很好,“她说‘徐姑娘若是不想嫁,她必得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你是世子爷是未来的国公爷,你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出路了。不过,若是她真存了这样的心思,肯定会被赶走的吧?’,她就是这样说的。”   顾知灼发出一声嗤笑:“还真是像她会说的话。”   这字字句句分明就是在挑唆。   孙嬷嬷瞥了她一眼,补充了一句:“大姑娘,奴婢是偷听到的,她应该没有看到奴婢。”   顾知灼压根不信。   哪怕孙嬷嬷说的是实话,也只代表她没有看到季南珂而已。   顾知灼心里憋着气,她匆匆福了福身,就出了荣和堂,本来想直奔季南珂如今住的院子的,转念一想,谢璟来了,季南珂会不会出去见他了,就叫了一个婆子去打听了一下,季南珂果然在前院,于是,她脚步一拐往仪门去了。   一路上,客人们正在陆续离开,显然已经散席了。马车全都停在外仪门,管事们忙而不乱地领着路。   季南珂在镇国公府曾经也是千娇万宠的,哪怕是现在,总也有目光忍不住投诸在她的身上,顾知灼问了几个下人,很快就找到了季南珂。   她一袭青蓝色的裙子,乌发挽起只落了一根珠钗,面上粉黛薄施。她站在月洞门下望了过来,身形纤秀,目含清愁,颇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气质。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季南珂注视着她面覆薄纱的脸庞,语调中含有一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灼表妹。”   顾知灼懒得和她姐姐妹妹的客套,厉声质问:“迎儿从未招惹过你。”   不止是骄骄,就连顾知灼自己,不想无缘无故挨雷劈,自打那次事后,也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都没打过照面。   迎儿?季南珂突然福由心至,听明白了。   “对,是我挑唆的。”   季南珂昂头,是她做的,她不会否认。   “把人捧得高高的,再把人狠狠地踩进尘埃里,这不是顾家最喜欢的吗。”   对姑母是这样。   对她也是这样。   先是让她享尽了富贵繁华,众人追捧,再从云端上把她踹下来。甚至还特意换了一个表姑娘来代替她,不过就是想告诉世人,她季南珂只是顾家养的小猫小狗,高兴的时候逗弄两下,不高兴的时候就一脚踹开而已。   这些天来,她已经感受够了人情冷温。   也受尽了白眼和奚落。   “伪善!”   季南珂嘴角挑起,带着一抹挑衅,笑吟吟地说道:“这回怕是又得再换一个表姑娘了。”   顾知灼:“……”   老实说,从上一世起,顾知灼就有些弄不懂她的想法。   为什么她能在享受完顾家带给她的一切后,轻描淡写地说,顾家有悖皇恩和天下人,她不能因为顾家对她有恩,就不论对错。能在顾家上下死绝了后,用顾家的银子赈济青州地动的灾民,又对着谢璟感慨,她终于不再欠顾家的养育之恩了。   季南珂的眼底闪烁着偏执的欢愉,红唇轻启:“怎么,被我说中了?”‘   顾知灼扬手一巴掌抽了下去。   啪!   与此同时,顾知灼心口猛地就是一阵揪心的痛。   她早有心理准备,连眉梢都没有皱一下。   季南珂被打得促不及妨,身子歪了半边。她捂着自己的脸,清眸中先是一抹难以置信,紧跟着眼底迸出了一股凌厉之色。   顾知灼忍着心口的抽痛,冷笑道:“我忍你很久了!”   “珂儿。”   谢璟是和季南珂约好在这儿见面的,一散席他就过来了。   远远地目睹了这一幕,他惊呼地跑了过来,一把把季南珂搂在了怀里。   “珂儿,你没事吧!”   谢璟慌慌张张地拉开她捂脸的手,赫然看到的是她发红的脸颊,脸颊上是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季南珂肤色白皙,衬得这指印尤为明显,触目惊心。   方才他离得有些远,本来还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现在这指印在明明白白地提醒他,他没有看错。   谢璟用手指轻轻触碰她的面颊,指腹微湿,这冰冷的眼泪灼得他全身发疼。   季南珂扫开他捧着自己脸颊的双手,暗含薄怒道:“殿下莫要与我太过近乎,我不想再挨一巴掌了。”   她这话含糊不清,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顾知灼是为了谢璟打她这一巴掌的。顾知灼气极反笑,她当着谢璟的揪着她的衣襟把她拖了出来。   季南珂唇线紧绷,她倔强地仰起头,唯有轻颤的睫毛和睫上的泪珠显露着她的脆弱,这就像一把刀子刺在谢璟的心上,他急了,脱口而出的怒道:“顾知灼,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来!?”   “秘密?”   “你说啊,我有什么秘密?”   谢璟注视着顾知灼脸上笼着的面纱,张口道:“你会医术!所以,你早发现了膏药里有问题,你根本没有受伤。你是……”   欺君!   谢璟也不是真蠢,虽然宋首辅总是说他资质欠佳,可是皇室少年,不可能真得天真无知。   他心里早有怀疑,尤其在顾知灼当着他的面,展露医术救活了宋首辅后,他更是肯定了这一点。   自己让她给耍了,从千秋节那天起,他就入了她的套了。   她打从一开始就带着要和自己解除婚约的念头,一步步地引他入局。他意识到这个真相后很是愤怒,但他忍了下来,毕竟是他先移情了珂儿,但是,她恨自己可以,为什么还要对着珂儿这般作践。   “你戏耍我很有意思,是不是?”   顾知灼一把把季南珂推倒在地,大步冲向谢璟。   这来势汹汹的样子,让谢璟惊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往后直退,质问道:“你想做什么?”   窈窕的身影笼罩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种悍人的压迫力。   “我不会……”   谢璟想说,他不会告诉别人,但是她以后也不许再欺负珂儿了。   她们是表姐妹,又在同一屋檐下,为什么不好好相处呢。   话还没说出口,顾知灼率先一把扯掉了面纱,露出了倾城的容色,她的面颊白净细腻,根本没有一点儿伤疤。   “你果然……”   “我果然什么?”   顾知灼扬唇一笑,勾起的唇角中带着一抹近乎疯狂的肆意,她反手拔出谢璟腰间的佩刀,不带任何犹豫地朝他一刀捅了过去。   “顾大姑娘,不可!”   随着谢应忱一同去往仪门的宋首辅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大呼小叫起来。不止是他,远远的,还有一些正要离开的客人。   谢璟的双目瞪大,“砰”的一声,他的后脑勺撞到月洞门的墙上,腰刀的锋芒闪动在他的瞳孔,刀尖在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略略歪了一下,捅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近在咫尺的声音震得谢璟的耳窝嗡嗡直响。   宋首辅松了一口气,吓得几乎瘫软了下来。   顾知灼冷笑,压着嗓音在他耳际道:“怎么,我没毁容,就等于您没给我下毒?”   “殿下,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她提起腰刀,刀尖从他的发梢划过,一缕黑发顺着刀锋掉了下来,发丝细细地飘洒在地上。   “你说对了,我就是想和你解除婚约。”   “至于季南珂,是她活该。”   “懂吗?”   谢璟惊魂未定,有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会被她一刀捅死。   “你够了。”   季南珂的眼中发出了强烈的情绪。   “你别得寸进尺。顾知灼。”季南珂从地上爬了起来,鬓角发丝散乱。   尊严被践踏,强烈的屈辱感让她好似一只无助的幼兽。   她的脸色惨淡如霜,从齿缝间挤出声音:“要是顾家养育我就是为了羞辱,那我宁愿顾家没有养育过我。”   “好啊,把银子还来。”顾知灼向她伸出手。   季南珂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低头。   “只会口上说说,身体倒是诚实地享受着顾家给你的一切。”顾知灼冷笑连连,“还是说,你眼皮子就这么浅,舍不得这些黄白之物。”   见顾知灼盯上了珂儿,谢璟急道:“我每个月……”给你一万两了。   “你付了一两万,就要让顾家上下把她捧成祖宗?未免想得也太美了。”   顾知灼把玩着腰刀,似笑非笑道:“顾家只付出了金银,非要强求你付出真心,也的确是顾家的不是,我会让账房算算,你到底花了顾家多少银子。”   “季姑娘,希望你的骨气能对得起你这张嘴!”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连本带息,我会让账房算好送季姑娘你送过去。”   “要是还不出来,就折成卖身银子。顾家可不敢要这份‘养育之恩’,咱们还是明算账好了。”   季南珂微仰着头,柔弱的脊背不敢弯下。   “我还!”   谢璟挡在她身前,“我代她还。”   顾知灼随手把腰刀丢回给谢璟。   谢璟下意识地双手接住,就看到腰刀的刀刃弯出一个小小的卷弧,可想而知,她刚刚的力道有多大。   谢应忱走到了她身边:“走吧。”   顾知灼向不远处的首辅微微颔首,把手递给他,任由他握在掌心中,属于他的体温笼罩着她。   从前公子的身上总是冰冷冰冷的,如今顾知灼最喜欢的就是他暖乎乎的掌心。   她勾了勾他的手指,想说的是,自己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尾指交缠在一起,仿佛有一根羽毛在她的心口挠了挠,如清风拂过心弦。谢应忱眼眉含笑地看着她逐渐染粉的耳垂,指节趁机扣入指缝,直到十指交握。   顾知灼的耳垂更红了,手指动了动,没有挣开。   咦?   顾知灼感觉到他虎口似乎有了薄茧,奇怪地用指腹磨了磨。她的动作先轻后重,带着一种探索的意味,拂得谢应忱一阵酥麻,他呼吸略重,拉紧了她不安份的手,牵着她往宋首辅的方向走去。   季南珂盯着顾知灼未覆面纱的侧颜,她的颊边有一抹绯红,美的张扬。   她目光晦暗,连谢璟的声音都让她烦躁不已。   “珂儿,你别招惹她了。”   “珂儿,我会尽快求父皇赐婚,把你带走。”   尽快尽快,除这个他还会说什么?堂堂一个皇子竟然在顾知灼的面前一退再退,再护着她的本事都没有。除了一个皇子身份,他还有什么。   季南珂咬住后槽牙,微微低垂的脸庞泛起淡淡湿意,单薄的背影让人心疼。   谢璟把命给她都愿意。   “珂儿,你等等我……”   “珂儿。”   宋首辅暗自摇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又不是老眼晕花,看得分明,那位季姑娘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个小动作都跟计算好了的一样,偏三皇子看不出来,沉溺其中。   若三皇子坐上了金銮殿,他真能尽揽天下事,扛得起大启吗?!   宋首辅的心里沉甸甸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三皇子年岁还轻,不要妄下判断。但是,他理智已经摇摇欲坠。   “首辅。”   顾知灼屈膝打了声招呼。   “你呀。”   宋首辅收回目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刚刚简直快吓死了。   这丫头总有出人意料之举。   他的目光在她除去了面纱的脸上落了一瞬。   顾知灼轻快地笑道:“您放心,我不蠢……我脸上的伤是这个月‘刚养好’的。”说着,她话锋一转,“您这几日小腹还有无胀痛?”   “没没。”   一说这个,宋首辅眉开眼笑。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像这几天活得那么轻松愉快。   小腹不痛了,他甚至可以一觉睡到天亮,而不是每天半夜就被持续不断的隐痛折磨醒,他吃得下睡得好,突然觉得这把老骨头还能多撑个几年。   他眼巴巴的看着顾知灼,抬袖给她摸了脉。   “太医开的养生方您接着吃就是,调养个三五载就能和常人一样了。”   从脉象上来看,他再当十年的首辅都没问题。   “只是……”   顾知灼故意拉长了尾音,唬得宋首辅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有什么隐疾,谁想她问的是:“首辅还记得那日的白日惊雷吗?”   “白日惊雷?”   宋首辅想起来了,在他离开香戏楼时,曾有一道雷当头劈下来,吓得他差点以为自己活过来是有悖天意,要遭天打雷劈。   顾知灼:“白日惊雷,是为不祥。首辅,青州八月会有强地动。”   这话一出,首辅顿时收敛住面上的笑意。   地动是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   地动再加上后续赈灾不利,死了数十万人。   地动非人力所能改变,顾知灼唯一能做的是把“白日惊雷”当作地动的兆头,借机告诉宋首辅。   天机不可泄露。   地动牵涉到了太多人的生死和因果,她不能说出准确的时间,也不能说具体会波及到哪些城镇。   青州,八月,这已经是她能说的极限了。   “你……”宋首辅将信将疑。钦天监并没有报会有地动。仅仅只是白日惊雷就说青州有地动,那也太信口开河了吧。   “算出来的。”顾知灼做了一个掐指的动作,高深莫测道,“我还算出,七天后,京城会落冰雹。”   “若是算准了,您就信我如何?”   七天后都七月了,暑天岂会下冰雹,若真下了就说明这绝不是胡乱撞运气猜的。宋首辅慎重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他们把宋首辅送到了仪门,又等了一会儿,首辅夫人也来了。顾知灼福礼道了别,目送着宋家马车驰离,两人又往回走。   正是散席的时辰,他们手牵着手慢慢走,顺便躲懒,顾知灼把刚刚的事一股脑儿的全说了。   说她多了一个堂妹。   说徐家把孩子偷走又不好好待她。   说季南珂唆使孙嬷嬷使坏。   “她怎么这么坏。”   顾知灼气呼呼地说道:“骄骄从来都没有招惹过她。”   “旁人对她的好,她是一分都不会记在心里的。”   “若不是镇国公府养大她,她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   顾知灼越说越气,跺了跺脚。师父说,天道定下的天命之子是对人世间最为有利的,所以,他能令世间气运为他所用。   也不知道天道这回是不是瞎了眼,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你说,她是不是很坏?”   “是。”   “我打她应不应该?”   “你打谁都理所应当。是我还不够努力,才会让你为此犹豫,我错了。”   顾知灼笑得花枝乱颤,炸开的毛被捋得舒服极了。   谢应忱抚着她的后背,生怕她呛着自己。   顾知灼索性靠在他手上,仰头看他,笑容醉人,浅浅的气息打在他的脖颈,谢应忱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的手指拂过她的颊边,把散乱的发丝拂到了耳后。   微凉的指尖碰触在她的脸颊上,她的指尖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赶紧站直。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随口扯道:“公子,你是不是和沈督主合作了?”   谢应忱低低地笑着,顺着她的话说道:“是。”   谢应忱并不隐瞒,把经过说了,含笑道,“在利益一致时,他绝不会在背后捅刀子,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合作者。”   世人都说他不择手段,毫无底线,阴狠毒辣。   接触了这些日子下来,谢应忱倒是觉得,这个人并不难相处。   不择手段又如何。   他的不择手段是实打实的摆在明面上的,但这世上有太多人,他们的不择手段才真是躲在暗处的毒蛇,冷不丁地就蹿出来咬上一口,把毒液注入到五脏六腑。   “夭夭……”   “夭什么夭,别叫这么亲热。”   容貌俊美不凡的少年从抄手游廊的栏杆翻了上来,往谢应忱的肩上一搭,硬生生地挤到了他们中间。顾以灿嬉皮笑脸中带着威胁道:“谢公子,我三叔父得了一副舆图,我们以此舆图,沙盘一局,如何?”   “不来,没空。”顾知灼替他拒绝,又道,“顾灿灿,你又多了一个妹妹。”   啊?   顾知灼拉着他,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听得他目瞪口呆,直揉耳朵。   “难怪在席上三叔父的表情这么奇怪!”顾以灿右手握拳在左掌上用力捶了一下,“我先去瞧瞧……”   顾知灼直接拉着他后颈的衣领:“不可以偷懒。”客人还没走光呢。   顾以灿一指谢应忱:“他也偷懒。”   “公子是客人!”   “客人?”顾以灿眉梢一扬,仿佛在问:你要当客人?   “我去吧。”   顾以灿乐了:“这还差不多。”   还客人呢,当姑爷就要有姑爷的自觉。爹爹当年陪娘亲回外祖家,那可是上到外祖父外祖母,下到侄儿侄女,都是得讨好的!干活什么的更要主动,连祖父院子里的天棚都是爹爹亲手搭的。   三叔父说,这桩婚事,妹妹乐意的很,哎,自己不乐意也没法。   “走!”未来的姑爷。顾以灿咬牙切齿地想着。   他们一走,顾知灼也回了内院。   等到把客人全都送走,也到了申时,顾知灼匆匆回了荣和堂,谢丹灵还不想这么早回宫,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在路上顾知灼把事情也和两个妹妹说了。从小就亲近的表姐居然是亲姐姐,顾知微都听懵了,她一连问了好几声“真的吗”,迫不及待地奔进荣和堂,拉着顾知骄满屋子乱蹦,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徐氏显然哭过一场,眼尾泛红,面颊还湿着,她面含微笑地看着两个女儿。   谢丹灵拿手肘撞了撞她,轻声道:“本宫觉得顾家还挺惨的。”   她双手捧着脸袋,叹道:“要是本宫被人偷走,娘亲非得把人千刀万剐了。”   顾知灼深以为然。是挺惨的。   季南珂来了后,顾家的气运被她所夺,事事不顺倒也罢。   可是,为什么之前还是那么倒霉呢。   短短几年,先是骄骄被换走,后来烈烈早夭,再后来二叔父战死,娘亲病死,祖父战死,爹爹战死……若不是她的重生,那现在应该就是阿蛮溺亡,姑母疯癲,顾家流放直到全家血脉无一幸免。   十三年前,顾家的霉运是从十三年前开始的?   顾知灼的耳朵嗡嗡作响,震得脑袋也跟着痛,仿佛是天道的某种警告。   她轻轻揉了揉耳朵,眼中带着得意的狡黠。   她仿佛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也许能知道天道为什么会选择季南珂。   “灼丫头,你的脸?”太夫人惊愕地看着她白皙无暇的面容,震惊住了。   太夫人从也不敢多问她的伤,怕惹她伤心。这根本就没受伤吧?   顾知灼摸摸自己的脸蛋,笑吟吟地说道:“好了呀。”   “那你为什么成天戴面纱?”   “好看。”   谢丹灵给了她一百多条面纱,娘亲的嫁妆里也有好几百条。   不同样式的面纱搭配不同的衣裳首饰可好看了。她把面纱从袖袋里拿出来,顺手系好。她今的珠花是蝶栖花,这条面纱的上头有两只紫蝶,就像是珠花上的蝴蝶飞下来似的。   “你这丫头!”   太夫人手脚利索的追了过来,顾知灼见状撒脚就跑,一个没注意,撞上了刚进来的顾白白。   顾白白扶了她的手臂一把,甚是习惯的温言笑道:“娘,时辰不早了,还要上族谱。”   这是大事。   顾知灼主动过去,扶着太夫人去上首坐下,俯耳道:“当时季姨娘还在,这事可不能让人知道。”   “伤口愈和”是需要时间的,季氏当家,祖母耳根子软又没心眼,与其叮嘱她不能说漏嘴,索性全家上下一起瞒了。   太夫人点了点她的额头,不生气了。   祝嬷嬷叫人拿来蒲团和茶,顾知骄向着太夫人,徐氏和顾白白,顾缭缭等长辈磕头敬茶,认了亲。   顾白白亲自去了京兆府,盯紧了他们立刻马上现在把户籍改了,再紧赶慢赶的回府,也到了黄昏时分。   顾家人丁少,没什么族人,连祠堂也是直接设在了国公府里,开个祠堂上族谱,也就太夫人的一句话。   顾知骄向着祠堂里头稀稀落落的牌位磕了头,上了香,顾白白落笔,不到一炷香全办妥了。   “过来。”   顾白白把族谱递给他,仅仅四页的族谱,顾知骄的名字写在了顾尉尉和徐氏的下面。   她是他们的长女。   她捂着唇,掩去呜咽声。   对爹爹的印象,仅仅只有他陪娘亲去徐家时,偶尔看到过的那几眼,灼灼如火,英武不凡。要是她能在他的身边长大就好了。   徐氏搂着她的肩膀,哑声道:“你爹爹一直期待你的出生,知道你还在他会很高兴的。”   顾以炔和顾知微开心地绕着他们转。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太夫人禀着今日事今日了,把阖府的管事,管事嬷嬷,和下人们全都叫到正堂,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牵着顾知骄的手,向阖府宣告道:“这是府里的二姑娘。”   顾知微和顾知南也跟着成了三姑娘和四姑娘。   早在在宴席时,不少人已经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了,这一下午,府里各种各样的私议就没有停过,偏偏主子也丝毫不拦,而现在,也是毫无疑问地证实了他们心底的猜测。   从前院的管事,长随,小厮,再后院的管事嬷嬷,丫鬟,婆子一排轮着一排,进来见礼。   顾知骄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但太夫人一直牵着她的手,让她心中大定。   她的祖母在,她的娘亲在,她的姑母叔父在。姐姐妹妹,哥哥弟弟们全都在。   他们都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没有徐迎儿,她的名字不再是为了“引”一个弟弟而来的。   世上,只有顾知骄。   她是爹爹和娘亲盼着生下来的孩子。   “好好!”   待府里的人都见过礼后,太夫人满心开怀地说道:“明天咱们再去见见你祖父,爹爹他们。”   “咱们府里多了两个人,是天大的喜事。”   太夫人私房厚的很,一高兴,大手一挥,阖府上下赏了三个月的月钱,再一人多两颗一两重的银锞子。   这下,满府兴高采烈,比过年还乐呵。   “放烟花吧。”   顾知灼抚掌道,“我记得库房里头还有些烟花和鞭炮。拿出来,咱们全放了。”   一说放烟花,几个孩子的眼睛亮极的。   小厮们抬着过年剩下的烟花鞭炮去了门口。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了镇国府所在的大街,绚烂的烟花照得半边京城明亮如初晨。   这样的大张旗鼓,不过一天的功夫,京城里头有名有姓的人家就都知道了——   顾家多了一位二姑娘。   是打小被舅家偷走的,现在回来了。   镇国公府没有任何的含糊其辞,实打实的昭告了顾知骄的身份。   这一夜,顾知骄不敢睡,她生怕眼睛一睁开就发现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徐迎儿。她本来是想撑着头等到天亮,谁想,闻着大姐姐给的香包,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一醒来,下人们都含笑着唤她“二姑娘”,顾知骄心中的忐忑完全消失。   用过早膳,除了还在做月子的三夫人陆氏和煦哥儿,一家人早早去了祖坟。顾知骄又一一磕头上香,徐氏让人把那块原本是立给顾知骄的碑起了,底下的婴孩尸骨没有动,她和婆母商量过,把这孩子也作为顾家人,换块碑,收在她和夫君的名下。   太夫人陪着祖父说了一会儿话,告诉祖父他又多了一个孙女和一个孙子。   “三叔父,我和妹妹先走一步。”顾以灿悄声道,“我打算和妹妹去看看舆图上的那条暗道。三叔父,若是可行,我们接下来慢慢从北疆调兵到京城。三千千机营还是太少了,若有万一,护不住我们阖府上下。今儿咱们是堂而皇之的出京,时机正好。”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这与顾白白所想不谋而合,他颔首道:“那你们早些去。”   顾以灿朝妹妹勾了勾手指,谁也没带,两人悄悄地先一步离开。   不说把舆图都记在脑子里,但两个人记得那条暗道,尤其是顾以灿。   那条暗道是他们经常跑马的地方,无论是卖凉茶的小摊,还是小摊后头的河,他们都去过,唯独没有发现过有一条暗道,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们俩一路策马,沿着官道而行,没多久就看到了那个凉茶摊。   凉茶摊在这儿很多很多年了,一开始是一个老婆婆独自一人支起摊子,现在是一个青年带着一个媳妇子看摊,除了凉茶,也卖些饼子包子什么的。   “他家的凉茶不错。”   顾以灿坐在马背上说道:“有的时候,我们跑完马,会过来灌上几碗,舒服透了。”   “好啊!你跑马不带我。”顾知灼幽幽地说道。   顾以灿心知不妙,立刻拖人下水:“都是郑四他们不让带姑娘,他们嫉妒我有妹妹,等回京后我揪几个出来打一顿给你出气。”   “郑四有妹妹,周六也有。”   “那哪能一样,他们又不是孪生的。”顾以灿笑若灿阳,声音里透着愉悦的气息,“咱们不一样。”   他小指头勾了勾,勾住了玉狮子的缰绳,捏在了手上。   “走啰!”   顾以灿高举手臂,吆喝着。   他拉扯了几下,控制着玉狮子靠过去。两匹马离得极近,只有一拳的距离,仿佛他们俩肩并肩一样。   “是河!”   河流靠山,附近没有村子,所以也来浣洗的妇人,罕少有人来往。   河岸上生长着密密的荆棘丛,一片连着一片。兄妹俩下了马后,依着舆图上所指引的向小河的上游走,没走多远荆棘更密了,黑色荆棘密密遮挡着,几乎看不到河岸。   “我过去看看。”   顾以灿率先钻进了荆棘丛,顾知灼在外头等了没一会儿,他又钻了出来,乌发上沾着草屑,笑着招呼道:“妹妹,这里。”   顾知灼扯下面纱,当作发绳把长发绑了起来,免得被荆棘勾到,然后又用帕子包住手掌,钻了进去。   两匹马都被扔在外头,玉狮子还在茫然地环顾四周,烟云罩就已经老练地叼起了它的缰绳,打了个鼻音,仿佛在说,前面有一片草很嫩,我们去吃。   顾知灼小心地挡开垂落的荆棘往前,只走了区区十几步,就看到一座破破烂烂木桥。木桥完全被荆棘掩盖,相当的隐蔽,除了世世辈辈生活在附近的老人,怕是罕少有人知道。   顾以灿已经在前头查看过了,没有危险,站在桥的另一头上喊道:“你拉着点,脚踩稳了走,你比我轻,应该不会掉下去。”   木桥的桥板已经有些腐烂,顾以灿怕它受不住两个人的力道,就没过去和她一同走。   “好!”   顾知灼知道自己倒霉,最近又接连得罪了好几次季南珂,出门在外更得谨慎。天道是很小心眼的!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出去,果然在走到一半时,脚下的木板突然断了,一脚踩空,鞋底也沾到了冰冷的河水。幸好她早有心理准备,拉住吊绳身体往前摔出了好几步,终于稳稳地踩在了泥地上。顾以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搂了住她。   “没事。”   顾知灼双脚来回踩了踩,还是实地让人安心。   “走啦。”   走过木桥依然是一片荆棘丛,哪怕再小心,身上也不免被荆棘的小细刺扎了到几下,但兄妹俩都没有把荆棘砍去的意思,这是最好的隐蔽了!   “小道在这儿。”   终于,顾以灿发现了那条隐蔽的小道,他感慨道:“陆舅父果然非寻常人。”   连这都能找着。   顾知灼摸摸下巴,深以为然。   这条小道就在两座山之间,两边是山壁,得绕过一块石壁才能看到,比起前头的荆棘丛,这里可谓一片坦途,好走多了。   顾以灿观察着四周,这条小道是一条往上的斜坡,最宽处可以两匹马并行,最窄处也能容一马通行。   他们走了好几个时辰,从小道出来是一个山洞,山洞干燥,出了山洞,午后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这里顾以灿并不陌生,正如舆图所示,再往前就是翼州的大凉山。   这条暗道可以完美的避开禁军在京畿的巡逻范围。   “若只有三五百人,应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   顾以灿摸着下巴。   “要不试试?”顾以灿挑眉看着妹妹。   “试试!”   兄妹俩默契地同声开口,愉快地轻轻击掌。   顾知灼问道:“调来后是安置在千机营吗。”   千机营有三千人,若是多上三五百人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要是再多,就太过招眼了。   顾以灿的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得先把千机营的虫子清一下再说。”   顾知灼挑眉看向他。   顾以灿平静地说道:“江自舟,黎青。这两人中有一个是皇帝埋下的。”   顾以灿回来那日,顾知灼去接他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两个人,他们是顾以灿的副将,和齐拂同为千机营的校尉。   顾以灿这趟剿匪,带的是五军营,和千机营不同,五军营是京军三大营之一,属于五军都督府统领。   上一世,在顾以灿“畏罪潜逃”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总是会忍不住回忆当时种种。毫无疑问,若顾以灿带的是千机营,哪怕被陷害,也绝不会毫无还手之力,他至少也能放手一搏。正是因为千机营不在,皇帝圣旨一下,他身边的数千将士立刻就成为了敌人,让他身陷包围圈中,孤立无援。   而若江自舟和黎清二人中真有皇帝的人,那就更似从背后捅进来的一把刀子,在顾以灿最促不及防的时候,把他搅得鲜血淋漓。   顾以灿摸摸下巴,他也是在这趟差事中因为妹妹的那封信发现端倪的:“暂时还不知道是谁,也许两个都是。不把这只虫子抓出来,这条秘道也用不了。”   顾知灼学着他的样子摸下巴,语调散漫:“我给你算算?”   这话一出,顾以灿蓦地扭头看她,凤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能算?”   “能!”   顾以灿兴奋了起来:“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千机营。”   “累了。不想动。”   “哥背你!”   顾知灼往他背上一趴。   小时候,顾知灼玩累了总是撒娇叫他背,那个时候,他们的身高几乎一样。而现在,她的哥哥比她高了一个头,连肩膀也比她宽了。   “骗你的,不要你背了。”   顾知灼顺手挽着他,按着他的手臂借了一把力,原路返回。   回去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钻出荆棘丛后,顾以灿屈指置于唇边,发出一声尖啸,带着玉狮子在远处吃草的烟云罩抖了抖耳朵,叼起玉狮子的缰绳,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被丢下了大半天,玉狮子委屈极了,   顾知灼立马给了一颗糖,摸了摸脑袋,翻身跃到了马背上,跟着顾以灿直奔军营。   千机营的军营位于西山,离五军营相当近,尽管平日里不受五军都督府管辖,也处于五军都督府的眼皮底下。   “咦?”   夕阳把天边映照成了一片橘红色,军营中有些喧闹,远远的还看到有一辆辆辎重车停在军营里,士兵们正从辎重车上往下搬粮袋。顾知灼问了一句道:“今天是送粮草的日子?”   千机营属于大启,军饷粮草理所当然都需要朝廷供应,但给不给足,准不准时就难说的。照理说,粮饷是每季送一回,现在就把七月送来了吗?   “现在送的是四月的。”   顾以灿冷笑连连:“五军都督府怕是以为本世子死定了,粮饷拖了三个月。我前两天过去找过龚海那厮,今天终于是送来了。”   顾知灼跟着他策马向前,从前她被养的任性娇气,不愿吃苦,在家破前甚至从未踏足过北疆,也没有进过军营。   “世子爷。”   营前的将士们纷纷行礼,又不由地去看顾知灼,思量着她的身份。   兄妹俩长得很像,两人站在一块儿,丝毫不会认错这是对兄妹。   顾以灿拍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将,下巴一抬,悠悠道:“都愣着干嘛,叫大姑娘。”   “大姑娘!”   军营里,响起了整齐的见礼声。   顾以灿大臂一挥,咧嘴笑道:“等休沐了,本世子和大姑娘请你们去天香楼喝酒。”   四下里一阵振臂欢呼,兴高采烈。   在军营这种地方待久了,别的不馋,就馋酒。   “妹妹……”   “世子爷。”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蓦地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小将。   他面向顾以灿,眉眼犀利道:“世子爷,女子不可入军营。”   这话显然是冲着顾知灼说的。   他不是千机营的人,是跟着这趟粮草辎重一块儿来的。   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身宽体壮,从铠甲的样式来看就已经是校尉了,算得上年少有成,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露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   顾知灼英眉微扬,没认出是谁。   顾以灿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斜视他:“谁说的?”   “军规如此。”小将声如洪钟,“顾大姑娘入军营,莫非是想进军中红帐……”   军中红帐意为妓帐,千机营中是没有的。   话未说完,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啪的一声打在了他的脸颊上,在他颊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孙校尉。”   顾以灿笑容尽敛,音线发寒:“你既进了千机营,该懂的是千机营的军规。”   “念你初来乍到,本世子可以大发慈悲地教教你。”   顾以灿从马背上飞跃而下,动作快到不可思议,孙校尉只觉眼前一黑,他就已经逼到了近前。未出鞘的长剑,啪啪啪的,每一下都稳准地抽打在他的脸颊上,孙校尉赶忙用双手挡在面前,顾以灿踹起一脚,军靴踢中了他的小腹。   孙校尉直接飞出去,摔在地上。   一连串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又轻描淡写,孙校尉在顾以灿的手底下根本没有一合之力。   “顾灿灿,好棒!”   马背上的顾知灼愉快地鼓着掌。   顾以灿走过去,厚重的黑色军靴在地上踏出了沉重的声响,他踩在了孙校尉的胸口上,神情慵懒,又张扬恣意:“本世子不管你是哪儿来的,背后又是谁,在千机营里,强者为尊,本世子就是军规。”   “世子爷。”孙校尉压根没想到他会说动手就动手,丝毫不把五军都督府放在眼里。都说镇国公府的世子霸道任性不讲理,真是如此。   人在屋檐下,他不得不低头道:“是末将失言了。”他眼帘低垂掩住了眸中的怨怼和不服。   军靴的靴尖在他的铠甲上擦了擦,挪开了。孙校尉刚要松一口气,靴子竟是挪到了他的喉咙上,足尖使力。   孙校尉顿觉喉头一阵窒息,呼吸不畅的感觉让他仿若窒息,死亡笼罩着他,他的面上不禁露出了祈求。   顾以灿的发丝肆意扬起,他嚣张道:“下回若再‘失言’,你的喉咙就别要了。”   “是……世子。”   “世子爷。”齐拂从里头快步走出,对顾以灿抱拳见过礼,只当完全没有看到顾以灿的脚下还踩了一个人。   齐拂和顾知灼一同去过西疆,相当熟络,他愉悦道:“大姑娘,您来了!”   顾知灼侧身避过他的礼,颔首:“齐校尉。”   顾以灿收回脚,回首把妹妹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走了,我带你四处瞧瞧去。”   “世子爷!”   顾以灿揍人,军营上下全都习以为常,乐呵呵地围了一圈看热闹,顺便叫好。   打完了也没人去理地上的人,纷纷喊着“世子爷”和“大姑娘”。已过了操练的时辰,军营上下除了当值的,巡逻的,还有搬运粮草的,全都在营中休息。军营里的氛围极好,和顾知灼一起去过西疆的人闻讯也赶忙出来见礼。   顾以灿带着顾知灼进了中帐,他往主位一座,让了一半给顾知灼。   顾以灿是兄长,是世子,也是千机营的主将,顾知灼没有与他并坐,而是在左首让了半步坐下。   顾以灿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咚咚咚!   营中军鼓响了三下,不多时,几个校尉和千总都到了。   江自舟和黎清与顾知灼曾有过一面之缘,几个千总就不认得了,他们也只打量了她几眼,笑呵呵地打着招呼:“大姑娘!”   他们都听齐拂说过,这位大姑娘厉害着呢,谋略不输三爷,烈性不逊世子爷。   顾以灿把手肘架在膝盖上,黑眸懒洋洋地扫过四下:“那个姓孙的是怎么回事?”   “是今日五军都督府刚指派来的。”世子爷最近禁足没来军营,齐拂本是要稍晚些去镇国公府禀报的。   “他和辎重一起来的,这是调令。”   齐拂把一纸五军都督府的调令呈上。   “这人蠢得很。”   刚到营中,就想立威,结果没人理他。   现在居然还蠢到,见世子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要给下马威呢,蠢成这样也实属难得。   顾以灿看都不看,就道:“千机营不要废物,退回去。齐拂,你去告诉龚海,别什么东西都往我千机营塞,又不是垃圾场。”   “是!”   江自舟有些迟疑道,“孙威是龚提督的心腹,若是直接把人打发回去,末将怕五军都督府会克扣我们的粮饷。”   顾以灿嘴角一勾,露出了嘲讽的笑意:“这不都已经在克扣了。”   三月的粮饷,六月末才给。   顾知灼审视的目光在江自舟和黎清身上移动,“虫子”会是谁呢。   唔,也许得先问个八字?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光从面相上,顾知灼看不出什么端倪,在卦爻一道上,她最擅长还是罗盘。   顾知灼干脆把罗盘拿了出来,要是有人问,就说是在给军营看风水。   金色罗盘只有她的一掌大,拿在手上格外轻盈,顾知灼长发垂肩,拇指轻轻拨弄着罗盘,双目仿若清泉倒映着世间因果。   对于妹妹学道,顾以灿还没什么真实感,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又分出一半心神听着江自舟在说:“五军都督军克扣的哪里只有粮草,世子爷,咱们的箭矢统共只剩三万支了。龚海这厮就是想拿捏我们,若是因姓孙的让他拿了把柄……”   “兄长。”   顾知灼把罗盘放在膝上,笑吟吟地开口了。   “兄长”两字一出,震得顾以灿一哆嗦,妹妹极少这么正儿八经地叫他。   “七月的粮饷应当何时到?”   “七月初五。”   每季的初五,是送粮饷的日子,如今这批其实应当在四月初五就该送到的。   “那好办。”   顾知灼抚掌道,“我们今日正好发现了一条通往北郊的小道,要是七月的粮饷没有准时送来,去抢了便是。多抢几回,我想五军都督府也该老实了。”   “五军营是龚海的‘亲儿子’,连马嚼用的都是一等一的紫花苜蓿。”   唔。   好凶残的大姑娘。   几人默了一瞬,但是这话又叫人好生舒坦。   齐拂和顾知灼最是熟悉,兴奋地连连应是,他往江自舟的肩上一勾:“别磨磨唧唧的,咱们不和他们计较,就当咱们好欺负。大姑娘说得是,多抢他几回就老实了。”   他们这位大姑娘做事邪得很,也让人痛快得很。   齐拂兴奋地把指关节压得咔咔作响,颇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大姑娘,您说的小道是?”黎清不禁问道。   顾以灿不懂妹妹的用意,但也丝毫不妨碍与她默契地一搭一唱,说道:“相当隐蔽的一条小道,我们今日无意中发现的,还特意去走了一遍。”   顾以灿抬手让他们看了下自己被荆棘扯破的衣袖,随意地道:“我和妹妹走了一天,小道至少可容两人并骑。如今嘛,五军都督府老实些倒也罢了,若还想用粮草来拿捏本世子,呵。”   顾以灿发出了一个鼻音。   咦?顾知灼的指腹轻轻划过罗盘的天池,那根静止的磁针又转动了起来。   “世子爷,小道在哪儿?”黎清思量后,沉稳地说道,“末将以为还是应当再去走一趟,计算一下来回的路程,既然是劫粮,更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顾以灿十指交叉,声线散漫地道:“等过两日我带你们去。抢个粮,调上三五百人也就够了。”   “世子爷。”   营帐外有士兵禀道,“孙校尉说,军中规矩强者为尊,他比不上世子爷他认了,但大姑娘身为女子不该进军营,除非大姑娘胜过他,否则他不认,也绝不离开千机营。”   顾知灼笑了,姓孙的不想无功而返,所以,用她做挡箭牌。   和她比什么,算卦还是画符?   当然是可以直接把人丢出去的,但顾知灼还是兴致盎然地起了身。   孙校尉是初来乍到。   她也是。   孙校尉想立威。   她当然,也是!   她姓顾,军中上下都会敬她。   但唯有实力,才能让军中上下尊她信她。   见妹妹乐意,顾以灿也没阻拦,利索起身跟着她出去了。   齐拂他们坠在后头,江自舟悄悄问道:“……齐拂,大姑娘身手如何?”   身手吗。   齐拂想了想,难说。   论身手,和普通人相比强了不止一筹,而且她该动手时从不拖泥带水,身姿轻盈利落,一般的练家子也绝不是她的对手。若说唯一有哪里欠缺的,可能就是力量了。   姓孙的长得还挺壮的,听说最擅用枪。   顾以灿与他并行,眼神交汇间,他用两个人独有的默契问道:算出来了没?   顾知灼抬了抬眸:那还用说!   她已经知道是谁了,至少有七八分把握。   走出营帐,顾知灼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灰头土脸的孙校尉,他的脸上是一道道红痕,胸口的铠甲上还有脚印。   千机营自太|祖皇帝起,就在顾家的手中,一个外来者想要千机营扎根并不容易。所以,孙校尉才会拿顾知灼当由头,毕竟带女子入军营,是顾以灿有过在先,可他没想到,顾以灿会蛮横至此,肆意任性。若是就这样被赶走,哪怕是回了五军营,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孙校尉抱拳道:“世子爷,您说过军中强者为尊,末将以为顾大姑娘不能仅凭她姓顾就享有特权。若是末将能赢了大姑娘,末将就有资格留在千机营。”   顾知灼一身张扬的红色骑装,脚踏马靴,眉眼英气十足。   将门儿女,有种与身俱来的飒爽英姿。   她含笑启唇:“若孙校尉输了呢?”   “末将立刻就走。”   “那我多吃亏。”顾知灼双手环抱于胸,笑道,“无论输赢对我皆无好处,我为何要应战。”   孙校尉强硬地说道:“若大姑娘赢了,便可留在这军营。”   顾知灼哂笑,反问道:“谁又不让我留了?”   孙校尉噎了一下,半天只说了一句:“顾大姑娘莫非不敢?”   “激将法对我没用。”顾知灼慢条斯理地说了三个字,“解甲吧。”   解甲归田,意味着他从此退伍。   这话一出,孙校尉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猛地抬首看了过去,看到的是一张含笑粉面。   顾以灿从头至尾没有插嘴。   在军中,这些将士是因妹妹姓顾而服从,还是因尊而服之,是完全不同的。   孙校尉嘴唇紧抿,半刻后咬牙道:“好!”   若是今天他灰溜溜地回去,从此以后也再不会得到重用,倒不如放手一搏。   他上过战场,杀过敌,立过军功。   他的军衔确有家族的扶持龚提督的提携,但也是实打实的靠命打回来的。   他就不信,他会败给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孙校尉环视校场一周,目光从斧,到刀,再到枪,目光落在枪时,他刚要说话,顿觉如芒在背,世子爷的眼神凌厉如刀,让他想起刚刚踩在他喉咙上的那一脚。   “奔射。”   顾以灿一言定音。   奔射是在策马奔驰的过程中,连续向箭靶射箭,不涉及男女力量上天生的差异,胜负只在于骑术和弓射。   显然,自己若非要仗着优势与顾大姑娘比拼刀枪和拳脚功夫,顾世子是绝对不会应的。   孙校尉只得应下,他忍不住去看顾知灼,见她面不改色,用发绳把长发扎起了一个马尾,还笑吟吟地和世子讨弓用。   拿上弓,顾知灼轻掀眼皮,玩世不恭地说道:“方才孙校尉盯着刀枪看了许久,莫不是想见见血?既如此,也不用靶子了。我们彼此为靶,一共三箭,如何?”   孙校尉表情一滞,他并不意外她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他意外的是,顾大姑娘竟有这般胆量?!   世子的确武艺超绝,至今从无败绩,但顾大姑娘长于深闺,别说战场了,连死人都没有见过一个吧。对射?她敢吗,怕不是以为有顾世子在,自己就会让着她。   顾以灿紧张地攥着拳头。   让他以少胜多,用两百人伏击敌方三千人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但这是妹妹提出的,自己不能扫了她的颜面。   顾以灿缓而又缓地点了下头,顾知灼骑上了玉狮子,左手持弓,先一步奔进校场。   “世子爷。”齐拂有些紧张,想说要不要让弓箭手候着,但顾以灿没有松口。他目视着场中的顾知灼,扬手道:“击鼓。”   妹妹要立威。   他就让妹妹立威。   咚!   军鼓击响,密集的鼓声响彻在军营。   军鼓的节奏含有不同的意思,如今所敲响的是集结,除了巡逻和当值的士兵外,其他人在听到鼓声后立刻奔出营帐,来到校场。   从鼓声响,到全营集结不超过一百息,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军规森严至此,让孙校尉不免有些震惊。   沉闷的战鼓声让他的心弦紧张了起来,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可能退,只能迎着硬着皮头进了校场。而那位传言中长于深闺的顾大姑娘却泰然自若,仿佛天生属于这个地方。   两人骑马,面对面而立,立在校场的两端。   战鼓声止。   四下安静了。   顾以灿紧紧地注视着妹妹,举臂一扬。   战鼓又一次敲响,咚咚咚三下后,两人策马而奔。他们需要同时奔向对方,不能停,也不能退,更不能改变方向。   顾知灼把起支长箭搭在弓弦上拉至满弦,她用的箭矢是黑色的,也是顾以灿给的。   嗖!   孙校尉率先放弦,羽箭带着破空声朝着顾知灼的头面而去,尖利的箭头反射着夕阳的光。   不要脸!齐拂气得牙痒痒,   孙校尉长得粗壮,手臂壮的跟木桶似的,用的是两石弓,射程比大姑娘的五斗弓远得多,也就是说他还未进大姑娘的射程内,就已经能够先发至人。这就是力量上的差异,除非生得十分壮硕再加上苦练,女子很难能用一石以上的弓箭。   “这小子心眼多。”江自舟也道,“他刚刚还想跟大姑娘比刀枪呢,纯属不要脸。”   齐拂的心提到了嗓子音,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拍着江自舟的肩膀,惊喜地连连叫好,又夸赞道:“快快快,快看啊啊啊!!看看看!大姑娘这一手箭术,简直绝了。”   校场上,两支羽箭摔落在地,顾知灼的第一箭是向着对方的羽箭去的,孙校尉一箭落空,第二箭几乎在瞬息间又一次射了过来。   顾知灼如出一辙,再一次把箭射偏。   两箭接连无功,孙校尉也毫不在意。   他只剩下了一支箭,顾大姑娘也同样只剩下了一支,哪怕第三箭也一样,那么就是打了个平手。   自己不算丢脸。   顾大姑娘身为女子,到底是不足的。自己只要还未进她的射程范围内,她就拿自己没有半点办法。   她的箭术再好,箭矢也挨不到自己。   若是奔射,很难说谁更胜一筹。   但是对射,自己赢定了!   孙校尉郑重地把最后一枝羽箭搭在了弓弦上,对准了顾知灼。   同样是拉弦,放弦。   弓弦在指尖弹起,羽箭破弦而出,带着一阵尖利的啸音。   擂鼓声声。   孙校尉畅快地笑了起来,他赢了。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射出去的那支箭竟以一种极不思议的角度向他飞了过来,箭矢在瞳孔中渐近,射向了他没有铠甲覆着的头面。   他松开了缰绳,双掌交叉覆在了额头上。   嗖!   箭矢击穿了他的掌心,未消的力道撞得他从奔驰的马背上摔了下来。   孙校尉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输了!   他竟然输了!   咚咚咚!   战鼓声声,更加激昂和密集。   顾知灼挽起长弓,玉狮子在校场上踏步,伴随着鼓声,它抖了抖鬃毛,得意地仰起修长的马颈。   校场的四周爆发出了欢呼和尖啸声。   “喂,你看清没?”齐拂问道,“说啊说啊说啊。”   齐拂刚刚忙着暗骂姓孙的那小子卑鄙,咒他摔马,也就失了一下神,姓孙的就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江自舟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大姑娘的第三箭射偏了姓孙的箭,姓孙的是被自己射出的箭击中的。”   第三箭时,两人的距离已相当近了,大姑娘计算好角度,这一箭射出,不但击偏了姓孙的箭,又额外加了力量,让那支箭射向孙校尉。   坐在马背上的顾知灼乌发束起,长眉入鬓,眉眼凌厉英气。   她策马踱了几步后,忽而一拉马绳迎风而行,奔向了校场边上的兵器架。顾知灼抬手拿起两把红缨|枪,枪|头的红缨如同烈火在风中飘扬。   再返回时,她把其中一把丢到了孙校尉的面前,红缨扫在了他的脸上。   顾知灼手持长|枪,目光如炬。红缨|枪的枪|尖指向他,在夕阳的光照下,闪烁着森森寒芒。   孙校尉盯着枪尖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孙校尉方才是想与我比枪?”   “拿上枪。”   孙校尉呼吸急促,他对上了一双凌厉的凤眼,眸光有如烈焰般炽热。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骄傲与张扬就像她的影子一样笼罩在自己的身上,被箭矢贯穿的双掌突然剧烈地抽痛起来,这一刻,他所有的斗志消失殆尽。   他低垂下了头,满脸衰败,艰难道:“末将……认输。”   四周的士兵们振臂挥舞。   “大姑娘!大姑娘!”   有几个和顾知灼一同去过西凉的士兵也混杂在其中,和同袍们得瑟道:“我说了你还不信,咱们大姑娘厉害着呢,我们在西疆时她一拳打一个,把那些蛮子打得抱头求饶。”   你们几个每回说的都不一样,我当然不会信。同袍嘀咕归嘀咕,也不耽搁他啊啊啊乱叫。   顾知灼举重若轻地一抬手,校场顿时安静了,只余下战鼓声声,每一个鼓点都打在了心头上,激昂人心。   她弯起的唇角溢出一声轻笑:“孙校尉,别忘了解甲。”   她一夹马腹,玉狮子这一次如风驰电掣一般奔向了顾以灿。顾以灿正等着她呢,举臂让她借了一把力,顾知灼一跃从马背上跳下,动作干脆利落,英姿飒飒。   校场上只有孙校尉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战鼓声止,四下又一次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   军中以实力为尊。   三箭一枪,士兵们的眼中都亮着光,他们的瞳孔中映照出的是大姑娘,而不是和世子长得很像的“妹妹”!   “大姑娘也会枪?”齐拂目光灼灼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齐拂善用的兵器就是长枪,他忍不住想讨教一下。   “不会。”   顾知灼爽快的说道。   她不擅这种大开大合的兵器,她的手是救命的手,刀枪这样的重武器用惯了,会在摸脉和施针时把握不住力道和轻重。   她擅长的是短刀匕首。   不过,杀人诛心。   孙校尉一开始是想用他擅长的长枪,会改为奔射是“迫不得已”,在他的心里许是一直在想,若是用枪,他绝不会输,他只是输在了他不擅长的奔射。   赢当然要赢得漂亮。   赢在实力。也赢在攻心。   “世子爷,粮草已经全部卸下,清点无误。”   一个小将过来抱拳禀道。   他偷偷瞥了一眼顾知灼,懊恼极了。方才他在清点粮草,没能得空来校场。听其他人说,顾大姑娘的手里的箭矢就跟长了眼睛一样,指哪打哪,那姓孙的仗着自己拿了重弓还想玩阴的,结果,在大姑娘的手下败得个五体投地,连枪都拿不起来了。   “世子爷,”黎清在一旁道,“可要去催一下下季的粮饷?”   “不催,龚海真要按时送来,还抢什么?”顾以灿轻傲道,“本世子正愁没个由头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都围在这里。”   顾以灿大臂一挥,带着妹妹去了自己的主帐。   主帐是往常顾以灿住在军中时所住的,铺了羊毛垫子,摆着书案,帐中也挂了一张舆图,只是远没有陆今宜所绘的精细。   “妹妹。”   顾以灿招了招手,把她叫过去,盯着舆图说道:“你知道现在北疆和千机营最缺的是什么吗?”   顾知灼两手一摊:“什么都缺。”   的确,什么都缺,但是在粮草上,镇国公府底子厚,只要不是遇到暴雪封路,还是能够买到些粮草不至于断顿的。但战马兵器就难了,尤其是箭矢。   北疆连年战乱,早就拖垮了镇国公府。老弱残兵不说,连箭矢都得在打扫完战场后捡回来,挑还能用的留下,折断的拿去回炉。这些年一直在征兵,但北地人少,青壮年更少,而且就算有新兵入营,至少也得训练上三个月才能上战场,不然就是送死。   缺人,缺马,缺兵械,什么都缺。   “我前两天去了一趟五军都督府。”   顾以灿嫌站着累,他把舆图解下铺在地上,拉着妹妹在羊皮垫子上坐下,接着说道:“得到一个消息,近日会有一批箭矢送到京中三大京,约莫千万支。”   “这么多?!”   顾知灼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其实也不多。禁军十五万,一千万箭矢分到每人手上也就六十。   顾以灿眉梢轻挑,带着一股子肆意妄为的势头,笑得张扬:“妹妹,我们去抢了吧!”   顾知灼懂了:“声东击西?”   “对对对!”不愧他顾灿灿的妹妹,他们俩真有默契,一点就通!   明面上为了下一季的粮饷,实则目标是这一批千万支的箭矢。   顾以灿一开始的打算是想等箭矢送来后,直接去五军营“拿”的,就是这么一来,最多也只能分到百万支,千机营人少勉强倒也凑和。   是妹妹方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暗道”后,他突然有了这个打算。   用假密道为饵,让“小虫子”把他们要去抢粮饷的事漏出去,调开京畿巡逻的禁军,实则他们经由真暗道,去劫了这批箭矢。   能拿到千万,谁还能看得上那些小零碎啊。   顾以灿盘膝坐好,身子往前微微倾斜,兴奋地问道:“妹妹,你快说说,那个人是谁?”   顾知灼缓慢地说了两个字:“黎清。”   没有证据,全靠卦爻。   顾知灼在起了卦后,又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有一条暗道。   在那之后不久,天池静止的磁针又动了。   唯有黎清的运势出现了变化,是朱雀卦。卦象显示他会因口舌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机遇,一则利,一则凶,祸福不定。   黎清。   顾以灿默默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光影在他眼睑留下淡淡的阴影。   黎清在千机营有七年了,他是应征入伍的,从大头兵到把总,千总,两年前因立功升至了校尉。   顾以灿一声哂笑:“行。当是本世子赏了他这番功劳,至于能不能拿得住就看他自己了。”   他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四肢,懒洋洋地说道:“饿了,我们去用膳吧。齐拂说灶上特意把养的猪杀了两头,给大姑娘尝个鲜。大姑娘赏不赏脸?”   顾知灼笑得愉悦,拉着他伸过来的手借了把力,一跃而起。   “赏了!”   营中升起了缕缕白烟,号角声声。   军中的饭说不上美味,量是足够的大,大碗米饭两大块油光闪亮的五花肉,又一人两张饼子,吃得满军营的士兵看到顾知灼就两眼放光,恨不得过来抱大腿。户灶可是说了,都是因为大姑娘来了,才杀猪的!   吃过饭,黄昏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在了天边,都这个时辰了,再回京也赶不上关城门,顾以灿把主帐让给了她睡,自个儿跑去找齐拂凑和。   顾知灼一觉睡到半夜,隐约听到有一些喧闹声。   她睡眠浅,稍有动静就醒了,走出营帐,就见稍远处亮起了好些火把,格外亮眼,在火把的光芒中,那里还聚了好些人。   顾知灼随手拉了一个巡逻的士兵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姑娘!”士兵忙道,“前头是军医帐,有人呕吐腹泄不止。”   “呕吐腹泄?”顾知灼问道,“有多少人。”   “好多,刚刚又抬过去三个。”   大量的人若同时出现呕吐腹泄,要么是疫症,要么就是吃坏东西了。顾知灼这么一想,就道:“我去瞧瞧。”   “等等,大姑娘,气味不好闻……”   士兵还没把话说完,顾知灼就已经跑远了。   同袍皱眉,急道:“你也真是的,和大姑娘说这些做什么。那里的气味连你我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大姑娘这个女孩子了。而且,军医不是说,有可能是疫症吗。要是大姑娘染了疫症。”   士兵拍了自己一巴掌,满脸的懊恼:“瞧我这张嘴。”   巡逻的士兵两人一组,是有相应的路线的,军规森严,他们也不能贸然去追,这么稍一迟疑,顾知灼就已经跑到了军医帐附近,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恶臭和酸腐气息。   “大姑娘?”   营帐前的齐拂惊了一跳,连忙唤道,“世子爷,大姑娘来了。”   营帐猛地被掀开,顾以灿从里头钻了出来,惊道:“妹妹,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顾以灿想让她别进去:“妹妹,军医说可能是疫症。”   “那就更得看看了。”   顾以灿拿她没办法,只能帮她掀起营帐的门,里头已经躺了十来人,没有一个是昏迷不醒的,只是虚脱无力,肚子痛得不行,捂着肚子呻|吟,话都说不出来。   地上各种秽物,一片狼藉,顾知灼丝毫不在意地踏了进去。   军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夫,他正带着两个学徒在分熬好药,一碗碗漆黑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气味,和营帐中的酸腐味混杂在一起,闻得人晕眼花。   “躺在这里的都是最重的,”顾以灿站在她身侧,“还有轻微一些的都在旁边的营帐里。先是傍晚起有人呕吐腹泄不止,后来越来越多,现在统共有两百余人。”   他说着又解释了一句道:“这里一个大帐,四个小帐都是军医帐。”   顾知灼走到其中一人的身边,蹲下身来,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搭了不出三息,就已了然于心。以防万一,她又一连搭了五个人的脉,脉象都是一样的。   顾知灼断言道:“没事,是吃坏东西了。喝些符水就好了。”   啊?   军医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她,双目瞪大。   瞧大姑娘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难道她不是在开玩笑,是当真的?   他忍不住去看顾以灿,欲言又止,想让世子阻止大姑娘别叫她乱来。符纸?符纸有用的话,还要大夫做什么。   等了半天,顾以灿都没有开口,军医不由含蓄劝道:“大姑娘,药已经都熬好了,不如先让他们吃了药吧。”等吃药吃好了,也就不用喝什么符水了。   “你这药太烈。”   顾知灼一闻到药味,就辨识出了其中的药材。   她从前也听闻军中爱用猛药,这本无错,在战时立刻控制住伤情,减少死亡比什么都重要。   但单单只是治吃坏肚子,真不需要用这么猛烈的药。这一碗药下去,的确能立刻止住,代价是至少会有三五天的虚浮无力,一点小病而已没必要受这等罪。   “放心吧。”   顾知灼如今随身都带着黄纸和朱砂,她说完就简单地画了一张怯病符,借着烛火烧化了融于水中。   顾以灿接过符水,说道:“我来。”   “世子爷。”军医满头大汗,“您别乱来,这、这只是符水而已。”治不了病的!万一把人给治坏了,大姑娘肯定会懊恼难过的。   顾以灿端着符水,只问了一句:“谁愿意喝?”   “小的,小的愿意。”   一个士兵立刻高举起了手。   顾以灿把符水端给他,他接过后想也不想一口饮尽。   士兵抬袖擦了一下嘴,这水的味道就和普通的清水一样,会有用吗?刚这么一想,腹中就是一阵剧烈的绞痛,一股子酸腐的味道涌上喉咙,他哇的一下吐出了一大滩黄水。   “哎哟哎哟。我说的吧……”军医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说重话,怕大姑娘伤心自责,忙道,“快,快躺下。”   “等等,我好了!”   “啊?”   黄水一吐出来,喉咙口那种挥之不去的反酸感顿时就消失了,肚子不痛了,头也不晕了,他原地蹦了两下,就跟没事人一样。   “世子爷,小的好了!”   “多谢大姑娘!”   躺在地上呻吟的士兵们一个个目露羡慕,都怪他们动作太慢,要不然现在活蹦乱跳的就该是他们。   “啊啊啊,不行了,不行了……”   有人夸张地大声一声,捂着肚子,又往帘子后头的净室爬去,爬到净室前,还不忘回头虚弱道:“大姑娘,您赐我张符吧。”   顾知灼:?   士兵们:卑鄙!   下一刻:“我、我也不行了!”   一个个在地上扭动爬行。   “大姑娘,我快不行了,我想喝符水。”   军医目呆怔地盯着顾知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符水真能治病?”这简直颠覆了他学医以来所有的常识。   “你的方子是可行的,下回量可以减少一半,再添上金银花炭和熟军炭。”顾知灼这话是对军医说的。   军医低头琢磨。双炭解毒,其余药材减半不但不会损其功效,还不会伤及病人元气。   顾知灼默默地注视营帐里乱爬的士兵们,明眸忍不住投向了顾以灿。   顾以灿摸摸下巴,真不想承认这是自己手底下的人!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妹妹,外头还有事,我先出去一下。”   这些小子,太丢他的脸了。   操练,得加大十倍的操练。   黎清正候在外头,见他出来,抱拳道:“世子爷,今晚户灶上用了些刚刚送来的那批粮草,末将去看了。”   军医说可能是吃坏肚子的时候,顾以灿就让黎青去拿今晚吃剩下的食物。   黎青用一个小布袋装了一些出来,顾以灿打开布袋,用手捧出了一把米,米粒泛黄,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团块,拿在手上有些湿嗒嗒的粘手,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酸味。顾以灿用指尖捏了捏,小小的米粒轻易就碾成了粉末。   “户灶说,在晚膳中掺了两成。”   黎青眼神闪动,晦暗莫名。   他义愤填膺道:“世子爷,求您让末将去五军都督府与他们理论!竟然把这种霉变的米送到千机营来。”   顾以灿沉思片刻:“也好,你天一亮就去,让他们立刻过来把粮草换了,不然别怪本世子砸了他们衙门。”   “是!”   黎青抱拳应诺:“”末将一定把事办妥。”   “顾灿灿。”顾知灼从营帐里出来,“都好了。”   她画了十张符,先让他们喝下,余下的连符水都不用,顾知灼重新开了一张温和的方子让军医去熬了。   见到黎青也在,她含笑颔首:“黎校尉。”   “你先下去吧,把今日送来的粮草全都封存起来。”   顾以灿打发走了黎青,回首对着顾知灼笑道:“妹妹,你说对了。就是他。”   “妹妹真厉害!”顾以灿给她鼓掌。   “那当然。”顾知灼昂起下巴,“我是神算子!”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立功呢。”   顾以灿把那一小袋子霉变的米给顾知灼看,又把刚刚黎青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军中除了十天一次的休沐是不能随便外出的,但暗道和劫粮事关重要又紧急,黎清迫不及待地要找借口出去,不然这“天大的功劳”就要浪费了。   顾以灿如他所愿。   “你先去休息吧。”   顾以灿摸摸妹妹的头。   “再等一会儿。”   顾知灼看向营帐,到底还是没有走,她让人弄了些艾草,煮了水,不管有没有腹泄不舒服,全营上下一人都喝上一碗。   忙忙碌碌了一番,等到天蒙蒙亮时,所有不适的士兵全都好了,一个个活蹦乱跳,没有任何的不舒坦。军医看得啧啧称奇,恨不能纳头就拜,围在顾知灼的后头唠唠叨叨地问了一大堆。   可惜顾以灿还在禁足,不能久留,正午过后他们就回京了。   一回府,两人直接去了顾白白的书房,听到他们俩的打算,顾白白发出了一声习以为常的叹息。哎,光是灿灿就总是爱兵行险招,如今再加上一个夭夭,他们俩凑在一块儿,会想出些什么主意还真是难说。   两双相似凤眸同样明亮,一起看着他,带着少年的肆意。   顾白白并没有阻止,顾家已经交到了他们的手上,他以后只会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在他们的背后托上一把。   他问:“声东击西,谁为饵,谁领兵?”   “我为饵。”顾以灿揽住妹妹的肩膀,自信地说道,“妹妹领兵。”   顾白白的眼中锋芒毕露。   “过来看舆图。”   “把我的沙盘拿来。”   顾白白接连吩咐着。   他们在顾白白的书房里一直待到了天黑,琉璃灯的烛光照亮了整个院子,兄妹俩才亢奋地从里头出来,两人目光对视,颇有一种迫不及待地冲动。   顾知灼倒头就睡,睡醒后又往顾白白的院子跑。   两世以来她从未领过兵,顾白白要教她的是军中的一些暗语,包括旗语,手势,各种节奏的鼓声,啸声代表着的意思。尤其顾知灼这趟需要埋伏,这些暗语就格外重要了。   顾知灼饶是记性再好,也记得头晕眼花。   这种记住并不单单记在脑海里,而是必须要形成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才不会贻误战机。   等到全部记住,身体能在一息内做出反应,就已经到了七月初一。   镇国公顾韬韬入紫极阁。   师父会来做法事,成功的话,季南珂以后就再不能从顾家得到功德气运。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顾知灼几乎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重生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失眠过,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她索性起来,推开了窗。   初夏的夜里,风还是有些凉爽的,吹拂着她内心的焦虑和烦躁。   不知不觉,黎明的晨曦升起,外头响起了琼芳的声音,她轻轻唤了一声:“姑娘。”   “进来吧。”   门推开了。   琼芳带着四时和清味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用膳,早早地去了前院。   刚到辰时,无为子就来了,还带了两个小道童。   无为子着一身绣有瑞兽祥云的黄色法衣,头戴莲花冠,缓步走来时候,皆白的发须随风而动,衣袖飘飘,有如三清真人从画中走出,让人肃然起敬。   “师父。”   顾知灼恭敬地迎上去,行了弟子礼。   “乖徒儿。”   无为子眉眼含笑,一派慈和。   师徒俩说了几句话后,太夫人带着其他人一同过来见礼,除了还在做月子陆氏和煦哥儿,顾家上下全都到了。   礼数极为周全。   “师父,法坛已经备好,您请。”   无为子步履飘扬,问道:“仪式何时开始。”   他问的是紫极的入阁仪式。顾知灼说道:“午时一刻。”   无为子记住了,含笑道:“你们去吧,为师会尽力的。”   “师父。”   顾知灼没有言谢,她把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撒娇地蹭了蹭,如上一世一般,然后就和顾以灿一块儿出了门,顾家的其他人都会留在府里。   紫极入阁是一件格外隆重的盛事,宗室勋贵,满朝文武尽数都会进宫,随后再跟着御驾一同前往紫极阁。   太|祖皇帝登基后立了紫极阁,位于太庙以右,历代名臣于国有奇功者,可入紫极阁,享大启国运和万民供奉。   这样的仪式,按礼制,顾知灼是姑娘,没有资格参加。   但顾知灼随驾而来,又泰然自若地和顾以灿站在了第一排,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里。   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的投在她的身上,她没有朝服,也不着男装,哪怕襦裙在身,也丝毫掩盖不住她的锐眼锋芒。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在踏上金銮殿,傲视群臣直面君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有资格挣脱闺阁和礼教的束缚,动于九天之上。   谢应忱内敛温和地注视着她,带着淡淡笑意的双眸如水一般。   首辅没有出声。   卫国公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开口。   这二人不动,满朝文武有一半都跟着静默了。   沈旭饶有兴致地扫向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庞,他摩挲着腕上的红绳,朝李得顺的方向几不可觉地点了一下头。李得顺恭顺地笑道:“皇上,吉时已到。”   皇帝面无表情,迈步踏上高阶。   自从病后,他有些日子没有上朝了,明黄色的龙袍罩在身上竟略微显得有些宽大。   他头戴冠冕,俯瞰众人,龙纹在烈阳下隐隐发光。   他气度威仪地沉声道:“宣旨。”   咚!   阁前的青铜大钟敲响了第一下。   李得顺应诺,展开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圣旨赐镇国公顾韬韬入紫极阁。   咚!   第二下钟响声起。   香烟冉冉升起。   咚!   礼部官员开始诵念镇国公功绩。   这是翰林院学士撰写编修成册的,今天过后会下放到各州各府,令万民通晓。   顾知灼默不作声地听着,浓密的羽睫微敛,难掩的酸涩在心头涌动,爹爹十二岁初上战场。在北疆,有他在,北狄二十年未能踏足中原一步。   在西疆,他横扫疆域,凉人闻风丧胆。   此生,他无一败绩,赫赫战功无数。   “……镇国公顾韬韬戎马生渊二十余载,立下不朽功勋,功绩盖世。”   功绩盖世……顾知灼默默地念着这几个字,功绩盖世的结果就是死无全尸,魂魄镇压,气运被夺。   泪水从顾知灼酸涩的眼角不住地往下落,浸湿了脸庞。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礼部已经诵读完毕,皇帝亲手把牌位捧进了紫极阁的正殿内。   “妹妹。”   顾以灿唤了她一声。   顾知灼颔首,跟着他一起并肩走进了正殿。   其他官员还立在外头。   诺大的正殿极为肃穆,只有寥寥十二座牌位,供奉的是大启朝的开国十二功臣,他们都是由太|祖皇帝和先帝亲手捧进阁中的。   顾知灼撩起裙裾跨过门槛,在那一瞬间,仿若有一股清风拂过她的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了好几天的胸口一下子舒坦了许多。   皇帝把代表了顾韬韬的牌位放置在神案上,敬了香。   咚咚咚!   大钟再度响了起来,沉闷的钟声有如雷呜一般,声声轰呜,响彻天地。   一声又一声。   站在法坛前的无为子仿佛被什么牵动了心神,他口中念念有词,猛地睁开了双眼。   唯有无为子能够看到,天空中有一团浓郁的紫气向着镇国公府涌了过来,这团紫气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功德金光,一同涌向东北角上空的那个小小的漩涡中。   漩涡陡然变大,周遭的气流不住沸腾,仿佛要把这团紫气彻底吞没。   无为子用手指夹着符箓,举起手中的拂尘,银丝飘扬而起。   镇国公府里已经贴满了符箓,这些符箓在同一时间,无风而动,飞至了半空中。这一幕让镇国公府众人满目惊诧。   “是真神仙啊。”   太夫人喃喃自语,她家丫头倔归倔,倒还是挺厉害的,居然能让她拜到这样一位神仙师父。   太夫人完全听不懂他口中在念着什么,只见他衣袂翩翩,所有的符箓又同时无火自燃,一团豆大的火光骤然而起。   “发光了?”   太夫人揉了揉眼睛再看,对,没看错!符箓的周围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银光,如云似烟。   “起。”   符箓缓缓落下,银光同时涌向东北角,融进了那团紫气中,一同被漩涡吸入。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注:净天地神咒)   紫气骤然暴涨,化为了一柄巨剑,将漩涡一斩为二。   轰。   明明没有声音,但镇国公府众人的耳边顿觉轰呜作响,隆隆声起,连大地都为之一震。   “二姐姐,三姐姐。你们快看,是彩霞!”   “好漂亮的彩霞。   顾知南惊喜出声,拉了拉两个姐姐的衣袖。   漩涡消失了。   未散尽的紫气有如七彩云霞笼罩在了镇国公府的上空。   顾白白的心中又敬又畏,他受伤后,脊椎每时每刻都会痛,尤其在府里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阴湿过重,往往会痛得汗流浃背,恨不得死了。夭夭给他施过几次针,也仅仅只是让疼痛缓减,直到现在,一股暖意有若清风拂过他隐痛的脊背,舒服的就像是睡在烈阳底下。   “收!”   七彩云霞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微光,倾洒而下。   成了。   无为子面含微笑,拂尘的银丝飘然垂下。   咚咚咚!   青铜大钟足足敲了一百零八下,文武百官们一一敬完了香,看着紫极阁上空的霞光啧啧称奇。   在皇帝敬过香后,这道霞光就出现了,伴随着香烟,久久不散。   他们都曾听闻过,紫极阁立刚成的时候,霞光笼罩了整整三天,原本还以为只是市井野史呢,没想到竟是真的。   钟声止,仪式毕。   众人需要伴驾回宫,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才能各回各家。   “起驾!”   銮仪卫开道,再是禁军,所有人跟着銮驾而行。   “下雨了?”   有人轻声念道:“不对,好像是冰雹。”   一颗颗冰雹足有拇指大小,噼里啪啦的掉在众人的身上。   京城的方向阴云密布,有人忍不住回头看向紫极阁,依然霞光笼罩,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宋首辅眉心微动,惊愕地盯着天空,脸上的表情堪比白日惊雷那天,他亲眼看到闪电劈到戏香楼的屋檐上。   他下意识地去看顾知灼,她正抬手去接冰雹,对上宋首辅的目光时她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我说对了吧。   一颗颗冰雹一开始只有手指头这么大,又越下越大,到銮驾回到宫中的时候,冰雹已经有如小儿的拳头大小,密如雨丝。   如今已是七月暑天,却突然下起了冰雹,这绝不寻常。   宋首辅从宫门出来后,就站到了午门的城墙上。远远看去,百姓们都纷纷避到了屋里或者站在屋檐下,整片阴云罩笼着京畿。   “八月,青州,地动。”   宋首辅喃喃自语。   顾知灼说若是七天后真有冰雹,就信她。   从那天起到现在,刚刚好,七天。   早上出门时,阳光灿烂,宋首辅本来还有些庆幸,没想到,真下了冰雹!   冰雹是真,那么,青州地动莫非也是真的。   倘若说这话的是别人,宋首辅只会嗤之以鼻。   但是是顾知灼说的。   冰雹砸破油纸伞,掉在身上,在身后打伞长随赶忙劝道:“大人,顾大姑娘说了,您的身子还得养个三五载,别站着了。”   宋首辅收回目光,在长随的一脸庆幸中,下了午门。   他赶回文渊阁,立刻起草了一道折子。   既然知道青州极有可能会地动,宋首辅就做不到不管不问,折子上了后,他又召集内阁,说道:白日惊雷,暑天冰雹皆为不祥之兆,古书记载,天有异兆,必有大灾。”   “该如何防?!”   墨尚书道:“首辅,天有异兆……是否应当请皇上下诏罪己?”   有这想法的不止是墨尚书。   古往今来,若异兆不断,是为大不祥,君王是要下罪己诏的。   一连几日,折子就像雪花一样飞进御书房。   有弹劾大公主荒淫,皇帝纵女行凶的。   有弹劾皇帝奢靡,以致国库不丰的,   也有弹劾皇帝不遵先帝遗命,不立储君的……   更有几封折子声称,坊间有传言,是因为镇国公死有不平,一进紫极阁就找先帝申冤,先帝降下异象,是为了警告,要不然为什么镇国公刚进紫极阁就下了冰雹呢?紫极阁当时是有霞光笼罩的,连镇国公府当天也出现了七彩霞云。   皇帝被这一股脑儿的弹劾折子弄得头昏脑涨。   他看一道扔一道,在御书房大发雷霆,一气之下,又晕了过去。   御书房里乱作一团。   不过这次,皇帝没有多久就醒了,只是,当他醒来的时候,眼前灰蒙蒙的。他揉了揉眉心,虚弱地问道:“什么时辰了,怎么不点灯?”   李得顺惊住了,好不容易终于找回了声音,连忙道:“皇上,奴婢在。”   他克制着微颤的语调,看向外头明亮的天色。   现在刚刚正午!   “快去点灯!”   李得顺怔在了原地,额头的冷汗不住地往下落,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皇帝现在压根没有天黑。他赶紧示意一个小太监去把太医叫进来,又小心翼翼道:“皇上,您看得到奴婢吗?”   皇帝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眼前的人影慢慢清晰了起来,周围的光亮得刺眼,仿佛刚刚的眼盲只是还未从梦中清醒的错觉。   但是,这不是错觉。   皇帝能够感觉到,他的视力一天天的越来越差。   三个太医进来先后摸了脉,围在一起商量,几个皇子殷勤地在一旁侍疾。   谢璟匆匆赶到了,皇子中数他到得最晚。   “父皇。”   谢璟一脸泥水,一进来就跪倒在地,对上皇帝不冷不热的面庞,他连忙道:“父皇,儿臣去了太清观,儿臣听闻太清观中来了一位老神仙,特意去求了这道平安符回来。”   谢璟双手把一个红色的福袋奉了上去。   皇帝面上的不满消失了,无奈地说道:“你啊……”   谢璟俯在他榻上,哽咽道:“是儿臣无用,不能为您分忧。”   “快起来。”   皇帝往背后的迎枕靠了靠,摩挲着这个福袋,指尖能够清晰的摸到里头有一张折叠起来符,脸色又柔了几分。   谢璟盯着他的动作,心弦也高高挑起。   珂儿在镇国公府多住一天,他就不放心,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顾知灼会和珂儿水火难容,若说是因为自己移情,她都已经报复回来了,何必耿耿于怀。   但不管什么原因,谢璟都不愿意再去细究。   他今天是去过太清观,清平真人和那位传闻中的老神仙都不在,只有观主在。这道平安符是他向观主求来的,而这装着平安符的福袋也是他特意挑的,一面是一个大大的“福”字,另一面则“天命”二字。   谢璟没有起身,他就跪在榻前,与皇帝离得很近。他控制着胡乱跳动的心脏,说道:“父皇,不如请清平真人来,来卜算一卦。”   皇帝若有所思地拍拍他的手背,不置可否。   大皇子有些吃味,但也没办法,父皇打小就宠爱谢璟,他们几个兄长全都要避其锋芒。   日后这把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在他的身上,大皇子在他面前,一直秉承着自己是“亲亲长兄”的作派,可没想到,他会来求自己帮忙。   大皇子定了定神,厉声道:“三皇弟,江山国运岂能由一个道人说了算。”   “清平真人不是一般的道人。”谢璟回首看他,目光沉沉,“真人道法高深,是得道高人,三清降世。父皇也是知道的。”   谢璟感激不尽,心里想着晚些送大皇兄一份厚礼。他故作愤愤,引导着他说道:“皇兄何必因为清平真人是弟弟请来的,就介怀于心。”   大皇子连连冷哼:“三弟对清平真是信任有加啊。呵,也不知是因为他真是位得道高人,还是因为他说你那位心上人是天命福女。”   “皇兄慎言!”说,继续说啊。三皇子压住快要扬起的嘴角,用眼神疯狂地示意。   “三皇弟莫不是想说,大启如今灾祸不断,是因为父皇没为你聘得天命福女为皇子妃的原因?!”   “够了。”   皇帝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不耐地打断他们,语带严厉。   大皇子生怕惹怒圣颜,谢璟再怎么使眼色,他都不敢再往下说了。他又不是三皇弟,从小受宠,惹得父皇不快,三皇弟过去捏捏肩就好了,自己可是要被厌弃的。   “天命福女?”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向谢璟,“你想娶她?”   清平真人曾提过,季南珂是天命福女,有旺夫旺国之运。无论信或是不信,既然这件事在民间已经流传了开来,就不可能让季南珂留在民间任其婚嫁的。   “父皇。”谢璟目含期待道,“是。儿臣仰慕季姑娘已久,求父皇成全。”   ……   季南珂的耳边猛地一阵轰轰嗡呜,她一阵恍惚,手中的笔落到了纸上,晕开的墨水有如一块黑斑沾满了纸上画着的弓弩草图。   不知怎么的,她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仿若一把重捶狠狠敲击在了心脏上。   她打了一个哆嗖,一阵刺骨的颤栗让她充满了不安。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从前,季南珂只要待在镇国公府,就通体舒畅。   可是,从前几天,她的心口就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憋闷,莫名的让她很不舒服。   自从来了京城,她连生病都从来没有过,这太不寻常了。   “姑娘。姑娘。”   丫鬟忆心喜盈盈地跑了进来,说道:“有圣旨!”   季南珂眉眼都没有动一下,只当作是给镇国公府的圣旨。这些天来,镇国公府接了不少圣旨,吵吵闹闹的让人心生厌烦。   “是给您的圣旨。”忆心雀跃地笑道:“奴婢打听了,是赐婚圣旨。”   她激动的差点喜极而泣:“姑娘,您终于是熬过来了。”   赐婚?   洗三宴她挨了那巴掌后,没有再理谢璟的任何讨好,季南珂知道只要这样,谢璟定会去设法求赐婚。   没想到这么快。   季南珂弯起了淡淡的笑意。   “您以后就是三皇子妃,看这府里还有谁敢对您不敬!”   自打夫人被贬妻为妾,姑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处处受人白眼,连忆心都为她不值。   大姑娘哪里比得上自家姑娘的蕙质兰心,才华洋溢!不过因为姓顾,总是高高在上,高人一等。   她笑着催促道:“您快去接旨吧,奴婢怕要是大姑娘使什么坏心眼,毁了您的亲事就不好了。”   对。以顾知灼见不得人好的心性,确实有可能会这么做。   季南珂立刻起身梳妆。   圣旨是给季南珂的,顾家众人不需要一同接旨,但也不能完全不加理会,所以,顾知灼来了,命嬷嬷们上茶。   季南珂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用过一盏茶。   谢璟等得心乱如麻,她一来,他下意识地就要过去,屁股都已经离开了圈椅,又生硬地坐了回去。   有意思。顾知灼放下茶盅,谢璟每回一见到季南珂都会目露欢喜,瞳孔也会因为她的出现而点亮,唯独今天,他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和内疚。   季南珂踏进正堂,见顾知灼也在,挑衅地挑起秀眉。   顾知灼争了这么久,谢璟依然对她弃之如履,而自己不需要争抢,谢璟也会主动把最好的放到自己面前。   传旨内侍放下了杯盅,净过手后,从玉盘中拿起圣旨,用尖细的音线就催促道:“季姑娘,接旨吧。”   季南珂轻抚裙裾,姿态优雅地跪下。   她听着了圣旨里的对她的一通夸赞,不知为何,心跳声越来越重,从方才起就萦绕在心尖的不安再次放大,双手因为颤栗微微颤抖。   “……为皇三子谢璟之侍妾。”   当“侍妾”两个字响起的时候,季南珂挺直的脊背顿时僵在了那里,她终于意识到了这种莫名的颤栗从何而来。   是不安!   是不祥!   这些负面的预兆化为了实质,有如一根根细绳,死死勒住了她。   “我不!”   季南珂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情绪失控。   传旨太监收敛起笑容,冷颜问道:“季姑娘,你是想抗旨?”   “我……”季南珂紧咬下唇,“对!我不接……”   “不是!!”   谢璟打断了她,他庆幸自己也来了,不然真让她说出抗旨的话,父皇肯定会龙颜大怒,到时连自己都保不住她。   他费尽心机,又欠了大皇兄的人情,好不容易说服父皇答应赐婚的。   “刘公公,珂儿……季姑娘不是想抗旨。”谢璟连忙插嘴,又向季南珂使眼色,“珂儿,快接旨啊。”   刘公公皮笑肉不笑道:“季姑娘,接旨吧。”   季南珂一动不动。   她的尊严被人踏在了脚下,狠狠地碾过,还想让她笑脸相迎?   不!绝不!   谢璟生怕她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索性代她接了旨,又对着刘公公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公公请回吧,季姑娘感念皇恩。”   刘公公但笑不语,谢璟的贴身内侍小允子赶忙过去说了一通好话,又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封。刘公公终于满意了,笑着拱手道:“咱家这就回去复命。”   谢璟一心都在季南珂的身上,拉着她的手小意讨好道:“不是妾!父皇说了,很快会给我封爵,待封了爵,你就是侧妃,是可以上玉牒的。”   皇子没有侧妃的名额,封爵后就有了。   “珂儿,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父皇如今已经下了圣旨,你先别闹了,好不好。”   他焦头烂额地说道。   他也不想的,知道父皇只愿让珂儿为妾时,冒着触怒龙颜他求了好久,头都磕破了,父皇就是不松口。还放出狠话,要是不为妾,就让珂儿出家。   季南珂甩开了他:“我不会做妾的,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还不是妾。”扬起的衣袖打在他的脸上,有如狠狠的一巴掌。   他已经俯小做低到这个程度了,珂儿为什么还是不高兴?谢璟满脸祈求道:“只是一时的。你先忍一忍……”   “我不会再信你了。”   季南珂想要一走了之,一抬首,就看到顾知灼笑得愉悦。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看着她狼狈,看着她受辱,看着她因为皇权而不得不沦为一个妾侍。   “你满意了!”季南珂咬牙切齿。   “你说呢?”   顾知灼笑吟吟地反问道。   七月初一从紫极阁回来后,师父与她说,季南珂和顾家的气运已经彻底断开,少了这份蓬勃的功德和气运的滋养,会影响到季南珂的运势。   顾知灼没有想到的是,影响这么快就来了,季南珂从三皇子妃沦为侍妾。   命运改变了!   在她没有任何掺和的情况下,天命竟然自己发生了改变。   光这么一想,她就高兴,一高兴,当然得笑啊。这是她家,凭什么要她忍?   顾知灼单手托着下巴,哪怕有面纱,熠熠的眸光和弯弯的眉眼也无一不在显示她的好心情,实在过于刺眼。   “落井下石,你真让人恶心!”   “季姑娘,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呢,别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   她的声线慢慢变沉,谢璟惊了一跳,把季南珂护在了身后。   “我还我还。”谢璟连声道,“我说了我替她还。”   顾知灼往后一伸手,晴眉把一本帐本放到了她的手上。   “一共白银二十三万两,按银庄的利钱,您需要还我三十一万八千一百二十两。看在您给我下过毒的份上,我给您抹个零头,给三十二万两就够了。”   抹零头有越抹越多的吗?!谢璟想问,然而一对上她,他的声势就莫名地弱上了几分:“我会还的。”   “写欠条。”   “非要现在吗?”   “当然。”顾知灼眉梢含笑,目光在他们俩的身上来回移动,“不然,等过几日一顶小轿把她抬走,我岂不是亏大了。”   “季姑娘,话是你自己说的,宁愿顾家没养你。”   “我们不谈感情免得委屈了你,只谈银子。你不会赖帐,不给吧?”   季南珂的脸色越来越糟,几乎在忍耐的边缘,谢璟知道这回是自己伤透了她的心,只能尽量的弥补。   “我写我写。”   顾知灼让人拿来笔墨铺在茶几上,看着他写完了欠条,又用指尖轻叩几下:“写上,什么时候还?”   “十、十年?”   “你怎么不等死……“顾知灼停顿了一息,露出完美假笑,“您怎么不等寿终就寝后再还?”   别以为自己听不懂她最初想说的是什么,加几个敬语就是恭敬了吗?!谢璟咬牙切齿道:“五……三……一年总成了吧?半年!”   顾知灼但笑不语。   “我没开府,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好好好,最晚下个月总成了吧。”   “写上。”   谢璟老老实实地写上了还款日期,又签字画押。   顾知灼收起。谢璟松了一口气,季南珂冷着声音道:“我可以走了吗。”   “季姑娘,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顾知灼唇边是似有若无的笑,“十三年前,你是不是从假山上摔下来过?”   季南珂眉心紧锁,一身清冷:“我干嘛要告诉你。”   她目中化不开的清愁让谢璟看得心里难受极了,只想要紧紧抱着她,让她把这一身尖刺全都刺到他的身上。   顾知灼甩了甩手上的欠条,心情颇佳道:“念在这三十二万的份上,有一件事要告诉三皇子殿下,就当是对您慷慨的回馈。”   谢璟不明所以。   她说道:“季姑娘在十三年前从假山上摔下来,磕到了头,后来几年都有如痴儿。一直到八年前,她突然变得异常聪慧,季家的痴痴儿一朝开窍,以稚童之姿,名动芳华宴,这在江南可是一件奇事。”   “她醒来后半年,家中突起一场大火,她的父母兄弟,无人幸免。”   季南珂厉声打断了她:“你有完没完。”   “季姑娘,”顾知灼伸出手,凌空在她额头的方向点了点,意味深长道,“你身魂不一。”   季南珂声嘶力竭道:“顾知灼,你是不是疯了!整天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我看你就是精神不正常。”   什么叫身魂不一?谢璟没有听懂。   “季姑娘,你的亲叔父季华承已经到了京城,我让人抓来的哟~”   顾知灼泰然自若,丝毫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季华承运气不好,跑到翼州做生意,让国公府的人抓到了。   季华承知道季氏太多的秘密,他怕死,所以牙关咬得很紧。为免打草惊蛇,顾知灼索性不提季氏,反而问起了季南珂,果然说到季南珂他就放松了警惕,把她从小到大的事都说了,包括两岁半时摔傻,八岁时突然好了,又在芳华宴上一展才华,名动江南。   顾知灼溢出了轻轻的笑声:“三皇子殿下,您的这位天命福女,真是福女吗?”   没有警告的闷雷,胸口也没有强烈到窒息的疼痛,顾知灼直到这一刻,终于可以确定,天道对自己的束缚变小了。不再是被步步禁锢。   师父说,季南珂如今依然是天道的最佳选择,是天命所向。   但是,她已经不是唯一的选择了。   所以,自己也是可以取而代之的。   顾知灼指向她的手掌慢慢虚握成拳,想要把天命握在掌心。   她愉快地挑拨离间:“三皇子殿下,您没发现,和她亲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吗。”   季南珂大叫道:“你给我闭嘴。”   她容色苍白,清冷的眉眼添上了极其强烈的厌恨,她讨厌顾知灼的奚落和落井下石,但这样情绪波动落在谢璟的眼中,又像是在恼羞成怒。他足足呆愣了好一会儿,拉着她说道:“珂儿,你别恼。”   季南珂粉面含怒,“我受够了!你的背信弃义,你的不信任,我都受够了。”   “我没有。我信你的。”   “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季南珂大力甩开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风吹拂着发丝飘在谢璟的脸上,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阴郁的气息。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让父皇同意赐婚,为什么珂儿一点都不念及他的努力,轻易的否决他做过一切。   他垂头丧气地坐下,问顾知灼道:“为什么?”语调无力而又低落。   顾知灼掀了掀眼皮,望向正堂槐树下那抹若隐若现的衣裙。季南珂果然没有走远,哪怕是妾,谢璟也是她如今最好的选择,不过是与以前一样在欲擒故纵。   顾知灼奚落道:“皇上是不是说,天命福女只是市井传言,不知是真是假。若她真有天命福祐,日后还可扶正。若不是,总不能让一个孤女占了您正妻的位置。”她抚掌,“皇上对您真是一番良苦用心。”   谢璟点头。父皇确实是这么说的。当时他据以力争,明明父皇的这个决定对他是最好的,他为了和珂儿的约定还是争了,甚至差点惹怒了圣颜。   她为什么就不愿意为了自己委屈一下。   就算他不能娶她为正妃,他也一定会娶一个脾性温良的大家闺秀,不让她受委屈。   只要日后他能登顶为帝,再把珂儿立为皇后也就是了,就和他的母后一样。可是,珂儿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顾大姑娘,若是你我不曾退亲,你也是能容得下珂儿的吧……”   “滚。”   顾知灼丢给了他一个字,端茶送客。   谢璟垂头丧气地从里头出来,蓦地看到了槐树下的季南珂。   迟疑,哀伤,纠结,无助,各种情绪宛若一张织网在她的脸上浮现,看得谢璟心疼不已。   季南珂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   她越走越快。   她对谢璟的一片真心,被这一道为妾的圣旨撕得粉碎。   前几天,她才说自己要站在万人之上,转眼间就成了一个卑贱的侍妾。   皇家可以轻而易举地左右她命运,这一巴掌,仿佛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季姑娘,你身魂不一。”   顾知灼的声音就像魔咒在她耳畔低吟。   季南珂脚步一拐,去了季氏如今住的院子。   院子并没有人看守,只是和当初锦绣繁华,金玉满堂的正院相比,这个小小的院子憋闷而窄小,院子里头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打扫,见她进来,也没有停下动作,仿佛根本看不到她。   “姑母。”   一身青色布衣的季氏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手中拿着一个绣绷。   “珂儿,你来了。”   自从她被关到这里以后,季南珂没有来过,但是时不时地会让人来送些东西。   季氏心知,季南珂如今自己也不好过,居于别人的屋檐下,谨小慎微。   季南珂心疼能看着她。   区区一个多月,她整个人消瘦了不少,鬓角涂了些许白霜,整个人陡然苍老了不少。   季氏生得格外美貌,艳若桃李,妖娆多姿。但如今,这份美艳被生生地折了一大半。她也就二十来岁,在女子一生容色最盛的时期,她像陡然老了十岁,脸颊垮了下来,最为明媚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变得死气沉沉。   “姑母,我让人带东西给你的,是被下人克扣了吗?”   季氏摇摇头,捻动着绣花针:“我都收到了,珂儿,以后你留着自己用吧,如今,我为你准备好的嫁妆怕是也没了,你若是嫁进宫中,怕是日子会不好过。”   她的手上是一件少儿的衣裳,季氏正在袖子上绣着团花纹。这亮眼的天青色应该是给顾琰表弟绣的。   “姑母。”季南珂微微敛目,启唇道,“顾知灼把七叔父抓来京城了。”   这话一出,季氏手中的绣花针扎进指尖,渗出了一滴小小的血珠,在衣袖上晕开了一朵花。   “姑母,您和表弟他……”   季南珂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季氏的秘密。   顾琰表弟不姓顾,而是姓谢!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季氏死死地捏着绣绷,指尖隐隐有些发白。   她声音发颤道:“你是说,季华承来了?”   怎么会!   四下没有旁人,粗使婆子在远处洒扫,小小的院子里唯有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是的。”季南珂忧心道,“姑母,我不知道七叔父跟她说了什么,但是,我真的很担心。表弟如今住在外院,就跟被软禁了一样,前几天三房的煦哥儿洗三,我也没见到表弟。”   季南珂在她身边蹲下,微抬眼帘,轻言道:“您最近见过表弟没?”   她如今的处地,“镇国公府表姑娘”这个身份已经帮不上她了,可若是顾琰成了谢琰,姑母能进宫,那么,她的身份就不再是阻碍。她不能当一个侍妾,绝对不能!她得为自己搏一把。   季氏的指尖更加用力,流出了更多的血。   “姑母,您的手流血了。”   “您别动。”   季南珂轻柔地用帕子给她包扎着手指,季氏一动不动,整个人惶惶不安。   自己都已经认了,顾知灼为什么还要派人去找季华承?!顾家到底知道了多少,顾知灼是想对自己赶尽杀绝吗?!   她的心里很乱。   那个时候,她真的不应该让七哥活着,活人是藏不住秘密的。她不应该因为大哥的死,慌了神,心存侥幸。   季南珂心里平静无波,她一开始发现的时候,还以为季氏的胆子很大,或者说,与皇帝情根深种,才会让皇帝做出强夺臣妻的事来。后来瞧着也不如此,皇帝对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厚待,甚至在镇国公死后,也没有要把她接进宫去的打算。   也许是刺激?倒是顾琰,皇帝还挺看中的。   “姨娘,七老爷他不敢乱说的。”万嬷嬷慌慌张张地劝着,语无伦次道,“您给了七老爷这么多银子,他答应过不说的。”   “答应过又如何,随时都能反口。”季南珂脱口而出,马上又自知失言地轻抿双唇。   “珂儿,你……”季氏的心脏砰砰乱跳,“你是不是……”   有些话,她甚至没有勇气问出口。   尽管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事,但是,她生怕从侄女的眼中看到鄙夷,唾弃。   “姑母。”   季南珂扎好帕子,把头俯在他的膝上,柔声道:“尽管您不是大姑母,但是,在我的心里,您是我唯一的姑母。”   季氏垂眸,绑在手指上的帕子扎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在我最最无助的时候,您是唯一一个愿意向我伸出手的人,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就算您不是大姑母又如何,对我而言,这根本不重要的。”   季氏睫毛轻颤,一滴泪滑了下来,抬手抚过她的长发。   “您是我的亲姑母,琰哥儿是我的亲表弟,这是不会改变的。”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变。”   季南珂仰起头,眼眸如秋水般清澈,眼眶微红。   她鼓起勇气,一口气道:“这件事非同一般,七叔父他说出来,他也会没命。但是要是顾家答应不追究,放他去闽州,甚至帮他全家出海。他一定会说的!”   “我怕您会出事,我怕您和表弟会‘暴毙’!”   季氏刚想说自己不会出事的,这“暴毙”两个字让她的喉咙一阵痉挛。   她在镇国公府里当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对于一些高门大院的阴私还是听说过不少的。   单单今年,先是龚海的续弦因病“暴毙”,再是承恩公的庶长子和一个小妾因病“暴毙”,还有安阳侯府的一个嫡女也“暴毙”了。其实怎么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宅院重重,浸满了鲜血和孤魂野鬼。   珂儿说得是,若是让镇国公府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和琰儿一定会病重,然后不治而亡。   季氏娇躯轻颤,她怕了。   “姑母,你要早做打算。若是可以,您得给自己还有表弟留下一条退路。”   季南珂字字都在为她着想:“姑母,他……他能不能把你们带走?”   “我、我不知道。”   季氏神色恍惚,仿若回到了八年前。   那个时候,如今的皇上还只是先帝的二皇子荣亲王。他亲自来了江南代镇国公顾韬韬迎亲。长姐死了,她终于如愿以偿得了这门好亲事,但爹娘厌弃她,送嫁时也没有任何不舍,她心里知道,他们巴不得那天死的人是她。   她孤零零地踏上远嫁的路。   荣亲王发现了她的秘密,他瞒了下来,把她好好地送到了京城,他让她知道自己也可以很出色,自己并非天生不如长姐。   她嫁进了镇国公府,得了诰命,成为镇国公夫人。可是,她怎么也忘不掉那束在她最黑暗的时候照耀在她人生的光。她本来以为他们从此也不会相见,谁料顾韬韬刚刚离京后不久,她又见到了他。   他温言问她,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他说,他一直在惦念着她。   他说,他后悔了,他不应该放手的。   压制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在那一刻喷涌而出,她知道,她完了。   后来,她怀上了琰哥儿。   他心怀抱负,能力出众,只因为不是嫡长子,为了不损太子威仪一直被先帝打压。她想帮他……   若非因为镇国公府要娶她,她一定可以嫁给他的,这本来就是镇国公府欠了他们的!   季氏沉默了许久,又说道:“应该,会吧。”   顾知灼没能如愿把她扫地出面,是因为他还在护着她,他们有琰儿,若是她和琰儿走投无路,他会帮他们的。   “一定会!”   万嬷嬷欲言又止。   她其实觉得现在已经挺好了,能留下一条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再这么折腾下去,会没命的。可一想到大姑娘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魑魅魍魉的凤眼,万嬷嬷就冷的发颤。   她看了看院门的方向,犹豫再三。   没有多久,小院里就传来了季氏病倒了的消息,顾知灼闻言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说道:“那就去叫大夫。”   “谁病了?”   正是晨昏定省的时辰,在和顾知骄说话的太夫人闻言随口问了一句。   顾知灼紧不慢地说道:“是季姨娘,说是听闻季南珂成了侍妾,茶饭不思晕了过去。”   太夫人有些唏嘘:“怎就成了侍妾呢。”   顾知南好奇道:“不是说,三皇子对她爱若明珠,如珠似宝吗?”   太夫人:“你打哪儿听来的?”   “外头都这么说。”   “不止呢。”顾知微气鼓鼓地说道,“我前阵子出去喝个茶,还听到好几个说书先生在说季南珂是天命福女,有母仪天下之命,三皇子对她一见倾心,心生爱慕。只可惜……”   她掐着嗓子,学着说书先生拍醒木的样子,一拍茶几,说道:“有一恶女对三皇子殿下痴缠不放,棒打鸳鸯。我大启福祉怕是要毁于此等恶女手上。”   恶女?顾知灼噗哧笑了起来。   “大姐姐,你还笑!”   太夫人眉头直皱,连她都听得出来,这是有人在刻意而为,想败坏灼丫头的名声。   还好这婚退了,要不然灼丫头嫁过去,身边有季南珂这样一个姨娘在,坊间又总是在说灼丫头是个棒打鸳鸯的恶女,膈应都得膈应死。   “祖母。”顾知灼装模作样地抹了把泪,“我都委屈死了,您还总帮着季南珂。”   “就是,就是!”   阿蛮现在是在学舌阶段,她其实没听懂几个姐姐在说什么,跟着学道:“大姐姐,不委屈!”   太夫人老脸一红,回想起来,自己当时说什么都不答应灼丫头退亲,确实有点太过份了些。   她错了,就该补偿一二的。   “祝嬷嬷,你去把我那个紫檀木,雕着福寿如意的匣子拿过来。”   祝嬷嬷福身应诺。   “祖母祖母,见者有份。”顾知南目光灼灼。   太夫人最喜欢孙女们问她讨东西,财大气粗道:“有份有份,你们都有份。”   祝嬷嬷很快把匣子拿了过来。   太夫人用一把黄铜小钥匙打开了匣子,里头是一大堆的契纸,塞得满满当当,最上头的几张还飘了出来,落在茶几上。   顾知南好奇地凑过去看:“祖母,这是什么?”   “铺子和田庄的契纸。”太夫人乐呵呵地说道,“你们都大了,府里的月例都不够花了吧?红利给你们买花戴。”   太夫人陪嫁极厚,但她并不擅于打理生意,一直以来都是交给陪嫁过来的大管事们,统共有四个大管事。   不知不觉的,产业就越来越多,连她自己都记不清。   “这张是哪儿的?”   “是雍州的。”   “太远了。”她放了回去,重新拿了一张,眯着眼睛看上头的字。   “这是青州的,您在那儿有一处马场,这是马场的契纸。”   太夫人又拿了一张。   祝嬷嬷凑过去一看,笑道:“对了对了,这是京城的,朱雀大街上的天熹楼。”   等等。顾知灼惊住了,天熹楼是祖母的?为什么她不知道。   见顾知灼在看自己,太夫人随手把契纸递给她:“你要?给你了。”   顾知灼:“……”   她沉默地拿过,忍不住问道:“祖母,天熹楼是您开的?”   太夫人去看祝嬷嬷。   她嫁妆的产业一部分在岭南,一部分在闽州,最后一部是投了海船,京城的产业全都是后来慢慢置办起来的。   祝嬷嬷记性好,一回忆就想起来了:“是五年前,天熹楼前东家的儿子被人骗了,哄着欠了一大笔银子,堵在城外快打死了,您正好瞧见,把地痞打发走,又把人送进了医馆。后来,前东家来找了向大管事,想把天熹楼卖了,您让向大管事出了个公道的价。”   当时不少人都落井下石,把价压得极低。   隐约好像有一点点印象。太夫人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你拿去玩吧。”   说完又埋头找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又翻到了一张,祝嬷嬷笑道:“是东大街上的茶寮。”   “给骄骄。”   给顾知灼的是酒楼,太夫人就特意去找茶馆,食寮之类的产业,给了其他几个孙女。太夫人满意了,又低头去翻京畿的庄子地契。   在拿起一张山庄的契纸的时候,她愣了一瞬,这个山庄连带着一眼温泉,从前她是打算留作给季南珂添妆,如今,算了吧。   “祖母,您在青州有多少良田?”   “你想要青州的?青州太远了,给你们挑京郊的,还能过去跑跑马,晚了住下也方便。”   “快说嘛。”   太夫人去看祝嬷嬷,祝嬷嬷忙笑道:“咱们家的良田大多在翼州和雍州。青州那儿大概也就百来顷。”   “祖母,六七月是夏收吧。”   回答的依然是祝嬷嬷:“是的。”   “祝嬷嬷,你传个话,今年夏收的粮食全都留着,不要卖了,先运到徐州。让咱们在青州的管事们,下人们,在七月内尽数离开,带着粮食一起在徐州待命。”   太夫人不解:“千机营没粮草?灿灿是不是和那个姓龚的闹得不痛快。祖母这儿还有银子。”   “不是。青州八月会有地动。”   “你要囤粮倒卖?”太夫人不赞同地惊呼。   祖母的关注点永远超乎她的意料。不是应该先问她为什么会知道青州有地动呢?怎么就能直接转到倒卖上?   太夫人劝她:“这样不好,咱们不能赚亏心银子。你要是银子不够用,卖几个庄子就有了。”   “不倒卖!”   再不一口气解释清楚,顾知灼快要成变卖家产的不孝子了。   “粮食留着,到时说不得能救下不少人的性命。”   大启国库空虚的厉害,上一世,真正死在地动时的也就万余人,更多的是饿死的,动乱被打杀的,时疫病死的,零零总总加起来,足足死了数十万人。   镇国公府大张旗鼓的买粮囤粮,太犯忌讳,若在有心人的眼里,只会觉得镇国公府不安好心在招兵买马,但若只是把新收的夏粮暂时囤起来,就不致于招人眼。   不是倒卖就行。太夫人对祝嬷嬷说道:“你去和卫大管事说,有什么不明白的,让卫大管事自个儿来问大姑娘。其他州的夏粮要是都收了的话,也先留着,给大姑娘用。”   祝嬷嬷连连应是。   卫大管事负责打理太夫人嫁妆中的庄子良田。   “来来,再挑挑,你们要山庄,还是要江南园林?”   太夫人豪气地把契纸一摊,让她们自个儿来挑,   “园林!”   阿蛮高举双手,轻脆地说道。   “有鸟。阿蛮,喜欢!”   “好好好。”太夫人乐呵地说道,“园林就给小阿蛮。”   “太夫人。”   徐氏身边的大丫鬟得了通传后,掀帘走了进来,屈膝道,“二夫人说,京兆府明天开堂。”   顾知骄眼帘垂眸,放在身侧的拳头紧攥了起来。   因着顾白白盯得紧,京兆府在收押了人后,很快就开堂了,已经审过两回,这是第三回,这回过后,就会直接定罪。   太夫人拿着契纸的手指略略一松,契纸从她的指尖落下。   “该!”   她问道:“骄骄,你就不要去了。”她怕她难过。   顾知骄温言道:“祖母,我想去。”   前两次的开堂她都没有去,但是,最后的定罪,顾知骄想去。她说想去,太夫人也没拦,徐氏更现在事事都顺着她,立刻就答应了。   她们不需要上堂,因而到的并不早。   还站在公堂外,顾知骄就听到里头一声声的叫骂,是徐太太的叫嚣声:“我没罪!”   “我又没把人卖了,好好的当闺女养大了,好吃好吃的供着,还给她寻门好亲事。   “我们自家过继个亲戚家的孩子,这怎么能是略卖。”   关在牢里这些,徐太太又慌又怕,一上堂就拼命为自己辩解。   顾知骄的眼中各种情绪交杂着,死死地盯着徐太太的背影,灿烂的暑日阳光也没有给她带去一丝暖意。就算已经认祖归宗,可一想到是自己被偷走,过了这十三年不该属于她的生活,顾知骄心里的怨气就难以磨灭。   这种怨气还不断地放大,哪怕和姐姐妹妹们在一起,哪怕家里的人都宠她爱她,她的心也暖和不起来,仿佛隔了一道无形屏障,让她不愿意付出真心。   顾知骄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成天怨恨不休,不识善意的人。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想来,为过去的十三年做一个了断。   “去吧。”   徐氏鼓励地笑了笑,顾知骄走进了公堂。   徐太太一见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尖细的嗓音歇斯底里地控诉着:“白眼狼!”   “徐迎儿这个没良心的小贱蹄子,死了是要下地狱的。”   “你不得好死!”   “我辛辛苦苦养了你这么大,还不如当初把你按进屎盆子里溺死。你……”   顾知骄站到她跟前,眸光渐渐凝聚,从小到大,各种各样的谩骂声在脑海里响起。   她扬起手,“啪”的一巴掌扇了下去,声音响彻公堂。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徐家也算是小富人家,家里也有着家生子,下人更是不少。然而,从小到大,顾知骄不但要日日夜夜的做女红,做一日的膳食,徐太太更是会对她耳提命面,告诉她,她是为了弟弟而活的,她的命是弟弟给的,若不是弟弟她就该死了。   她要是对不起弟弟,那她就是没良心,要下地狱的。   一天一天,永无止尽。   “白眼狼。”徐太太捂着被打痛脸,咬牙切齿,“徐迎儿,我早该弄死你了。”   她在牢里好几天了,除去钗环,穿着囚服,两眼满是血丝和憎恨。   “难道没有吗。”顾知骄眼尾泛红,“三岁那年,你们生下徐宝璋,你想把我丢进井里,我怕得大叫,引来了徐老爷,你才收手。七岁那年,徐宝璋打碎了你的翡翠玉镯,赖给了我,你罚我去雪地里跪了一夜,我高烧不退,你不肯叫大夫,说,死了活该。我十一岁,陪你去上香,马车失控,你说是因为马车太重,把我从上面丢了下去……”   十三岁,你逼我嫁给龚海,明明知道,龚海府里的,从来没有能活过一年的。   “也是,我死了,就死无对证。你辈子也安生了。”   “可是,我没死,爹爹和祖父在天有灵,他们护着我呢。”   “所以,现在是你要死了。”   顾知骄眉目温和。   在说完了这些话后,她陡然就轻松了。   “我不叫徐迎儿,我叫顾知骄!”   顾知骄的眸中不安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如秋水一般的清澈明亮。她面向公堂,福身道:“大人,请读鞫。”   徐氏站在公堂外,掩面而泣。   京兆府已经开过两次堂,该审的全都审清楚了,又有孙嬷嬷的口供在,再加上镇国公府在后头盯着,京兆尹也没有耽搁,当堂读鞫。   “大启律,略卖良家子者,绞。”   绞这个字一出,徐太太僵在原地。   “不,不是略卖,不是!”   “只是抱养。”   “迎儿,你快告诉他们,不是略卖。你快说啊,姑奶奶你快告诉他我是为了徐家留后不是略卖!”   徐氏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   孙嬷嬷呆滞地瘫在地上。   顾知骄在听到“绞”后就没有再多留,迈步出了京兆府的公堂。   她抬手遮在眼前,目视着刺眼的阳光,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在阳光中渐渐消散。   “娘。”   顾知骄主动牵住了徐氏的手,眉眼如春花绽放,“我们走吧。”   “您若是舍不得孙嬷嬷……”   顾知骄想说,若是徐氏不舍得就算了,自己已经放下了。   徐氏闭了闭眼睛,脑中回忆起来的,是儿时孙嬷嬷把她搂在怀里,轻哼着童谣。   她摸摸她的发顶,说道:“把你认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   “孙嬷嬷有罪,按律来就是。”   “咱们不用私刑,已是最大的宽仁了。”   “若以善待恶,那善恶又当如何分。”   顾知骄细细想了,她挽着徐氏的手臂,把头靠在她身上往外走:“娘,我想念书。”   她在徐家没有读过书。   徐氏就笑:“让你大姐姐给你请个先生。”   “弓马骑射,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顾知骄眉眼弯弯。   “那会累得慌,二婶母舍得吗?”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顾知骄抬眼去看,府里的马车就停在衙门前,车帘掀开,大姐姐她们正对着自己笑。   顾知微抬手挥了挥:“二姐姐快上车,大姐姐说带我们去挑珠花,金玉阁从江南进了好些珠花来,可好看了。”   “去吧。”   徐氏推了她一下,顾知骄蹬蹬蹬地过去,任由腰间禁步乱晃,她踏在马车上,着顾知灼的手一跃而上。   “娘(二婶母),我们出去玩了!”   哎,这也太没仪态了。徐氏暗暗叹气,偏又笑得格外愉悦。   目送着马车离开,徐氏也没有回府,既然徐家不愿意变卖产业回北地,那她就去“帮”他们一把。   顾家的马车十分宽敞,就算坐了五个人也只是稍嫌拥挤,琼芳坐在车辕上,晴眉骑马随行,其他丫鬟在另一辆马车上,她们先去了朱雀大街上的金玉阁。   顾知灼大手一挥,说道:“祖母说了,你们自个儿挑,让掌柜的去国公府找她结账。”   金玉阁的掌柜曾到过镇国公府为太夫人和几个夫人姑娘们定制首饰,见她们来,立刻亲自把她们领到了三楼,把各种新到的珠花,镯子耳铛还有金项圈什么的全都拿了出来。   不止有江南样式的首饰,还有从闽州来的宝石,这些宝石都是由海船从海外带来的,掌柜拿出来给她们看的时候,顾知灼一眼相中了两颗猫眼石,猫眼石金灿灿的,色泽极佳,又格外剔透,顾知灼一看到就想到沈猫的眼睛。   顾知灼画了草图,向掌柜的定做了一个猫项圈,作为还礼。   除了猫眼石,她还挑了几块上好的白玉璞玉,让打磨成小玉牌的大小,等来取猫项圈的时候一起拿。   顾知灼自个儿付了猫项圈和玉牌的银子,其他的让掌柜去镇国公府结账。   太夫人最喜欢给孙女们买首饰了。   出了金玉阁,她们在朱雀大街上一边逛,一边玩,又去了胭脂铺子买胭脂,书斋里买新出的话本子,古玩铺子里阿蛮瞧上了一个小金笼子给她的心肝宝贝鸟。   顾知骄浅浅笑着,姐姐妹妹们都没有特意照顾她,她很是轻松自在。   大包小包的全都扔在了马车,到街尾时也差不多逛累了,正好去天熹楼歇歇脚。   “一会儿大哥和炔炔他们也会来,我们用过膳再去看杂耍。”   顾知灼早早让人定下了雅座,坐下后点了膳,顾知南问小二道:“我见楼里有抱琵琶的女伎。”   小二殷勤道:“是归娘子,她一手琵琶技艺极佳,尤擅琵琶弹书,在咱们楼里已经有半年了。”   “大姐姐。”顾知南目光灼灼。想听。   “去叫来吧。”   “好嘞!”   小二躬身下去了,不一会儿领了一个抱着琵琶的女伎进来。   她戴着一方素色长面纱,一直垂到了胸口,只露出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波潋滟,哪怕没有在看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垂眸,也仿佛含着绵绵情意。   她福了礼,抱着琵琶坐了下来。   “归娘子有什么拿手的曲子。”顾知灼笑脸盈盈地问道。   她嗓音很柔:“《挽青丝》,《鸳鸯袖》,奴家都会。”   “听《鸳鸯袖》,大姐姐。”   顾知灼爽快地点了头。   归娘子拨弄着琵琶,唱了起来。   归娘子的声线远比说话时更为纯净,一开口有如一股清风涌入耳中,琵琶声声中,把整个故事娓娓道来。   小二轻手轻脚进来上了菜。   《鸳鸯袖》讲的是一个女子在山河破碎时,换上戎装,拿起了父兄战死后留下的长枪。   归娘子的嗓音时而高亢,时而婉约,字字含情,牵动心弦。   曲声结束在女子把和青梅竹马定情的鸳鸯佩放在了城墙上,扬枪指向敌军。   “唱的好。”顾知灼抚掌赞道,“归娘子,你是雍州人吗?”   归娘子意外抬眸,双眸似水汪汪的深潭:“姑娘是怎知道的?”   归娘子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语,听不出口音,但是……   “《鸳鸯袖》是雍州那边一位女将军的故事,她整整守了十天,最后与城共亡。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写下了《鸳鸯袖》。”   “这个故事在雍州以外的地方并不盛行,京城里头还是更爱唱些才子佳人,盛世昌隆什么的。”   归娘子眼波如水,风情万种:“姑娘说得是。”   “再唱一首,就《挽青丝》好不好?”顾知灼问妹妹们。   “好。”   归娘子拨起了琵琶,朱唇轻启,悠扬的歌声荡漾了开来。顾知骄靠窗而坐,悠然自在。   一辆马车停在了酒楼底下,马咴咴的叫着,顾知骄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了过去,拿着筷子的手陡然一紧。   是龚海。   在龚提督府见过的那一次后,龚海的样貌伴随着那个满身是伤的女孩,有如噩梦般刻在顾知骄的心里。她回首又往后靠了靠,不让自己出现在窗前。   龚海下了马车后,从马车里头又走下来了一个人,是一个生得极美的青年,雌雄莫辨,他身上是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广袖道袍,腰束丝绦,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身形削瘦而又纤弱。   “龚……龚兄。”   谢璟从天熹楼中迎了出来。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约在午时,现在都快未时了。   本来以龚海的年纪,微服的谢璟差点脱口而出叫一声龚伯父,幸好在说出口前,大脑自己转了过来。礼部已经在准备大婚,皇帝让这个月内就把昭阳公主嫁过去,也就是说,龚海是他的姐夫了,再叫伯父很是不妥。   龚海点头:“三公子。”算是回了礼。   谢璟又看向跟在龚海身边的美人,这人谢璟前两天去公主府时也见过,当时大皇姐正吃着他喂来的葡萄,好像是叫瑟瑟,   应该就是那位传闻中的青衣了。   唔,莫非他们以后是打算三个人一起过日子?谢璟胡思乱想,把自己的耳根子都想红了。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边走边问道:“龚兄,那张图纸,你觉得如何。”   “图纸上的神臂弩是三公子您所绘?”   “是。”   谢璟丰神俊美,含笑道:“不知龚兄觉得,它值不值三十万两白银。”   “若真如图中所言,自然值。”   “行不行,龚兄让工匠做一把出来就知。”谢璟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绢纸,“这张上头的数据更详细。”   “那我得瞧瞧。”   两人说着话,上了二楼。   见龚海果然露出了一些兴致,谢璟也略略松了一口气。   这图纸是珂儿给他的。   他对不起珂儿,没能遵守和她的承诺,但是,珂儿依然惦念着他。连这神臂**都没有用来立功,而是拿给他交好龚海。镇国公府已经因着顾知灼投向了谢应忱,谢璟若要与之抗衡,能用的只有统领禁军事的龚海。   龚海是他未来的姐夫,这是最好不过的扭带。   细细想来,也许父皇给大皇姐的赐婚,也是为了自己。   而且,若是龚海愿意拨军资买下这张图纸,他也有钱还给顾大姑娘了。   “龚兄,是这边……”   见龚海上楼后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走,谢璟赶忙叫住他。   但话音还未落,龚海已经自行推开了一间雅座的门,坐在门边的归娘子被惊了一跳,开门带起的一阵风吹过了她的面纱,赫然露出了面纱底下那近乎占据半边脸颊的烧伤。   龚海回首看了一眼,先是惊艳于她那双美的惊人的桃花眼,又有些厌恶地从她面颊的烧伤收回目光。   可惜了。   他不喜欢这种瑕疵美人。   “顾……姑娘。”   龚海笑着打了招呼,“许久不见了。”   说话音,他在顾家的几个姑娘中认出了顾知骄,在他的印象里,这是一个怯懦的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小丫头,厚重的留海下,有一种含苞待放的美。如今没有了畏畏缩缩反而不讨喜。美人就要柔弱,屈从人的心意。   没人理他,也不妨碍他主动道:“听闻千机营粮草紧缺?”   语调里带着一种兴味。   谢璟尴尬地站在他后头,想让他赶紧走。   顾知灼摩挲着手中的琉璃杯,指腹划过冰冷的琉璃,反问道:“龚大人这是何意?”   龚海并不理谢璟,他自顾自地走进雅座:“大姑娘回去与世子好生说说,这粮饷呢,不是不给,只不过稍稍晚一些,毕竟前几日刚送过一批,千机营人少,应该不至于会断了口粮。”   “大人说的是那些是那些霉变的垃圾?”   “怎么会霉变呢。”龚海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半点不由心地说道,“一定是个误会,许是营中储存的不够好,渗了雨水。”   他双手按在八仙桌上,惊艳地盯着顾知灼除下薄纱后,更显英气的面庞,身体微微前倾斜,笑道:“不过,若是千机营真得撑不下去了,倒也不是不能匀出些来。只要顾大姑娘你开口求,本提督怎么也得你弄一些去……”   顾知灼一扬手,果子露朝他当头泼了过去。   龚海离得太近,躲闪不及,红色的果子露顺着发丝往下流。果子露中的冰块砸到额角上,冰冷的让他打了个激灵。   龚海的眼中掠过一抹阴挚,他直起身,抬袖拂去面上的酒液,轻轻一笑:“看来千机营是不缺粮了。”   “龚大人,”顾知灼的声音比他更轻,说出来的话又比他更狠:“有没有人教过您,得罪谁都不要得罪一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要不然,等到日后快要死的时候,就没人救您了。”   “好,好啊。”龚海仿佛半点都没有生气,轻轻击掌:“本提督就等着大姑娘你来求我了。”   顾知灼低垂眼帘,龚海是在故意激怒自己,确保千机营必定会去抢粮草,他嘴里说得每一句话,都意在攻心。   “滚。”   琉璃杯从顾知灼的手中掷出。   龚海略一偏头,琉璃杯从他耳际擦过,啪得一声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溅起的碎片划过了他的面颊。   龚海冷下脸,抬手拂了一把,果子露和鲜血混杂在一起,更加的鲜艳。   “不识抬举。”   他大力一甩袖,下一刻,甩起手腕被人一把捏住,又慢慢地提了起来。’   “呵,求谁呢。”   这嚣张到极致的声音,让龚海眉头紧锁。   顾以灿就是如日中天的朝阳,张扬的毫不掩饰。   “本世子好像听说龚提督不给粮,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龚海缓而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顾以灿似笑非笑的脸庞。   他的手臂被捏得一动不能动,力量上的巨大悬殊,让龚海感到意外。   “顾世子,你快松手。”   回过神来的谢璟焦急上前,试图拉开顾以灿,随手把绢纸放在八仙桌上。   顾以炔抬臂挡开他,推搡间,绢纸被扫落在地,露出了上头一半的草图。   草图画的是一把弓弩,小楷写了神臂弩三个字,其后注可连发十箭。   连弩并不罕见,自古就有诸葛神弩可作为守城利器,但是此弩体形大也较重,搬运不便因而不能随身携带,而这草图上的连弩,单从名字来看,莫非是可以如弓箭般手持使用的连弩?   顾知灼还待再看,结果被谢璟踉跄着一脚踩住,他摔坐在圆凳,撞得八仙桌上的碗碟连声作响。   “看来,咱们得去皇上面前论道论道了。”顾以灿冷哼连连,“问问粮饷是不是龚提督您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说完,扯着他朝外走,龚海叫嚷着用力挣扎也敌不过他的力道。   那是当然的!   顾以灿未及弱冠,就已经能够拉开三石弓,手臂的力量岂是常人能比的。   “顾世子,你别冲动。”   谢璟拉不开,劝不了,急急忙忙地要去追,又想起了什么,缩回脚步飞快道:“顾大姑娘,粮草的事我可以想想办法的,你让顾世子别任性了,父皇近日心情不好,会触怒圣颜的……”   “你也滚。”   “你!”   简直不识好歹!谢璟“砰”得一声,把门用力关上。   刚关上,又打开了。   谢璟板着脸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后,在八仙桌底下找到了那张绢纸。   他快步捡了起来,宝贝地拍掉上头的脚印,往怀里一塞又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来,只有外头外头急而又急地下楼声。   归娘子不安地抱着琵琶,眼帘低垂,遮住了她那双极美的桃花眼。   顾知灼温言道:“归娘子,让你受惊。”   归娘子轻轻抬眸,眸色有如水流荡漾:“奴家无碍,姑娘可要继续听曲儿?”   见她颔首,归娘子轻拨琵琶,乐声有如滚珠落玉盘。   “大姐姐。”顾知微欲言又止。   她想说,她们不要买珠花了,她有银子可以给千机营。   但归娘子还在,有些话又不能说,急得她想跺脚。   顾知灼让琼芳重新去拿个琉璃杯来:“有大哥在,少不了你们花戴。”   龚海是想借着“抢粮草”一事发难,把千机营收拢回禁军,千机营是京畿唯一一只不属于禁军的军队,早已是许多人的心腹大患。   拖欠粮饷什么从始至终都只是个由头。   龚海想要激怒他们。   他们也就让他“如愿以偿”。   等这次事了后,顾知灼打算和妹妹们好好说说这其中的关键,形势日益复杂,镇国公府的孩子不能什么都不懂。   “大姐姐。”   “你们快过来看!”   顾以炔凭窗而望,见顾以灿已经把人拖了出去,回头兴奋地招呼她们来看热闹。   悠扬的琵琶陡然疾烈了起来,伴随着一声声暴怒的“顾以灿,你放肆”,“你敢”,“我非弄死你不可”,曲声有如骤雨一般。   龚海头一回发现年龄对他的影响有多大,他根本就挣扎不了分毫。   他满头大汗,又惊又怒。   他带来的长随们一点用也没有,被顾以灿一脚一个,踹得在地上打滚。   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指指点点头,乱成一团。   “哎呀。我好怕。大人饶命。”顾以灿一副看蠢货的样子,哂笑道,“你以为本世子会这么说?”   “本世子打生下来就没怕过谁。”   高高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扬起。   顾以灿揉了揉耳朵,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捆绳子,动作利索地把龚海的双手一捆,绑在了马后。   追出来的谢璟简直看呆了。   都说顾以灿混得很,在京城里经常带着一群纨绔小子们横冲直撞,到处惹事生非,谁都打不过他。从前,谢璟和他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如今……   这哪里只是混,根本就无法无天了。   顾以灿怎么敢!   可顾以灿就是敢了。   绑好后,他扯了扯绳子,确认牢固后,翻身上马。   “走咯!”   说完,顾以灿一策马,坠在后头的龚海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顾以灿!”   “叫什么叫,本世子耳朵好着呢。”   “龚大人,你可要跟上,别摔了。”   谢璟从震惊中回过神,扑过来惊叫道:“顾以灿,你别乱来,快停下……”   烟云罩跑远了,他连马毛都没摸到。   它踱着脚步,跑得不紧不慢,不至于把人扯得在拖在地上,可一旦脚步稍慢点没跟上,也会跌个踉跄。龚海被跌跌撞撞地拖出了朱雀大街,禁军很快闻讯追了过来,堵在了街口。   顾以灿作势扬起马鞭,笑得肆无忌惮,他一句话没说,光动作就表明了一切:不让开的话,他就抽下去了。   马一旦疾奔起来,龚海还能不能跟得上就难说了!   换作别人,这样的威胁无人会信,偏偏是顾以灿,十有八九他会这么干。   龚海面如铁色,一边大喘着气,一边说道:“退下。”   禁军迟疑着让出了一条路。   “龚大人果然识时务。”   “驾!”   顾以灿马鞭一扬,龚海顿时惊得面无人色:“你别……”   顾以灿甩了个空鞭,哈哈大笑。   他嚣张地带着龚海招摇过市,又大大咧咧地把人牵到御前。   面对皇帝惊诧不定的目光,顾以灿先一步告状道:“皇上,龚提督三番四次拖延我军饷,臣都捏着鼻子忍了,上回居然还给了我霉变的米粮,千机营上下呕吐腹泄不止,差点闹出人命。皇上您日理万机,臣本来是想不烦劳您的。偏龚提督得寸进尺,还威胁臣,说什么就是不给粮饷,臣也是无奈只能来求您做主了。”   龚海气喘吁吁,一身凌乱的像是刚从土坑钻出来一样,这一路上,被人像看猴戏一样的嬉笑,心里的怨恨远胜于身上的狼狈。   他由着内侍解开了绑在手上的绳子,眼中杀意尽现,他死咬后槽牙道:“皇上,臣无地自容。”   他没有争辩,反倒让皇帝更为盛怒。   千机营的存在始终让皇帝如芒在背,尤其上回,顾知灼还公然在金銮殿上用千机营来威胁他。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先帝为何能容许镇国公府卧兵京畿。   千机营留不得。这是他的意思,龚海不过奉命行事,顾以灿现在明面上在告龚海的状,但实则,是在明晃晃的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顾以灿!”皇帝拍案大怒,“朕让你禁足,你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了,是不是?!”   “上一回是晋王,现在又是龚提督,满朝文武,你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还是你想取而代之,坐在这金銮殿上?!”   皇帝怒火中烧,胸口燃烧着的火焰腾腾腾地往上冒。   御书房哗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   他忍了又忍,指着顾以灿的鼻子骂道:“你现在去外头站着,朕要让你亲眼看看会有多少弹劾折子,看这回谁还能护得住你!”   顾以灿梗着脖子,不应。   皇帝拿起一道折子丢了过去,气急败坏:“出去,你还想抗旨!?”   顾以灿硬邦邦地应了诺,转身走了出去,找了个有树阴的位置站好。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龚海从里头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视线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充满了敌意。   “看什么看。”顾以灿冲他捏了捏拳头,“明天就是初五了,你要是敢扣下本世子的粮草,本世子就把你打成粮草!”   龚海阴沉沉地笑着。   他抬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缓,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倒影。   待走到他面前,龚海的声音压得极低,神情狠厉:“顾世子,初五的粮草,本提督就是不给,以后也不会再给。哦,对了。”   他轻轻击掌,讥诮道,“若是不小心有米发霉了,说不定顾世子还能得到些米粮。”   “这里是京城,不是北疆,你我之间,看谁能拿捏得住谁。”   “既如此,”顾以灿嘴角一勾,笑得张扬至极,“龚大人,咱们走着瞧。”   龚海大力一甩袖,扬长而去。   御书房里,李得顺走了出来,对着顾以灿说道:“皇上说,世子您可以回去了,让您闭门思过,不诏不得出府。”   龚海掸了掸衣袖,走得更快了。   等离开了顾以灿的视线范围,龚海整个人顿时阴沉了起来,他让自己不要着急,和顾以灿起争执进而激怒顾以灿,本来就是计划内的事,可是,一想到顾以灿让自己丢尽了脸,心里的怨恨还是源源不断地往上涌。   “龚提督。”   快到宫门时,他遇到了谢璟。   谢璟是匆匆追过来的:“你没事吧?”   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这四个字,谢璟其实说得相当得勉强。   谢璟往里头张望了一下,不见顾以灿,哎,果然还是挨罚了。他就说嘛,父皇最近心情不好。顾家兄妹一个样都不识好人心。   龚海没有言语,皱眉对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问道:“殿下,您随我出一趟城。”   “去哪?”   “五军营。”   当然好!但是,谢璟他得先去禀明皇帝,龚海闻言道:“是皇上允许的。”   谢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父皇让他去五军营,是不是打算开始让他涉军务?   龚海盯着他这双过于“清澈”的眸子,想着皇帝的嘱咐。   皇帝的精神是越来越差了,皇帝揉了十几次额头,如今朝中依然储君未定,他得早做打算。   “请。”   谢璟把他的马车也带来了,就停在宫门前。   龚海掀起车帘,里面空空的,便问了一句:“瑟瑟呢?”   谢璟压根没想到还要带上戏子,呆愣了一下。   “还在天熹楼。”应该丢不了吧?   龚海没有再问,上了马车后直接出城,去了五军营。   这是谢璟第一回来军营,不免好奇的四下打量。   一下马车,副将就迎了过来,龚海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了?”   副将见过礼后,禀道:“不久前收到了飞鸽传书,顾以灿已决定会让黎清率五百人在西山以南的山谷埋伏,抢夺粮车。”   抢夺粮车?谢璟听呆了,他是说,顾以灿要伏击粮车?!   龚海看了谢璟一眼,皇帝让自己把谢璟带在身边见见世面,这话几乎就是在明示,谢璟是皇帝所瞩意的储君。   既如此,不止是见见世面,龚海还打算送他一个功劳。   “殿下。”   龚海不紧不慢地说道:“您也听到了,顾以灿将在黎明时,抢夺这批会送到五军营的粮饷,统共一万石。为保这批粮饷,臣会派兵接应,或者说是伏击。殿下不如跟去瞧瞧。”   “伏击?”   谢璟脱口而出的重复一遍。   他的心砰砰乱跳,所以,龚海早就知道顾以灿的计划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抢夺粮草可以以乱臣贼子图谋不轨处之。   龚海是想报今日之仇?不对不对,这个计划肯定不会是现在临时决定的,龚海其实一直是在故意激怒顾知灼兄妹。   龚海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回想方才的种种,谢璟打了个激灵。   难怪!顾以灿太冲动了。   “殿下?”   “好。”谢璟平复心绪,点头应下,“我去。”   “请殿下与臣一同去点兵。”   龚海领着他往军营里头走去,口中继续跟副将说道:“黎清还说了什么?”   “黎清说,需要注意一下顾大姑娘。”副将回道,“顾大姑娘只到了军营一次,就得到了千机营上下的认可,与顾世子相比也毫不逊色。”   “一个女人,光是仗着姿色也能让这群旱久了的兵趋之若鹜。”龚海丝毫没有理会。女人再厉害,也配待在内宅。   谢璟欲言又止,耳畔的阵阵鸟鸣让他的心里更乱了。   “但万不得已的紧急变故,在行动前都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您放心,黎清在千机营这么久,从未出过差错。”   谢璟抬眼看向天空,无论是五军营,还是千机营,都位于山中腹地,山林最多的就是鸟了,所以,哪怕是飞鸽传书,只要小心点,也不会惹人注意。   也就是说,这次的计划,万无一失。他心知,龚海是想送一个战功给自己,他应该兴奋激动的,但心里又始终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的确。   山林多飞鸟,一只信鸽隐匿其中并不显眼。   可是,倘若蓝天白云没有任何飞鸟,那么一只灰色的信鸽出现在军营上空,就招眼得多了。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飞出,信鸽翅膀中箭,颤颤巍巍地摔到了地上。   齐拂挽弓,捧起信鸽,从信筒中拿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绢纸。   在看到这张绢纸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满是薄茧手指死死地捏住了信筒。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信筒和鸽子走进了营帐。   “大姑娘。”   坐在主位上的赫然是顾知灼。   她用手托着下巴,斜睨着下头的黎清:“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武举入仕后就进了千机营,至今也有八年了吧?龚海这一步棋下的也够深的。”   两个士兵按住了黎清的肩膀,让他跪在了下头。   齐拂走过去的时候,不由看了黎清一眼,愤怒和失望在心底交织。   他和黎清同袍多年,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黎清是埋在千机营中的眼线。   他收到密令,让他盯着黎清的时候心里是不信的,以为只是个误会,直到亲眼看到他悄悄放出了一只信鸽。   顾知灼接过绢纸,绢纸上还封着火漆,拆开后,里头只有两个字:有变。   “哎呀,辛苦你,这么紧急还不忘提醒你的主子。真是让人感动。”   黎清惶惶不安地半抬起头,他想为自己解释几句,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早已奉命点齐人马,只待天黑就会出营,一切都相当顺利。   谁知,世子没来,来的竟然是顾知灼。他当时就意识到了不妙,果然,没多久他被人按住手脚,堵上嘴,拖到了营帐中。极度的不安让他心绪大乱。   难道劫粮是假,把他引出来才是真?   只是为了他泄露马脚,就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他想不通。   顾知灼起身,对站在一旁的江自舟道:“你留着看家。”   “是!”   “齐拂,跟我走。”   啊?   齐拂呆了呆。   黎清都已经把他们要劫粮的事拿去邀功了,现在肯定会有重重埋伏等着他们。   还要去哪儿?   顾知灼一身红色骑装,乌亮的长发高高束起,她手持长弓,步履沉稳而又自信。   “点兵。”   她笑得璀璨:“我们去干票大的!”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卦象大吉!   待到天黑,顾知灼带了五百人马,外加齐拂,分成几批悄无声息地出了营,会合后又穿过荆棘和小道,来到了顾知灼和顾以灿曾经到过的那个山洞。   这是齐拂第一次走这条路,他们在京畿这么久,曾经还奉命把京畿角角落落都勘查过几遍,也完全没有发现这条小道。   顾知灼看向翼州大凉山的方向,派出斥候,接下来就是埋伏和静等了。   来的路上,顾知灼已经把此行的目的一一都说了。   一千万支箭枝,光是听听,就足以让齐拂心口发烫,直咽口水,恨不能躺在箭矢堆里打滚。   这还真是票大的啊!   要是成了,他简直不能想象自己该有多幸福。   不对,肯定能成!   士兵依命四散开来,顾知灼带着齐拂和近一百人站在高地,月朗星疏,居高临下时可以将山林中的动向尽览眼底。   齐拂用旗语示意着埋伏的方位。   一切在静悄悄地进行着。   等到埋伏妥当,派出去的第一波斥候也回来了,禀道:“大姑娘,人正在十里开外,以对方的行军速度,大概还需要半个时辰,会经过前面官道。”   “再去探。”   “是!”   齐拂眼冒金光地盯着官道,嘿嘿嘿,他的小箭箭!   顾知灼:?   “你口水流下来了。”   齐拂满不在意地抬袖一抹嘴,嘿嘿嘿。   顾知灼:“……”大半夜的,有点可怕,怎么办。   斥候不住地来回禀。   从距离十里,到距离三里,没多久,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滚滚的声响,约莫两三千人的队伍送护着辎重车缓缓而来。   辎重车前后足有百多辆,每辆车都装得极重,车轮在滚动时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印痕,车辕被压得略微有些弯。   穿着禁军服制的士兵们护送在两边,慢慢地行驰在官道上。   夜更深了。   再往前不远就是京畿。   护送这批箭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五军营校尉庞义。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从丰阳到这里,他们至少遭遇了两波流匪,后来辎重车也坏了,耽搁了几天工夫,只能日夜兼行地赶路。如今总算是快熬过来了,等交了差事,他就去花楼里松快松快。   “小子们,动作快点。”   “校尉,这批箭矢真的不分给千机营?”   “龚提督是这么说的。”庞义长了把络腮胡子,满不在意道,“也是顾家不知分寸,明知功高震主非常人所能容,就该早早交上虎符。”   “顾家把持着北疆不放,还非要在京畿卧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顾以灿聪明的话,该看懂上头的意思了。知难而退才是正理。要么散营,要么主动地把千机营合并到禁军,否则看他能撑多久。一个连箭矢都没有的军队,连流寇都不如。”   庞义回首看了一眼辎重车,斥候刚刚回来禀过前头一切无恙,这趟差事总算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庞义冷哼道:“顾以灿仗着自己出身高,不识时务。他要不是镇国公世子,早被人打死了。”语气中的恨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把总没有应声,先前顾以灿领了剿匪差事的时候,庞义奉命扮作流匪去偷袭。当时顾以灿的身边都是五军营的人,这场偷袭简直十拿九稳,庞义甚至还立下了军令状,结果不但失败,还被顾以灿一箭射中胸口,险些没命。   这趟护送辎重的差事对他来说,是将功赎罪。   “是。”把总应声,顺着他的话说道,“若没有镇国公府在后头撑着,顾世子这股子狂傲,根本出不了头,哪比得上您,武举出身,实打实的靠军功。”   那当然!   “区区竖子……”   他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瞳孔骤然倒映出了一抹橘红色,在昏暗的山林中跃动着耀眼的光华。   等等。这是……   火光!   “有埋伏!”   庞义惊声大叫,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静谧。   为什么到了京畿还有埋伏?是流匪吗?流匪从翼州一直追到这里?   各种念头在庞义的脑中闪过,火光蓦地放大,伴随着一阵凌厉的破空声,一支黑色的羽箭划过黑暗,射中了他身后的辎重车,这箭头上绑着沾满火油的棉布,一点即着,顷刻间,辎重车轰地烧了起来,浓烈的火焰把整辆车瞬间吞没。   “不对!”   “这支箭……”   庞义盯着箭,眼睛一眨不眨,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在他眼底点燃。   “这是顾以灿的箭!”   把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什么?”   “是顾以灿的箭!”   当时,就是这支三羽黑箭冲突了黑暗和重重埋伏,射中他的胸口。   若非他的心脏比常人要往左偏了一些,早就没命了,一看到这黑箭,庞义的胸口又在隐隐作痛。   “校尉,小心!”   把总用马首撞开了他,第二箭,第三箭……越来越多绑着火油棉布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了出来。这些火箭射中了一辆辆辎重车,拖着辎重车的马受了惊,发出嘶鸣。   不能让它们拉着着火的辎重车横冲直撞!   “快,快砍断挽具。”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砍挽具,冲天的热量炙烤周围,士兵们带着马不停地往后退,人挤马撞在一起,尖喊声,喝骂声,马叫声,乱七八糟的声响杂乱地混在了一起。   庞义看向四周的山林,影影绰绰的仿佛全是人。   浓烈的烟雾腾空而起,直冲鼻腔。   咳咳!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乱糟糟的。   嗖!   又是一轮利箭,一支黑色的箭矢在密密麻麻箭雨中,脱弦而出,直击他的头面。   “啊!”   庞义大声惊叫,他俯下了身,箭矢射穿了他的头盔,未消的力道把他头撞落在地上。   庞义吃痛,捂上了隐痛的额头,一滴鲜血赫然在指尖出现。   是顾以灿!   肯定是顾以灿。   不行的,再不跑他们都会死。曾经的濒死恐惧不断涌上心头,黑黢黢的树林像是张着血盆大嘴的妖兽,随时都会跃出,把他剥皮碎骨。   鼻尖全是浓烈的烟雾,让人头昏脑涨。   “撤……撤。”   “校尉。”把总呛咳着,不赞同道,“这些箭、箭矢足有一千万支,不能有失的。”   庞义犹豫了一下,然而,第三波火箭带着滚滚热浪冲天而来,也把庞义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烧没了。   “撤!”   “辎重车都着了火,在火灭以前,谁都带不走,敌在暗,我在明,最容易遭遇埋伏,我们先撤,再反守为攻,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   庞义下了决定:“快撤。”   军命如山,把总只得挥动旗帜打出旗语。   士兵们早就想跑了,一见撤退,立刻丢下着火的辎重车,跟在庞义后头,拔腿就跑。   他们逃得太急,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山间里响起了鸟鸣,唧唧唧的鸣叫声伴随着一种特殊的节奏,声声不断。   把总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火光,忧心道:“校尉。若是这批箭矢丢失……”   “我知道,我知道!”   庞义自是知晓这趟差事绝对不能有失,不然他就完了,不但此生仕途再无寸进,连命能不能保得住都不知道。   “箭矢都有防火布包着,不会被烧坏。”   “我们去向上直卫求援。”   对。他们不是溃逃,只是去求援。没了辎重车,又烧着大火,这一千万支箭哪怕任由顾以灿搬也得搬上好些时间,来得及!   “进了京畿后还有巡逻的禁军,丢不了的……”   “前面有人!”   一队人马从京畿的方向朝这里奔。   庞义已是惊弓之鸟,想也不想就拿起了弓箭,他正要拉弦,就听到来人先一步喊道:“庞校尉!提督有令。”   咦?   不多时,对方已近在眼前,见只有百余人,庞义略微放松了警惕。   紧跟着,一块漆黑的令牌扔了过来。   庞义扬手接住,在看到这是五军都督府令牌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像是泄了最后一口气,瘫在了马背上,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差点呼吸不畅。   小将策马过来,对着庞义抱拳道:“庞校尉,你们果真遭到了阻击?辎重车呢?!”   不能露怯!庞义沉声道:“辎重车被烧了。”   小将脸色一变,赶忙问道:“箭矢可还好?”   “箭矢无碍。”见他问起箭矢,庞义又多信了几分,说道,“有油布包着。但火太大,实在无法扑灭,也没法把辎重车推出来。”   他们一个个的满身焦灰,头发丝和衣裳都有被烧焦的痕迹。庞义的脸上的手上是灼烧后的通红瘢痕和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泡,他们逃跑时,不但没有带走辎重车,连武器,弓弩,粮草都丢下了不少,犹如丧家之犬。   小将只当没看到,说道:“龚提督命我等来支援。”   “龚提督怎知,我们会遭伏?”   “是千机营。”小将咬牙道,“顾以灿听闻会有一批箭矢运来京城,去向龚提督索要不果,就来硬抢。龚提督得知消息,命我们等前来接应。”   他略带欣慰道:“幸好庞校尉处置及时,箭矢无碍。”   果然是顾以灿!他没有弄错,真的是顾以灿。庞义捏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这种仿佛见到天敌一样的战栗让他浑身发抖。   “龚提督说,这批箭矢得来不易,绝不能失。近日铁矿产量少了许多,若是没了这批箭矢,下一批怕是得半年后。禁军不能没有箭。”   是。   士兵没有弓箭,当于猛兽没了爪子。   庞义回头看向火光的方向。不能逃,失了这批箭矢的过,绝不是他能承担的。可是……保得住吗?   “我们先回去。”小将先发制人地说道,“不然若真让顾以灿抢走,你我都不好交代。”   “我带了三千人,我看到有火光就先行一步,他们正快马加鞭赶来,你我最多只需要坚持一炷香就够了。”   庞义已经信了十成十。   “只要我们藏在暗中,等顾以灿带人把火扑灭,援兵就到了,若能一举拿下顾以灿,就是大功一件。”   庞义在这短短的时间,先惊后惧又喜,各种复杂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汇成了一句:“好。我们回去!”   一行人马原路返回,辎重车的方向已经完全被浓烟笼罩,四周弥漫着灰白色浓烟。迎着烟继续前进,越往前,烟就越浓重,呛得嗓子眼也痒痒的,庞义咳得昏昏沉沉。   “在前面。”庞义指着前头,“咦,顾以灿还没有出现,果然是火势太大了吗?”   “我们就在这里埋伏吧?”他扭头去问小将,“对了,你是哪个营的,你叫什么。”   他的眼前好像出现了几道重影,坐在马背上的身体也不由地左右晃了晃。   头有点晕……怎么回事?   咚!   一个士兵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咚咚!   不停地有人摔倒在地上,其他人也跟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地打着转。   “校尉,不对。”   把总一句话没说完,也跟着摔了下去。   “你不是……”   庞义的头越来越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看清楚小将的长相。他拼命地睁大眼睛,但是眼前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叠影,一重又一重。   他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所有人都晕倒了,还站着的只有那个小将和他带的一百余人。   “我是千机营,齐拂。”   “记住了吧,胆小鬼。”   “不过,你都晕了,肯定是记不住的,真可惜。”   齐拂踹了踹倒在地上的庞义,嘀咕了几句后,下令道:“旗语,已成。”   跟在他身后一个士兵拿出了一面红色的旗帜,高高举起后,有节奏的摇晃起来。   “灭火,天快亮了。”   士兵们拿下马背上火浣布,几人一组,利索地把巨大的火浣布铺展开来,罩在燃着火的辎重车。   他们的鼻上塞着黄纸,鼻孔里放了两粒药丸,没有受到烟雾的影响。   他们方才射出的箭,绑在箭头上的棉布除了有火油,还浸透了一种迷药。   大姑娘亲手做的迷药。点燃后,会让烟中含有迷香。   不过,迷香起效的时间有一点点长,本来想着,庞义怎么都得守着辎重车,挡抵一二的,只需要一炷香,迷香就会发挥作用。   谁想庞义这胆小鬼,一回合都不到,就怕得跟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连辎重车都不要了。   所幸大姑娘早有准备。   “大姑娘!”   顾知灼策马而来,一把长弓横卧在马背上。她环视四周,姿态从容而又镇定。   大吉。   她算的真准呢~   “大姑娘。”齐拂迎上前去,禀道,“一切顺利!”   士兵们合作默契,没一会儿,辎重车的火全都熄灭了,只有点点火星还在闪烁。   辎重车大多被烧得严重,只剩下了七零八落的框架。   用火浣布包住手,打开焦黑的箱子,里头果然铺了厚厚的避火纸和防火布,一层又一层的包裹着,箭矢没有任何损伤,箭头闪亮亮的晃瞎人眼。   齐拂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新的箭!   是全新的,没有用过的,不是捡回来的。   箭!   “新的箭!”   齐拂全然不顾箭上还有余温,直接把脸贴了上来。   嘿嘿嘿。   是箭。他用脸颊在上头滚了又滚。   终于能把营里的破铜烂铁全丢了!   顾知灼:“你别把口水流上去。”   何止是齐拂,在一箱箱烧焦的箱子打开后,士兵们全都喜极而泣。   有人捂着脸蹲在原地哭。   也有人抱起一把箭矢就亲。   还有大喊大叫的:“我们有箭啦!”   顾知灼不由跟着笑了,一种难言满足溢满了胸口。   “赶紧的,天快亮了!”   “等回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流口水,生吞了都没关系。”   “快快快。”   齐拂抬起头,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幽怨道:“顾大姑娘,您这话说的……”   有士兵打开了最后面的那辆辎重车,惊喜地喊道:“大姑娘!您快过来看。”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这是……   这辆辎重车里装的并不是箭矢,而是,铁!   是满满一车铁。   这下,连顾知灼也难掩脸上的狂喜,她双手捧起铁,在她的眼里,这一车的铁简直比黄金还要宝贵。   太好了。   这票干得值。   顾知灼大臂一挥,兴奋道:“带走带走,全是咱们的了!”   “论功行赏,每人额外多给你们一千支箭。”   哇哦!   士兵们欢呼起来,干劲更足了。   他们用火浣布包起烧焦的箱子,放在板车上,让马拖行着,一趟又一趟地往返。   他们人少,也没有辎重车,要把这些箭矢直接带回去是不可能的,所以先把它们藏在了附近的山洞里。   山洞也是陆今宜那幅舆图上的,陆今宜自然不可能把每座山的所有山洞全都画上,但能让他入画的,肯定是隐蔽性极高的。   士兵们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把箭矢运到山洞全部藏好,再原路返回。黎明的第一缕光直到这时方升起。   迷香的作用时间不长,尤其是在宽敞透风的地方,就散得更快。   约莫一个多时辰,庞义醒了过来,是被把总叫醒的。   他先是甩了甩晕沉沉的头,随后又掐着自己的太阳穴,身体仿佛重若千钧,很难挪动。   他木愣愣地想着:出什么事了。   对了!   庞义脑子慢了好几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赶紧看向四周。   其他士兵们也在陆陆续续地清醒,和他一样,头痛难当地揉着额头,又或是把头靠在双膝上,发出阵阵难受的呻|吟。   天已经大亮,视野极好,庞义的目光再往远处投去,这一看,他的心跳几乎停了下来。   刺骨的寒意从后背蹿起,蔓延到五脏六腑。   箭矢!   箭矢没了。   眼目所及,只剩下烧得焦黑的辎重车,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完了!   庞义瘫软在地上,他的前程也完了。   “啊啊啊啊!”   他双手抱着头,歇斯底里地发泄着:“顾以灿这卑鄙小人,有种别躲起来,惯会使些偷蒙拐骗的手段。去死去死!”   把总面如纸色,因为迷香的缘故神情萎靡。   从一开始的撤退就错了,也不对,如果没有撤退,他们也会败,是烟……   他迟疑地反应过来:“是烟有问题的。”   撤退是对的,当时只要他们能跑得再远些,等调来上直卫和禁军说不定能保住箭矢。   但现在说这些话也没用了。   “校尉,校尉。”   “啊啊啊啊,顾以灿这小人……”   “校尉!”   他加重了声音:“我们得快些回禀提督才行,要是找不回箭矢,我们死定了。”   “死”这个字让庞义打了一个激灵,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道:“是,是,我得快些去禀报!”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包括这一地的士兵。他撑着酸软的四肢爬上马,朝五军营的方向狂奔。   龚提督在等这批箭,现在他一定在五军营!   于是,龚海刚醒,就被这么一道晴空霹雳当头劈下,震得他四肢麻木。   他当下召见庞义,在问明缘由后,他毫不犹豫地肯定,他被顾以灿耍了。   从始至终,顾以灿的目的都不是粮草,而是这一批的箭矢。   整整一千万支的箭矢!   声东击西,以退为进,他把自己玩弄在了股掌上。   龚海最后又问了一遍:“你确定看到的是顾以灿?”   “是,是。”   “你跟我一同进宫。”   “进宫?”庞义吓得一哆嗦。   龚海也不需要他答应与否,先一步出了营帐,对闻讯而来的副将道:“伏击取消。”   既然已经曝露是陷阱,顾以灿又岂会自投罗网,只会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让三皇子殿下留在营中,刘光明,你帮衬一下,带他四下看看,把一会儿清点粮草的差事交给他。”   他语速极快地交代完,扬鞭策马而去,带起了飞扬的尘土,刘副将想要叫住也已经来不及了。   龚海满腔怒火在胸口灼灼燃烧,冲击着他仅存的理智。   顾以灿的胃口还真大!一口全吞了,也不怕吃不下噎死。   从西山到京城,城门已经打开,龚海带着庞义直奔皇宫。   早朝还未散,龚海先去了御书房候见,然而,他一踏进朱漆门,一眼就见到了坐在银杏树下的顾以灿。   龚海:“……”   顾以灿把胳膊靠在膝上,托着下巴,懒散而又挑衅地说道:“龚大人,你一大早过来,是丢了什么吗?”   顾以灿嘴角弯起,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靠着树干。   他的目中掠过一道锋芒,瞧龚海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就知道,妹妹成了!妹妹的第一次领兵,大捷。   庞义两股战战,往龚海的身后缩了缩。   “是你干的。”   龚海紧盯着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哪怕他坐着,而自己是站着,在顾以灿的身上,他感觉到的依然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气焰。   顾以灿一歪头:“本世子干什么了?”   他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箭矢是你抢的!”   顾以灿动作利索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抬步朝龚海走去。   在距离他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时,顾以灿停了下来,他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向前俯身,嘴边带着一种似有若无地笑:“不是……又如何?”   顾以灿动了动耳朵,故意拖长了音调:“是,你又能如何?!”   “没用的老家伙。”   龚海的瞳孔急缩。   他一把揪住顾以灿的领子:“顾以灿,你再敢说一遍……”放狠的话还没说出口,他的手臂被顾以灿一把抓住。   “皇上驾到。”   唱诺声中,顾以灿扭过了他的手臂,啪地一下反手把他按压在地。   “我说,没用的老家伙,你这一套对本世子没用,听懂了没?”   与此同时,是皇帝惊怒交加的暴喝:“放肆!”   “顾以灿,这里是朕的御书房,不是你镇国公府!”   龚海脸上青红交加,面对内侍们惊诧不定的目光,脸皮烫的厉害。   顾以灿放开手,轻慢地用手背在他的衣袖上轻轻掸了掸,直起身来见礼:“皇上。”   轰!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火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   “皇上!”龚海的声音压过了他,“顾以灿带兵把丰阳送来箭矢全都劫走了,统共一千万支,一支不留!!”   一千万支箭矢!皇帝脸色大变:“你确定?”   “庞校尉负责运送,亲眼所见。”   庞义“扑通”跪了下来,颤声道:“皇、皇上,是末将亲眼所见,镇国公世子亲率数千人马包围了末将等。末将等拼死护箭不敌,失了箭矢。”   不会错的。   三羽黑箭唯顾以灿有。   丢了箭矢,若是按军法处置,他前程不保,性命堪忧,他现在满脑子都想着推卸责任。   顾以灿的眸中全是冷芒,声线带着玩味的尾音:“亲眼所见?你确定?”   “末、末将确定!”   龚海眼神凶狠,声音像是掺了冰渣子:“顾世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以灿好笑地抬手一指:“你信他?”   “你方才也亲口认了的!”   “本世子认了什么?啧,莫非龚提督老眼昏花,白日做梦了吧。”   顾以灿挑起凤眼,嚣张到让人牙痒痒。   龚海的脸部肌肉紧崩,怒目相视道:“堂堂镇国公世子,敢做不敢当!”   龚海厉声道:“皇上,庞校尉就是人证,求皇上治顾以灿谋逆之罪。”   “人证,臣也有。”顾以灿面向皇帝,不紧不慢地拱手说道,“皇上,臣从昨日起,就未离开过御书房,御书房上下宫女内侍皆是臣的人证。”   “这下,怕是要让龚提督失望。”   什么!?   龚海的神情有一瞬间错愕。   顾以灿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乖乖道:“皇上,您昨日骂臣骂得极对,臣不该对龚提督如此无礼,不该拖着他游街,也不该骂他去死。您让臣反省,臣好好反省了,一直在御书房外反省到现在,臣错了。”   龚海震惊地看了过去,脑子嗡嗡作响。   见到顾以灿时,他确实想过顾以灿为什么也来得这么早,但也只当他是想先发制人。毕竟,庞义信誓旦旦地指认了顾以灿。   就算有一瞬间的疑虑,也被顾以灿给激得理智尽失。   若顾以灿真是一晚上都没有离开过宫城,那么就绝无可能亲自率兵。   而自己冲动之下,让人指证“是他亲自率兵”,单单这几个字就足以让自己落了下风。   谁说顾以灿是个任性妄为,没脑子的纨绔?!   这一步步的算计简直精妙致极。   龚海嘴唇微翕,思绪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皇帝向李得顺使了一眼色,沉下脸,径直走进御书房。   “你们两个给朕滚进来!”   顾以灿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从龚海的身边走过,还不忘给了他一个挑衅的目光,先一步进了御书房。   不多时,李得顺跟着龚海一同进去,禀道:“皇上,奴婢问过了,顾世子确实在外头待了一晚上。御书房的内侍宫女们都可做证。顾世子除了去净房,没有离开过一步。”   就算去净房,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跑个来回。   更何况,宫门和城门全都关了。   庞义也被带了进来,他跪伏在地上,肉眼可见的在发抖。   废物!   龚海恨不能生剐了他,若非他信誓旦旦,自己又岂会失言。   皇帝砰得放下茶盅,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龚海,你说!到底是怎么丢的。”   “皇上。”龚海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千机营麾下有三个校尉,就算顾世子不在,也有人领兵。”   “龚提督,”顾以灿嗤笑道,“你方才还说是本世子亲自领兵抢了箭,现在又改口说是旁人领的兵,正话也是你说,反话也是你在说。这回,是你自己弄丢了箭矢要赖本世了的头上,下回,你要是不小心把命给弄丢了,是不是也是本世子干的?”   “顾以灿,你敢说,你没动过这批箭矢!”   顾以灿言辞犀利地反击道:“说不定是龚提督你私吞下了箭矢,故意要赖在本世子的身上。”   他掸了掸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冷笑道:“是你,图谋不轨。”   “反正都是猜。本世子的猜测还更靠谱些,不是吗?”   顾以灿在气势上丝毫不弱任何人,他走到庞义跟前,鞋尖一脚踹了过去。   “你来说,你真是亲眼看到了本世子?”   “末将、末将……”   庞义跪伏着,把头抵在了手背上,顾以灿的目光就像是一头猛兽,他两股战战,艰难地说道:“末将没有。末将没有看到您。”   龚海的眼刀剜了过去,恨不能把他剥皮抽筋了。   顾以灿两手一摊,挑衅地笑道:“龚提督,你的证人,没了。”   “够了。”   皇帝打断了两人喋喋不休的争吵:“龚海,顾世子昨日在宫中,不可能去劫箭矢。”   龚海深吸一口气,最后道:“皇上,臣要搜营。”   “不行。”   “顾世子是心虚了?”   “龚提督,我千机营不是贵府的后花园,你想来就走,想走就走的。搜?可以!你立下军令状。”顾以灿的脸色陡然冷了下来,冰冷的面容让声音也越加令人胆寒,“若是没有搜到,你就去死。如何?”   “你敢立,本世子就敢让你搜。”   “你敢吗?”   顾以灿毫不示弱,再一次占据上风。   顾以灿这态度,让龚海有些迟疑。   黎清,这枚棋子肯定已经废了。他暂时不可能再得到千机营中的任何消息。   一千万支箭矢,藏起来并不容易,尤其现在刚过了几个时辰,十有八九就在营中。   所以,这可能是他在故布疑阵。要赌一把吗?!   顾以灿冷嘲道:“看来龚提督是不敢了,既如此,你就闭嘴。”   “皇上!”   龚海想请皇帝出言允许他搜。   “皇上。”顾以灿也同时开口,“请您治龚海诬告之罪!”   御书房里沉默了许久。   皇帝即没有答应让龚海搜营,也没有应下顾以灿治其罪,只道:“朕给你十日,若是找不回箭矢,此事,你该当首过,你这个左提督也别当了。”   龚海猛地抬起头,如遭雷击。   “皇上……”   “退下!”   龚海迟疑了一下,试探地说道:“皇上,此人,臣得带走。”   他指的是趴伏在地上的庞义。   皇帝沉吟再三,拒绝道:“此人交给东厂。”   龚海闭了闭眼睛,这话一出,他明白了。   他跟了皇帝这么久,对皇帝的脾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皇帝多疑,顾以灿那几句话足以让他对自己心生猜忌。   失算了。   从一开始就失算了。一步错步步错。   若说皇帝对顾以灿的怀疑有七分,那对自己必然至少有三分。   “是。臣一定会找回箭矢。”   “下去!”   龚海先一步从御书房里出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   是他的愤怒,他的急切,他的草率成就了顾以灿,也把他自己逼到了如今这般退无可退的境地。   “龚提督。”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抬首就见谢璟脚步匆匆地从宫门的方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太好了,你还在。”   “殿下?你怎么回来了。”   谢璟抚了抚胸口,平息着呼吸,急急忙忙道:“粮草、粮草让人劫了。”   龚海:“……”   谢璟留在营里等粮草,结果龚海刚走不久,粮草全丢了,一车不剩。   他这个皇子其实应该留着主持大局的,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没有一个人听他的,他继续留着实在尴尬,就索性和刘光明说来向龚海禀报。   “哟?”   “粮草也丢了啊?”   从后面走过来的顾以灿兴灾乐祸地说道:“龚提督又想说这是本世子去抢的?”   “哎,本世子真是分身乏术呀。”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龚海脸色森然,目含戾气。   顾以灿以身为饵,勾住他所有的注意力,那个领兵的一定是顾以灿极为信任的人。除了黎清,千机营还有两个校尉,会是谁!?   只要找出这个人,他还有机会翻盘的。   谢璟来回看了看两人,惊疑不定。   “十日,本世子等你的好消息。”   顾以灿笑着说完,甩袖扬长而去。   他径直出了宫门,站在宫门前左右看了看,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坐在车辕上的秦沉冲他打招呼:“顾世子。”   “阿沉,休沐跟我们跑马去不去?”   “去!”   “好,算你一个,不带你家公子。”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掀帘钻进了车厢。   谢应忱的唇角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丢了一个水囊过去。   顾以灿抄手一接,打开水囊,咕噜噜地一口气喝完了一大半,他抬袖一抹嘴,往谢应忱的对面一坐,从荷包里拿出了肉干啃。   行军打仗留下的习惯,他的身上往往会备上些肉干,这样在长途奔袭时,就不用总是停下来吃东西了。   他在宫里待了一晚上,就靠这些肉干来填肚子。   马车开动了。   谢应忱重新给他倒了杯热茶,一举一动都透着温和有礼:“你右手边有点心。”   顾以灿打开食盒一看,嫌弃道:“没热乎的吗?”   “没有。”   嫌弃归嫌弃,吃归吃。   在军营待久了,顾家向来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把宫里的事一说,单手托着下巴:“气成这样,够了没?”   “够了。”   谢应忱话锋一转,问道,“秘道的隐匿性如何?”   顾以灿挑眉看他:“妹妹跟你说的?”   “不难猜。龚海怕是很快也会猜到。”   谢应忱把热茶往他前面推了推,茶水散发着淡淡的药味,顾以灿闻着直皱眉。   “夭夭亲手做的。”   好吧。妹妹做的,得赏脸。顾以灿也不问是什么茶,一口气全喝完了。这茶闻着有股子药味,入口则像是嚼了薄荷一样,冰冰冷冷的,明明是热茶,喝下后却有一股凉意弥漫到四肢,舒畅极了。   谢应忱目光专注,语调不紧不慢:“龚海此人,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不仅仅是从龙之功。”   顾以灿放下茶碗,身体往后一靠,吃着点心听他说话。   谢应忱这人吧,尽管马上功夫不太行,又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他对人心的把握简直精准无比。   就像他说的,龚海冲动易怒,他身居高位已久,年纪越大就越是享受他人的膜拜。所以,激怒他,让他颜面尽失,他行事就会支离破碎,失了分寸。   顺利的让人意外。   谢应忱叩了两下小茶桌,勾回了顾以灿的注意力,接着说道:“等他冷静下来后就会想到,千机营的行动能如此迅疾,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伏在辎重车队的必经之路上,必是经由一条无人知晓的小道,进而绕过了京畿巡逻的禁军。”   “灿灿……”   “别叫小名,咱们没那么熟。”   “兄长?”   顾以灿:“……”   两人大眼瞪大眼,顾以灿揉了揉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寒颤:“……你还是叫灿灿吧。”   “灿灿,若倾禁军全力搜索,你们走的这条小道,多久能找到。”   顾以灿双手抱头放在脑后,舒展了一下身体,说道,“若是运气好的话十日内说不准会让他发现。你心黑,帮本世子参详参详,最好呢是能保住,我还想从北疆调些人马过来,要是少了这条小道,会麻烦很多。”   谢应忱眼睫低垂,指节轻叩道:“西凉最近开始试探性地在边关陈兵,小规模的骚扰也变多了。”   顾以灿不懂他突然说到西疆的用意,挑了挑眉梢。   “西疆十三城中有四城的百姓在十天前同时造反,杀了监军祭被屠杀的亡灵。其他几城也蠢蠢欲动,试图逼迫总兵对擅自入境的西凉人出兵。”   “如今的西凉总兵是晋王世子。”   “若是晋王世子遇险,晋王会比你更急着让龚海腾出位置。”   “后面的事,我来。”   顾以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想明白了:“啧啧,你都算计到这个地步了,怕不是临时想的吧?果真心黑。”   谢应忱含笑不语。   从夭夭还未去西疆前,他就已经在着手布置。   西疆如今只差点着那根引线。   原本是想让皇帝和晋王再翻一次脸的后,再唆使晋王动手。现在调整一下顺序也无伤大雅。   “不过……”   顾以灿拉长了尾音,犹如一只扑食的野兽,充满了威慑:“你要是把这心黑用在妹妹身上,本世子就把你的心剖出来,丢墨池里彻底染黑。”   谢应忱正襟危坐:“好。”   顾以灿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忽而往后一靠,又是一贯地漫不经心:“你要不要去千机营,妹妹还在营地,一会儿我带你走一遍那条小道。”   说完,不等他开口,又自行掀起车帘和秦沉说了一句。   见谢应忱没有异议,秦沉驾着马车平稳地出了京城。   走在官道上,待周围没什么人时,秦沉在外头问道:“顾世子,你不是在禁足了吗,总往外跑没事吧。”   顾以灿懒洋洋地回道:“皇帝要是想找岔,我除非立刻收拾收拾进诏狱,不然做什么都是错的。管那么多呢。”   说得好有道理!秦沉对他的心理状态无比钦佩。   顾以灿受不了马车的慢吞吞的,偏偏烟云罩自个儿回府去了,他坐一会儿又站起来一会儿再往外探头看一会儿,比秦沉这个车夫还忙。   等终于到了营地,他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就跟受了把酷刑似的。   “顾灿灿,你来啦。”   顾知灼从里头跑了出来,正想说他怎么坐马车呢,漂亮的凤眸蓦地一亮,如漫天星辰在闪烁。   “公子!”   谢应忱走了下来。他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身上的竹月色暗纹团花锦袍都不见明显的褶皱,一举一动皆是从容自若,唯有在见到顾知灼时,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了手。   顾以灿默默地走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愉快地代替他接住妹妹。   一边往里走,他一边问道:“怎么样?”   “顺利的很!”   顾知灼把头往他背后探过去,粲然笑道:“公子,我连抢了两个!”   谢应忱鼓掌:“你真厉害。”   顾知灼笑得更欢了:“我回来的时候,看着时间还早,让斥候去查探了一下。龚海果然急忙忙赶回京了,五军营又一直没有动静。”   “粮草,箭矢,小孩子才做选择呢!”   顾知灼高举手臂:“我,全要了!”   顾以灿坚决不落后,也鼓掌:“妹妹好厉害!”   谢应忱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听着顾知灼绘声绘色地说怎么伏击,目光略微扫了一遍军营。   秩序极佳。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除非走到了他们的身边,不然任谁也不会特意放下手头的事过来见礼,若论军纪严明,禁军和千机营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顾知灼的手从顾以灿的身后伸过去,拉了拉谢应忱的袖口:“公子,我要去采药,你去不去?”   “去。”   “我也去!”   “你没空。”顾知灼瞪他,“黎清还没审,箭矢还没运回来,粮饷还没安置好。要是让禁军搜到,你妹妹我就白忙了。听到没。”   顾以灿:“……好吧。”   “我摘野果子回来给你吃……公子,你等我,我去拿竹篓。”   顾知灼蹬蹬蹬地跑回去,留下两人对视,谢应忱温文儒雅:“别让禁军搜到了哟。”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可故布疑阵。”   “哦?”   “疑阵一多,真或假,一时半会儿就分不清了。”   顾以灿抚掌:“没错……”   顾知灼又蹬蹬蹬地跑了回来,手中的竹篓子是从军医帐中拿来的。   “顾灿灿,你去忙吧。”   她拉上谢应忱的衣袖就跑,“我们就在后山,很快回来。”   顾以灿盯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酸溜溜的。   秦沉庆幸道:“还好我没妹妹。”   “闭嘴,”顾以灿作势扬了扬拳头,“揍你哦。”   秦沉一点也不怕他,笑给他看:“哈哈哈哈哈!”   顾以灿气得牙痒痒,勾着他的脖子往里拖:“来都来了,给本世子当苦力去。”   吵吵闹闹中,顾知灼已经跑远了。   士兵们搬运箭矢的时候,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烫伤,有火浣布包着,大多只是皮肤红肿或者起些水泡,但难免有一些烫伤的有些严重。他们当时谁都没有吭声,也是回营后顾知灼才发现的,红肿和水泡敷些符灰就行,而烧得严重的,就得加些草药了。顾以灿他们来之前,顾和灼正打算把粮饷的事安顿后就出去采药的。   “只要找一些长叶铁角蕨就行,常用的草药军医帐里都有。”   他们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往深山的方向走,顾知灼背着空竹篓,走在前头,低着头到处张望。   “我上回偶尔见到过一次,这种草药往往一片一片的生长,有一株肯定会有很多株。”   “小心。”   谢应忱把手挡在她额前,挡住了一根垂下的树枝。   “它长什么样,我与你一同找。”   顾知灼回首一笑。   哪怕一晚上没睡,她也依然神采奕奕,美目流盼中,小巧的梨涡在颊边若隐若现。   她说道:“鳞片披针型,微齿牙,有褐色或者黑色狭边。”(注:《中草药迁地保护植物图谱》)   “我画给你看。”   顾知灼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大致的样子。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它长在岩石或者树干上的,附近肯定有。”   顾知灼画完后,拍了一下,指尖挠得痒痒的,谢应忱的呼吸乱了一下,思忖道:“我好像见到过。”   “在哪儿?”   谢应忱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大步在前头带路,十指交缠在一起,暖洋洋的让顾知灼很安心:“公子,你在练骑术吗?”   他虎口的薄茧比前些日子又粗糙了一些,用指腹摸摸就能轻易感觉得出来。   上一世,顾知灼曾听怀景之说过,公子自幼也是君子六艺,弓马骑射无一不通。后来东宫倾覆,他受伤中毒,根基大损,体力衰败。他并非不会骑马,而是身体受不住在马背上的颠簸。   顾知灼又摸又捏,这个位置肯定是因为缰绳摩擦的原因,不会错的。   “是。”   顾知灼不赞同,至少还得养好几年呢。“公子!”   谢应忱捏紧了她蠢蠢欲动的手指,委屈巴巴道:“我不能总是被你抛下。”   “谁说的?”顾知灼理直气壮,“我从来没有抛下公子。”   “有。”   “没有。”   谢应忱低低轻笑,他虚扶在她的腰间,俯下身,气息萦绕在她耳际,吹得碎发微微扬起。   “灿灿回来那天,你没理我,把我一个人丢在金銮殿前。我好可怜。”他的声线酥酥麻麻的,顾知灼的脸颊浮起了一抹霞色。   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好像真有!   她羽睫轻颤,眼瞳也似是起了一层雾。   谢应忱有些错愕,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手指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指腹湿润。谢应忱的心也莫名的有些酸涩。无为子师父说,他们两人的命线紧紧相连,她的一颦一笑总能够轻易地牵动他的心弦。   顾知灼尾音上扬,像是在耳畔呢喃:“我以后不会丢下公子了,好不好?”   “好……”   话音还未落,顾知灼忽而神采飞扬道:“公子,我找到了。”   她放开他的手,愉快地奔向了不远处的一块岩石。   这才多久?!小骗子,刚刚还说不会丢下他呢。谢应忱肩膀微颤,忍了许久的笑声终于从唇边溢出。他摊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又缓缓握住。快步朝她走过去。   她不需要为他刻意停下脚步,他能跟得上她。   “公子,这就是长叶铁角蕨。”   岩石足有她半身高,在背光的那一面,赫然生长着一株绿色的“杂草”,它的根系深深地扎在岩石缝隙中,强硬地生长着,细齿状的叶片生得极为茂盛,是一株已经成熟的长叶铁角蕨。   顾知灼放下背上的竹筐,蹲在岩石旁。   她拔出腰刀,用刀尖伸进岩石缝里,小心地连根把它挖了出来,放进竹筐,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伤到。   “长叶铁角蕨不用炮制就能用,越新鲜效果就越好。”   谢应忱示意她往前看:“前面还有。”   这附近有好几块岩石上都长着长叶铁角蕨,顾知灼一株株连根挖下,带着泥土一同放进竹筐,没一会儿就采到七八株,这些药草都很新鲜,有几株叶片上还有露珠在滚动。   “够了。”   谢应忱把竹筐背好,抬手扶了她一把:“脚麻了没?”   最后这株的根系扎得极深,她的腰刀没那么灵便,挖了足足一炷香才连根一起挖下来。   顾知灼点点头,她拉住他的袖口摇了摇,凤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公子,我想好了。”   “我们成亲吧!”   额?   “你上回说的……还算不算数?”   她不会丢下公子的,所以,他们还是成亲吧!   成亲了才可以永远在一起。   有的时候,谢应忱觉得自己应该很懂她,但有的时候,她又和顾以灿极像,总是能让人措手不及。   谢应忱不愿意用那一纸圣旨赐婚来约束她。   他耐心地等着她“愿意”,就是这过程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不过,谢应忱又怎么会和自己的好运气做对呢?   他捕捉到她眉眼的雀跃,目光停在了她唇边的梨涡,就像曾经想过无数的那样,亲吻上了她的眉心,谢应忱嗓音撩人,荡漾着清浅笑。   “我们成亲。”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碍眼。   顾以灿眉头紧皱,他看着他们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脸上写满了两个字:碍眼。   四个字的话,就是:碍眼碍眼!   以前就碍眼,现在更碍眼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两人之间突然多了某种说不上来的羁绊,让他有种被排离在外的不爽。   顾以灿刻意清咳了几声,板着脸走过去,还不等他开口,妹妹就欢喜地说道:“顾灿灿,我要成亲了,公子答应了。”   顾以灿的表情僵住了,扬起的眉毛也忘记放下。   这几个字他全都认得,为什么连不上一块儿呢。   妹妹要成亲,为什么要谢应忱答应?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应该是,谢应忱还敢不答应?   不对不对,这也不是重点!   顾以灿的脑子乱了,有如一团乱麻,他双手抱着头用力甩了甩,终于把乱糟糟的线头甩了出来。   “成亲?”   对了。这才是重点。   “不……”   “不”刚出声,“许”还没有出口,就见那个特别碍眼的俯身对妹妹轻言道:“你先去忙。我和灿灿关系好着呢。”   顾以灿这副咬牙切齿,想要把他生吞的样子,一看关系就不怎么好。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心,只要公子愿意,他和谁都能处得很好。顾知灼接过竹筐,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先走了。   “你做了什么?”顾以灿对着罪魁祸首咬牙切齿。   就出去采了一趟药,怎么就要成亲了呢。不行不行不行!   谢应忱收敛起笑意,与他目光相对,丝毫没有回避他的审视和不悦,认真地说道:“圣旨不作数。”   顾以灿:“……”   “是我谢应忱求娶夭夭,而非圣旨赐婚。”   “三书六礼,三媒六证,八起迎亲,凤冠霞帔。”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每一字都满含诚意。   不管怎么样,他那句“圣旨不作数”让顾以灿的心情多少舒坦了一些,本来就是嘛,他顾灿灿的妹妹,凭什么任由上头那一个,像个物件似的想赐给谁就赐给谁?   管他是谁,太孙也好,天子也罢。   想娶妹妹,就得放低姿态来“求”娶!   顾知灼回首看了一眼,见大哥没打人,便放心地掀帘进了军医帐,问道:“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她出营的时候,有几个伤烧严重的还隐隐有些低热。   赵军医忙道:“还是低热,不过,精神都还不错,伤口在敷了符灰后没那么红肿了。您要的药材也都备齐,捣药臼的话,您看这个成吗。”   顾知灼把采来的长叶铁角蕨交给学徒拿去洗净,检查了一下药材后,拿起了捣药臼,这捣药臼是用了好久的,上面让药汁浸出了一块块黑褐色的斑纹。   “这个方子对刀剑伤的效果也很好。你背对着我做什么?赶紧的,看好了!”   学医的人都知道,但凡在医书上没有记载过的药方,都是不传之秘,是不能偷学的。所以,赵军医很自觉地回避了,闻言他顿时一喜,赶紧回过身来。   “这些药材放的顺序是有讲究的,不能错……”   顾知灼把草药放进捣药臼,捣出汁水后再放入下一味,长叶铁角蕨是最后一味放入。把所有的药草都捣碎后,再用白棉布绑在一个陶碗上,慢慢地把汁水过滤出来。   “用汁水清洗伤口,再用这些捣碎的草药敷着。”   “每天换药,敷三天就好,你记住了没。”   赵军医仔细回想了一遍:“记住了!”   “你来吧。”   顾知灼侧过身,把捣药臼让给他用,盯着他按顺序重复了一遍,没有一点差错,方才点了头。   她道:“去给他们敷上吧。”   受伤的士兵大多是在覆盖火浣布,和搬运箭矢时被未熄的热浪烫伤的,伤口大多在手上,草药敷上后冰冰凉凉,顿时就没那么痛了。   “你们每天都要过来换药,别拿重物,别碰到水,三五天就好。”   士兵们连连应是。   他们都听说了,这药是大姑娘特意出去采回来的,上回吃坏肚子吐得死去活来的那几个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也是大姑娘治好的!   “大姑娘。”   齐拂的声音出现在营帐外,顾知灼让赵军医继续捣药敷药,先出去了。   齐拂见她立刻禀道:“黎清咬舌自尽。”   顾知灼惊了一跳,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道:“我大哥呢。”   “世子爷让末将告诉您一声,他带人去搬箭矢,顺便带谢公子去瞧瞧。让您自便。”   顾知灼脚步匆匆:“你接着说。”   “世子爷见过黎清,但黎清什么都不肯说,世子爷很生气。”   “末将,江自舟,还有黎清都是世子爷一手提拔起来。”审问的时候,齐拂也在。   和黎清、江自舟他们不一样,齐拂不是武举出身,而是从北疆军调来千机营的,但是,他们也在千机营同袍了近六年。黎清的背叛让他很不好受,想来对世子也是一样。   “世子爷走后不久,黎清突然咬了舌,看守的士兵及时发现,但还是迟了一步,舌头差点咬断,流了很多血。”   顾知灼点了点头。   进了营帐,黎清的双手被缚在身后五花大绑,嘴角不断地有血流出来,整个下巴和衣襟全都被血染红。   单单咬舌死不了,但要是止不住血,就难说了。   顾知灼快步上前,单手捏住他的下巴,手上用了巧劲,迫使他张开了嘴。   她看了一下伤口后就放开了,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一坐,用帕子擦着手上的血,翘起的嘴角带着浓浓的嘲讽:“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想死。”   咬舌只咬了舌尖,哪怕是看守的士兵发现的及时,可若真一心求死,至少也不会连舌尖都没咬断。   黎清两眼发直,脸上肌肉紧绷。   顾知灼还在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随手把帕子一扔,沾着血的帕子飘落在他眼前,瞳孔倒映出了一片血红。   “不想说就别说。”   顾知灼双手交叉,悠然自得地放在膝上,语气凉薄:“反正无外乎也就是为了前程,为了金银,为了富贵而已。”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上一世,顾灿灿身陷重重包围和诬陷,黎清又突然反水,这样的局面,几乎可以切断所有的生路。   “我对叛徒的想法没有半点兴趣。”   “大哥念在和你有同袍之情,想看看你是不是有苦衷,哪怕一死难免,好歹也照拂一下你的家人。但我就不一样了。”   顾知灼的语调中仿佛含着冰渣子,冷漠地说道:“我与你不过几面之缘,你是死还是活,我都不在意。既然你这么想死,那就去死吧,别磨磨唧唧的。大哥回来后,我自会与他说,你一心求死,留下无用。”   齐拂面有不忍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反驳。   “放开他。”   这句话是对帐中的士兵说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应诺,解开了绑着黎清的绳子。   顾知灼素手微抬,齐拂愣了一下后,双手把自己的腰刀呈到了她手上。   顾知灼掂了掂份量,抬手丢了过去。   腰刀落到了黎清身前,啪的一下,惊得他打了个哆嗦。   “动手吧。”   “咬舌多慢,你看,到现在都没死成。”   “拔出刀,在喉咙上一割,保管你马上就死得透透的。”   齐拂上前半步,以护卫的姿势站在她身前,双目死死地盯着黎清,生怕他暴起偷袭。   “磨蹭什么。”顾知灼眸若寒星,厉声道:“我让你拔刀!”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黎清顿时脸色煞白,目光慢慢下移,捡起了地上的短刀,拔刀出鞘后抖着手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齐拂忍不住看向顾知灼,她的眼波平静似水,并不关心黎清是死是活。想想也是,大姑娘说的没错,黎清无外乎为的就是金银前程,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黎清握着短刀的手抖得更加厉害,锋利的刀锋轻易地划破皮肤,他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血痕,鲜血沿着刀锋流了下来。   他双肩微颤,身体摇摇欲坠。   顾知灼一声嗤笑,充满嘲讽的鼻音打破了他心里最后的防线,短刀从他手上滑落,掉落在地上。   他如同失了筋骨一般,瘫倒在地。   “我、我说……”断了舌尖,嘴里含着都是血,说话也含糊不清,“可以不可以,让我活。”   顾知灼从袖袋里拿了一瓶随身带着的止血药,丢给了齐拂。   “往他嘴里洒一些。”   齐拂看着昔日的同袍,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们明明应该是彼此最信任的关系,明明应该是能在战场上托付后背的关系,而现在,他跪在那里,成为了阶下囚。   “是。”   齐拂应道,走过去,面无表情道:“张嘴。”   黎清抬起头,难堪和羞愧地对上他的目光。   他张开嘴,齐拂把药粉倒进了他的嘴里,又把瓶子塞好,回到顾知灼身边。   “给你了。”顾知灼说道,“止血的效果很好的。”   止血的效果当然好!齐拂亲眼看到,药粉一倒进他嘴里,就凝结在了他舌尖的伤口上,血立刻不流了。   赚到了!齐拂乐呵呵地把药粉放好:“谢大姑娘。”   顾知灼起身,掸了掸衣袖,抬步就走。   “大、大姑娘。”黎清口齿含糊,“我……”   “你想说什么,愿意说什么,你自个儿好好想想。那些什么苦衷啊,冲动啊,说再多也保不住你的命。”顾知灼目光如炬,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打在他心头,“活还是死,你自己好自为之。”   黎清不寒而栗,他双臂支撑在地,眼神惶惶无助。   咬舌的时候,他是带着必死的信念的,而现在,他已经连寻死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不敢死。   不敢死,就得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顾知灼掀起帐帘,抬步出去后,头也不回地回了军医帐。   赵军医已经把几幅药都处理妥当,也一一给士兵敷上,一切井然有序。   “你记性不错。”顾知灼满意道,“还有一个方子你也记住,可用来止血愈伤。”   她念他记,赵军医如获至宝,顾知灼只重复了一遍,他就记得牢牢地,又兴冲冲地跑去找了草药来。止血散的步骤更多,也稍难一些,顾知灼站在他旁边,看着,指点着,等他亲手做出了一份药后,顾以灿他们也回来了。   小路难走。   辎重车过不去,只能用马拉板车的笨方法,来搬运箭矢。   他们走了这一遭,也就拖回来数万支,既便如此,也足以让军营上下为之一震,士气大振。   营中欢呼雀跃,江自舟也闻讯而来,对着包得严严实实的箭矢直流口水,就跟吃糠咽菜了好几年,面前突然出现一只烤得香喷喷的大猪腿一样。   顾以灿嫌他丢脸,虚踹一脚,江自舟嘿嘿笑着蹦出了一大步,去另一头看。   顾以灿没理他,直接和妹妹道:“我们到的时候,斥候发现禁军在附近搜山。龚海至少派出了上万人,在一寸一寸搜。让谢应忱说对了。”   妹妹聪明,当时在四面八方同时埋伏,所以对方判断不出具体位置,如今还在搜另一座山。   “若是长时间无果,只怕会调动更多的禁军。”   如今还是第一天,要是十日期限快到还没有结果的话,龚海的手段只会越来越激烈。   顾以灿把带回来的这批箭全都交给了江自舟,营中已经腾出了营帐用于存放。他接着说道:“至少需要跑个几十趟,才能把这批箭矢全都运回来。这个黑心家伙说暂时不要搬了,我们就只带了这批回来,把其他的做了一些掩蔽。”   “谢应忱说,撑个五天就行,后面的他来办。”顾以灿一挑眉,锐目射了过去,“本世子就来瞧瞧你的手段,我妹妹好辛苦才抢回来的,要是弄没了的话,呵呵呵。”   还是连名带姓的叫,关系真差。顾知灼扯了他一把,说道:“黎清肯招了。不过,我懒得听,你自己去吧。”   她推着他的背生硬硬地拐了个弯。   “等等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顾知灼把他推得远远的,又朝谢应忱跑了回来,眉眼皆笑:“公子,龚海若是搜不出,会如何。”   “烧山。”   谢应忱肯定地说道。   一千万支箭,在没有辎重车的前提下,是运不走的。   而辎重车目标太大,若是使用辎重车,绝无可能避过京畿的巡逻禁军,龚海在冷静下来后就该想到,箭矢还在附近,而千机营会悄悄来搬走。   若是和缓些,就守株待兔。   若是激进点,就放火烧山。   “方才我们也尝试了一下,搬运箭矢的动静太大,我认为,暂时别动会更好。我让灿灿尽量撑五天,撑过五天,这批箭矢和粮饷才算是完完全全的吃下了。”   只要五天?   顾知灼歪头看他,谢应忱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唇,他已经点着了那条引线,所有棋子也都摆上了棋盘……   说得对!   顾知灼兴致勃勃道:“我能抢来,我当然也能吃得下!”   号角声响起。   顾知灼如今对这些不同节奏的声音代表的意思非常熟悉。   “开饭了!今天有好吃的。”   谢应忱注视着她的笑颜,步伐轻快地跟着她走。身在军中,她就仿佛是一尾鱼儿投入了水中,充满了活力。   待他们吃完了饭,顾以灿也审完了。   当天晚上,顾以灿亲手放飞了一只信鸽,信筒中的传书是黎清的笔迹和印戳,上头只写了一句话:箭矢已运至千机营。   于是,天还没有亮,千机营的四周就出现了一整支禁军,他们一开始试图强闯,无果后就围在营地四周,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顾以灿时不时的弄出一些大大小小的动静勾住龚海的注意力。   一连三日强闯无果,龚海匆匆回京求旨。   这一回,他连御书房都进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西疆反了。   一道紧急军报递到了皇帝的手里,龙颜失色。   这几年来,因为总兵的纵容和监军压制,西凉小规模的骚扰从来没有少过,村子遭屠,百姓被杀更是屡见不鲜。   现在,西疆十三城,有十城百姓同时反了,杀了监军后,逼向萨尔卡城,西疆总兵谢启云就在城中。   他们要求砍下谢启云的人头祭旗,重立总兵。   要求朝廷不要躺平装死,驱逐西凉人。   要求西疆从此不设监军!   谢启云被困在萨尔卡城,紧急向朝廷求援。   谢启云是晋王的嫡长子,也是世子,闻讯后晋王几乎要疯了。   当初,抢了顾韬韬的战功,把儿子派去西疆,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能像镇国公府占据北疆一样,把西疆收入囊中,这几年来,西疆十三城的监军都是他陆续调过去的心腹,谢启云在西疆主持军政,说一不二。   只需要再过几年,与凉国达成永久邦交后,西疆就是他晋王府的了。   说什么有凉人入境抢掠,就算抢走了一些粮食又怎么样,他们多种一些就是。   穷乡恶水出刁民!   那些刁民连监军都敢杀,若是让他们冲破萨尔卡城,儿子危矣。   西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晋王心中忐忑不定,他当即提议调兵镇压,让内阁驳回了。   从午后直到次日黎明,他在御书房争也争了,吵了吵了,内阁和皇帝的意思都是尽量安抚百姓,西疆是与凉国的边境,一旦西疆内乱,凉国怕是会趁人之危。   但是,安抚就意味着答应他们的条件……   走出御书房时,晋王身心俱疲。   皇帝让凉国打怕了,只要能平息内乱,他宁愿纵着这些刁民乱来。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除非迫不得已,他实在不愿像上次一样用“那件事”来威胁皇帝。   把柄用得太多,只会给自己召来杀身之祸。   晋王慢慢往外走去。   他得想想,好好想想……他只有这么一个嫡子,绝不能有失。   思忖间,一道红色如火一般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晋王心念一动,赶忙开口唤道:“督主。”   沈旭头也没回,他的肩膀上趴了一只狸花猫,金色的猫眼睁得圆圆的,在他耳边喵呜喵呜地叫,似是在提醒有人。   “闭嘴。”   “喵!”   沈猫压根儿不怕他,用柔软的肉垫拍他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一见他皱眉抬手,又立马牢牢地扒住他的肩膀,耳朵往后飞,仿佛只要迟上一拍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丢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乌伤面无表情,这猫根本学不乖,惯会得寸进尺。   “沈督主。”   晋王匆匆地从后头追上来,客气道,“请留步。”   “有事?”   沈旭勾起了薄唇,似是在笑,但乌黑的双瞳中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确有一事。本王想请沈督主劝皇上,调兵平息西疆内乱。凉人惯爱趁人之危,若是西疆有乱了,必会有战祸……”   沈旭一巴掌把蹭过来的猫脸推开,声音阴柔地说道:“王爷大可以让世子回京城,想必皇上会应的。”   这一点晋王自然也知道,但这么一来就相当于是落荒而逃的,不但在西疆的所有经营都要功亏一篑,日后也会成为儿子身上的污点。   就跟他一样,他得了顾韬韬的军功,哪怕爬到如今的地位,卫国公一旦在朝上吵不过他,就会嘲讽他这个亲王爵名不正言不顺。   晋王道:“督主,云儿如今是西疆总兵,岂能不战而逃。”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声冷笑打断,沈旭不耐烦地讥讽道:“王爷这般大义凛然,就让世子打开城门,以平民愤。”   “说白了,王爷舍不得西疆的基业,又怕世子担着不战而逃的罪名回京,沦为笑柄。”   “别绕来绕去的,本座听烦了。”   “你……”   晋王忍了又忍。沈旭的脾气素来不佳,阴阳怪气已是轻的了。上回自己也不知是哪儿得罪了他,他在皇帝面前一通搬弄,害得自己差点马失前蹄。   偏皇帝就信他,尤其是最近这场病后,沈旭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若说还有谁能说服皇帝,就唯有他了。   如今这局面,自己也只能靠他。   晋王放低了姿态,直言道:“本王想请督主劝皇上出兵,只要督主愿意帮这个忙,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沈旭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晋王慢慢拧起了眉头。   “喵呜!”   沈猫等烦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毛绒绒的脑袋依偎在他的颈窝,呼出来的气息暖暖的拍打在他的颈上。   沈旭的手指蜷起,难得犹豫了一下,没把它推开。   他淡淡道:“调职呢?”   调职,晋王也想过,但调回京的话,也不可能是往下调,至少也得是平调,或者高升,不然和弃城而逃也没什么两样。   总兵已是正一品,哪怕平调,也得有位子才行。   京城里有哪个正一品是可以让他随便想挤就挤掉的?   “五军都督府,王爷觉得如何。”   “五军都督府哪有空闲……对了!”晋王眉心一动,眼睛热烈了几分,“督主的意思是?”   阳光透着密密的树萌落在沈旭的侧脸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光芒,衬得他眼尾的朱砂痣红的耀眼。他甚少与沈旭这样面对面说话,不由多凝视这颗朱砂痣几眼。   沈旭掸了掸衣袖,嘴角带笑,慢悠悠地说道:“皇上给了龚提督十日期限,还剩下六天。”   晋王的心口狂跳了两下,不可不说,这简直是绝佳的主意。   不但可以趁机把云儿调回京城,而且若是能接替了龚海,那就是一个实缺,非常要紧的实缺。   晋王的态度更好了:“多谢督主提点。”   沈旭斜睨着他,仿佛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眼,这姿态和眼神,就和趴在他肩上的猫儿一模一样。   狸花猫半眯着眼睛,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耷拉着。   “王爷,六日,世子撑得下去吗。”   沈旭的手指摩挲着腕上的红绳,饶有兴致地说道:“若是世子撑不了六日,说再多也无用。”   晋王的脸色白了一瞬,忙道:“请督主帮本王这个忙,若是此事成了……”   “若此事能成。”沈旭朝他走了一步,接口道,“王爷把姜有郑托到总兵的位置。”   他额间碎发微扬,暗沉沉的影子笼罩在晋王身上。   无论回忆几千次几万次,他也无法从回忆里看清那个游击将军的长相,只记得他下令屠杀殷家时,那双带着血丝的双眼和带血的双手。   谢应忱说,是他。   沈旭估且信了。   晋王也在审视着他,语带试探道:“督主是对西疆总兵感兴趣?”   沈旭捏紧红绳上坠着的小玉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带深意地说道:“皇上如今精神不济,王爷是会选再得一次从龙之功,还是当那摄政之臣?”   晋王眸光闪动:“督主说笑了。”   “王爷觉得本座会选什么?”沈旭抬手,白皙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西疆在手,本座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沈旭毫不掩饰他的野心,这反倒让晋王的心定了几分。   一个西疆总兵而已,沈旭拿不拿得住还难说,有什么舍不得的。   只要云儿能顺利回来。   沈旭不会白白帮自己的,只有他有利可图了,他才会尽心。   用西疆总兵来交换禁军兵权,这很值。   “待事成,定当如督主所愿。”   至于以后。   沈旭有一句话说对了,是从龙,还是摄政,得想想,好好想想。   “喵呜。”   狸花猫饿了,催促的叫着。   沈旭颔道,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如他目中无人的架式,也没有告辞。乌伤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晋王心思浮动地目送着他走远,匆匆出宫。   晋王府在西疆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他在御书房据理力争地待了一天一夜,回去后,各种紧急的飞鸽传书已经堆满了书案。   形势远比朝廷如今收到的军报更加严重,凉国果然见内乱趁虚而入,虎视眈眈地伏兵边关。   谢启云以谋反的罪名,几次试图出兵剿杀围城的百姓,都被副将等人以“不可滥杀”为由阻拦,就连士兵们对他的命令也是装聋作哑。谢启云在这短短几天里,外忧内患,有如被架空。   晋王很快把飞鸽传书全都看完了。   从目前而言,造反的百姓没有硬闯守备府,也没有和各城的守城士兵发生任何冲突,他们只是杀了监军和监军的亲兵护卫,又联合在一起驱逐了入境抢掠的凉人而已。他们没有冲关,没有东进,更没有人自立为王。   皇帝肯定会选择安抚。   再这么下去,云儿会成为弃子的。   “世子撑得住六天吗?”   晋王想到沈旭说的这句话,心烦意乱。   若是撑不到六天,或者说,若是真让龚海抓住了顾家把柄,重新坐稳了左提督的位置,就真的错过这唯一的机会了。而且就算龚海真找不回箭矢,以皇帝对龚海的信任,十有八九也不会真的撤职。   如今只有冒险,无论如何,都要把龚海扯下去。   晋王当下召来幕僚和心腹,在商议了一天后,他拟了一道折子,弹劾龚海监守自盗,私吞千万箭矢欲图谋不轨。   这道折子如同一把烈火,一下子就把朝堂点燃了。晋王党同心一致纷纷弹劾,从龚海品行有亏,专权势,作威福,到他荤腥不忌和昭阳公主争抢戏子,强占民女,私德不修。   龚海万万没想到,这把火会在短短两天内烧到自己的身上,眼见风浪一起,龚海迅速出手反击,但已经失了先机,接跟着,兵部左侍郎上折弹劾龚海贪吃空饷,禁军人数只有登记造册的一半。   也就说,禁军在明面上有十五万,其实连八万都不到,随着折子一同递上来的还有一份名册。   折子的最后还称:若是凉国再发兵,大启兵力过于虚浮,境况只会比六年前更糟。大启已经没有镇国公顾韬韬了,谁又能领兵。   皇帝已经收到了凉国伏兵边关的消息,这道折子让他又一次回想起了当年被凉国压境的噩梦。   惊怒之下,皇帝把龚海痛骂了一顿,令其上折自辩。   一朝一夕间,龚海就从云端被一把拽了下来。   太快了,快得他都来不及和幕僚商量。   吃空饷这上上下下谁不吃空饷,各卫所满编三千三百人,能有两千人已经很好了,但是说自己坚守自盗,吞下了千万箭矢就很没有道理了。   第一道折子是晋王上的,他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晋王,让晋王不惜任何代价来对付他!   龚海立刻上了自辩折子,站在御书房外求见,皇帝没有见他,在看过他的自辩折子后,狠狠地摔了出去。   龚海听到里头重物落地的声音,他自知不妙,跪在了外头,高声道:“皇上,臣绝没有不轨之心,求皇上明察。”   “臣收到消息,箭矢就在千机营内,求皇上许臣搜营!”   “臣必会找出箭矢!”   “皇上,是晋王勾结了镇国公府,故意而为,求皇上明查。”   他在太阳底下跪到了天黑,李得顺终于从里头出来,站在高阶上目视着龚海说道:“龚提督,皇上口喻,从今日起,您暂且停职。”   龚海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不可能!”   “龚提督,方才庞义校尉招了,箭矢并没有被抢,是您让人带走了箭矢私藏起来,并吩咐他把罪名赖在顾世子的身上。”   龚海惊呆了。   庞义……招了?   肯定是屈打成招!   东厂?不止是晋王,镇国公府连东厂也勾搭上了?   “李公公,我要见皇上,求您通传。”   李得顺面含微笑。   龚海一向傲气的很,看不起他们这些阉人,如今倒是一口一个“您”了。   李得顺沿着台阶走下,双手扶起他,和善地说道:“龚提督,皇上并非不信你。只是如今弹劾您的折子太多,又有庞义校尉为人证,皇上也为了保住您。龚提督您想,若是皇上真疑心了您,是该撤职查办,而非仅仅只是停了您的职而已。”   “待皇上查明真相后自会让您复职的。”   龚海听不出来李得顺的这些话可信度有多少,作为御前大太监,他从无踩低捧高之举,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也是让人越加的看不透。   “龚提督,请回吧。”   龚海沉默地站着。   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这样跪过了,膝盖僵硬,两腿酸麻,一迈步就往前摔了下去,头破血流。   龚海停职。   这个消息仿佛一道惊雷,在朝堂上下炸了开来。   紧跟着,皇帝下令命副将刘光明暂时统领五军营上下事,庞义已经招了,刘光明接到圣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五军营的所有士兵立刻归营。   “世子,五军营都撤走了。”   齐拂禀道:“末将让斥侯出去探过,确实都走了。”   顾以灿人在军营,对京城的变故也是一清二楚。龚海自以为围困住了他,但实则,当初建营时,就挖了可以自由出入的暗道。   对峙,不过是用黎清为饵,勾住龚海的注意力,让龚海不会孤注一掷的放火烧山而已。   一共五天。   不多不少。   谢应忱人在军营,但把朝野上下的所有人全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就像是一枚枚棋子,任由他随意摆放、推落。   心黑。   果然心黑的紧!   手无缚鸡之力,却能在九天之上,手掌乾坤,搅动风雨。   哎,妹妹这么的温婉和善,肯定是被他耍手段给骗了的。不可原谅!   顾以灿让齐拂带人去藏箭矢的地方查探了一番后,决定暂且先不搬。   “刘光明对龚海甚是忠心耿耿。现在能不能找出箭矢,是龚海翻身的关键,他撤得太干脆了。只能说,是圈套。”   不过,刘光明如今也只敢暗中行事,他无法大规模的调动禁军。这批箭矢,他们算是彻底吃下了。   “妹妹,你们是现在回京,还是再留几天?”   谢应忱正在和秦沉说话,哪怕禁军“围营”时,秦沉也无声无息地一天往返两趟。   谢应忱闻言回首道:“西疆有新的军报,余下的三城也反了,皇帝宣了晋王去,决定答应百姓诉求,让晋王劝说世子谢启云自刎祭城,晋王咬牙不应。”   “晋王已经等不起了,他没有别的退路,唯有叫龚海立刻腾出这个‘左提督’来。”   他看着她,仅仅只是说话,也仿佛带了一种缱绻的味道:“我们回京去看看热闹?”   “好!”   顾知灼满脸雀跃。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上一世公子总说她性子太急,不管做什么都惯爱立刻看到结果,三两天都等不及。   公子和她完全不一样,他会花上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慢慢布局,往往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所以,顾知灼从来不问他在布局些什么,要是知道的话,她会没耐心等。   现在也是!   一说京城有热闹看,顾知灼就迫不及待,但还是被按着多等了两天,他们方离营回京。   顾知灼坐在谢应忱的马车上,让玉狮子跟在马车后头,走得不紧不慢。   进了京城,谢应忱也没有把她送回镇国公府,而是直奔香戏楼。   “看戏?”   “看戏。”   谢应忱温言道:“上回的戏我们只看到一半。”   说得也是!   香戏楼要到午时过半才开戏,如今还早着,但一楼大堂已经坐了不少的戏客,兴冲冲地说着待会儿的新戏。小二一眼认出了顾知灼,他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大姑娘安,这边请。”   他在前头领客,把他们带上二楼。   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了最中间的包厢,这间包厢和他们上回坐的那个不同,视野更好,可以从正面把整个戏台尽览眼中。   而且,顾知灼还来过。   看着站在包厢前的盛江,顾知灼愉悦地打了声招呼。   小二恭顺地退了下去。   盛江站得笔直,叩了两下隔扇门,禀道:“主子,人到了。”   随后他拉开了隔扇门,面无表情道:“请。”   门后是一幅珍珠帘子,颗颗珍珠都是滚圆的,有拇指大小,几百颗大小色泽完全一样的珍珠串成了门帘,奢靡的让她瞠目结舌。   掀开帘子走进去,隔扇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   一幅巨大的琉璃围屏挡住了后头的八仙桌。围屏的图案格外绚烂,像是西洋的工匠所绘,她闽州也见过类似的,不过只有桌屏大小。   喵呜!   软糯糯的猫叫声响了起来。   沈猫蹲在八仙桌上和她打着招呼,然后虎视眈眈地冲谢应忱“哈”了两声。恐吓完,又对着顾知灼软糯糯的撒娇,在八仙桌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一见谢应忱走近,又连忙翻滚着爬起,弓起背,耳朵往后飞。   忙得不得了。   沈旭斜靠着太师椅的扶手,手臂倚着一个大迎枕,一身红衣没有丝毫褶皱,耀目如火。   包厢的角落里,熏香炉袅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顾知灼踩着雪白的软毛垫子走过去,摸了摸猫头,福身见了礼:“督主。”   沈旭烦躁不悦地盯着她留下的脚印。   顾知灼熟练地说道,“我刚从军营回来,鞋上有泥,也挺正常吧?”   沈旭一点都不想理她。   顾知灼笑吟吟地坐到圈椅上,摸摸过来撒娇的猫,它的项圈又换了,这回的项圈上头镶了一块硕大的红宝石,一看就很贵。   “我给你做了新项圈,下回来找我玩呀。”   “喵呜~”   谢应忱与他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坐到她的身边,猫蹭的一下站了起来,麒麟尾甩在了他的脸上,离得他远远的。   顾知灼噗哧轻笑,用手托着下巴道:“公子现在不是倒霉蛋了。它不喜欢你,真可怜。”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闪闪的。   “这个珍珠玲珑包不错,你尝尝。”   八仙桌上都是一些点心吃食,谢应忱夹了一个小包子放在碟中,端到了她面前。包子小巧一个,像珍珠滚圆,顾知灼咬了一口,是枣泥的。好吃!外头的点心惯爱在枣泥里掺核桃仁,她不喜欢核桃的味道就很少吃枣泥馅的,这包子里没有核桃仁,反而加了些花瓣,香甜香甜的。   “这个也不错。”   谢应忱又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蒸饺:“是闽州那儿的做法。”   “公子也吃!”   “公子不能喝酒和茶,有果子露吗?”她问道。   沈旭的额头青筋乱蹦,不耐烦地说了句“没有”,就懒得理他们,凭窗望向外头,眼不见为净。   “督主,您这酒……”   沈旭的语气忍了又忍:“想喝就喝。”   顾知灼忍着笑,扯了扯谢应忱的衣袖,抬眼示意他看。   沈猫用爪子掏着酒杯,一边掏一边悄悄去瞥沈旭,见没有在注意自己,兴奋地胡须都翘了起来,把小半个爪子全都伸进了酒杯中,沾满了酒液。   它抬起爪子闻了闻,吐出红红的小舌头,舔了一下,金色的猫眼哗的一下瞪得圆圆的。   呸呸呸!   它一巴掌把酒杯拍了出去。   酒杯在八仙桌上滴溜溜地打着滚,落到了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洒了出来,在雪白的地毯上染上了一大片水渍,冰冷的酒液溅在沈旭的脚踝上,惹得他回眸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的眉心直跳,昳丽的脸上全是隐忍。   顾知灼熟练地撇清了关系:“我刚想提醒您的。”   “猫,过来!”   他的声音冷的含刀。   猫是一种永远都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动物,听他在叫自己,屁颠屁颠地走了过去,愉快地用软乎乎的脑袋蹭他,酒液未干的肉垫在他脸颊上拍了拍。   沈旭的手指蜷得紧紧的,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   都气成这样了,还没扔掉,猫还是挺厉害。顾知灼乐呵地想着,直到谢应忱提醒了一句:“来了。”   来了?谁来了?   顾知灼扭头看向窗外,一脸阴沉沉的龚海下了马。   窗户只开到一半,不刻意探头出去就不会被发现,盯着龚海,顾知灼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小二响亮地出来招呼着:“龚爷,里头请。”   他态度热情,和从前并无两样,但“龚爷”这两个字还是让大堂为之一静。   本来,朝廷的任用罢免并不会堂而皇之的公诸于众,唯独这一回,龚海被停职后,短短的时间里,就已是街头巷尾,无人不晓。   偏偏龚海这名头,最近又响亮的很。   “不是说被停职了,怎么还来看戏。”   “停职了人家也是大老爷,吃了这么些年的空饷,哪还会缺银子。”   “不会是为了瑟瑟来的吧,听说这两天,瑟瑟都在陪着大公主。哎,害得我输了一两银子。”   盘口开了好一阵了,赌的是“今天瑟瑟陪谁”,龚海的胜场多,但大公主的赔率大,十次里头总能押到一两次,本金至少能翻个十来倍。   周围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不断,龚海充耳不闻,冷脸上了二楼,在订好的包厢坐下后,他冷声问了一句:“瑟瑟人呢。”   “龚爷,瑟瑟今日还要上台。”   小二一如既往的热情,但是,龚海能明显感觉到他对自己不似往日般殷勤。   “去把瑟瑟叫来。”   龚海面无表情道:“爷就算是落魄了,要拆了你们这个破戏楼也是轻而易举的。”   “瞧您说的。”小二低头给他上了茶,殷勤道,“小的与班主说说,让瑟瑟这折戏唱完再来陪您可好。”   龚海冷笑:“是大公主吩咐的?”   小二笑而不语。   龚海如何看不出这种敷衍,脸上阴沉的仿佛快要迎来一场狂风暴雨。   他捏着酒盅,手臂的肌肉崩得紧紧的。   “龚爷,小的先下去了……”   啪!   一锭银子被丢到了八仙桌上。   “谢龚爷赏。”小二吆喝一声,拿起银子后,笑容热络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下,低声道,“大公主吩咐了班头,不许瑟瑟再来服侍您。”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日。”   前日,也就是他刚刚被停了差事的时候。   “您被停职的事,也是大公主说出来的……”   咔!   酒盅在他手上被捏得粉碎,碎瓷扎破了他的手指。   “大公主今儿是不是也会来?”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小二的话顺着一条细细的黄铜管道,传到了隔壁的包厢,清晰的仿若近在咫尺。   不止是说话声,就连龚海捏碎酒盅的声音,顾知灼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顾知灼从前也来这里看过几回戏,她一直都以为包厢的隔音很好,只要关紧了隔扇门,连戏台上的铜锣声都能隔绝,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机关。   沈旭只是转了转墙边的一条铜管,隔壁的一举一动就全传了过来,而且还是单向的。   她问道:“瑟瑟是谁的人?”   瑟瑟就是让龚海和昭阳公主争抢不休的那个青衣。   “晋王。”回答的是谢应忱。   “啊?”顾知灼有些意外道,“我还以为……”   香戏楼是东厂的,她以为连戏班子里的也全都是东厂的人呢。   沈旭一脸不爽地把鱼腹上的肉夹到一个黄金小碟里,推给了猫。   “喵~”   猫嗲极了,小脑袋埋进小碟子里愉快地吃着。   沈旭掀了掀眼皮,冷声:“东厂还不需要以色侍人。”   谢应忱淡笑道:“晋王此人,惯会投机。”   能从一个小小的宗室子,走到如今的地位,晋王每一步走得稳稳的,稳扎稳打,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朝中不少人的身边都有晋王埋下的人,尤其是侍妾,舞姬,每年晋王都会给各府送几个瘦马。”   “送马?”   顾知灼歪了歪头,目光清澈极了。   谢应忱清咳了一下,说道:“美人。”   哦!懂了。   那些随随便便收美人的,被人埋了探子也是活该。   “晋王最初只是想把瑟瑟送到昭阳公主身边,谁想龚海也瞧上了。”   谢应忱尽量说得简单些,实在不愿让这些腌臜事污了她的耳朵。   在晋王看来,一颗棋子能吊住两个人,算是意外之喜,戏子不过就是个他花了大价钱养的奴,谁得了都不重要。   铜锣声响,戏开场了。   顾知灼拿出罗盘,把玩起来。   “禄存入命宫。龚海是官运享通,财富荣华命,直到现在也是!”   顾知灼曾给龚海算过几次,都是一样的结论,在他被停职后,命宫也同样没有任何变化。   若是像上一世那样,龚海确实会一直风光下去,他会投向谢璟,进而把京中三大营交到谢璟的手里。   沈旭突然问了一句:“你信命?”   “不信。”   沈旭嗤笑一声,似乎在说:撒谎。   顾知灼:“骗你是小狗。”   谢应忱把剥好的松子推给了她:“慢慢吃,我再给你剥。”   沈旭:“……”   他疯了,才会和他们合作!   顾知灼吃着松子,靠在隔扇窗上,听着下头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青衣的身段极佳,优雅地甩动着水袖,他的头微侧,露出了半边绝美的面庞,顾盼间,妖媚惑人。   一折戏罢,在一阵叫好声中,隔壁的包厢传来了一声:“瑟瑟!过来。”   青衣垂下了水袖,他眼睑低垂,身上带着一种萧瑟的意味,缓步从戏台下来。他的脚步极慢,似是很不甘心,又慢慢地走上阶梯。   任谁看着都能够感觉到他的迫不得已,又不得不从。   不少人的目光都跟着他走到了二楼,停在了一间包厢前,紧接着,一双手把他一把拖了进去。   “啊——”   隔扇门阻挡住了溢出的惊呼声。   再受人追捧的戏子,也只是个戏子,而戏子只是贱籍。   大堂里在静了一瞬间,又起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响声:“听说大公主这两天天天来。”   “大公主昨日说了,瑟瑟是她的人。”   “公主和驸马也许是商量好了,一人一天,咱们平头百姓就别多嘴了。”   “……”   低语声断断续续,很快铜锣再响,悠悠的丝竹声中,第二折戏开唱了。   这出戏共有四折,花旦柔曼婉转的音色,让戏客们很快就沉溺其中,忘记了其他。   “龚海是不是在这里?!”   一个利尖的女音蓦地响起,第二折戏堪堪过半。   戏客们惊了一跳,全都下意识地看向外头,大公主昭阳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声音傲慢嚣张到让人生厌。   昭阳的乌发盘成了一个堕马髻,娇艳的红唇傲气凌人,十来个侍卫拱卫在她身后。   刚刚还在谈论大公主,大公主就来了,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还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二楼。   “公主。”   掌柜亲自迎了过去。   昭阳是常客,也从不掩饰自己公主的身份,在称呼上自然就没有避讳了。   “瑟瑟今日几折戏?”昭阳微抬下巴,冷声问道。   “一折。”掌柜的搓着手道。   “人呢?”   “龚爷把他叫走了。”   昭阳咬牙切齿。   瑟瑟让戏班子里打杂的小丫头来向她求救,她才知道龚海竟然还不死心。   从前,她碍着龚海握有兵权,又是父皇的心腹宠臣,不得已只能把瑟瑟让给他,但是现在,龚海都被停职了,一个没有官职又遭父皇厌弃的糟老头,居然还要跟她抢?!   她声音更冷了:“本公主说的话,看来你们都没放在心上。”   “大公主,哪能啊,龚爷小的们也是得罪不起的……”   “砸了!”   她冷漠下令,侍卫们立刻一拥而上,噼里啪啦地掀着桌子。   “哎哟,别砸了,别砸了!”   掌柜和小二们想拦又不敢拦,急得团团转。   丝竹声停了下来,戏子们手足无措地站在戏台上。   “不许他们走,全给本宫睁大眼睛看看,龚海没用了,他翻不了身的!以后谁还敢为了这糟老爷跟本宫做对,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砰!   二楼一间包厢的隔扇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龚海阴沉着脸走了出来,浓妆未卸一身戏服的瑟瑟站在他的身边。   昭阳公主仰头看过去,从她的角度只看到瑟瑟低垂着眼帘,他眼角的妆已经花了,似是被泪水浸透。   龚海阴侧侧地笑道:“大公主好兴致。”   “大公主您可别忘了,我是您未来的驸马,如今也只是停了职,皇上没说退婚。”   龚海目光阴森的注视着底下的昭阳,冷笑连连:“一个停了职,遭厌恶的‘糟老头’,皇上还是指给了您为驸马,您说说,您又算什么东西。”   昭阳:“你!”   “命盘变了。”   顾知灼饶有兴致盯着走廊外头,眼角的余光落到了她的罗盘上。   龚海的命格变了。   “离卦入西北,意为绝命。”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昭阳抬首盯着龚海,红唇紧抿,姣好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显得扭曲。   砰砰砰!   侍卫们横冲直撞,把大堂里的桌子掀翻了一半,盘子碗碟散落一地,碎片飞溅,诺大的戏楼大堂里一片狼藉。   有人吓得想走,刚到门口,就被持剑的侍卫拦下了。   两个壮硕的侍卫立在那里,手中的佩剑微微出鞘。   香戏楼是京城最大的两个戏园之一,除了普通百姓外,也会有不少勋贵朝臣去听戏,他们大多会坐在二楼的包厢。   昭阳再蛮横,也不会到处得罪人,见大堂差不多砸了一大半,她素手高举,示意侍卫们不用跟着,然后用力一振袖,径直上了楼梯。   她脚步很重,气焰极其高涨。   昭阳踩在二楼的走廊上,怒目相视:“龚海,把瑟瑟还我。”   “大公主,你我大婚就在下月,皇上许诺过,大婚后,您不许再住公主府。”龚海带着瑟瑟主动朝她走过去,轻慢地抬臂搂着她的肩膀,“我们以后就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在床帐子里好好说呢,您说是不是?”   “大公主。”   最后这句“大公主”充满了嘲讽。   昭阳厌恶地一把推开他的手,白皙柔嫩地手掌在他脸颊轻拍了两下,又“啪”的一巴掌挥了下去:“本宫就算被父皇厌弃,也是公主,是皇女,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连本宫的人都敢动。”   “瑟瑟,你过来。”   瑟瑟眼帘微抬,未语先落泪,微颤的长睫似是含着无尽的委屈。   瑟瑟算不上昭阳的面首里最俊美的,但却最柔顺的,最会伺候人的。他又满心爱慕着她,对她一心一意。本来昭阳都想过,就算是日后厌了,也不送人。   没想到,龚海非要来和她争。   明明是她先看上的!   从前,龚海是父皇宠臣,位高权重,她争不过,只能在最稀罕的时候把瑟瑟拱手相让。   而现在,龚海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敢跟她抢瑟瑟!   这如何能忍!?   昭阳把瑟瑟拉了过去,扬起下巴说道:“龚海,瑟瑟是本宫的。你以后若再染指,休怪本宫对你不客气。”   龚海抚过自己的脸颊,狭长的双眸充满了戾气。   昭阳从鼻中溢出一声轻哼。   “听话些,还能让你在本宫身边当条狗,否则……”   话音未落,龚海一把掐住了她细嫩的脖颈,怒火攻心中,他的手掌用了极大的力道,掐得昭阳脸孔发白,她用双手去掰他的手掌,双脚无意识地往退,后背撞在二楼的勾阑,半身吃力地向后弯着。   大堂里的客人们惊呼连连,侍卫们脸色大变地往二楼跑。   吵吵嚷嚷的声响也惊动到了包厢里的客人,有人探头张望。   龚海的脸上阴晴不定,眼底闪动起浓烈的杀意。   他龚海只是被停了职,她就认定了自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蹬鼻子上脸的想让他难堪。好啊,很好!   “爷,不要!”   瑟瑟扑了过来,跪在地上,拉住了龚海的手臂。   “别这样……”   他双目含泪地向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公主她……您不要这样。”   现在连一个戏子都觉得自己翻不了身,只能屈从公主了?   呵。   龚海冷笑着放开了手,喝斥道:“谁敢动?”   龚海统领禁军十数年,威望尤在,宫中的侍卫都是从禁军出去的,他一个眼神扫过去,他们不禁面面相觑,犹豫着止步不前。   瑟瑟跑向昭阳,扶着她忧心道:“公主,您没事吧。”   “公主,奴只是一个戏子,蒙公主喜爱,已是万幸了。”   瑟瑟依偎着昭阳,他自幼练的功夫,身段极柔,说话时也有如在唱戏一般语调婉约,含情脉脉。   昭阳捂着喉咙,止不住地咳着,咳得眼泪四溢。   龚海。   龚海!   “奴不愿您再为奴受累。”瑟瑟柔弱无骨地靠着她,媚眼如丝道,“公主,您待奴的好,奴是知道的,奴若是……下辈子再来报答您。”   他的每一句话,他每一个顾盼,都惹人生怜,让人恨不得把拥入怀中。   公主府的面首都走光了,空荡荡的的府邸,只有瑟瑟还在等她。   昭阳拉住瑟瑟的手腕,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有些扭曲,沙哑着声音叫道:“龚海。君尊臣卑。瑟瑟是本公主的人,不是你该惦记的。”   龚海面不改色:“大公主,您若是喜欢瑟瑟,待咱们大婚后,送给您也无妨。”   “现在,不行!”   他可以送。   但是,他绝不允许有人跟他抢!   四下静若寒蝉。   顾知灼用掌心托着下巴,靠在隔扇窗上。   看似是在争美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不过是在争一口气。只是能争成这样,除了两人心性如此,也是有人在其中挑拨搅弄的缘故。   顾知灼吃着松子,饶有趣味。   龚海和昭阳本就不和,因着一纸婚约相互厌弃,偏偏性格还格外相似。   这个瑟瑟看似柔弱无助,但一字一句全都是在挑动两人的情绪。   “喵呜。”   沈猫跃到了她的膝上,用毛绒绒的小脑袋拱她,催促地唤了一声。   顾知灼敷衍地揉了揉。   沈猫很不满意,小肉垫不住地扒拉着她的手,见她不为所动,又两脚直立着攀上她的肩膀,拿湿漉漉的小鼻头蹭她的下巴。   好啦好啦,好痒。   顾知灼咯咯笑着,把它抱起来一顿猛蹭,蹭得猫心大悦,满足地眯着眼睛。   “大胆!”   “放开他!”   猫吓了一大跳,金色的猫眼瞪得圆圆,瞳孔竖成了一条直线。   它的两只前爪扒在窗橼上,突然发出了一声兴奋的短叫。   “喵!”   顾知灼的目光跟着移了过去,龚海正紧抓着瑟瑟的手,拉着他往楼梯走。   昭阳脸色极差地叫喊道:“来人!拿下他。”   侍卫们在楼下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长剑纷纷出鞘,指向龚海的方向。   “爷。”瑟瑟吃痛轻呼,“都是瑟瑟的错,瑟瑟和你去。”   他声音凄凉,雾蒙蒙的眼底满是迷离。   “爷,您别因为瑟瑟迁怒公主。”   龚海满不在意,冷笑连连。   昭阳捂着自己的脖颈,那种仿佛快要窒息一样的绝望萦绕在她的心头久久不散。   她得宠的时候,谁敢这么对她?!   四周不少包厢都打开了隔扇窗,昭阳甚至能感觉到,周围一道道的目光仿若尖刺一样投诸在她的身上,刺得她浑身都痛。   侍卫们已经把大堂砸得七零八落,底下的那些贱民也都在看着她,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大张旗鼓的来,最后若任由龚海当着她的面把瑟瑟带走,她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瑟瑟扭头看向她,含情目泪水涟涟,又艰难地回首,被拉着走下了一格楼梯。   “站住。”   昭阳一声高喝,拉扯着喉咙生生地痛。   倚栏而立的昭阳突然快步冲了过去,在龚海的后背用力一推。   龚海促不及防,或者说,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但他毕竟是练武之人,反应极快地拉住了扶手,瑟瑟眼泪汪汪地扑向昭阳,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悄悄地伸出了腿。龚海还未站稳,被突然一勾,这一下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哇哦。”   顾知灼和猫头靠头,一同扒着隔扇窗,两双眼睛一模一样,灿若星光。   猫竖着耳朵,兴奋地背毛都竖了起来,身后的麒麟尾疯狂摇摆。   “你也发现了,对吧?”   “喵呜!”   猫兴冲冲地往前一扑,被顾知灼眼明手快地一拦一拉,搂进了怀里。   嘘。   顾知灼对猫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昭阳没有回首,她正站在楼梯口,低头往下看。   “公主。”   瑟瑟扑了她的怀里,目含期盼:“您救了奴。奴这辈子都会听您的话。”   他明明比她高,但因为身形纤瘦,腰细腿长,哪怕用双臂环抱着昭阳的腰,也有如小鸟依人一般。被这双饱含爱意的目光注视着,昭阳一刹间的惶惶也都抛到了脑后。   “莫怕,本宫会护着你的。”   瑟瑟靠在她身上:“可是,龚爷说,以后您不能住在公主府了,那会不会……”他说着,不禁全身颤抖,红唇发白,“就算不是奴,若是公主身边其他的哥哥们,是不是也会遭罪。”   “他敢!”   “公主,奴不怕,只要能在您的身边伺候,奴会忍下去的。”   昭阳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一次腾腾燃了起来。   她沿着楼梯走下去,龚海躺在地上,似是摔折了腿爬不起来,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狠狠地瞪向昭阳,目光中的狠辣仿佛要把她剥皮生吞。   昭阳同样也是目含怨恨。   父皇肯定不会收回旨意的,而且父皇说到做到,十有八九怕是真会逼她住在龚府,和龚海日日相对。   龚海此人荤腥不忌,若是又瞧上了她的人……   不对,以他们现在这样撕破脸的架式,龚海肯定会故意来恶心她的。   既如此,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昭阳缓步走到龚海身边,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恶意和欢畅的笑,狠狠地一脚踩在了他的胯|下。   “啊!”   龚海的腿折了,根本没法躲,胯|下剧烈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   昭阳用绣鞋的脚后跟碾了碾。   “啊啊啊!”   大堂里所有的男人都看呆了,他们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往后退了退,又退了退。   昭阳抬起脚,嫌弃地看了一眼绣鞋上头的血渍,在地上擦了擦。   “啊啊啊!”   龚海还在惨叫,他双手捂住胯|下在地上打滚,短短数息,鲜血把他的裤子染红了,血顺着地面蜿蜒流淌到了侍卫们的脚下。   侍卫们看愣了神,一个个目光呆滞。   “呵。”   昭阳发出了胜利者的冷笑。   “如此,甚好。”   她半蹲下身,丝毫不介意胸口裸露在外的大片雪肤,她红艳的双唇弯起,居高临下地说道,“反正你都这把年纪了,以后当个公公服侍在本宫身边,本宫自会让你坐稳驸马的位置。你要是听话,本宫也可以生一个孩子给你。让你死后也有人祭祀,供奉香火。”   昭阳其实后来也想过,父皇恼的是自己嫁到陆家这么多年也没生个孩子,以至于他处处受制,所以,她这次会吸取教训,生个孩子。   至于孩子的爹是谁不重要,反正跟龚海姓龚就行了。   龚海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戏园子,让人光是听着就毛骨悚然。   二楼包厢里的人也陆续闻声而动,出来看个究竟。   龚海和昭阳都不是什么好相于的主,本来谁也不想招惹是非,以为他们不过如从前一样,吵吵几句就完事了,谁能想到会吵成这样。   顾知灼探出了头,从她的角度也就看到龚海摔下楼梯,楼下又发生了什么?   这惨叫声不太像仅是折手断脚。   “出去看看?”谢应忱俯身在她耳边道。   “喵呜!”   沈猫嫌他靠得太近,不开心地拍了他一巴掌,跳下去跑远了。   可以出去看吗?顾知灼抬眼,不少人正靠在勾阑往下看。   咦?   “是谢璟。”   谢璟和季南珂是从隔了他们三个包厢的地方出来的,谢璟看了一眼后就要下去,让季南珂轻扯了一下衣袖。   “督主,我可以出去吗?”   客随主便。顾知灼坐在了这里,总得问问,她出去会不会影响到沈旭。比如说被发现沈旭和谢忱应之间私下里见面什么的。   沈旭对外头的动静没什么兴趣,掀了掀眼皮道:“想去就去。”   他都这么说了,顾知灼当然也不会拒绝,兴冲冲地起了身。谢应忱打开隔扇门,与她一同走了出去。   沈旭摸着猫油光水滑的皮毛,猫的耳朵一抖一抖的,小脑袋不安份地转来转去。   “你想去?去吧。”   “喵呜!”   猫兴奋地从他膝头跳下,四肢飞跃地跑了出去,快得就像一道黑色闪电。   沈旭:“……无聊。”   沈猫追上了顾知灼,往她的怀里一跃,麒麟尾从她的手中垂落,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顾知灼低头看着下头,龚海在不住地呻吟着,胯|下还在流血。   四周的戏客们惊魂不定,窃窃私语。   “公子,他伤哪儿了?”   谢应忱:“……”   龚海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浸湿了全身。   “救……”   他口中发出呻吟,混沌的双目充满怨恨地盯着昭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了一双熟悉的凤目。   是她!   顾知灼今天并没有戴面纱,眉眼如画,眸色灵动,一如那天在天熹楼时见到的一样。   而再上一次,他亲眼看到她在这里救活了濒死的宋首辅。   她能救他的!   “救我……”   龚海无意识地向她伸出了手,嘴唇轻动,声音极其微弱。   顾知灼没有听到,但看懂了他的口型。   她启唇道:“有没有人教过您,得罪谁都不要得罪一个能起死回生的神医,要不然,等到日后快要死的时候,就没人救您了。”   龚海呆了一瞬。是了,在天熹楼时,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他以为自己不可能有这么一天。   但现在,仿佛是命运对他的嘲笑。   “瑟瑟,我们走。”   昭阳香肩半露,当着他的面,得意地挽上了瑟瑟。   “公主,请您过来,好不好。”   龚海放柔了声音,虚弱地唤道。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服软的样子,昭阳的脚步一顿,回身看了过去。   “公主,我有话想说,想求……”   “说吧。”昭阳高高在上的看着她。   也不知是不是太虚弱了,昭阳就见他动着嘴唇,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公主,我错了……”   昭阳走过去一些,又不知不觉地低下身,傲慢地说道:“你要是乖乖认错,以后识相些,本宫说话还是算话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昭阳双目瞪大着捂住小腹,往后倒了下去。   她的腹部插着一把利刃,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汨汨的往外流。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瑟瑟的浓妆掩去了脸上的神情,但难掩眼中的慌乱。   他的任务只是让大公主亲手毁了龚海,可是,现在大公主也被刺伤了,该怎么办……   “公主!”   侍卫们惊呼着扑了过来,挤开了瑟瑟。   还在二楼的谢璟也是脸色发白,急匆匆地往下冲,在和顾知灼探肩而过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仿佛在说:你怎么也在?   但显然他也顾不上想那么多,快步就走。   季南珂也跟着朝顾知灼看了过来,目光左右挪了一下,停留在了谢应忱的身上。   这个人是?   上回在镇国公府时也远远瞥到过一眼,当时她只当是客人,并没有在意。   季南珂住在镇国公府,哪怕再深居简出,也是知道皇帝另行给顾知灼赐了婚,赐的就是前太孙。   两人的姿态十分亲昵,难道他就是谢应忱?   这和季南珂原本想象中样子的截然不同。   他在凉国为质多年,身体孱弱。季南珂本以为为质的经历会让他敏感多疑,性情阴沉。孱弱的身体又让他形如枯槁,面青如鬼。可是,万没想到竟会是如此一个神仙俊朗的人物,目光坦荡,气度不凡。相比起来,谢璟多了几分孩子气,有一种似是在蜜罐中长大的天真。   季南珂手指蜷缩,指尖隐隐有些发白,难怪顾知灼会这样爽快地放弃了和谢璟的婚事。   这么说来,并非是因为谢璟喜欢上自己的缘故。这样也好,自己对她的最后一丝亏欠也不存在了。   “大皇姐!”   “大皇姐!!”   谢璟高声大喊,声音里满是惶惶不安。   季南珂加快脚步也跟着下去了。   昭阳的小腹上插着一把匕首,这一刀捅得极深,整把匕首全都没入到了她的腹中,只留下了手柄还在外头。   血不住地往外冒,看似流血不多,但若是把匕首直接拔出来,肯定会止不住血,但若不会拔……   昭阳艰难的喘着气,瞳孔渐渐失去神采。   “顾大姑娘!”   季南珂仰起头来喊道,“听说你会医术,还请过来为大公主诊治。”   周围的人全都顺着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抱着狸花猫的少女,她站在二楼的勾阑前,似笑非笑地往下看。   “不要。”   “就算你与大公主不和,可做人不能见死不救!”   “你先问问你身边的三皇子殿下,敢不敢让我救。”   季南珂回首,顾知灼精通医术在香戏楼救了宋首辅的事,是谢璟告诉她的。   谢璟犹豫再三,他很想说,他信她。   可是,大皇姐几次三番的欺她在先,她真会尽心尽责的救吗?就算她尽心尽责了,若是大皇姐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是不是还得责怪她没把人救活,怀疑她根本没用心?   这么一想,对于顾知灼来说,救人对她都只有坏处没有一点儿好处,以她现在这种恶劣的性子,自己敢开口让她救,她就敢让自己跟大皇姐一样躺在这里。   谢璟一见她就犯怵,当机立断道:“去叫大夫。”   “殿下?”季南珂不理解,“顾大姑娘会医,为何舍近求远。”   “珂儿你不懂,一会儿我再与你说。”谢璟随意敷衍了她一句,又接连吩咐道,“再去把太医叫来,我记得刘太医今天休沐,他府上离这儿近,直接去府上找。快!”   “其他人,全都不许出去。”   侍卫们纷纷冲出戏楼,这一回,他们谁也不敢再耽搁。   大公主遭刺,若是能活,他们这些贴身侍卫最多也就是打上几板子,革了差事。   若是没了,他们护主不利,必是死路一条,甚至还会迁累家人。   戏园子里头乱得不成样子,季南珂双眉颦蹙,谢璟年纪不小了,做事还是一样的毛躁,这个时候把人都留下做什么,岂不是添乱。   为什么顾知灼能这样气定神闲。   明明她性子急躁,倔强不认输。若是换作从前,自己方才的那席话,必会逼得她下来救治大公主。   她说自己身魂不一,难道,顾知灼也是身魂不一之人?!   这个念头一起,季南珂顿时目露寒芒。   顾知灼低头只看罗盘。   离卦入西北,意为绝命,会横生意外,事事不利,有血光之灾。   龚海命格的变化,也就意味着,谢璟会失去一个最重要的助力,进而失了掌管军政的天大良机。   在少了镇国公府庞大气运的支撑,季南珂自身的气运在渐渐衰败,她这个天命福女,如今看来已经给不了谢璟多少福泽了。有些事,应该也可以开始动了,比如季氏和顾琰……   命已定。   没什么好看的了。   “公子,我们吃饭去,有个玫瑰鱼脯特别好吃。”   “你看着猫,别让它跟我抢。”   下头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香戏楼所在的大街上就有医馆,没一会儿侍卫就带来了大夫。   大堂中的惨像把大夫都惊了一大跳,赶紧抱着医箱跑了过去。   他左搭搭脉,右搭搭脉,满头大汗,很想说自己救不了。可是听着他们又是殿下,又是公主的叫,不想用全都是贵人中的贵人,他只能尽力先止血,把命吊着。好在没一会儿,太医也赶了过来。   大街上的百姓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哪怕谢璟勒令戏楼里的人不准离开,也照样挡不住风言风语,一道道弹劾折子飞到了皇帝御前,他焦虑地来回走了几圈,索性微服出宫。   昭阳已经被挪到了公主府,龚海伤得更重,谢璟把他也一起带到公主府,这样太医就能一直守着不用两头跑了。   听说皇帝到了,谢璟立刻出去迎。   “昭阳怎么样了?”   “父皇,太医说若是能熬过今晚,许是还能活命。龚大人就……”谢璟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龚大人暂无性命之忧,但以后……与宫中的内侍无两样。”   皇帝无力地揉了揉眉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弹劾你大皇姐仗势欺人,骄奢淫逸,是不是真的!?”   谢璟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时在包厢的时候,他听了季南珂的劝。珂儿说,大皇姐毕竟是他的姐姐,他不能帮着龚海“欺负”亲姐,可若是帮着大皇姐,就会彻底得罪了龚海。哪怕龚海真的会被罢职,可是,龚海也手掌了禁军这么多年,在军中相当有威望,和不少朝臣武将交好,为了一个戏子得罪他,对谢璟的前程不利。谢璟当时想想也是,就没有出去。   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支吾着说道:“儿臣想,此事过于难堪,若儿臣再出去,不管是劝和还是把两人拉开,都会让人瞧皇家的笑话。儿臣本以为,他们也就争吵上一两句。”   他小心地看着皇帝的脸色,声音渐轻:“大皇姐和龚大人从前就在抢过那个戏子,京里上下都知道。”   “没想到大皇姐会把龚大人推下去,还、还踩了他的、他的……”   谢璟低着头,愧疚道:“是儿臣遇事失了妥当。”   “那个戏子呢?”   “戏子……儿臣没把他带来。”   其实是大皇姐昏迷前叮嘱了他不许把瑟瑟交出去,他还挺怕这姐姐的。   皇帝脸色沉沉,什么话都没说。   他去看了昭阳和龚海,一直等到三更,太医终于说昭阳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匕首捅穿了胞宫,日后难有子嗣。而龚海的伤要更重一些,宫中的内侍大多是年纪尚幼就净了身的,伤口相对来说能恢复的更快些,但龚海已经五十几了,哪怕没有性命之忧,也是连连高烧。   皇帝简直焦头烂额,眼看着快要上朝了,还是让人宣来了沈旭。   东厂的眼线遍布京城,从沈旭那里得到的答案更加的准确和详细。   皇帝再不愿意承认,也终于确信自己的女儿还真就蠢到这种程度,为了一个戏子,还明目张胆地打砸戏园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蠢货。”   再蠢也是他的亲闺女。他的第一个孩子,虽说出生时他遗憾过是个女儿,不然就是先帝的长孙了。可是,也是他从小小的一团看着长大的。   从公主府走出去,皇帝沉默了良久,突然来了一句:“阿旭,你说朕该怎么办。”   不能不罚,但怎么罚。   龚海伤得更重,而且还伤在那种地方,又是昭阳先动的手,若把龚海拿下关进诏狱,连皇帝都觉得自己有些亏心。   众目睽睽下,皇帝再偏心也不能把罪过全推给龚海。   但凡昭阳挑个偏僻的地方撒野,自己还能护她一两分。   “皇上。让大公主早日完婚,您看如何?”   沈旭轻描淡写地开口了,皇帝神情顿时冷了下来,寒目落在他的脸上。   “皇上,是大公主先伤人,您舍得罚吗?”   沈旭并无丝毫的惶恐,他长睫轻颤,慢慢往下说道:“龚大人虽伤了大公主,但也情有可原,皇上您能罚吗?”   “龚大人在禁军十几年,禁军上下以他唯命是从,皇上若是强行将其入罪,龚大人必会心生怨怼。”   皇帝暗自叹了口气,目光没有那么严厉了。   他是微服出来的,没有用龙撵。   他上了马车后,对沈旭道:“你也上来。”马车宽敞舒适的很,七八个人也坐得下。   沈旭撩开袍子的下摆,抬步走了上去。   待坐下后,他接着说道:“龚大人膝下尚无子嗣。”   龚海的嫡妻前前后后娶了三个,连一根苗苗都没有留下,现在又被昭阳踩断了子孙根,换谁都想掐死那丫头。龚海不能重罚,不然说不定会逼着他造反。这么一想,皇帝默默地点了点头。   沈旭主意还真是最好的主意了,让昭阳早点嫁过去,彻底关在府里解决,免得流言蜚语不断。若是两人能和好,好好过日子倒也罢了,日后让龚海从近支过继一个孩子也算承袭了香火,若是还这么打打杀杀,就当……   皇帝把心一横,就当自己赔了一个女儿给他。   和江山稳固比起来,其他都不重要,大不了自己多陪嫁几个侍卫给昭阳,打起来不会吃亏。   “就以冲喜的名义,让他们早日完婚。公主府风水不好,于大公主养伤不利,大婚后就让大公主住进龚府。”   “龚海刺伤公主,以下犯上,念在其有功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阿旭,等大公主嫁过去后,你让锦衣卫封了龚府,把他们二人圈在府里。”   阿旭说的极是,龚海在五军都督府太久了,久得已经可以让禁军唯他命是从。把他圈禁起来,哪怕他再有三头六臂,等时间久了,他在禁军的影响力自然也会慢慢消失。   自己免了他刺杀公主的罪,还赔给了他一个公主,谁也不能说自己在卸磨杀驴。   李得顺沉默地跪在一旁。   皇上这个人素来冷心,哪怕从前大公主再怎么宠,也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没了皇帝的撑腰,又不许大公主回公主府,她把龚大人伤成了那样,这日后……”   李得顺简直可以想象,龚府以后的日子会有多“热闹”。   皇帝揉了揉眉心:“如今五军都督府左提督的位置空了下来,谁能接任。”   “皇上觉得晋王世子如何?”   “启云?”   谢启云把好好的西疆弄得一团糟,现在都到了官逼民反的地步,他有什么能耐任左提督?   “皇上,恕臣直言。”沈旭音线轻缓,带着一种蛊惑,“世子远在西疆,对于晋王,您失了制肘。这几年来,晋王一直拒绝让世子调回京城,而如今,有外忧,又有一个这么好的差事空着,晋王一定会动心。您能把西疆收拢在手。再者,换了总兵也能平息民乱,一举三得。”   皇帝的手指轻叩着腰间环佩,喃喃道:“……朕想想。”   沈旭对皇帝了解甚深,他这么说,就表示他动心了。   也确实,皇帝动心了。   他坐到金銮殿的龙椅上后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今日朝事一是弹劾大公主和龚海,朝臣们义愤填膺,纷纷要求严惩,而等到皇帝把自己的意思一说,满朝皆静,像是被惊傻了,没人再提出异议。   皇帝小松了一口气。   还好听了阿旭的,不然今天有得好吵了。   皇帝着礼部三日内筹办婚事,务必让大公主尽快嫁过去。   而第二件事,自然是为了西疆。   没两句后,朝上又吵作一团,纷纷要求晋王世子自刎以平民愤。   民愤不平,西疆难安。   于国于民,晋王世子都该以死赎罪。   晋王的脸白的可怕,他不时地去看站在最前头的沈旭,终于,沈旭开恩地朝他淡淡颔首。   晋王高悬的心放了下来。   “晋王。”皇帝开口唤道。   “是。”   晋王往殿中走了一步,他的眼眶黑沉沉的,似是许久都没有合过眼。   皇帝目带沉思,谢启云是晋王唯一的嫡子,晋王待他,就跟自己待璟儿的心一样,寄予厚望。若是自己逼着他非让世子以死谢罪,为了保下世子,晋王定是又会拿出“那件事”来威胁自己。   自己的纵容已经养大了晋王的野心,把世子调回京城,让他们一家子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方能制肘。   皇帝轻抬手,待殿中静下来后,启唇缓缓道:“谢启云在西疆多年,功劳不扉,就把他调回京城任五军都督府左提督吧。”   晋王一喜,若非不能表现的太明显,他恨不得立刻去向沈旭千恩万谢。   他快被逼得走投无路,没想到,竟然真的办到了。   “皇上,不可!”   立刻有人出声反对。   世子谢启云在西疆肆意妄为引发民愤,皇帝不但不罚,还让他回京后占了一个这么重要的位置,如此,实在不公!   不需要皇帝说什么,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被晋王一党连番压下。   晋王是存了势在必得之心,不但句句驳斥,还翻起了旧帐。   兵部左侍郎反对。   他就弹劾兵部左侍郎不孝,任其嫡母夏无冰,冬无炭,受下人作践,摔断了腿后缠绵病榻不起,无人伺候,满身褥疮。   左都御史说不。   他就骂其与庶母私通,父子共妾,违天悖理。   果然。谢应忱眼帘低垂,晋王这些年送了各府不少的美人,手中也握着不少人的阴私。他不动还好,一动起来,能把朝堂翻个底朝天。   原本晋王十分小心,这些把柄不会轻易动,如今为了谢启云他也顾不上了。   反对的声音渐轻,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把柄落在晋王的手上。   首辅刚要出声,谢应忱向他摇了摇头。宋首辅迟疑了一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朝上诡异的沉默了,噤若寒蝉。   皇帝坐在龙椅上,尽览无疑:“着晋王世子谢启云回京,至于西疆总兵一职……”   晋王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沈旭什么,连忙开口道:“皇上,阿乌尔城守备姜有郑,曾于太元二十年在巴勒亥城任千总,在凉国犯境时死守城门不开,保下一城百姓。如今西疆民愤四起,姜有郑深受百姓信任,由任其接任总兵,最为妥当。”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化作了一个字:“准。”   “命姜有郑为西疆总兵,自此后,西疆不再设监军。传朕旨意,让姜有郑率兵清剿凉人。”   一连串的旨意纷纷下达。   宋首辅出列,禀了第三件事:“皇上,青州八月会有地动……”   皇帝板着脸,唱斥道:“惑众妖言,不许再提。”   什么白日青雷,暑天冰雹,现在又是青州地动,不过是想说他这个皇帝不仁,引起上天不满!   “皇上,此番地动会祸及十数万人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真烦。   皇帝板着脸,起身道:“退朝。”   啪!   净鞭声响。   山呼万岁后,朝臣们陆续离开,宋首辅在原地站了许久,心底的失望又浓重了几分。   这些日子,每每说青州地动,皇帝都会大发雷霆。   宋首辅其实也是知道些原因的,当年先帝还在世,国师尚未羽化。国师就曾说过,若继位之君失德,国必有大灾。当时没有人在意,毕竟太子贤明、仁德举世皆知。   “宋首辅。”   宋首辅抬首,见是谢应忱,他拱了拱手,自然而然地与谢应忱一同走出金銮殿,沿着高高的云龙阶石往下走。   “宋首辅,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谢应忱直言道,“在凉州开养济院,你看如何。”   “养济院”这三个字让宋首辅的脚步略一停顿。   这是废太子曾经提出过的,就在先帝驾崩前一年。   废太子当时说,大启地大,各州各地都有无力为生之人,应在各县开立养济院,由国库拨款,用以安置鳏寡孤独残,和被丢弃的孩童。也可在出现灾祸时,对全民加以救济。废太子曾与内阁商议过很多次,逐渐完善了养济院的章程,可惜最后还没来得及实施,他就成了废太子,养济院的事也就此耽搁下来。   “先在青州各地开设养济院,哪怕没有地动,对朝廷也无太大影响。”   “若是八月地动,养济院可以立刻启动,赈灾救济。”   顾知灼说过,八月的地动会是本朝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祸及数十万人。   所以,谢应忱很急。   但是,这种毫无根据的推断和预判,除了首辅还信几分,其他人最多是将信将疑,尤其皇上格外排斥提前预警,宋首辅自然也会处处受限。   首辅思量片刻:“养济院倒是可行。”   只要不提地动,仅上折子开养济院,皇上多半会同意。   “只是,大公子您兴许不知,国库贫瘠,怕是出不了这个银子。”   依废太子当年的意思,在大启全国上下建养济院,至少需要拨百万两白银,哪怕如今仅在青州一地建,也得用上十数万两,朝廷如今国库存银只有不到七十万两,下半年的军资得从里头出,淮河建堤需要银子,西疆这次民乱也得拨出一大笔银子用作安抚。   谢应忱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么,不紧不慢道:“立功德碑呢?”   “功德碑?”   宋首辅不知他是何意。   谢应忱解释道:“在养济院前立功德碑,鼓励当地富商捐赠米粮,达一定数量者,由朝廷将其名字刻在功德碑上,千秋万代受人瞻仰。”   宋首辅的心砰砰直跳。   若是真能刻上功德碑,受朝廷嘉赏,绝对会有不少富商动心。   迈下了最后一级石阶,宋首辅的表情更加认真,细细地想着谢应忱的提议。   谢应忱嗓音清润:“如今是夏收时节,富商们送上一些粮食,就能泽被子孙后代,何乐而不为。”   “夏收后,一直到秋耕,是农闲时季,朝廷提供一些口粮和少许铜板就能召来不少青壮年,朝廷需要付出的也只有一些砖瓦,木材,石块,就能把养济院建起来。不过,依我之见,把馒头之类固定的口粮改为一小袋米面。”   宋首辅一边听,一边点头。   寻常朝廷招募干活,一般都是一天给一到两个馒头,馒头放不久,大多当天也就吃完了,而若是换作等价的米面,他们或许会拿回家中存放,这样万一真有地动发生,这些米面说不定能救下一大家子的命。就算地动没来,米面也放不坏。   大公子连这些都考虑到,不可谓不周详。   宋首辅思忖道:“大公子,您一会儿若没有别的事……”   他想说,若是谢应忱没事的话,他们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章程,要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把养济院建起来,确实于目前来说,是一个解决之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璟打断了。   谢璟还没有正式上朝的资格,仅仅偶尔会去旁听。今天没有旁观,他找宋首辅就只能在这里等着。   见宋首辅和谢应忱一起出来,谢璟的表情仅略微僵硬了一瞬,又迎上前去笑着和宋首辅打了招呼,彼此见过礼后,他迫不及待道:“宋首辅,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莫非也是为了青州地动?宋首辅的神情和缓,三皇子殿下从前兴许有些不懂事,但人都是会成长的。他温声道:“不知殿下有何事?”   谢璟的眉眼间跳跃着欢喜:“是这样的,我想请夫人帮我去向珂儿提亲。”   宋首辅的微笑渐渐僵在了嘴角。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皇上许了季家姑娘为三皇子的侍妾。一个侍妾哪里需要三媒六聘,还提亲?荒唐!   谢璟不是不懂,但他答应过季南珂,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的,哪怕名义上是侍妾,谢璟也决定要按娶妻的礼制来,这样珂儿就能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了。   他拱手,请求道:“还请宋首辅能……”   “璟堂弟,你晚了一步。”谢应忱含笑打断了他,“我已经请了宋首辅和夫人为我提亲。”   谢璟脱口而出道:“开什么玩笑,你提什么亲。”   “自然是去镇国公府,向顾大姑娘提亲。宋首辅刚刚已经答应我了,只能请璟堂弟另寻他人。”   这么说,两人是在商议提亲的事?谢应忱真是碍事,自己要提亲,他也要提亲。谢璟的面色多少有些不太好看,但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提了告辞。   “多谢大公子。”   宋首辅轻叹。   若是真让老妻去给一个侍妾提亲,自家往后怕是抬不起头来了。   谢应忱淡淡一笑,话锋一转,主动问道:“宋首辅,你以为谢璟如何?能当得起继任之君吗。”   宋首辅万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出击,这一句话,吓得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不由目露审视。   谢应忱毫不避讳地任由他打量,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皇位的野心。   宋首辅沉默片刻,含糊道:“三皇子殿下年纪尚轻。”   谢应忱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话题,再接再励:“首辅是认为,大启能等到他‘成长’?”   他在“成长”两字上落了重音,又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两人继续往前。   谢应忱语调平缓,仿佛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凉人觊觎中原之心不死,闽州倭寇频频进犯,江南前朝余孽鼓动赤焰教捧出了一个圣女妖言惑众。今年以来又是灾祸频频,淮河决堤,雍州大旱,接下来又要轮到青州地动。”   宋首辅低低轻叹。   三皇子确实让他越来越失望,哪怕三皇子不相信八月地动,朝堂诸事哪一样不紧急,哪一样不要紧。从来都没有听三皇子过问一句,直到现在,三皇子脑子里想的仅仅只有纳妾的事。   谢应忱的瞳孔深邃,低沉的语尾有一种无形的压迫力,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仿若一把重锤敲击在首辅的心头,让他有些心悸。   “在位之君,得位不正,引致天灾频频,上天示警。”   得位不正!?宋首辅暗道:谢应忱果然是在怀疑先帝遗诏。   谢应忱淡声道:“先帝曾称首辅你为国之柱石。六年前,首辅劝过我,当以天下为天下。”   “那么现在,我也想劝首辅一句,当以天下为天下。”   “选一个如当今一般不适合的继任之君,宋首辅,你对得起先帝吗?”   国之柱石?先帝真的这么说过!?   “先帝,老臣、老臣当不起啊……”   宋首辅压抑着哭腔,老泪纵横。   他赶忙低下头,不让人看到。   今上天资不足,他努力支撑着,想能再多帮衬几年,最好能够看到有一位有天赋,有贤德,有才干的继任之君,他死了都能含笑九泉。   三皇子岂止是天姿不足,他甚至都没有进取心,仿佛就是在坐等着被册为太子。   唯一一次有意拉拢自己,也是因为卫国公让他这么做。   而公子忱……   公子忱这已经不算是在拉拢,他明晃晃地在告诉自己:   臣服!   谢应忱回视着他,温和的目光仿佛能够勘破内心,宋首辅的双肩不由绷得紧紧的。   忽而他浅浅一笑,说道:“首辅,媒人一事,是我真心所请。”   宋首辅的身体放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气,额头的汗珠密密麻麻的。   笑谈间,恩威并济。   宋首辅忙回应道:“好说。大公子挑了何时?”   “尚未选好吉日,过几日我亲自上门去请首辅与夫人。”   亲自上门。这意思宋首辅懂,他是让自己考虑清楚。   当以天下为天下……   说话间,两匹快马从午门疾奔冲了出去,带起的劲风吹得衣袂飞扬。   快马上的侍卫带着圣旨,八百里加急奔赴西疆。   不止如此,皇帝还飞鸽传书了一道密旨送去西疆,让姜有郑尽快代西疆总兵之职,平息民乱。   至于给昭阳的圣旨,是由李得顺亲自去传的。   昭阳刚一醒来,就听说自己马上得嫁给龚海,立刻大吵大闹的要抗旨,以致于还没有愈和的伤口被撕开,皇帝闻讯后,连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直接下令礼部别管什么伤有没有好,吉时不能错过,婚事办得又快又急,一顶花轿把两个人一起送进了龚府。皇帝还依言给了昭阳十个侍卫作为陪嫁。   紧跟着,锦衣卫在龚府的围墙边上又砌起了一堵高墙。   这一连串的事看得满京城瞠目结舌,大公主和龚海为了一个戏子闹成了如此两败俱伤的局面,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精彩。更有戏班子看准了良机,加快速度排起新戏。   说书先生的段子更是一个接着一个,茶馆里头热热闹闹的围了好些人。   琼芳出了趟门,替顾知灼去王家在京城的宅子问问,有无表少爷的传信,几时能到,又问了一下宅子里头冰的储量。回府的时候,看了好大一场的热闹,回来一一禀过后,还乐呵呵地拿出了两本话本子。   “大姑娘,这是坊间新出的,奴婢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顾知灼拿过一本,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话本子里写的是“前朝”皇女和“前朝”大将军,但有一段高潮是把昭阳和龚海在香戏楼里吵架的过程和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完全还原了一遍,一字不差。   写话本子的人当时肯定在戏楼子里!   琼芳欢快地说道:“奴婢还听说,这回赌坊大赚了一笔,说是他们俩谁都没抢赢,庄家全吃。”   “好些赔得只剩裤衩子的赌棍跑去了龚府门前,叫着喊着要他们还钱。”   “有趣极了。”   顾知灼轻摇团扇,笑得前仰后合,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大姑娘,”四时在廊下禀道,“东西都备好了,马车在仪门候着。”   “走吧。”   顾知灼拿起团扇出了门,晴眉折回屋里提了一个包布出来,琼芳把八仙桌上的食盒也拿上了。   顾知灼依然骑马,东西全都放在了马车里。   她心里痒痒的,出府后还特意从朱雀大街拐了过去,路上果然热闹,每座茶楼里都坐了好些人,说书先生的大嗓门子连她路过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前朝皇女”爱慕貌美小戏子,欲毁婚私奔,“前朝大将军”爱而不得,甘愿自宫只为留在她身边。   什么貌美小戏子其实是大将军的青梅竹马,相见不相识。   什么大将军伤心而去,皇女追悔莫及。   精彩的连她都差点想进去喝上一碗茶。   这么稍微一耽搁,等到太清观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   暑天的太阳火辣辣的,骑马走这一路,顾知灼晒得身上滚烫。   一进太清观,正好遇上观主。   观主领着她去了后山的一个小跨院。   “师父。”   顾知灼开开心心地奔了进去,无为子正在院中耍着一套养生剑,清平满头大汗的把一把木剑抵在地上,两撇小胡子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整个人瞧着快没气了。   见到她,无为子笑道:“会不会?”   清平细长眼蓦地亮了一下,如蒙大赦:“师妹,你来!”   他赶忙把木剑往她手里一塞,直接四肢笔直地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知灼掂了掂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迎了上去。   “你呀,性子太急。”   无为子用剑尖勾起她的剑,顺势往下一压,动作看似又慢又缓,但举重若轻,顾知灼故意加重了力道,木剑还是被轻易挑开。   “别跟你师兄一样,全身紧绷绷的。”   “随剑而动。”   顾知灼主打一个听话,她卸了力道,跟着无为子的剑招而动。   提剑,伸展,收剑,下腰……   只一遍就完全记住了。   哎。   清平盘膝坐在地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坐在石凳上的观主嘀咕道:“这是天赋?”   自己半死不活的,她跟如鱼得水似的,和师父过剑过得有来有回。   “这边。”   小道童帮着几个小厮搬着两个大箱子进来,箱子里头的是冰。   小跨院里有一个小小冰窖,琼芳领他们放到冰窖去。   一套剑招耍玩,顾知灼收了剑,她只额头出了点薄汗,整个人神清气爽,感觉筋骨都活络开了。   “师父,我带了些冰来。”   无为子捋了捋胡须,被小徒弟时时惦记着,心里别提有多开心,面上则持重道:“上回你让人送来的还没用完。”   生怕观里存冰不多,自打进入七月后,顾知灼每隔五日就送一趟冰来,连前些天去军营前都叮嘱了琼芳不要忘记。   师父年岁大了,京城暑热厉害,她是一点儿都不敢掉以轻心。   琼芳替她送了几趟,连冰窖在哪儿都知道了。   “冰、冰冰……我要。”焉巴巴的清平立刻跳了起来,讨好道,“小师妹,你真是我异父异母同师的亲师妹。师父英明!”   他还是第一回在京城过暑季,怎么就能热成这样呢!   他恨不能睡在冰窖里。   顾知灼放好木剑,扶着无为子在树荫的石凳坐下,无为子喝了杯温水,问道:“我教你的祝由术,你背熟了没。”   “背熟了!”顾知灼扬起下巴,信心满满,“师父您尽管考我。”   无为子笑得意味深长:“一会儿有位善信来,你治。”   “好!”   “师妹。”清平同情道,“你别答应的这么爽快,那一位,不好治?你师兄我都无能为力。”   “绝症?”   就算是绝症也不至于不好治吧?   “相思症。”清平盘膝坐坐好,翘着小胡子很不理解地说道,“一个好端端的大家闺秀,对偶尔见过一面的穷书生一见钟情,非君不嫁,闹着要私奔。”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顾知灼挑了挑眉:“中邪了吧?”   聘则为妻,奔是妾。   这么说吧,但凡脑子清楚些的,都不会莫名其妙去与人私奔。   清平一本正经地点头,他用手指把一撇小胡子压下去,说道:“她家人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呢?”   顾知灼心分两用,一边催着他往下说,一边招呼晴眉把带来的几个布包拿过来,她打开其中一个,里头包着的是一件崭新的道袍,不是法衣,青衣常服。   她把道袍取出来,邀功道:“师父,是我亲手做的,给您的。”   “给为师的?”无为子惊喜连连:“好好。”   还是女娃娃好,有孝心!   他珍惜地接过道袍,针角这般细密,一定费了这孩子不少心思。   “您快试试,要是不合身我再拿回去改。”   清平一脸羡慕,目光牢牢粘在新道袍上,嘴里说道:“就是吧,刚刚说到哪儿了……对了!那位姑娘一开始只是日日想要和书生见面,后来,就变成了非他不嫁。她的家人找到了我,说她中了邪,让我给她瞧瞧。”   在师父和小师妹面前,清平也不自称贫道,言谈举止更加随心所欲。   “结果失败了。”   清平两手一摊:“那姑娘正闹着绝食,非要家人答应对方的提亲,不然就私奔。”   “她家人急坏了,又求了过来。我想着正好师父也在,让师父也瞧瞧……合身!太合身了。”   一说完他还不忘夸夸。   “师父穿着更像是那么一回事了。”   这话说的,好像师父是神棍似的。   无为子也觉得合身,无论是肩宽,衣袖,还是袍子的长短,全都刚刚好。   道袍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料子,轻薄透气,暑日穿着一点也不闷热。   顾知灼绕着看了一圈,自夸道,“我的女红真好!”   “合身合身。”无为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不用改了。”   “师父就穿着吧,别换下来了。”   “好。”   清平眼巴巴地问了一句:“小师妹,我的呢……”   顾知灼仰首一笑:“师兄也有。”   她打开了另两个布包,每个布包里都有一套道袍:“这是师兄和观主的。”   无为子这一身是顾知灼亲手缝制的,清平和观主的道袍是交给针线房做的,用的料子都一样,是江南的云烟罗。   清平感动地眼泪汪汪:“还是有小师妹好。”   从前在天心观的时候,他只能自己缝破洞。   后来,师弟们发现他会补衣裳,但凡谁的道袍破了,就悄悄拿破道袍来把他的换走。有段时间只要早上一醒来,挂着道袍就是破的,每天破的洞还不一样!后来他也不缝了,大家一起穿破衣裳,师弟们才罢手。   要是能回到过去,他真想一巴掌拍死那个怀疑小师妹是不是骗子的自己。   清平欣喜若狂地去试新道袍,顺便把观主也一起拉走,没一会儿两人就换上了新的道袍出来。   他们俩的尺寸是顾知灼略估的,不过,道袍本就宽大一些,倒是也挺合身。   “可以!”   清平爱不释手地摸着衣袖,手持拂尘摆出了各种仙风道骨的造型。   顾知灼毫不吝啬的拍手捧场。   清平更乐了:“师妹,我再给你来一招……”   他一脸严肃把拂尘和甩出了花,一脚抬起,一臂张开,拂尘啪得指向了院门,把来报信的小道童吓得跳了起。   小道童结结巴巴:“……周、周、周善信来了。”   清平没有一点尴尬,一板一眼地收回拂尘,又朝无为子拱道,态度恭顺到可以当小道童们尊师重道的楷模。   “师父,请。”   他在小道童看不到的角度对着顾知灼挤眉弄眼,顾知灼也忙板起了脸,扶着了无为子。   无为子捋捋白须:“灼儿,让为师看看你的祝由术学的如何。”   顾知灼自信道:“包在我身上。”   无为子先行一步,他一身崭新道袍,桃木剑背在背上,步履轻盈,行走时衣袂翩飞,银色的拂尘随风而动,仿佛随时都会踏云而去,羽化飞升。   顾知灼愣了一瞬,紧紧跟上。   “乖徒儿,你府里的那一位近来如何?”   他问的是季南珂。   “运气变差了一些,好几回都让我钻了空子。”顾知灼扬起下巴,目有得色,“这个月我都没挨雷劈!”   胸口还会隐隐作痛,但也好几天没有吐血了。   “师父,您说为什么会有人身魂不一?”   顾知灼把季南珂的曾经从假山上摔下来,痴傻了几年,又突然惊艳江南的事说了。   无为子甩了一下拂尘:“夺舍?”   啊!顾知灼眼睫轻颤。   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注1)   顾知灼曾以为季南珂与自己的情况相似,但要说是夺舍,倒是更像。   顾知灼沉吟道:“师父,天道会选择她,莫非因为她是夺舍之人?”   无为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顾知灼口唇微动,默默地重复这几个字,好像抓住了什么,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如鲠在喉。   “师父,到了。”   清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道童把他们领到一间厢房前,和观主一同告辞了。   顾知灼辈份最小,理所当然地上前叩门,人还在外头,里头的声音就清晰可闻。   “……张郎才华出众,来年必能金榜题名,你与爹爹为何如此势利。”   “四妹妹,休得胡言。”   “诺姐儿你先坐下。   “咪呜~”   顾知灼:“……”好乱!   她屈指叩了三下,厢房的门很快就从里头打开。   “真人,您终于来了。”下一瞬,他的声音一顿,“姐?怎么是你!”   周六郎惊呆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么巧?”   “周六公子。”   顾知灼打过招呼后往里头看去,厢房里站了一位衣饰华贵的妇人和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还有一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奶猫孤苦伶仃地独自坐在圆凳上。   “咪呜。”   小奶猫是长毛白猫,像一只雪白的圆团子。   贵妇人是周夫人,顾知灼以前见过。   “真人。”   周六郎见了礼,恭敬地把他们迎了进来。   周六郎昨日来的时候,清平真人就说,四妹妹的病有些麻烦,会请他师父来给妹妹瞧瞧,这一位莫非就是……   清平:“是贫道的师父。”   在外人面前,清平很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特别能唬人。   周六郎赶忙再次见礼,周夫人福了身又催促道:“诺姐儿,快向真人行礼。”   清平真人的师父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简直和画上的三清真人一模一样。   周夫人请他们坐下,连连道谢。   周家姑娘名叫周仅诺,她双手放在膝上,腰背笔挺地坐在圆凳上,满脸恋慕道:“谁来都没用。你们休想让我和张郎分开。我爱慕张郎的人品才华,张郎这般神仙人物,若非如今居于微末,岂是我能高攀的。这个道理,为什么爹娘你们都不懂。”   周六郎气得用折扇敲掌心,插嘴道:“那小子有什么人品才华,不过是在庙会里摆个摊子卖灯笼而已!都二十好几了,刚刚考上秀才,家徒四壁,墙壁还漏风!这怎么不是中邪?我四妹妹绝不会这么眼瞎。”   最初,周仅诺说有心上人的时候,周六郎就悄悄去打听过,本是想若是还过得去,就成全了四妹妹的一片心意。他们周家也不是非要靠四妹妹去联姻的。   结果,这个姓张的秀才恃才傲物,不思进取,愤世嫉俗,满口都是主考官没眼光。这倒也罢了,还到处跟人说,有个大家姑娘瞧上了他,哭着喊着闹着要嫁给他。   “我没有中邪。”周仅诺认真地说道,“上回清平真人已经做过法事,也依然没能改变我对张郎的心意。如此还不能证明,我对张郎是真心的吗。”   “不不。”清平摇了摇头,真心实意道,“是贫道学艺不精而已。”   周夫人捏着帕子按眼角。   周六郎唉声叹气:“我还特意给四妹妹寻了只刚出窝的猫儿来,想着让她分分心神,结果她看都不看一眼。”   “咪呜。”   周六郎焦头烂额道:“求真人您看看,还能不能好。”   再不行的话,就只有锁起来了,绝不能让她跟那个酸秀才私奔去。   无为子盯着周仅诺的眉心看了一会儿,掐指算了算,说道:“灼儿,你去。”   “是。”   “姐?”周六郎不懂,“你、你……”   他突然一拍自己的脑袋,对了,上回他还见过顾大姑娘画符!   而且只有为无为子真人是坐着的,清平真人和顾大姑娘全都以弟子的姿态站在他身后。   顾知灼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我师父。”又面向了清平:“我师兄。”   说完,她也不顾周六郎的瞠目结舌,主动走向周仅诺,拉过她的手腕垂目诊脉。   “顾大……”   顾大姑娘怎就学道去了呢!?周夫人想问上几句,让周六郎拦住了,示意她先看看再说。   顾知灼取出一张静心符,用火烛烧尽后,把符灰倒进一杯清水中。   周仅诺撇过头:“我不喝。”   “不用你喝。”   顾知灼双指合并似剑状,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天地既判,五雷初分。”   “有病患,皆由五……”(注2)   “你做什么,太无礼了。”   周仅诺蹭得站起来,但仅仅只离开圆凳不到三寸,被顾知灼压着肩膀按了回去。   如今顾知灼已经可以勉强使用一石弓,手臂的力道大了许多,这举重若轻的动作,按得她一动都动不了。   顾知灼口唇微动,念出来的咒语让周仅诺渐渐听不懂了,既便听不懂,咒语也在她的耳际萦绕。她慢慢平静下来,闭上了双眼。   “急急如律令!”   随着最后这句话念出,顾知灼用手指在她额心画了一个符,然后拿八仙桌上的那杯符水,当头泼了下去。   周夫人吓了一大跳,刚要冲过来,让周六郎给一把拉住。   “你妹妹她……”   “清平真人没有阻止。”   说明顾大姑娘确实是在救人。   “娘,您想想,是让妹妹被符水泼一下,还是让她跳窗爬墙,和那个酸秀才私奔?”   周夫人无力垂首,是啊,女儿已经半夜爬过一次墙,若非乳母及时发现,说不定真能让她给跑了。   顾知灼与周仅诺近在咫尺,这一杯符水肯定不会泼偏,掺着符灰的水珠顺着周仅诺的头发丝和脸颊往下滴落,浸透了衣襟。   周仅诺坐着一动不坐,白净的脸颊上斑斑驳驳。   咚!咚!咚!   顾知灼用指尖敲响八仙桌,一共三下,口中唤道:“周姑娘?”   周仅诺蓦地抬起了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周姑娘,你还想私奔吗?”   周六郎捏紧折扇,生怕她回答愿意,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张郎才华横溢,容貌俊逸。”周仅诺皱眉苦思,“若是能与他共度一生,此生……”   她的脑子有点乱,那句“此生无憾”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知灼把小奶猫拎了起来,往她身上一放。   雪白的小团子乖乖地坐在她的膝盖上发出了嗲嗲的:“咪呜~”   周仅诺低头看猫,四目相对。   小团子歪了歪脖子,把猫脸往她手掌上踏了蹭。   “它和张郎谁容貌俊逸?”   小团子睁大了碧蓝碧蓝的眼睛。   周仅诺迟疑了一瞬:“它吧?”   “它和张郎谁才华横溢?”   小团子在她膝盖上打滚,白嫩嫩的肚皮朝天。   周仅诺毫不犹豫:“它!”   “它和张郎你只能选一个,你要谁。”   “它它它!”   周仅诺迫不及待地捧起了猫儿,把头埋进了它蓬松的绒毛里。   “还要不要私奔?”   “不去了!”   周夫人闻言简直要哭出来,天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周仅诺亲着猫,头也不抬:“我私奔了,它怎么办,吃不到新鲜的鱼儿和羊奶,没有丫鬟照顾梳毛可不行!它还这么小。”   “姐姐怎么能舍得把你一只猫留在这冷冰冰的府里呢,要是把你带走,姐姐更舍不得你过苦日子。”   她咬了咬牙,毅然道:“为了你,姐姐不走了!”   “咪~~”   小团子的嗓音更软了,吐出粉嫩嫩的小舌头。   顾知灼的拇指按在她的额头上,飞快地又画了一个符,然后掸了掸衣袖,回首笑道:“治好了。”   周夫人默默地看向了儿子,听听诺姐儿说的那些话,这、这没治好吧!?   周六郎扯了扯她的衣袖:“不私奔就好。”   好吧。这样也行。这些日子被折磨的,周夫人对女儿的期盼已经降到很低很低。   喜欢猫儿,总好过一心惦记酸秀才。   “顾大姑娘,太感谢你了。”周夫人提心吊胆道,“诺姐儿回去后还会不会再犯。”   上回清平真人做完法事回去后,女儿也正常过几天,很快又故态复萌。   “灼儿,你诊脉时,发现了什么没?”无为子考校似地开口了。   顾知灼先是普通的诊脉,从脉象来看,周仅诺身强体健,后来她用了太素脉法来断周仅诺的运向。   “周姑娘神魂有亏,运向很不连贯,像是被强行改变过。从富贵荣华变成了一生坎坷,夫贫妻贱。”   周六郎啪打开折扇,用力扇了起来,想要扇走心中的烦躁。   无为子颔首。   这个小徒儿,他费的心思最少,但是悟性最好。   祝由术学了没几天,也用得似模似样。   祝由术可以是诅咒,也可以是祝福。   小徒儿用了“诅咒”之法,让周家姑娘把这段不该存在的相思之情转到猫儿的身上,变为了爱宠之心。   “周善信。”无为子慈眉善目,态度和善地说道,“你是在哪儿看上那位张郎的。”   “庙会。”   周仅诺回答的很肯定。   对于和张郎如缘份天成一样相偶,总是回荡在她的梦中,让她念念不忘。   她面容含笑,回忆道:“那天,我六哥带我去庙会玩,我看到了在卖纸扎灯笼的张郎,他容貌俊逸,才华横溢……”她丝毫没有留意自己说来说去都是这两个词。   “他……”   周仅诺有些记不清张郎长什么样了,好像和庙会当天卖字画的书生也差不多。   算了。容貌不重要。   “他才华横溢,扎的灯笼我很喜欢,就过去买了一盏,他说把灯笼送我。”   无为子问道:“灯笼还在吗?”   “在。”周夫人脸色难看地说道,“她就放在她闺房的床头,不许人动。”   “能取来吗。”无为子捋须道,“贫道怀疑灯笼上有祝音咒,影响了周善信的神魂。”   祝音咒?!   顾知灼呼吸一滞,脑子嗡嗡作响。   爹爹的骸骨和魂魄在西疆时,就是被祝音咒镇压的,差点魂飞魄散。   莫非是上虚观的长风真人也来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注1:《左传昭公七年》   注2:轩辕皇帝治病总咒。 第106章   灯笼?!   周六郎小心地问道:“真人,您说的祝音咒是何意?”   无为子缓缓道:“祝音咒是一种邪术,也可以认为是一种诅咒。”   周家人吓了一跳。   邪术,诅咒,这种词眼怎么听都让人毛骨悚然,凉飕飕的。   “我立刻让人去拿。快马加鞭的话,一个时辰就够了,还望真人稍待。”周六郎弯腰做了一个长揖。   周仅诺出言阻止:“不许去。”   顾知灼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小团子的肚肚,抢过清平的拂尘在它眼前晃了晃,银丝左右飘动。   清平:???   “咪?”   小团子兴奋地瞪圆眼睛,从她膝头一扑,追着拂尘的银丝跑来跑去。   好可爱好可爱!周仅诺两手托着下巴,目光牢牢地粘在了它身上。   顾知灼:“去吧。”   周六郎如蒙大赦,赶紧跑。   跟车的都是些丫鬟护卫,这种阴私事关系到妹妹的闺誉,交给别人他也不放心,他索性亲自跑了个来回。快马加鞭,颠得他七荤八素,终于在一个时辰内把一盏花灯带了过来。   推开厢房门走进去的时候,周六郎就看到四妹妹正坐在地上,拿一颗琉璃珠滚来滚去逗猫玩。   周六郎的脑海里浮现起了那个温柔贤淑,笑不露齿的四妹妹。   两个身影重合……根本重合不到一起!   算了,和猫玩,总比整天想着私奔要好。周六郎在内心默默地安慰自己,就跟刚刚安慰周夫人一模一样。   周夫人已经认命了,见儿子气喘吁吁地回来,也就问了一句:“拿到了?”   “是。”   周六郎满头大汗,把怀里抱着的花灯放到了八仙桌上。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八角花灯,每一面都绘着不同的鸟雀,论画工也就一般,鸟儿画得并不传神,木木呆呆的,只是在拼命地堆叠色彩,画面看着乱糟糟。   顾知灼拿在手上仔细检查。   周仅诺只回首看了一眼,随口道:“你别弄坏了。这是张郎送我的定情信……”   “咪呜~”   “来了来了,姐姐陪你玩。”   周夫人和儿子对视一眼,心道:就这样吧!权当多养了一个女儿(妹妹)猫。   花灯不但画工的一般,手艺也相当粗糙,竹片没有削光滑,上头留有不少的毛刺,粘合的时候,糨糊的痕迹也没有擦干净,瞧着有些斑驳,做得相当敷衍。顾知灼再往花灯里头看,发出了一声:“咦?”   “师父。”她把花灯拿过去,“里头有东西。”   花灯的内侧是双层纸,在其中的一角,隐约塞着一个三角形的东西,看大小应该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符箓。   她问道:“周夫人,可以拆开吗?”   “可以可以。”周夫人恨死这东西了,“你想怎么拆就怎么拆!”   顾知灼找了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拆开。   周仅诺只回首看了一眼,面露一丝挣扎。   祝由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只犹豫了一会儿,顾知灼就已经把花灯裁开了,从双层纸的中间拿出了那个折成三角的黄色符箓。   她直接交给无为子。   无为子把拂尘架在手臂上,打开符箓。   顾知灼瞳孔骤缩,这是一张姻缘符。   姻缘符是道观中经常会有人求的符箓的之一,但与寻常的姻缘符不同,这道符箓在四边还写上了一圈咒语,她看不懂咒语的意思,但是,从字形来看,和贴在盛放爹爹头颅木盒里发现的那张符箓一样。   “确实是祝音咒。”   无为子肯定地说道。   祝音咒是一种相当古老的咒术,无为子入道门八十年,天赋奇佳,各种道术方技皆可信手拈来,而就连他,对祝音咒也仅仅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祝音咒太邪,动辄毁人魂魄,改人运向,很容易遭到反噬和因果报应,如今还会的人屈指可数。   “这张符箓的字迹和小师妹拿来的那张十分相似。”清平凑过去仔细端详着说道,“应当是同一个人。”   上虚观,长风道人。   在西疆发生过的一切,顾知灼从来没有一天忘记。   当日为了不被冠以谋逆影响大局,顾知灼压抑着自己没有去上虚观一探究竟。   后来,她连番威胁了晋王,摆明着告诉了他,自己已经知道他让上虚观镇压爹爹遗骸的事了,甚至她还告诉了他会有血脉断绝之祸。   她也料想到,晋王十之八九会请长风道人来京城化解灾厄。   看来,这道符箓真是出自长风道人之手。   不知他如今是在晋王府,还是在哪个道观挂单。   顾知灼思量着问道:“张秀才除了在庙会摆摊卖过灯笼外,平日里住哪儿,还会去哪儿?”   周仅诺一脸茫然。   倒是周六郎曾经特意去查过,说道:“他家住在南城的燕子尾巷,平日里会在猫儿街摆个字画摊,赚些润笔费。猫儿街离京城最大的花楼巷子很近,偶而会有妓子找他写几首艳诗。”   无为子用火烛把符烧了:“这个花灯也得烧了。”   “不能烧。这是……”周仅诺闻言着急道,“这是张郎和我的定情……唔,好丑。烧了吧。”真奇怪,这花灯做得也太粗糙了,她从前怎就把它当作定情信物呢?   “是是。”周夫人示意儿子现在就去烧了,生怕女儿一会儿后悔。   师徒几个刚刚说的话她有一大半听不懂,但是,她还是听明白一点,女儿会变得这样莫名其妙,全是这个花灯害的。   烧了好,一了百了!   “清平,你给这位周善信一张静心符。”无为子说道,“周善信这段相思之情是由诅咒所致,没有媒介就会渐渐淡去。”其实小徒儿已经做得很好,就算不烧掉也无妨。但烧了它显然更能让周家人安心。   他慈眉善目,说出来的话让人打从心底里信服。   “多谢真人。”周六郎把姿态放得极低,连声道,“多谢姐。”   他一度真以为妹妹是犯了花痴,喜欢上穷小子不要紧,但要是为了个穷小子抛弃了家族和尊严,是绝对不行的。   过来求神问道,其实是他们最后的选择了。   周六郎暗自庆幸,拿上灯笼出去烧。   见顾知灼心不在焉的模样,无为子含笑道:“灼儿,多想无益,你要去就赶紧去。”   是的。找到那个书生问问就知道符是从哪里来的了。她蓦地起身,拱手道:“师父,师兄,我先走了。”   周夫人起身相送,送到门口时,福身向她致谢。   顾知灼连忙避开又回了半礼,双手扶起她说道:“您别客气。周六公子和我哥是朋友,举手之劳而已。”   “顾大姑娘,你救了诺儿一命,这个礼你当得。”   周夫人说得真心诚意。   周家这样的门第肯定不会由着女儿去私奔的,再闹下去,女儿轻则“疯癫”在庄子里关上一辈子,重则就是“暴毙”。她生了三个孩子,长子打出生就让婆母抱走了,和她也不亲近,如今膝下只有这一儿一女,舍弃谁她都不舍得。   “您放心,周姑娘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顾知灼不爱拐弯抹角,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这世道对女子一向严苛,行将踏错半步就能影响一生。   真是个体贴的姑娘。周夫人笑得温婉,亲自为她开了门。   顾知灼不再耽搁,招呼了一声晴眉和琼芳,直接下山。   她上马就走,又打发车夫他们自己回府,等回到京城,也就刚刚黄昏,路上行人来来去的相当热闹。   顾知灼先去了张秀才卖字画的猫儿街。   猫儿街位于东城,她平日里不太去这附近,也不熟,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见过张秀才的人,不过,他今天没有来摆摊。   他的字画摊平时就摆在一个瞎子的算命摊旁。   “你找张秀才?他今日没来。”附近摆凉水摊的大叔好奇的打量着顾知灼,在收了一个银锞子后,热络地说道,“张秀才这几日经常说,有位官家小姐对他一见倾心,吵着闹着要嫁他,以后他再也不用摆摊了。”   大叔多少有些羡慕。   哎,从前只听说榜下捉婿,也没见哪个官家小姐这么不挑,连秀才都要。   “他还说,他老丈人主管学政,能助他平步青云什么的,下一科肯定能考上。”   “姑娘,您找张秀才做什么?”   她该不会是张秀才说的那个富家千金吧?对上她不怒自威的目光,大叔自个儿就先否认了。箹夏肯定不是,这看起来不像是个眼瞎的,应该瞧不上张秀才那等货色。   顾知灼气定神闲道:“讨债。”   还真和周六郎说的一样,张秀才到处在跟人胡说八道,想毁了周姑娘的名声。   顾知灼正要去燕子尾巷看看,走出不远,周家的马车在她身前停下,周六郎自己赶车,他坐在车橼上向她打了声招呼:“姐,你也是在找姓张的小子吗?”   顾知灼点了头:“我想问他,那张符箓是谁给的。”   “咱们一起!”周六郎咬牙切齿道。   周围都是人,周六郎把马车赶去附近的一条偏僻巷子后,小声说道:“四妹妹告诉真人,她和姓张的约好了今天要私奔,她想再去看他一眼。”   “真人说,让她去。”   周六郎犹豫再三,决定听话。   “我娘回去了,我带四妹妹先去了燕子尾巷没见到人。”   说还没说完,马车的车帘挑了起来,露出了周仅诺的俏颜,她略带迷茫道:“顾家妹妹,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真的喜欢那个人吗?   好像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愿意与他私奔,可是,再一仔细回想,她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   仅仅只记得“容貌俊郎,才华横溢”。   她现在已经不想私奔了,但总得亲口告诉他一声,不然她不甘心。   “姐,没事吧?”周六郎用手挡唇,小小声地问道。   “想见就见。”   “姐,我的亲姐,要是有什么差错,你一定得拉住她。”周六郎连连作揖,他看了看左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四妹妹说,和姓张的约好了今晚在算命摊对面的茶馆前等。”   “约在几时?”   周仅诺:“戌时一刻。”   顾知灼不太理解地说道:“戌时天刚擦黑,下人们应该都还没睡?你确定自己跑得出来。”她问的是周仅诺。   周仅诺垂首。仔细想想,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呢?   顾知灼两手一摊,理所当然道:“张秀才应当不知道高门大户到底有多少丫鬟婆子整日里围着主子转。”   光顾知灼自己的院子里,除了琼芳和晴眉,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就有二十人。   “周姑娘,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顾知灼坐到车椽上,用手掌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想着去给祖母请安时,装拉肚子。祖母院里的净房有个朝后头开的小窗户,我可以从小窗户爬出去,再偷偷溜出院子。”周仅诺越说越轻,脸颊因为羞愧微微泛红,“……从狗洞里钻出去。”   明明在计划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超级能干,能想出这么一个超绝的计划。如今,面对顾知灼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眸,她有种躲到桌子底下的冲动。   天哪,钻狗洞。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咪呜~小团子安慰地舔了舔她的手指,周仅诺到感动不行。   四妹妹越来越正常了!周六郎抹了把辛酸泪,一会儿再见到姓张的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周六郎出去买了一大杯凉茶,散散心头的火气和焦躁。   天色渐暗,街尾的巷子里挂上了无数的红灯笼,照得半边天空红彤彤的,明亮的仿若白日。   周六郎咽了咽口水,嗓子干涩。   这里离花楼太近了,要是让灿哥知道自己大半夜把姐带来这种地方,会被打的吧?   肯定会。   他心头忐忑,为了四妹妹,他真是牺牲不小啊。   “来了。”   顾知灼盯着外头,忽然提醒了一句,“你瞧瞧,是不是他。”   老瞎子已经回去了,附近的小摊散得七七八八,也没有行人。唯独在茶馆前站了一个青色布衣,头戴纶巾的青年男人,他正在四下张望。   周六郎死死咬住后槽牙:“对,是他!”   周仅诺看了一会儿,也是点点头。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从马车上下来,又迟疑着停住了脚步,秀丽的脸上多了几分徘徊。   顾知灼吩咐晴眉:“你跟着,若事有不对,直接把人打晕了拖回来也无妨,可以吗?”后半句问的是周六郎。   “可以可以!”   顾知灼抬手轻抚周仅诺额上画过符纹的位置,又补了一个静心符,把猫给她:“去吧。”   顾知灼相信自己,也相信师父的判断。   所以,她气定神闲地看着,周六郎焦躁地摇着折扇,脸上全是燥热的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巷子外。   周仅诺走向张秀才,启唇轻唤:“张郎。”   张秀才扭头看过来,他扯了扯脸皮,激动的笑了。   “诺诺,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舍不得我的,是不是。”   他掐着喉咙说话,语调虚伪的让周仅诺打了个寒颤:“是,是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粘粘糊糊的,就跟一条蛇在吐信子,特别不好受。   张秀才深情款款:“你爹娘现在不愿意接受我们也不要紧,只要我们在一起,二老迟早会看到我对你的真心。到时候,他们就会原谅你的。”   张秀才向她凑了过去,想要亲吻他的脸颊。   他口中的那股子臭味让周仅诺秀眉紧蹙,他就连头发上也有阵阵的酸腐气息,耳后和脖颈的泥垢更是让作呕。   她下意识迸住了呼吸,往后躲开。   她甚至还看到他牙缝里有一根韭菜叶子。   张秀才还当她害羞,并不以为然。   京城里的大户人家都是势力眼,居然嫌他只是个秀才。也不想想,以他的才华人品金榜题名是早晚的事。   想到一次次真诚求亲还被人赶出来,他就恨得牙痒痒。   他温情脉脉:“今晚我们就拜堂成亲,好不好。”   太简单了。   真和那个人说的那样,只要把符给出去,就会有高门大户的娇娘子对他爱慕不已。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张秀才当时将信将疑。   在庙会时,他看到了周仅诺,她的身边围了一圈的丫鬟婆子,衣饰华贵,满头珠翠,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骄傲,他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把放了符纸的灯笼送给了她。   她疑惑地看他,让身边的丫鬟给了他一块碎银子。   她离开后,他悄悄跟了上去,他听到她和丫鬟说:那书生想必是在赚束修,科举不易,也就一块碎银子罢了。这灯笼,你们拿去玩吧。   她果然和那些趋炎附势拒绝他求亲的女人一模一样。   他跟了她一路,后来,她对他一见钟情了,只惜她的家里人全是些势利眼,看不上他。   张秀才就哄了她私奔。   他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会待你好的。”   当官的人家都好面子,他们先私奔,生米煮成熟饭,她家就不得不把她嫁给自己。   为了脸面,肯定会陪上大笔嫁妆,供他到他平步青云那一日。   聘则为妻,奔是妾,等到他金榜题名,给周仅诺一个妾就行了,他这样的才华人品,只要有了功名,连公主也娶得!   张秀才越想越美,接着哄道:“我娘天天都在盼着你进我张家门。”   “对了,你的包袱呢。”   他左看右看,见她两手空空,心里多少有些不喜。   不过,三白眼滴溜溜的一转,他发现了站在周仅诺身后的晴眉,激动地心想:这应当是他日后的通房丫鬟了吧!   怎么就只带了一个啊。   张秀才握住了周仅诺的手腕,深情款款地说道:“尽管你没有带嫁妆,我也不会嫌弃你。我娘给我们准备了红蜡烛,今晚我们就洞房花……”   “咪呜!”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周仅诺甩了甩自己的手,两眼空洞地喃喃自语:“娘说的没错,我肯定是中邪。”   要不是中邪,怎么会看上这种满脑子歪心思的人。   夏夜的凉风迎面拂过,吹散了周仅诺脑中的最后一丝混沌,她目光清澄,彻底没有了那些乱糟糟的迷恋和茫然。   周六郎提了大半天的心,在听到巴掌声后终于放下了,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这一巴掌打得张秀才恼羞成怒,抡起拳头对着周仅诺砸过去。   “呀!”   周仅诺吓了一跳,她来不及躲,只得双手掩面,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慢慢放开手,就见张秀才高举起的手臂被晴眉一把抓住。   “贱人,放开我!”   “我是你姑爷,你一个贱奴敢对姑爷无礼,信不信我让你主子把你打死。”   他还当晴眉是周仅诺的丫鬟,大声地叫嚣挣扎。   顾知灼从巷子里走了过来,她一直走到周仅诺身前,直截了当地问道:“符是谁给你的?”   “符。”张秀才咽了咽口水,眼神闪躲,“什么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放在花灯里的符。谁给的。”   张秀才的脸刷得一下就白了,再回想起那一巴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心虚地嚷嚷道:“没有!你们弄错了。”   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痛,恨恨地心道:周仅诺也是踩低捧高,趋炎附势的女人,他对她这么好,她也能轻易变心。   明明那个人说过不会有人发现的!骗子。   “我不知道。”   张秀才咬牙不认。   他也熟读过律法,一旦认了,轻则革去功名,重则狱禁流徙。   但只要不认,周家绝不会去报官。周家女儿差点就和自己私奔了,他们要是敢闹上公堂,自己就胡说八道,谁都别想要脸!   “晴眉。”   顾知灼使了个眼色,晴眉捏着他的手腕往地上一丢,她在东厂待了这么久,逼供的手段多少还是学过一些的。   比如猫捉老鼠。   张秀才脸朝下重重摔倒,他吃痛爬起来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然后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他太害怕了,边跑还边回头来看,一个没留神咚的一下,肩膀撞上了茶馆的外墙。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耳畔炸开。   顾知灼大喊道:“小心!”   她眼明手快地拉住晴眉和周仅诺往后飞奔。   轰隆隆!耳畔一声巨响,茶馆塌了。   尘土漫天飞扬,把人呛得不住地咳嗽。   周六郎飞奔过来,后怕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手持折扇在她们面前拼命的扇,试图把尘土全都扇飞。   “出什么事了?”   “房子塌了!”   “有人被压在下面了!”   四下里乱糟糟,坍塌的轰鸣声把周围的人也全都引了过来。   尘土渐渐散去。   顾知灼掩鼻向着茶馆的方向看去,二层楼的茶馆崩塌了,墙壁全都垮塌了下来,张秀才就被压在这些层层的砖石下。   周围围过来好些人在吵吵嚷嚷,有人喊着去叫官差,也有人试图过去把砖石搬开救人。   张秀才只有头和一条手臂露在外头,手臂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也不知道他身上是哪里受了伤,鲜血在不停地往外流,在灯笼灯的映照下,红的格外刺眼。   周仅诺双目圆瞪,脸色煞白,膝盖发软。   顾知灼捂住了她的眼睛,轻言道:“别看。”   周六郎难以置信,他后知后觉地问道:“姐,四妹妹,你们都没受伤吧?”声音发颤。   要是她们当时离得再近一些……光是想想,他就怕到不行,心脏都快停。   “没有。”   茶馆塌下来的时候,顾大姑娘挡在了自己面前,后来又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虽然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那些可怕的画面,她几乎没有看到。   顾家妹妹人真好。   “咪呜。”   周仅诺抱着猫,安慰着:“别怕,姐姐在。”   “是反噬。”   顾知灼盯着张秀才,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道,“就是因果报应。”   祝音咒这样的邪术,太容易牵扯因果。   周仅诺从咒术中彻底脱离的那一刻,使用符箓的张秀才就会遭到反噬。   原来如此!周六郎懂了,他恨恨道:“该!”   要是他们没求到清平真人,真让四妹妹和他私奔了,四妹妹这辈子就完了。   用这种邪术来害一个姑娘家,跟拐卖有什么不同。被砸死也是他活该。   “我去看看。”   顾知灼把周仅诺交给周六郎,还不忘把她的脸朝向另一面不让她看,径直向张秀才走过去,简单的摸了脉。   人还有一口气,但脉搏几乎断了。   神仙难救。   路人和住在附近的百姓还在忙着搬动砖石救人,顾知灼半蹲下身,用银针扎进了他的天灵盖,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问道:“是谁给你的符?”   “救我,求……”   他混沌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是谁给的?”   对于救不活的人,顾知灼不会给他任何期翼。   “是、是……”   张秀才伸出了一只手指,拼命往前指。   “是……”   他的声音一顿,最后一口气也跟着散了,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睛。   “差爷来了!”   “差爷,在这里!”   “快,快啊。”   几个在附近巡逻的官差闻讯匆匆赶过来,在亲眼见到倒塌的茶馆和被压在底下的人时,全都惊呆了。也没地动啊,周围的房屋都好好的,怎就这一间塌了呢。   “没救了。”   顾知灼拔下银针,说完就走。   班头想问个究竟,周六郎开口叫住了他:“刘兄。”   “原来是周六公子。”班头一扭头,笑着拱手,“您也在。”   对于周六郎这样的纨绔来说,三教九流就没有他不熟的。他揽住了班头的肩膀,热络地说道:“我亲眼瞧见茶馆塌下来的,有什么事你来府里问我就行。”   周六郎丢了个荷包过去:“请兄弟们喝酒。”   好嘞!   “周公子您忙。”   班头吆喝着先把人给抬出来。   “你们有没有人认得他,茶馆的老板住哪儿有谁知道。”   “小心点,别再塌了!”   周六郎收回目光:“四妹妹你和顾大姑娘先回去,我留下来再看看。”   这附近是花街,周围又全是人,再待下去,他绝对会被灿哥得下一层皮来。想想就皮痛肉痛。   拐去小巷子,上马车的上马车,牵马的牵马,目送着她们离开后,周六郎又拐了回去。   一路上顾知灼一句话也没说,等回了院子,她把马鞭一甩,靠坐在美人榻上。月光透过轩窗倾洒而下,在她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琼芳静静地点亮了灯,给她倒了杯温水,解解暑热。   一口气喝完水,顾知灼双手抱着后脑勺往后面一倒,靠着软乎乎的大迎枕。   没想到反噬会来得这么快。   快到还没来得及问他的符是哪里来的。   顾知灼闭目沉思,指尖在美人榻上轻叩。   思索了一会儿,她索性起身盘膝而坐,拿出随身带着的算筹。   卦爻要灵验,其实限制很大。   和她有亲缘的人,血脉越近,就越是算不出他们的运向。   同样的,涉及到道门中人,卦爻也会变得不准。   顾知灼只能从张秀才着手,一点点地往前推算。   不停的起卦,掐算。   唔。   顾知灼一脸古怪地盯着算筹的结果。   晴眉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跟了姑娘这么久了,可这些东西她还是看不懂。   “上卦为泽,下卦为……”   晴眉目光呆滞。   顾知灼莞尔一笑,用最简单的话说道:“从卦象上来看,张秀人此人履试不中,又恃才傲物自以为怀才不遇,因而愤世嫉俗。然后,他遇到了一个贵人。”   晴眉目视这些黑色的木牌,完全不明白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眼睛亮晶晶地追问道:“还有呢?”   顾知灼用手指点着其中一个算筹,说道:“从卦象上来看,这位贵人认为是因为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他,伺候他,为他生儿育女,照顾病母,才会让他生活这么凄苦。所以,贵人给他一份姻缘。”   晴眉的目光从算筹移开,眨眨眼睛。   “对吧,好莫名其妙。”顾知灼把算筹一推,打了个哈欠,“估计是我太累了,算的不对。”   外头响起三下更鼓声。   “三更了,姑娘,您还是快去睡……”   晴眉的声音渐轻,向琼芳做了一个噤声动作。   她睡着了。   琼芳小小声地问道:“要不要把大姑娘叫醒,去里屋睡?”   “让她睡吧,大姑娘睡得浅,叫醒了我怕又会睡不着。”晴眉去里头搬了床薄被出来,给她盖上,“你也去休息,我守着就好。”   顾知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迎枕里。   祝由极度耗费心神,堪比施了一套长针,她埋头一觉睡到了辰时三刻,又急急忙忙地去了荣和堂。   请过安,太夫人目中的嫌弃又比前一天多了几分,终于忍不住念叨起来:“你瞧瞧你,成天往外跑,都晒成这样了。”她每一个字眼都带着不满,“忱儿说过几天请人来提亲,你这黑黢黢的像不像话!”   太夫人抬袖掩面,简直快看不下去了。   也是忱儿脾气好,任她乱胡闹。   哪有黑黢黢的!太夸张了。顾知灼不服气,撒娇卖乖地哄走了太夫人一大盒子珍珠粉。   晚上敷脸!   乐滋滋的从荣和堂出来,顾知灼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打算再去张秀才摆摊的地方看看,没走几步,顾知骄在后头匆匆叫住了她。   “大姐姐。”   于是,顾知灼停下脚步,回首等她。   没一会儿,顾知骄跑了过来,先是问道:“大姐姐,你今儿要出门吗?”   顾知骄难得会特意来找她,顾知灼就道:“没什么事,不出去也无妨。我们去前头的凉亭坐坐。”   反正张秀才也死了,差不了这一时半刻。   她说着,主动挽上了顾知骄的手。   如今已是七月中,阳光火辣辣的,光是在外头走上一遭,都能热的满头大汗。   凉亭依水而建,里头放了冰盆,四周还围了一层薄纱来挡暑气,掀开薄纱进去顿觉一阵凉快。   “快坐。”   顾知灼让丫鬟端来了放着冰块的果子露和水果冰碗。   待她喝了几口,又用温热的帕子擦干脸上的汗后,顾知灼漫不经心地摇着团扇,笑着问道:“怎么了。”   她的嗓音轻柔,团扇的风吹到脸上也是凉凉的,顾知骄羞涩地笑了笑,拿出了一张叠了两折的绢纸。   “是这个。”   “我不知道大姐是不是需要,拿来给你瞧瞧。”   她往前凑了凑,脸上带着一点期待和一些忐忑。   顾知灼拿起绢张,刚打开一半,凤目蓦地亮了,这图案她相当的熟悉,和上回谢璟落在天熹楼里的一模一样。   等到把绢纸全部展开,上头果然是一张完整的连弩结构图。   “这是?”   顾知骄抿着嘴:“那天,我见大姐姐一直在看,所以,就默画了出来。”   顾知灼不敢相信地重复道:“你默画的?”   顾知骄点点头。   她好奇极了:“你什么时候看到全图的?”   “三皇子殿下回来拿的时候,匆匆忙忙只捏了一角,绢纸展开了,我就看到了。”   顾知灼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但这最多也只是一两息的功夫,谢璟就把绢纸折好放进了袖袋。   顾知骄嗓音轻柔:“我从小只要见过一眼的书画,就忘不了。”   “过目不忘?!”顾知灼拉着她的手,惊喜地差点蹦起来,“二妹妹,你好厉害!”   顾知灼记性也很好,但要说到过目不忘,还差了不少。   而且,骄骄这已经不能仅仅算是过目不忘了?!   顾知骄两眼弯弯,羞涩地掩唇笑了:“大姐姐,这个有用吗?”   顾知灼把绢纸摊开放在八仙桌,指给她看:“这应该是一把连弩。”   在看到完整的图纸后,顾知灼确定图纸上的是一世曾在禁军中用过的神臂弩。   她还记得,是在皇帝寿宴时,彼时已经是太子妃的季南珂献上了一把连弩作为生辰礼,季南珂说这叫神臂弩,是她亲手所制,可以连发十箭。在命人试过后,皇帝欣喜若狂,大赞季南珂是大启福星。   季南珂的风头一时无两。   这应该是几年后的事了。   没想到,这一世,季南珂竟提前拿出了神臂**。   还是说,是因为她不似上一世这般顺利,所以,想用神臂弩来挽回一下局面?   对了。季南珂好像总是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连弩、牛痘、晒盐法、新式纺织机……   见她摸着图纸在沉思,顾知骄也不出声打扰。顾知骄向来耐得住性子,哪怕是一个人坐着也能自得其乐。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顾知灼默默地念着这句话。   师傅常说的,天道是没有感情,所以它永远都会理智的为世间决定一条最好的道路。   它选择了季南珂。   是因为季南珂是夺舍来的,她会为世间带来别人没有的助力。   所以,天道给了她蓬勃的气运,助她成为太子妃,从而影响皇权和大启民生。   顾知灼放下图纸,她的嘴角微微弯起。   这把连弩绝非季南珂所设计,她最多也只是照搬,所以,它有一个致命缺陷,她没有发现。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对世间并无益处。   天道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上一世,季南珂呈上这把连弩时,皇上让她在寿宴中当场展示了一下威力。一发十矢,全部贯穿了百步以外的假人,未消的力道甚至让假人又摔出了数十步。   寿宴上的众人又惊又喜,纷纷夸赞此乃国之利器,大启必能凭借着此神器让蛮夷不得寸进。   后来,皇帝还让人把它拿给底下的臣子们一一传看。   公子回来后与她说了此事,公子说神臂弩确实威力巨大,但在结构上有很大问题,若不改进绝不能用在军中。   公子后来上过折子,但是让皇帝压下了。   其后不过半年,禁军设了一支三万人的神臂营,尽数装配上神臂弩,皇帝命谢璟率神臂营去淮州剿灭叛军。   叛军一共一万两千人,谁都知道,这是皇帝在为谢璟铺路,让他能得了这份军功,从而在军中站稳脚跟,但结果,三万人的神臂营惨败。   有八成的神臂弩在战场上突然解体,箭匣崩开,里头的箭矢弹射出来,射中了附近的同袍。   惨状如同在自相残杀,神臂营死伤大半,给了叛军可趁之机,连谢璟也差点折在叛军手里。   这样的战况实在太难看了。   皇帝隐瞒了下来,暗中再派去援军,以足足多于叛军五倍的数量,打赢这一战。   当时公子垂危,顾知灼没有精力去关心别的事,也是到了后来,发现禁军再没有配置神臂弩,她才从怀景之的口中得知了整个经过。   这样一把利器,丝毫都不加以改进,说不要就不要,那只代表了一件事——   季南珂根本不会!   这不是她设计的,所以,一旦出现了差错,她不会改。   顾知灼微垂眼帘,整把弩弓的设计其实十分完美,她怀疑,是不是季南珂记错了什么,才会导致这个致命缺陷的出现。   “骄骄。”   顾知灼忽而开口,问道:“你若这个世间的主宰,但你不能插手世间万事的变迁。有一天,在你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人,她通晓后世,又拿出了各种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每一样都会让这个世间变得更好,你会不会选择她,来代你主导世间事。”   顾知骄托着腮,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会吧。”   “但是,大哥和三弟都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人懂得再多,她也不是我这世间的人,而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我不能确保她没有异心。我会一直盯着她,若是有更合适的人选,我会换掉她。”   顾知灼默默地看着她。   “大姐姐,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顾知灼抚掌道:“骄骄说得对。”   天道没有感情,它只会为这个人世间选择最适合的一条路。   “琼芳。”   顾知灼把绢纸摊开放在石桌,吩咐道,“你回去一趟,带些纸来,就拿我书房里的澄心纸还有和澄收纸放在一起的炭笔也拿几支来。”   琼芳俏生生地应了。   她很快走了个来回,把纸笔都带了过来。   晴眉做了一个轻声的手势,轻轻地掀开纱帘。   顾知灼正指着图纸上箭匣的位置说道:“……还有这里,枢轴受力太轻。”   琼芳悄悄走过去,把纸和笔分别放在了两人的手边。   她看了一眼冰盆,里头的冰还足够,又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顾知灼拿起炭笔,寥寥几笔在纸上把枢轴画了出来。   她曾经得到过一把完好的神臂弩,在尝试了好几遍后才发现端倪。   顾知骄把头凑过去看,姐妹俩头碰着头说话。   “平时使用和训练基本不成问题。”   “但若是在战场上使用,就不可能单单放出几矢,十几矢就能结束战事的。”   “而使用的频率一高,枢轴会脱轴。”   顾知骄听就懂了,她细声细气地说道:“枢轴是整把连弩的接连点,一旦脱轴,连弩会立刻解体,若当时正在用的话,箭匣很可能会崩裂。”   顾知灼打了个指响:“就是这样!”   她当时在连续射击一百次后,神臂弩突然解体,箭匣里的箭矢飞得乱七八糟。   一击十箭,也就是区区一千箭。   平时训练时,一般都不会特意这么高频率的使用连弩,而放在战事激烈的时候,连续射击一百次并不稀罕。   当然,若是像普通弩|弓那样,降低射击的频率,肯定不会解体,可若是如此,又何必要要用连弩呢?岂非多此一举。   “所以,我们得调整一下枢轴。但是,枢轴是整把连弩的中心,枢轴一动,钩心、箭匣也得跟着动。”   上一世,公子死了,她对改良武器什么的没有半点兴趣,在弄明白为什么公子说结构有问题后,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再也没去摸过神臂弩。   顾知灼摸摸下巴:“总之,先找个工匠做出来。不过,必须要找个靠得住的。”   不能让图纸外泄。   “大姐姐。”顾知骄微仰小脸,声音轻柔且温和,“我觉得我能做。”   顾知骄把双手放在膝上,颊边浮起了一个梨涡:“我从前给徐家的铺子做过八宝匣子。”   徐家的生意是从北地搬来京城的。   除了毛皮外,北地盛行一种名为八宝匣子的物件。八宝匣子可大可小,它没有锁但是在打开的时候,必须按一定的顺序扭动匣子上的滑扣,匣子里头按有夹层,而每一道夹层的打开关闭也都由滑扣控制,相当精妙,在京城也特别受欢迎。顾知灼自己就有一个,用来存放一些契纸什么的。   “我做的比大师傅们还好。”   顾知骄漂亮的双瞳亮起了光。   她忘不了那一天,大姐姐用珠花挽起了她的头发,告诉她,她是可以昂首挺胸活在这个世上的。   她是顾家的女儿,她也想为顾家,为大姐姐做些事。   顾知骄生怕被拒绝,期盼中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大姐姐,能让我试试吗?”   “试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纱帘外头响起,顾以灿掀开纱帘进来,笑得灿烂:“妹妹。二妹妹,你们果然在这里。”   “灿灿!”顾知灼欢喜地朝他招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刚刚。我去给祖母请了安,本来想去凌霄院找你的,祝嬷嬷说你和二妹妹在这里。”顾以灿把一个油纸包放到了石桌上,“快尝尝,还热乎着呢。”   “是驴肉火烧?”   “你鼻子真灵!”顾以灿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个驴肉火烧,“二妹妹你也吃。我是在城北的那家老店买的。”   顾知灼把油纸撕开一半,包了一个火烧先递给顾知骄。   她拿了另一个,愉快地咬了一大口,嘟囔着:“正好,我早膳还没吃呢,差点忘了。”   顾以灿眯起眼睛,盯着她左看右看:“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都干什么去了,连早膳都不吃,还晒成了这样!”   有吗?   顾知灼觉得自己现在的肤色还挺好看的。   不似京中贵女的白皙无暇,但也绝对不黑,很健康。   反正只要足不出户几天,又或待暑日过去,就能养回来的。   他竟然敢嫌弃!   一见她的脸色,顾以灿立马改口:“不过,这样更好看!像女将军。对吧,二妹妹?”   顾知骄小口地咬着火烧,莞尔笑道:“大姐姐怎么都好看。”   顾知灼满意了,三两口把火烧吃完,拍拍手上碎屑,随口道:“你都忙完了?”   他往后一靠,把手撑在栏杆上,乐滋滋跟着妹妹显摆道:“我带人去包围了西山,不许五军营的人踏出军营一步,出来一个打一个。江自舟和齐拂就轮流从密道把箭矢一批一批地运了回来。”   “刘光明去京里告了一状,皇帝派人把我宣回来的。我又挨骂了,哈哈哈。”   “总之!”顾以灿一拍石凳,“已经全都搬回来了,一支不落。”   顾知灼啪啪啪鼓掌。   顾知骄也跟着一起。   顾以灿眉飞色舞,他注意到了石桌上的绢纸,身体往前一凑,脑后的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一看就懂:“这是连弩吧。”   “二妹妹画的。”顾知灼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一遍,“二妹妹说她来做,我觉得行。”   顾以灿竖起了大拇指:“等做好,大哥给你买花戴。”   顾知骄弯起嘴角,笑意越加柔和。   顾知灼拿起炭笔,洋洋洒洒地把需要的东西一一罗列,包括鲁班尺,墨斗什么的,写完又道:“二妹妹,你看看还需要什么,列完后让丫鬟交给吴平家的,她如今管着采买。”   顾知灼没有问她识不识字,以她这过目不忘的本事,跟着先生学上些日子,连状元都能去考。   把澄心纸一塞,顾知灼就不管了。   连弩是木制的,大部分的结构也都是木头,但中间的枢轴和滑轮,钩心,顾知灼决定都用铁,另外,铁矢也得准备一些。   “哥,千机营有铁匠吗?”   顾以灿拿着图纸看,分出一丝心神听她说话,头也不抬道:“有。”   “这就行了。我们新得的铁,正好拿来用。”   那箱铁真是及时雨!不然光五百支铁矢就是个大问题。   顾以灿把图纸看完后,郑重地叠好:“二妹妹,就交给你了。等枢轴什么的打好后就拿来给你。”   顾知骄的心跳得很快,眼中熠熠生辉。这是一种被相信,被认可的感觉。   “哥,你要回军营吗?”   “飞鸽传书吧。”顾以灿摸摸下巴,“我刚被骂了,哎,还是得收敛些。这几天就先不回去了。”   顾知灼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小丫鬟来到亭子外头,琼芳出去问了一下,过来禀道:“大姑娘,周六公子来了,说有急事找您,现在在前厅。”   “大哥哥,大姐姐,我先回去了。”顾知骄精神抖擞地说道,“我去把尺寸重新计划一遍。”   她福了福身,脚步轻盈地先走一步。   “周六这小子会有什么急事。”顾以灿狐疑道,“我和你一起去。”   一从亭子里头走出来,一股暑热就扑面而来,顾知灼用力扇了扇团扇,没一会儿额头的汗水就冒了出来。   从月洞门出去,就是前院待客的厅堂,周六郎满身焦躁的走来走去,一见顾知灼来,立刻迎了上来:“姐,出大事了!”   “什么事?”   说话的是顾以灿,周六郎满眼全是顾知灼,慢了好几拍才发现他也在,连忙站好喊道:“灿哥好,你回来啦。”喊完又急急忙忙道,“姐,郑四她妹被夫家退亲了。”   “郑四她妹被退亲了,和我妹妹说什么。”顾以灿瞪了他一眼,“还有谱没谱?”   “别吵。”顾知灼扯了他一把,又道,“你接着说。”   “就是,郑四她妹看上他们府里的马夫,说他瘸了腿很可怜需要有人救赎,还偏巧让未婚夫亲耳听到。未婚夫直接退了亲事,郑四他爹一气之下把马夫打死了,现在他妹妹嚷嚷着要殉情。姐,你说,郑四她妹是不是和我那四妹一样,一样……”   顾以灿没听懂:“你四妹又怎么了。”   周六郎呆了一下,明白了。   “姐,你真是说话算话!”没想到,她居然连灿哥都没告诉。   顾以灿眯起了眼睛,双目中迸发出了一抹危险的光。   反正灿哥也不会搬弄口舌,周六郎生怕被打,索性把周仅诺的事都说了,庆幸道:“多亏了姐帮她……姐,现在怎么办?”   顾知灼琢磨了一下:“最近京城还有没有类似的事?”她这些日子军营府里两头跑,压根没精力去关心别的。   周六郎摇了摇头。   他为了四妹妹的事焦头烂额,要不是一早看到郑四在喝闷酒发酒疯,他连这事这都不知道。他是想着郑四妹子的事和诺姐儿太像了,说不定顾知灼也能把人救过来。   “这样吧。”顾以灿道,“你把咱们的人全都叫出来,就叫去……”   这诺大的京城就没有纨绔们不知道的事。   顾知灼接口道:“我记得猫儿街的茶馆旁有一家酒楼,就去那里。”   “好。”   周六郎匆匆跑了,顾以灿先回院子写了一封信让飞鸽传书送去军营,交代齐拂让铁匠依图纸把轴承什么的打出来,兄妹俩再一块儿出了门。   猫儿街上的茶馆还是一摊碎石没来得及清理,但压在乱石下的张秀才已经被搬走了,只留下了一滩鲜血。周围的小摊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兄妹俩先去了酒馆,要了两间二楼的雅座,让小二把中间的隔断打开。顾知灼凭栏坐在窗边,目光落向对面算命摊的幌子,上头的“算卦”二字,都多了一个勾,让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算命摊上坐了一个老瞎子,生意似乎还不错,刚走一个客人就又来了一个。   “灿哥,姐!”   不多时,未及弱冠的少年郎们陆续都来了。   顾以灿一声令下,周六郎负责传达,一个个来得飞快。他们都是一块儿去晋王府打过架的,见到顾知灼的时候一口一个“姐”叫得亲热极了。   他们进了雅座,在八仙桌围坐了一圈,坐不下的,就拖了一把圆凳坐到窗边,嘻嘻哈哈说着话。   郑四醉的不成样,摇摇晃晃地过来后,往八仙桌上一趴,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是这样的。”   顾知灼用指尖轻叩了两下太师椅的扶手,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太快,还让顾知灼吓了一跳。   顾知灼清了清嗓子,问道:“最近京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或者谁家应下了极其不配的亲事,或者谁家姑娘突然‘暴毙’了……”   原本以为只有张秀才一个,没想到,竟然还不止。   张秀才死了,那就找找还有没有没死的。   顾以灿拍了下桌子:“快想!”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所有人打了个激灵。   有人捏着眉头,有人按着太阳穴,一个个苦思冥想,认真的架势就像是在科举考场。   孙二头一个说道:“灿哥,武昌伯府家有个庶女前几天暴毙了,她同一个姨娘的弟弟去花楼买醉,我听到他在哭,说他姐是被他姨娘勒死的。哭得可伤心了。”   顾以灿丢了颗龙眼过去,孙二乐呵呵地接过,剥开就吃。   “吴侍郎家里有个闺女前日刚出嫁,嫁的好像是,是……”墨七握拳拍了一下掌心,“对了,是在前头花街上卖挑花馄饨的矮子。”   “咱们还见过呢,你们记不记得,就是那个矮子方,才这么点高。”   墨七夸张地用手比划着,只到他胸口附近。   他这么一说,有人想起来。   “吴侍郎陪嫁了不少,还给他闺女在城东置了一个三进的宅子。”墨七抬手抓住顾以灿丢过去的龙眼,边剥边说道,“吴侍郎怎么就挑了这么个女婿呢,也太想不开了。”   小二叩门进来上菜。   墨七指了指茶馆随口问道:“你们家不会也塌吧?”   “客官,哪儿能呢。”小二笑得殷勤,“他家有白蚁,房梁都被啃断了,能不塌嘛。咱们家年年除蚁,绝塌不了。客官慢用,这是我们掌柜送客官的花儿酿。”   半醉半醒的郑四抢过酒壶,咕噜咕噜地一口气把一壶酒全喝完。   “没了?”   他随手一挥,砰!酒壶摔碎了。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扑通又趴了下去。   顾以灿扔了个银锞子给小二当作赔偿。   小二兴高采烈地出去了,顾以灿催促着:“继续想。”   “灿哥,宁王府的庶出四姑娘跟一个伎子私奔了,这算不算?”   听到“私奔”两个字,周六郎吓得心脏砰砰乱跳,还好还好,说的不是他家。   顾以灿看看妹妹:“算。”   说话的是宋五,宋首辅的小孙子:“那伎子你们一定也认得。前阵子武安侯府被抄家,府里的女眷都被送进了教坊司,王其君那小子长得男身女相,他就和他姐调了包,让他姐代他去死。他顶替他姐进了教坊司。”   这话一出,雅座里一下子热闹了。   “真的啊?”   “我只听说是个伎子,竟是姓王那小子?”   “这都没被发现,教坊司眼瞎了?”   顾知灼看向窗外,老瞎子正在收拾摊子上的铜板和碎银子,一块碎银子从他手里掉下,老瞎子立刻俯身精准地捡了起来。   “……宁王设宴时,那小子混进了歌姬里头。不知怎么就搭上了宁王府的四姑娘,四姑娘是侧妃生的一向得宠,求了宁王把人调进了府里当歌姬。结果前些天四姑娘就和这小子私奔了,那小子还故意大肆张扬,就怕别人不知道。”   宁王四女是宗室女,怎么都不可能下嫁给贱籍伎子。   宁王要脸面的话,就得设法把他改为良籍,而这对宁王来说,又是举手之劳。   “灿哥,我的龙眼呢。”宋五对着顾以灿嬉皮笑脸。   顾以灿抛了个龙眼给他。   “还有还有……”   话题一挑起来,立刻更加热络。   他们成天满京城的晃荡,消息来源还真是三教九流哪儿都有。   不过,没见着人,也挺难判断的,毕竟不管是下嫁,暴毙,病逝,甚至是私奔,在这个诺大的京城并不罕见。   这些事最多也就是茶余饭后谈说一二。   哪怕是周仅诺,若非顾知灼正好遇上,无论其后是暴毙还是病逝,她最多也不过只是“听说”。就像是在一汪池中投进了一颗小石子,带来的涟漪最多也就影响到她的家人。   “妹妹,够了没?”   顾知灼向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混账东西,我要打死他!”   郑四抬起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喝的有些多了,满面通红,哭起来震天响,把其他人的说话声都打断了,于是,他们围了过去,又是灌酒又是安慰的。   “嗝!”郑四打了一个酒嗝,语无伦次地说,“刘陵前几天还去求了姻缘符给霖姐儿,现在又胡说八道,非要逼死霖姐儿。”   姻缘符?   顾知灼心念一动。   “混帐小子,之前还说要纳个贵妾。”郑四又哭又骂,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话说得颠三倒四,“霖姐儿,霖姐儿才不会看上马夫呢。嗝。”   “小爷我现在就去打死他!”   他醉得糊里糊涂的,连门和窗都分不清,吵吵嚷嚷地扒着窗户非要往下跳,离得最近的周六赶紧冲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一股浓重的酒味萦绕鼻腔。   “这是窗,是窗!”   “别跳。”   好几个人扑过来,一同掰着他的手往里拖,叫得街上的行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顾知灼:“把他泼醒。”   其他人也不管自己杯子里的是酒还是水,一股脑儿的全都泼到郑四的脸上,连冰镇绿豆汤和酒酿小圆子也不例外,汤汤水水挂了他满头都是。   顾知灼:“……”   她略带怜悯地看了一眼顾灿灿:“你辛苦了。”认了这群人当小弟,一点谱都没有。   顾以灿拍了拍额头。丢脸,太丢脸了。等妹妹回去后,他要把他们全都揍一顿。   几碗冰镇绿豆汤泼下去,郑四打了个哆嗦,醉意淡去了几分,他的脸上湿嗒嗒的,还有水往下滴,他茫然一舔,咦,甜的?   “郑四公子。”顾知灼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刚刚说的姻缘符,他是去哪儿求的。”   “姻缘符。”   郑四顿时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脸刷得白了。   “快说。”周六用手肘撞了撞他,“跟灿哥有什么好瞒的,说不得姐还能救你妹子呢。”   “就算你不说,刘家也会说,你去外头听听,说什么的都有,我都听不下去。”   郑四的双肩耷拉了下来,   姓刘的小子想要报复他们,到处乱说话,霖姐儿都快没有活路了。   京城里纨绔也是分着派别的。他们这一伙平日里有顾以灿压着,素来极要好,不止是酒肉朋友的关系。郑四索性把心一横,说道:“姓刘和我六妹霖姐儿是三年前定下的亲事,霖姐儿年初及笄后,刘家过来请期,婚事定在九月。结果上个月的时候,姓刘的小子上门,说要想在大婚前纳一房贵妾,我家当然不应,哪有还没嫁过去就纳贵妾的啊。”   不少人纷纷点头。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给姑娘们定亲,也不至于非要找不允许纳妾的。可这并不代表着,在嫡妻过门前,姑爷就能先纳个贵妾。   “当时,我爹就说解除婚约,但郑家姑娘的名声不能有碍,所以他会对外说清楚,是刘家做事不地道。”   郑四揉着胀痛的头,又抹了一把脸上的绿豆汤,往下继续说道:“刘家一听要解除婚约说什么都不答应,等过了几日,他们过来说那个女子已经嫁出去了,还答应了以后四十无子才可纳妾,我爹就一勉强同意了婚事继续。”   郑四心里阴沉沉的,照他的意思,都已经提了退亲,就该一了百了的。   “后来呢。”墨九催促道。   “刘陵几次三番,又上门赔罪又是送姻缘符,在我们家俯低做小,霖姐儿还觉得他是回心转意了。结果!”郑四越说越是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道,“我祖母前天做寿,刘家人也来道贺,姓刘的说霖姐儿和瘸腿马夫在马厩里互诉衷长,骂她水性杨花。今儿一早,刘家把庚贴和定亲的信物全都送回来了。”   “霖姐儿颜面扫地,差点投缳,他就说她要跟马夫殉情。”   郑家的事,不少人都听到过风声,周六郎悄声跟顾知灼说道,“我打听过,刘陵当天还特意带了很多人去马厩,都亲耳听到郑六姑娘和马夫说非他不嫁什么的。”   所以,周六郎才会想,郑六姑娘会不会和他家诺姐儿一样。不然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再如何也不至于在祖母的寿宴上去和一个瘸腿马夫谈情说爱,又不是脑子坏掉了。   顾知灼深以为然,又一次问道:“姻缘符是哪儿求来的。”郑四真是的,说话做事都乱七八糟的。   郑四抓着头发想了又想:“我不知道。是刘陵自己求来的。对了……”他往荷包里翻了翻,“就是这个!”   郑四把荷包里的东西全都丢在了八仙桌上,最后摸出一个皱成一团的福袋,他本来是想要把这东西丢到刘陵脸上去的。   粗糙的大红色福袋,正面写了“姻缘符”三个字,后面则是“天作之合”,这几个字的竖画,都在收笔时有一个小小的弯钩,就和……   她的目光移向了窗外。   算命摊上那个写着“算卦”两个字的幌子随风而动。   字迹的习惯一模一样。   顾知灼把福袋压平打开,里头是一张折成了三角形的符箓,还夹了一根头发丝。   “周六公子。”   顾知灼看着符箓,忽而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昨夜张秀才死的时候,他的手指指向了哪一边?”   张秀才临死前,最后伸出了一根手指,死不瞑目地盯着前方。   周六郎记得清清楚楚:“右前方,就是……”他探头朝外面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算命摊上,“就是这个方向。”   是的。   周六郎记得没错。   她坐在这儿后,仔细观望过,这条街相当的热闹,单是张秀才所指的方向,就有算命摊,卖凉茶的铺子,卖酥骨鱼的,还有卖珠串什么小摊,和其他一些店家。   她留意了算命摊好几眼。   张秀才是在算命摊旁卖字画的,矮子是在花街卖馄饨,连教坊司也在猫儿街过去不远。   福袋上的字迹又是这般相似,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哥,去问问瞎子有没有姻缘符……不行不行,你太像贵公子,估计行不通。”顾知灼还没说完就自己先否决了。   她目光扫了一圈。   一个个全都是锦衣华服的,玉冠束发,这么说来,就只有……   “郑四公子,你去吧,你瞧着最狼狈。”   郑四的身上又是酒,又是绿豆汤,头发上还挂着小圆子,衣襟散乱,衣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落魄和失意极了。   “你去问瞎子求姻缘。别说错话了,郑六姑娘的名声和命能不能救回来就得看你的。”   这话一说,郑四顿时精神一振。   顾知灼把需要他说的话,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打发他下楼去。   其他人也听不太懂,听说郑四是要去求姻缘,全围到窗户旁边看稀奇。   郑四迈着醉步,摇摇晃晃地从酒馆里走出来。   从酒馆到算命摊也就一百来步,他揉揉头正要穿过车道,一辆马车突然从郑四的面前驰过,郑四只得往后避让了一下。马车停在了算命摊前,从里头走下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郑四一眼就认出来,是三皇子的心上人,姓季的那个。   马车正好挡住了郑四,季南珂没有看到他,就算看到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郑四现在这潦草的样子就跟路上宿醉的酒鬼似的,哪儿还有往日郑家四公子的风度和气派。   季南珂从马车上下来后,直奔算命摊。她往瞎子面前一坐,含笑着开口道:“我听闻这儿求姻缘符特别灵验,想来求一道。”   瞎子往上翻着白眼,只露出了眼白,头跟随着声音左右晃了晃,沙哑着声音说道:“姑娘是来算姻缘的?”   他推了一个签筒过去:“姑娘先求一支签,老瞎子来为姑娘解签。”   季南珂看都没看签筒,她摸出了一把金瓜子丢在摊子上。   这些金瓜子每一颗都有两钱重,这一把足足十两,在阳光底下散发着金子独特的诱人光泽,看得瞎子差点就复明了。   他强忍着没有抬手去拿,笑道:“姑娘……”   季南珂平静地打断了他:“我只要一道姻缘符,这些可以都给你。”   瞎子犹豫了一下。   他曾经向那位真人发过誓,会用这些符来拯救那些落魄失意的人来为自己立功德,现在要是拿来赚金子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这些金子。   瞎子咽了咽口水。   季南珂又抓起了一把金瓜子,她抬高起手,由着金瓜子一颗一颗从掌心中落下,噼里啪啦地掉在了算命摊上,每一颗的掉落声都勾着他的心砰砰直跳。   “一道姻缘符。”   “这些都是你的。”   季南珂是偶尔知道这老瞎子手中的姻缘符极灵,灵验的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一开始她将信将疑。   区区一张符妄图控制人的爱怨嗔痴,这怎么可能?但是后来……   她现在信了。   姑母深信皇帝对她是有情的,只是迫于无奈不能迎她入宫。   可是,前几天她以向皇帝奉上神臂弩的名义,让谢璟带她进宫见驾。   她稍稍试探了皇帝几句,婉转地提了姑母“重病”,镇国公府怠慢的事。结果,她发现皇帝对姑母根本就毫无情意。   她思来想去,若要让皇帝心甘情愿地接姑母进宫,现在的唯一指望就是这姻缘符。   “如何?”   季南珂又问了一句。   瞎子更加迟疑了,喉咙也有些干涩。   于是,季南珂笑着放上了第三把金瓜子。   瞎子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把金瓜子全都拢在一起,揽进了掌心中。   真人一共给了他十个姻缘符,他已经拯救九个人了,最后一张也该为了他自己吧?   季南珂面露微笑,淡定地等着。   瞎子拿出了一个红色福袋,交给了她。   他沉着声音,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道:“只要把它交给你的心上人,你就能得偿所愿。”   季南珂伸手接过,打开福袋看了一眼,里头是一张折成了三角形的符箓。   她把福袋揣进了袖袋里,起身道:“借你吉言。”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季南珂的马车缓缓离开。   瞎子也急急忙忙地收拾起了算命摊,动作格外利落。   郑四走了过去:“我想……”   还不等他坐下把顾知灼交代的话说完,瞎子就推脱道:“老瞎子我方才算了一卦,今儿万事不利,就先收摊了。客人明日再来吧。”   他说完,拿出一根明杖,以杖点地,推着摊子走了,把郑四撇在了后头。   郑四本想叫跟车的长随把人拦下,又记得顾大姑娘说过,他得装作一个落魄的失意人,这么一迟疑人就走远。他混沌的脑子还在慢悠悠地想着:他不是瞎子吗,怎么走得这么快。   他甩甩头,摇摇晃晃地回了酒馆,含糊道:“姐,人走了。”   顾知灼懒得理酒鬼,她盯着外头断言道:“应该就是他。”   她能清楚地看到季南珂和老瞎子说话的,尽管听不到他们俩在说什么,但是老瞎子把一个红色福袋给了季南珂,福袋的上头隐约还有“姻缘”这两个字。   季南珂是来求姻缘符的?   为了谢璟?念头一起,顾知灼自己就先在心里否决了。谢璟对她一心一意,她没必要多此一举,除非是为别人求的。比如季氏。   这就有意思了!   周六郎闻言呼吸一窒,他探头望张着瞎子离开的方向,急忙道:“姐,给张秀才符的是那个老瞎子?!”   顾知灼点点头。   她拿起八仙桌上那个被折得乱七八糟的福袋,对郑四道:“这个应该也是他给刘家公子的。”   而里头这根头发是马夫的,有这根头发丝在,借由姻缘符的祝音咒,会让郑六姑娘爱慕上了马夫,他再恶人先告状,把郑六姑娘逼到绝路。   郑四呆住了。   周六郎知道的更多些,拉着他解释了一通。   郑四:真的?!   周六郎沉重地点点头:“你想想,霖姐儿怎么会做这种蠢事!”   郑四紧捏着酒盅,啪地一下酒盅碎了,裂开的碎瓷扎进了他的手指,疼痛让他乱糟糟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姓刘的小子!   “刘陵是为了那个贵妾,怀恨在心,故意报复!”   郑四咬牙切齿道:“我去把那个瞎子抓回来。”   周六郎的恨意不比他浅,也要一起去。   “等等。”顾知灼出声阻拦,并道:“周公子,你随便找个借口,去跟小二打听一下瞎子住哪儿。记着,别一副打打杀杀的模样。”   顾知灼想的是,季南珂还没走远,闹得动静太大,惹起季南珂注意的话,后面就不好玩了。   周六郎去得快回来的也快,一回来他立刻说道:“住在燕子尾巷。我跟小二说,想去找老瞎子讨张姻缘符,又给了小二一个银角子,小二立刻就告诉我了。”   他说完,目光灼灼,迫不及待地等顾知灼松口。   顾知灼点了头:“哥,我们也一起去。”   人不能去得太多,除了顾以灿,只带了周六郎和郑四这两个牵扯最深的。   顾以灿随口把其他人全部打发,纨绔们也没有那么早回家的习惯,三三两两商量着一块儿去看戏。   “灿哥,你们忙完了,来香戏楼找我们!”   好嘞!   “晚上一起喝酒。”   顾知灼下楼上马。   燕子尾巷距离猫儿街不远,在东城和南城的交汇处,拥挤的巷子里头住了上千人,从巷子口进去,里头大大小小的横巷交错在一起。巷子里大多是低矮的平房,也有几间一进的院子,一个院子里往往住了七八户人家。   这个点不少人都在外头上工,只有孩童在巷子里追来跑去。   屋前洗衣裳的妇人时不时地抬头打量着他们,他们仅仅只是站在这巷子里,也像是在布衣上用绫罗绸缎打了个补丁,格外的刺眼。   “这要怎么找?”   郑四简直不敢相信京城里头会有这样的地方。   “你没听过南贫北贱吗,南城穷的地方多着呢,别大惊小怪的。”周六郎来这里找过张秀才,早有心理准备,衬得郑四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他熟门熟路地拦下了提桶要去井口挑水的孩童,给了几颗糖问道:“你知道有个算命的老瞎子住哪儿?带我去,这些都给你。”   孩童满身脏兮兮的,脸上斑斑驳驳,一开口才听出是女孩子。   她摇摇头:“我不要糖,你能给我一个铜板吗。”   周六郎这样的公子哥,身上是不会带铜板的,他摸了摸,摸出了一个莲花形的银锞子。   “这是银子吗?”女孩还是头一回见着银子,她高兴地收下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跟我来。”   “好臭。”   郑四捂着鼻子,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臭味,墙角都是些不知明的水渍,他一回首,就见顾大姑娘若无其事地拐进横巷,那双坠着珍珠的漂亮绣鞋,踩上了满地的泥泞。   郑四一咬牙,赶紧追上。   说到底,如今是为了霖姐儿来的,自己这样磨磨唧唧确实不成样子。   巷子里头更脏了,还有老鼠蹿来蹿去,地上又滑,顾以灿把手给她让她搀着,眉头直皱,“妹妹,我背你?”   “不要。”   她连满是死人的义庄都待过,有什么地方是去不了的?尸体腐烂后的尸臭,比这里难闻多了。   小姑娘带着他们七拐八弯,到了一个小院子前。   她指着里头羡慕地说道:“就是这儿。陈瞎子可有钱了,一个人住一个院子。”她满目憧憬,“等我长大后,我也要挖了眼睛当瞎子给人算命。”   “胡说八道。”顾知灼柔声道,“你们巷子里就没有干别的活的?”   “有啊。”小姑娘掰着手指数道,“前头还住着个秀才,他怎么都考不中,也赚不到银子。还有倒恭桶的,当绣娘的,挂半边帘子的……”   挂半边帘子是什么?顾知灼没听懂,扭头去看顾灿灿。   顾以灿纠结了一下,说道:“暗娼门。”他妹妹不同于别的姑娘家,也没那么多好忌讳的。   小姑娘乐滋滋地说道:“但是他们赚的都没有陈瞎子多,陈瞎子可以住大院子。”   对她来说,这样一个一进都不到的院子已经是大院子的。   顾知灼:“……”   顾知灼用指尖往她额上轻轻一拍:“挖了眼睛当瞎子算什么本事,你有这双眼睛在,可以找间药铺当药童,以后再当个坐堂大夫,也能住进大院子。”   “药铺?”   这条巷子里头没有大夫,小姑娘懵懂地问道:“药铺会要女娃娃吗。我爹说,女娃娃都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没用,不如早早挂上半边帘子还能挣点钱。”   但是她不愿意,她家对面的周姐姐赚的铜板都让她爹抢走买酒喝了。   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银子,这样的话,就算让爹抢走了一些,她也有银子给娘看病。   “当然要。”顾知灼多少起了些怜悯之心,“你若是想当大夫,就去朱雀大街上的百济堂,找一位苏掌柜。你告诉他是我叫你去的,我姓顾。”   苏湛身边的药童出师了,他最近正想再收个药童。   女娃娃又如何,女娃娃不止能当医女,还能当大夫。   小姑娘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要当大夫。我现在就去。”   她捏着周六郎给的银锞子,蹬蹬蹬地跑了,就算医馆不收女娃娃,她也有银子请大夫来看看娘。   顾知灼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们看我做什么,敲门啊。”顾以灿刻意抬高了声调说道,“咱们好不容易打听到陈瞎子的平安符特别灵验,赶紧的。”   这话是说给周围邻居听的。   周六郎咚咚敲响了门,不多时,一个老婆子躬着背把门开了一条缝。   她在里头的时候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嚷嚷,混沌的双眼透过门缝张望,姿态摆的很高,说道:“我家仙人……”   “进去说,进去说。”   顾以灿硬是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老婆子生气地叫着:“你们做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快出去……”   话还没说完,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周六郎熟练地上了门闩。   老婆子顿觉不妙,为时已晚。   郑四满眼不爽,未出鞘的腰刀架在了她的肩膀上。   抢劫的?老婆子吓得两股战战,他们家虽说是雁子尾巷最有钱的,但统共加起来都抵不上这位公子手上的玉板指啊。   “别吵。”   老婆子连忙捂住嘴,用力摇头,示意自己一句话都不会说。   “老瞎子呢?”   “在、在里头呢。”老婆子是陈瞎子花钱请来的帮工,帮着洗洗衣裳,做个饭什么的。一看他们是来找麻烦的,识相地不敢有动静。   郑四拉着她一起进去。   他满肚子的怒火,一脚踹开了门。   陈瞎子正在藏金瓜子,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他蹦了起来,两颗金瓜子掉到了地上,他怒道:“做什么呢!跟你说了别进来。”   他一回头,见来的不是帮工的老婆子,他连忙把眼珠子翻了起来,露出了大半的眼白,伸手往前摸索了一下,侧着头沙哑地说道:“你们是谁,找我老瞎子有什么事吗。”   郑四把门一锁,放开了老婆子。   顾知灼走向陈瞎子:“你看不见?”   陈瞎子的心怦怦乱跳,额头溢出满满的汗珠。他看他们来者不善的样子,一边回想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一边故作深沉道:“老瞎子我啊,打从出生就看不见了。”   “真可怜。”顾知灼同情道,“幸好我打小学医,最擅长治瞎子了。”   陈瞎子:?   什么意思?   顾知灼摸出一根足有手掌长的银针,她捏着针尾,不带任何犹豫的,猛地朝陈瞎子的眼珠子刺了过去。   她的动作凌厉至极,陈瞎子的瞳孔中闪过一点银光,他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摔坐在了地上。   他也不翻眼白了,右眼渗着血丝,惊恐地看着顾知灼。   “治好了吗?”   陈瞎子颤着双唇,识时务地说道:“好、好了。我看得见了,姑娘医术真好。”   周六郎默默让开半步,眼珠子有点痛。   顾知灼拖了把木头方凳坐下,说道:“问你件事。”   陈瞎子束手站着,右眼半张半合,小心翼翼地说道:“您尽管问。老瞎子从不骗人。”他弥补着又道,“算卦也是为了讨一碗饭吃,没、没害过人。”   郑四急着要说话,让顾以灿的一个眼色制止住了。   顾知灼单手托着下巴,打量着他。   他自称是老瞎子,但最多也就四十岁的样子。   小女孩说他是这条巷子里最有钱的,可是,他的青布衣裳上还是在不起眼的地方打上了好几个补丁,眼珠子混沌,两颊下垂,他的一双手放在身前,手指粗短,皮肤粗糙淤黑,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道门子弟的样子。   肯定不是长风道人!   长风道人也没必要扮作一个瞎子。   “你姻缘符很灵验?”顾知灼开口了,声音清朗。   陈瞎子愣了一下:“姑娘是来求姻缘符的?”   “我问,你答。”顾知灼敲了敲木桌,“懂吗。”   陈瞎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仿佛是被某种野兽给盯上了,他讨好地笑道:“懂懂。老瞎子的姻缘符确实灵验。”   “谁给你的?”   “是……”   “别说是你自己画的。”顾知灼双手交叉置于膝上,“我不信。”   老瞎子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颤颤巍巍道:“是一位真人给的。”   “长什么样?”   “四五十岁,有这么高,长得像是画里的活神仙……”老瞎子说道,“他说他道号长风。”   顾以灿听妹妹说过这个长风道人,凤眸微眯,眸中掠过一抹危险的光华。   顾知灼冷声道:“接着说,在哪儿遇上的?”   “在京郊。我、我是偶尔遇上的,长风真人说我与道门有缘,他可惜我早年没能入道门,来这俗世一遭,过得浑浑噩噩,他问我愿不愿意为来生攒些功德。后来,他就赐给我十张姻缘符。”   “符呢?”   “没了。”   顾知灼追问道:“没了?”   陈瞎子用力点头,额上冷汗涔涔:“真没了。全都送给人了,没收一文钱。”除了最后那张,那位姑娘给了这么多金瓜子,他一时贪心。   他强调道:“老瞎子我是在帮人。”   帮人应该没错吧?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帮人?”周六郎简直要气笑了,“你帮了谁,张秀才吗?”   陈瞎子点点头,理直气壮地说道:“张秀才,哎,他是个可怜人,家中只有一个老母,又没有田地营生,老母天天帮人洗衣裳给他赚束修。如今老母年纪大了,前阵子摔折了腿,洗不动了,张秀才只能出去摆摊卖字画,一天也赚不了几文钱。他们娘俩天天挨饿。”   顾知灼想到自己算的那一卦,面露古怪。   陈瞎子:“他要是讨个媳妇回来,日子不就好过了吗。”   周六郎怒道:“他日子过不好,是他自己没本事,养不活自己老娘,死也活该!”   “话不能这么说,”陈瞎子振振有词,“讨了媳妇,媳妇带来嫁妆补贴家用,还能照顾他娘,再不济也能多做一份活。张秀才只管好好读书,许是来年就中举了呢。”   周六郎:!   他四妹妹打小有十来个丫鬟婆子簇拥,十指从未沾过阳春水,给他做个荷包他都能感动大半年。   照这瞎子说的话,他锦衣玉食的四妹妹就活该糟践自己?!   周六郎捏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陈瞎子眨了眨隐隐作痛的右眼,理所当然地说道,“女子在世,就该相夫教子,不能因为在娘家过着好日子,就眼高手低的。”   顾知灼用指尖轻点额头。   周六郎实在忍不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对着他的脸砰砰就是两拳。   郑四也是脸色阴沉,他过去挡开周六郎,抓起陈瞎子的衣襟,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问道:“那刘陵呢,你为何帮着刘陵害我妹妹!”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帮工的老婆子缩在角落里发抖。   郑四捏紧了拳头,恐吓道:“说!”   绷紧的衣襟卡得陈瞎子一口气差点没回上来,他都快哭出来了,边咳边道:“我不知道谁是刘陵。”   顾知灼把玩着福袋,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教过一个人,把头发丝夹进符箓里。”   这么一说,陈瞎子想起来了:“有、有的。”   “说。”   顾知灼淡淡道,“你要是不想被打死,就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郑四的目光就跟要吃了他一样,陈瞎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战战兢兢地说道:“我、我记得那个人。”   他不敢直视郑四,牙齿直打颤:“月初的一天夜里,我快要收摊的时候,他喝醉了酒倒在了我的摊子前面,身上都是脂粉味,一看就是刚刚从花街里出来的。”   猫儿街紧邻花街,陈瞎子见多了在花街里喝醉逍遥的人。   “他伏在地上哭,我没法走,就去想要劝他起来。”陈瞎子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拉着我的不放,说他未婚妻全家都是势力眼,害得他心爱的女人被胡乱发嫁了。他还得忍下恶心,去讨好他的岳丈家。”   “他哭得很伤心,实在可怜极了。长风真人说过,救人可以为我积攒功德,所以,我给了他一张姻缘符。”陈瞎子由始至终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既然他说他未婚妻家里这么势力眼,那干脆让他的未婚妻嫁给别人,他就可以与心上人在一起了。我教他给他未婚妻挑一位良人,然后,把那人的头发丝夹在符箓……”   “我宰了你!”   郑四眼尾血丝密布,他嘶喊着把陈瞎子朝地上狠狠一丢,扑上去一阵拳头脚踢。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陈瞎子双手抱头,痛得哇哇乱叫。   “别闹出人命来。”等郑四出气出得差不多了,顾以灿过去把人拉开。   陈瞎子缩在角落里,眼泪鼻涕胡作一团:“张秀才太可怜了,刘公子也是个可怜人。我是在救人!”   “女孩子不可怜吗?”顾知灼冷淡地问道。   “这哪能一样!”   陈瞎子梗着脖子道:“女娃娃早晚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她们既能出嫁,又能在夫婿最潦倒的时候,和夫婿同甘共苦,得夫婿敬重,安乐一生。这是大好事。”   “好你X的。”郑四忍不住骂出脏话,又狠踹了几脚。   “别闹出人命,惹上官非。”   “灿哥,他、他……”郑四听话地住手,恨得牙痒痒,“灿哥,霖姐儿快活不下去了。”   郑四没想到刘陵会卑鄙成这样,他要真对心上人一心一意,解除婚约也就罢了,他们家又不是上赶着要嫁女儿。刘家自己不愿意伤及名声,把人发嫁,刘陵就迁怒霖姐儿,怪她不肯接受贵妾,想了这么一个肮脏的法子,要毁了霖姐儿。   “寿宴那天,霖姐儿就投缳了。”   “灿哥,我真想弄死那姓刘的!”   刘陵当着众人的面,说霖姐儿和马夫私定终身,失贞不洁。   霖姐儿那一次被救下来了,可是,族里的长老和族长说,霖姐儿连累了家族的姐妹,就该一死明志。郑四本来就想过,要借着酒劲去一刀捅死刘陵。   杀人偿命,大不了他赔他一条命。   郑四双目腥红,重重地一拳砸在墙上,砸得墙体摇晃,房梁上的灰尘稀里哗啦的往下掉,掉得陈瞎子满头都是。   “郑四公子。”顾知灼低低叹道,“既如此,你是否愿意承担一点点的因果报应?应该可以挽回郑六姑娘的声名,至少能让她少受非议。”   如今这样,就算把刘陵和这老瞎子一起送官府也没用,说到底,刘陵只是送了一张姻缘符给霖姐儿,又退了亲而已,其过不涉《大启律》。   而这陈瞎子,压根就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真让郑四把他们打死,郑四赔上一条命不值得。   正路行不通。   还有邪路可以走。   郑四完全没问因果报应是什么,连声答应。   顾知灼把手上皱巴巴的福袋丢了过去,郑四抄起手一把接过。   “你拔他几根头发。”   啊?   郑四不明所以,也没问,依言就扯了一大把,他心里带着恨意,这一把连头皮都扯了下来。   陈瞎子惨叫了一声,双手捂头,手上湿漉漉的。   “不用那么多,你拿一根夹进福袋的符箓里。”   郑四一一照办,又把福袋重新封好。   “你去找刘陵,把里头的符连着头发一起烧了融进水里,把符水一滴不剩的全灌进他嘴里,做得到吗?”   郑四捏了捏福袋,呵呵笑了起来:“当然。”   刘陵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喂点符水而已有什么做不到的。   “灌完后把人带过来。”顾知灼勾勾手指,把郑四叫了过去,交代了几句后,郑四连连点头。   “我现在就去。”   周六郎隐约猜到了什么,眸中闪动起了异样的光。   这老瞎子歪理一套接着一套,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就是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女子,觉得生而为女就该为了男人呕心沥血,付出一切。这样的人,打他,就跟拿一把刀子在捅豆腐一样,哪怕把他剁得粉身碎骨,他也觉得他是在立功德,一点也不解恨。   郑四的动作很快,这个时辰刘陵还在国子监读书,他直奔国子监把人揪了出来。这一路上,郑四听了顾知灼的话没有把人打晕,任由他沿路又喊又吵。   郑四关上门,把刘陵往地上一推。   刘陵十七八岁的模样,锦衣华服,面容俊逸。他起身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对着郑四怒意相视。   “你妹妹水性杨花,失贞在先,我们刘家乃诗书传家,你再如何威胁,我也不会娶这么一个残花败柳!”   他擦了一把嘴角血渍,呵呵冷笑。   他的灵儿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被郑家人害得不得不草草远嫁。   他祖父是正二品,父亲叔伯全都在仕途上有所做为,就连他自己,不过十八岁就已经考上了举人。他必须得娶一个门当户对,能在仕途上帮得上忙的嫡妻,让灵儿当贵妾已经很委屈她。结果,他好生好气地上门请求,为灵儿讨个名份,郑家是怎么对他的?不但不肯,还要落井下石,解除婚约。   退婚倒也罢了,他也可以再娶一个大度的贤妻,可是,郑家欺人太甚,还非要对外说是因为他要在婚前纳贵妾才退婚的,这岂不是要害了他的仕途?   迫不得已,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儿被灌了落胎药,草草远嫁。   失去灵儿的日子,刘陵痛苦不已。   他亲手谋划了一场好戏,就是要让郑霖这个养尊处优的贵女,声名尽毁,被退亲,被草草发嫁,也尝尝灵儿吃过的苦头。   活该。   这是郑家欠他和灵儿的!   “郑四,你省省吧,你再敢对我动手,我就让我二叔弹劾你爹,让全京城都知道你们郑家嫡女委身给一个马夫!”   “公、公子……”   陈瞎子认出了他来,小小声地唤了一句,想提醒他老实点,大呼小叫的会挨打。   陈瞎子是记得他的,也是一个可怜人。因为未婚妻善妒,害得他和心上人分离,只能借酒消愁。   他站在窗边,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凹凸不平的脸庞上长满了斑纹。   “是你?”   刘陵闻言抬眼看过去,愣了一下后也认出来了。   郑四把自己带来这里,莫非是想让他和这老瞎子对质?   郑家倒是有点本事,能查到老瞎子的身上。但那如何,谁又会相信区区一张符就有这样的效果。   刘陵拂了一下乱发,冷笑地看向郑四。   他刚想挖苦几句,可是,不知怎么的,刚刚一瞥之下,忽然注意到那个给自己姻缘符的老瞎子竟长得份外眉清目秀。   不确定。   再看一眼!   刘陵回首去看,目光落在了陈瞎子的脸上,这一看他的心跳乱了节奏。   仿佛有一朵灿烂的烟花在心中绽开。   他原以为灵儿已是世间难得灵秀之人,可是,这个老瞎子就像带着圣光一样,让他瞬间失了神。为什么上回见面时没有发现呢。   刘陵目不转睛地看着陈瞎子,手心微微出汗,呼吸也有些紊乱。   这一定是心动的感觉。   他原以为自己对灵儿的爱意永远都不会变,可是现在,他突然有点不太确定了。   刘陵咬咬牙,艰难地别过脸去,心里最后一丝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内心有如天人交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老瞎子,眼中满是炽热。   这人什么毛病?陈瞎子被这目光注视的有点毛骨悚然。他看了看他,又看看了郑四,下意识地往郑四的方向挪了挪。   刘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努力克制着心中的躁热。   顾知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恰到好处地出声道:“郑四公子,打那个老瞎子。打脸,重一点。”   郑四挥起拳头对着陈瞎子的脸上就是一拳。陈瞎子本来就已经站到了郑四后头,促不及妨下被一拳打中,捂着脸颊叫痛地惨叫一声。   然而,有一个声音比他更加惨烈和尖利。   “陈郎!”   刘陵大喊出声,他的心中最后一丝防线轰然坍塌。   礼教又如何。   世人的目光又如何?   这些和他的真心比起来,不值一提。刘陵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扶住了倒在地上的陈瞎子,满目忧心:“陈郎,你没事吧!”   郑四:???   顾知灼打了个哆嗦,往顾以灿的身上靠了靠。   她也就试试,没想到,祝音咒的效果居然能强到如此地步,难怪师父和观主都说是邪术。   顾以灿看着看着,再也忍不住了,他直接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拿手捶桌,笑得一口气差点卡在喉咙里,顾知灼赶忙给他拍后背,又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偷笑。   周六郎也是傻了眼,只觉得鸡皮疙瘩长满了全身。   他左右看了看,搬着凳子挪到了顾以灿的身边。灿哥一身正气,百邪不侵!   顾知灼闷住笑,一脸正经道:“郑四公子,再打。”   郑四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回身就是一个飞旋腿。   “郑四,你住手。”   刘陵平举起双臂挡在他陈瞎子面前,他满眼怒火,一副他再敢动手他就跟他拼命的架式,嘴里还不忘道:“陈郎,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陈瞎子傻了眼。   弱小且无助。   对了,头发!他突然想起来,那位姑娘让人拔了他的头发塞进姻缘符里的。   刚刚他太害怕了,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居心,现在再回想起来,顿时头皮发麻。   不会吧!?   刘陵和他离得很近,眼中的深情几乎快要溢出来了,他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陈瞎子口唇发抖,想说让他别靠近自己,但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他双手并用地往郑四的身后爬,宁愿被郑四打。   “郑四公子,再打。”   顾知灼坐在木凳上,手臂靠在了顾以灿的肩膀,笑眯眯地发号施令。   郑四恶心归恶心,已经瞧出些乐趣来了,他一把拎起刘陵的衣襟把他丢开,又兴高采烈地对着陈瞎子补了好几拳,陈瞎子被打得嗷嗷乱叫,又不敢跑,生怕刘陵又朝他扑过去。   “陈郎!”   刘陵喊得凄烈:“这不关他的事,放开他!”   “郑四,只要你放了他,我……”刘陵死死地咬着牙,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我就娶你妹妹。”   他说着,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如同是要被迫卖身。   顾知灼弯了弯嘴角,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么说来,你就是为了他,才故意想要毁了郑家姑娘的名声?”   刘陵:“我……”   他是为了灵儿吧?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迷茫。   顾知灼扬起了眉梢,这符是二手货了,效果果然不及一手,过于离谱还是会让人心生怀疑。   顾知灼:“陈瞎子,他说他爱慕你。”   陈瞎子恨不得自己是真瞎的,就不用再面对这样恶心的局面。   他颤着声音道:“我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他脑子乱哄哄的,说出来的话也是语无伦次。   顾知灼拂过自己衣袖上的繁复花纹,连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说道:“刘陵,你这样三心二意是得不到心上人的。”她在“心上人”三个字上落了重音。   顾以灿捏了捏妹妹的脸颊,憋笑憋得太难受了。   “你看看,他都不愿意理你了,怎么办?”   顾知灼的声音好似一撮小小的火苗,哗的一下点燃了刘陵。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剥开自己火热的真心:“陈郎,自打在花街一遇,我就对你念念不忘。只是我有婚约在身,实在配不你。但现在好了,我没有婚约了,我们以后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他义无反顾地喊道:“郑四,你有火就冲我来,是我为了和陈郎在一起,不想娶你妹妹,故意设计毁了她的名声的!你别打陈郎,他对此事丝毫不知情。”   “我、我不。”陈瞎子快要哭出来了,就连刚刚被打的时候,他都没哭得这么惨过,他心如死灰地喊道,“你看上我什么了,我改还不成吗。”   “你。”   刘陵犹豫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内心,或者说,他自己说服了自己,死而无悔道:“陈郎你容貌俊逸,才华横溢。我对你一见钟情。”   怎么又是这八个字!顾知灼用袖掩唇,堵住差点出口的轻笑。   她甩了一下衣袖,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地看着他们俩。   在刘陵充满了警惕的目光中,她对陈瞎子说道:“你也真是的,刘公子对你是一片真心,你就该欣然接受。”   对对!刘陵面露感激,这位陌生姑娘原来是个大好人。   “陈瞎子,刘公子如今既无婚约,也无妻室,为了你付出良多。他是马上要下场会试的人,你就应该要好好报答他,拯救他。反正男人嘛,也是早晚都要娶妻的,娶男的还是娶女的,压根就不重要,这是在攒功德的大好事。”   刀子不割到自己身上,永远都不会知道痛。   陈瞎子又惊又怕。   刘陵深情款款:“陈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会考中状元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们走吧,别耽误了人家诉衷肠。”顾知灼说着,招呼了一声顾以灿他们,然后打开了门。   咦?   她故作惊讶道:“这么多人,你们都是来贺刘公子大婚的吗?”   外头站着的有刘陵的师长,有同窗,有好友,还有打算弹劾郑四的御史们。   他们一个个面露惊色,怀疑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小小的,残破的院子里挤了好些人。   他们的脸上惊疑不定,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又能相信这么荒谬的事!   最初在听闻刘陵执意和郑家退亲的时候,他们也只认为是郑家家风太糟,才会养出了这么一个不安于室的闺女,实在是配不上刘陵的。   所有人都纷纷为刘陵感到不值。   方才国子监的课上到一半,郑四突然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不顾阻拦的一把把刘陵揪了出去。他们生怕郑家恼羞成怒对刘陵下毒手,又或是仗着权势非要逼着刘陵去娶失节的郑六姑娘,就急匆匆地追了过来,甚至还有学生跑去找了御史一起来。   结果他们进了院子后,就被人拦了下来。   紧接着,该听的,不该听的,也全听到了。   他们以为的郑六姑娘水性杨花,竟然是刘陵为了退亲而故意设计的,是刘陵在恶意中伤郑家姑娘。   而且,刘陵竟还有这等嗜好?   国子监祭酒忍不住去看那个老瞎子,满脸黑黢黢的,脸颊发肿,一双眼睛混沌无神,眉毛稀疏,就连头发也花白了一半。刘陵这是看上他什么了?   看着院子里的众人,刘陵也吓住了,混沌的大脑嗡嗡作响。   他本能地想要解释,然而,干涸的嘴唇动了又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在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自己必须把话说清楚,不然他的前程就毁了。   可是……   “刘公子,”顾知灼的声音有如蛊惑一样在刘陵的耳畔响起,“你的心上人都吓坏了,你也该给他一个承诺,难道你对他不是真心的?”   “我当然是真心的!”   刘陵脱口而出,祭酒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脸都白了。   “先生。”刘陵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对着门外的师长深深作揖,“我对陈郎一心一意,绝不变心,求您为我们做个见证。”   哗啦!   一阵喧哗。   哪怕方才有人不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是不是郑四逼得刘陵说出那些话,现在,也是彻底的信了。   坚信不移。   国子监博士看傻了眼。   刘陵功课不错,来年高中有望,他这是在自毁前途啊!   “祭酒大人。”   郑四也是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今日之事,我也想请大人做个见证。”   祭酒沉重地点点头。   恶意毁了郑家姑娘的名节,只是为了退婚和这样一个算命先生长相厮守,这种像发疯一样的行径甚至能革了他的功名。   祭酒心里再为他可惜,也实在说不出让郑家高抬贵手这样的话。   是刘陵先逼得郑家姑娘没有活路的。   而且,祭酒看了看四周的其他人,这里也不止他一个人,就算他愿意为了刘陵的前程缄口不言,照样会有别人说出去,尤其周御史最是刚正不阿。   哎。   罢了罢了。都是刘陵自找的。   “刘兄,你怎么想不开呢。”终于有同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   “你不会是中邪了吧。”   “别胡说,我与陈郞是真心的。”   “不不不。我没有,我不是!”陈瞎子哭丧着脸叫道,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陈瞎子怕死了,拖着疼痛的四肢扭头就跑,下一刻,有人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陈郎,你不要走!”   “放手,快放手啊。谁来救救我……”   小院子里头乱哄哄的。   顾知灼挽着她哥的手臂,脚步轻盈地走了出去,待出门后,她说道:“哥,你派两个人守着,别让陈瞎子死了,他还有用。”   闹成这样,保不齐刘家为了刘陵会做出什么事来。   死太便宜他们了,她没那么好心眼。   顾以灿点点头,他屈指放在唇下,发出了几声有如鸟鸣一样的尖啸。   “姐。”周六郎看得太开心了,狗腿子一样的追在她后头问道,“姓刘的会不会一直这样?这也太刺激了!”   “这符是二手的。”   顾知灼两手一摊,说道,“最多能维持一两个月吧。然后,他会慢慢清醒过来。”   上回,周六郎回去拿灯笼的时候,师父就和周夫人说过,这等邪术控制人的爱憎痴嗔,绝非一劳永逸。哪怕不管,只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人也会渐渐清醒。然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这三个月到半年,足够毁她们的一生了。   而如今,对刘陵,哪怕只能维持一半的时间,同样也足够了。   郑四也是这样想的,他痛快地说道:“够了,一个月够他声名尽毁,前程断绝。等他清醒过来,哼,就该到他生不如死了!”   郑四愉悦地朝巷子外头走去,他已经完全不在意巷子里的污糟和恶臭。   “郑四公子,你拿两万两银子出来,破财挡灾,了了这段因果。”   顾知灼说完又简单地解释了一遍,周六蓦地想起被茶馆砸死的张秀才,连连点头,替郑四问道:“两万两就够了吗?”   “二手的嘛。”反噬都会落在刘陵身上,“你破个财就行。”   “没问题!”   郑四回答得爽快极了。   尽管没分家前他都是拿月例的,但手边挪挪借借,两万两根本不算什么。他眼睛都没眨一下,说道:“要给谁。”   顾知灼环视着这个巷子,叹道:“办间善堂吧,只收女童,每天给她们十个铜板,再请师傅来教一些谋生的手艺就行。”   “教手艺还要倒给银子?”周六郎不解地问。   郑四倒是听懂了,嫌弃地拍了他一巴掌:“你傻啊,不给铜板,他们又怎么舍得让女孩子来上学!还不如留在家里做活呢。你没听刚刚那小丫头说,这么点大的小人,有十岁没?他爹竟叫她拉半边帘子!”   周六郎听着心里难受。   作为一个合格的纨绔,他从来不会去关注民生疾苦。   但是,哪怕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也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不然连命都会没有。远不似男儿就算浪子了一辈子,回头也能“金不换”,想想就不太公平。   周六郎和郑四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举手道:“姐,算我一个!”   “等下要和墨九他们一块儿去喝酒,再问他们讨些银子,咱们几个十万两应该能凑得出来。”周六郎说得热络,“灿哥,你有银子,你就出一万吧。”   这是给郑四破财挡灾的,他们自然不能喧宾夺主。   顾以灿:“好!我和妹妹,一人一万。余下的你们来办。”   “没问题。”   两人嘀嘀咕咕地低头说着话,当天就让他们凑到了十万两。   郑四把自己名下的院子腾了一个出来,又从各府调了几个婆子去帮忙,不过三天,一个小小的女学有模有样的办了起来。   几个人第一回拥有自己的“产业”,哪怕这个产业只赔不赚,也都忙得兴致勃勃。   顾知灼跟着兴冲冲的郑四他们去看过一眼,已经有女童来读书了,学堂每年给两身衣裳,包午膳,又一天给十个铜板,很快就有心动的人,反正把她们留在家里做活也不值十个铜板,还不如送过来赚钱。   顾知灼去的时候,有嬷嬷正在教她们读三字经,待认识了常用字后,会有人来教她们可以用以谋生的一技之长。   她悄悄地去,悄悄地走,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太清观。   郑四去国子监抓人的时候,顾知灼让老瞎子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把姻缘符给过谁。有花街卖馄饨的,也有教坊司的王姓子,还有城南的乞儿,城外的流民,甚至还有三个是完全不知来历的。   事涉阴私,顾知灼身后有镇国公府,由她出面一一上门并不合适,索性有师兄!   他把事情的经过一说,清平主动揽了下来。   “交给师兄,你就放宽心吧。”   清平拍着胸膛向她保证,连着几天往京城跑。   没多久,埋头为连弩计算数据的顾知灼就听说卖挑花馄饨的矮子方掉进河里淹死了,他新娶的媳妇吴氏大归回了娘家。而紧接着,城东的一个乞儿状告鸿胪寺少卿悔婚,在敲鸣冤鼓的时候,大鼓倒了下来,把他砸瘫了……   因果报应而已。顾知灼笑了笑,头也不抬地用炭笔在黄麻纸上写了一个数值。   这些事在诺大的京城里头,并没有惹来多大的注目,完全比不上刘家的热闹。   刘陵为了一己之私,陷害郑六姑娘,毁其名节,其行恶劣,已由国子监祭酒上报学政,夺其功名。刘家为了此事上上下下的奔走,刘陵非要赖在雁子尾巷,死都不愿意回去,刘家只得到处说他是中了邪,还求上了上清观,惹得整个京城为之侧目。   连季南珂也不例外。   她摩挲着红色福袋,难怪老瞎子怎么都不肯把姻缘符卖给她,他这口味重的,没看上美娇娘,反而对刘陵用了这姻缘符。   不过,能让刘陵连前程,家族,脸面都不要,对他不离不弃,这姻缘符果然有点门道。   不能再拖了!季南珂下定了决心,带上福袋,去了季氏的院子。   季氏装病已经装了有一阵子,但是府里对她无闻不问,她说病了,就给她请个大夫,也没有人过来探望过。   整个小跨院冷清的仿若庵堂。   季南珂走进屋里,看着八仙桌上还没有吃完的早膳,简简单单的一碗粥和四碟小菜,秀眉轻轻蹙了起来。   她把手上提着的一个竹篮子放在八仙桌上,竹篮子的上头还盖了一层蓝花棉布。   “珂儿。”   见她来,季氏面色一喜,迫不及待道:“你见到他没。”   她面颊微红,仿若含羞。   季氏沉寂不安的心因为季南珂上回的支言片语活了过来,日日期盼着季南珂能带给自己好消息。   见季南珂没有反应,季氏有些忐忑:“他、他是不是……”   季氏抚上了自己的脸颊,她尽管只有二十余岁,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日子没有好好保养的关系,她早上发现自己的眼角竟有了一条细纹。   他如今已登九五之位,身边的莺莺燕燕又岂会缺,哪里还会记得自己呢。   季氏颓丧地坐了回去。   “姑母,您多虑了。”季南珂坐在她的身边,拉住了她的手,安抚道:“皇上他自然是记挂着您的,可是,您是臣妻啊。”   是啊。季氏沉默了,她是臣妻,他们是不可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的。   这些年来,她心里一直都怀有一股恨意,若非当年镇国公府要娶她,她本可以留在他的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上不了台面,就连她的儿子也只能冠作他姓。   季氏轻叹,语调沙哑:“他若是没有办法带我离开,就罢了。”   如今的她就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被困在笼中的鸟儿,只能远远地看着外头的阳光灿烂。   季南珂心中暗恼。   为了一个男人一时喜一时悲,真是没出息!   她忍着不快,温言道:“您想想琰哥儿。”   “就算您现在不争了,顾知灼会放过您吗?您是想后半辈子就这么活着,让琰哥儿顶着个庶子的名头,这辈子都出不了头吗?”   季南珂一声声地质问,声音越来越凌厉:“这还是好的,最坏的结果您也是知道的。您是想和琰哥儿一同‘暴毙’吗!?”   “姑母,现在不是您想退就能退的!”   季氏闭了闭眼睛,脸色煞白。   她差点忘了,她如今是在搏命啊。   “可是,他不能带我进宫。”   “姑母。”季南珂态度强调,不知不觉占据了上风,“我为您求了一张姻缘符。”   “珂儿,你怎就相信了这东西。”   季南珂意味深长地说着:“此符不同,甚是灵验。”   她向万嬷嬷使了一个眼色,万嬷嬷犹豫了一下,出去后关门守在廊下。   季南珂拿出从陈瞎子手里得到的红色福袋,递到她眼前:“它可以让您的心上人,对您一心一意,永不变心。”   季氏目光微怔,随即失笑着摇摇头:“这怎么可能。”   “姑母,我向您保证。”   季南珂收敛起笑容,凑到季氏跟前,附耳轻言。   说完后,季南珂拉过了她的手,把福袋放到了她的手心里,又轻轻地合拢了她的五指,含笑道:“您只要把这道符交给皇上,必能如您所愿!”   季南珂的语调中带着撺掇:“为了您的后半辈子,为了琰哥儿有朝一日能穿上皇子蟒袍,还不值得您赌一回吗?”   “我……”季氏盯着那张符,犹豫不决。   这么一张符,就能让他公开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接进宫去?   就能让琰哥儿认祖归宗,成为堂堂皇子?   这……   季氏迟疑道:“珂儿,巫蛊是大忌。”   畏畏缩缩。季南珂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难怪拿了这么一副好牌,也打成这样。她循循善诱道:“这只是姻缘符,是您对他的一番心意,怎么能说是巫蛊呢。”   她看出季氏已经心动,再接再励:“您想想琰表弟,再想想您自己。”   “您是想要荣华富贵,还是暴毙而亡?”   季氏:“……”   “万嬷嬷,季姨娘可在?”   廊下突然响起了一个小丫鬟轻脆的声音,惊得季氏差点把手上的姻缘符给扔出去。   “在呢。”   万嬷嬷故意扬起了音调,让里头能够听得到,隔了几息后才推开门。   “姨娘,是太夫人身边的小葵。”   小葵是个十二三岁的三等小丫鬟,负责跑腿和传话。   她礼数标准地屈了膝,欢喜着说道:“府里大喜,太夫人说了,阖府大赏。季姨娘,这是您的。”   她拿出两个一两重的银锞子呈了过去。   今年是兔年,银锞子是统一打的兔子的形状,打了满满一箱子,让太夫人平日里打赏用,够她用上一年的。   季氏拿着这两颗银锞子,手指在颤抖。   这种银锞子太夫人都是拿来打赏下人的,从来不会拿来给府里的小辈。   季南珂瞥了她一眼,问道:“府里是什么喜事?”   “大姑爷请了宋首辅来向大姑娘提亲。”小葵喜滋滋地说着,又问道,“万嬷嬷,你们院子里一共有多少人,每人两个银锞子哦,我一并给你,太夫人说了,府里上下都有,沾沾喜气。”   季氏憋闷难耐,她一狠心,紧紧地抓住了那个福袋。   她相信,皇帝对自己是有情的,毕竟自己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小葵把银锞子给了万嬷嬷就走了。还有好些下人等着呢!   院子里又恢复了冷清,冷的仿佛连暑日的阳光都照不进来。   “我要怎么做?”季氏问道,她半低着头,面上是浅浅阴影。   季南珂把竹篮子上头盖着的蓝棉布扯去,里头是一篮子的水蜜桃。   季氏对水蜜桃过敏。   她拿了一个给季氏:“您吃。”   蓬!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哪怕是大白天,阖府上空也放起了烟花,一朵朵绚烂的烟花把蓝天白云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宛若朝霞。   太夫人喜气洋洋地接过了宋首辅递上的庚帖,连声应道:“好,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顾知灼和谢应忱是圣旨赐婚,而谢应忱是宗室又是亲王爵,照道理,只需要由礼部送聘请期就可以。   太夫人没想到,谢应忱竟然如此周到,还特意请了宋首辅来提亲,给足了他们家灼丫头的脸面。   这一高兴,不止阖府大赏,答应的也特别爽快,还乐滋滋地奉上了顾知灼庚帖。   “多谢太夫人允婚。”   正所谓低头娶媳妇,宋首辅的姿态放得极低,他双手接过庚帖,笑得满脸开花:“待回去后,我就去太清观,请清平真人合婚。”   “他们俩如此般配,必是缘定天成。”   这话太夫人爱听。   顾白白亲自送了宋首辅出去。   鞭炮从府门前一直放到荣和堂,整个镇国公府喜气洋洋,宋首辅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镇国公府对顾大姑娘的婚事如此重视,这一许婚,是不是意味着,顾家日后将会倾尽全力地站在公子忱的身后呢?   这个念头一起,宋首辅没有往日那般忧心忡忡,反而更添了几分思量。   他没有去衙门,马车带着他直接回了府,听说谢应忱来了,他的脚步只略微停顿了一下,就走进了待客的正厅。   “大公子。”   宋首辅含笑着向他拱手道:“幸不辱命。”   谢应忱目视着红色庚帖,眸中的柔情掩都掩不住。   “多谢首辅张罗。”谢应忱欠了欠身,“事不烦二主,合婚下聘也得有劳首辅。”   宋首辅赶紧起身回礼,连声保证了一定会尽善尽美,方重新坐下。   他坐在了谢应忱的下首,屁股上就像是生了钉子似的,左挪挪,右挪挪。   他生怕谢应忱问他考虑得如何,又有些期待谢应忱问,纠结的不得了。   颇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谢应忱端起茶碗,轻轻撇过上头的浮沫,含笑开口:“首辅这茶不错。”   宋首辅的双肩紧紧绷着,他抬手把伺候的人打发了下去,连廊下也不留一人。   他只说茶:“这是小儿特意从江南送来的。”   “宋大人任江南行省左参政也有八年了吧。”   “是。”说到长子,宋首辅面露得色,这是他最出色的儿子,刚不惑的年纪,就已经是从三品的行省参政了。   谢应忱噙了一口茶水,说话不紧不慢:“左之光大人已到了致仕的年纪,江南巡府一职,宋大人应当能胜任。”   左之光是时任的江南巡府。   宋首辅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是首辅,在这大启朝上的官场上,已升至顶峰,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封疆大吏而失态。   他所惊诧的是,一个封疆大吏,还是在江南这样重要的位置,谢应忱都已经可以轻易主导和任命了吗?!   谢应忱浅浅一笑,并不在意自己的这番话会对首辅带来怎样的冲击。   “宋大人自去了江南以来,考绩年年为优,他在江南任职八年,对江南诸事也了若指掌,升任江南巡府合情合理。”   这番毫不掩饰的夸赞让宋首辅的面容和缓了一些。   谢应忱放下了茶碗,他没有拿江南巡府这个位置来挟制宋首辅的意思。   他只是在告诉宋首辅,江南在他的掌控中。   见宋首辅正在沉思,他接着说道:“不过,宋大人若是不愿继续留在江南,也可以去闽州。”谢应忱唇边含笑,但说出来的字字句句都让首辅心惊不已,“宋首辅许是不知,闽州总兵姜有义是父亲的旧部。”   宋首辅:!   这件事无人知晓。   应该说若是皇帝知道的话,哪怕姜有义立下再多功劳,皇帝也根本不可能让他任这闽州总兵。   “首辅以为如何,是江南,还是闽州?”   他说得极为轻巧,仿佛只要一句话就能定下。   江南,闽州,再加上北疆。哪怕谢应忱没有提到北疆,可是,他娶到了顾大姑娘,镇国公府必会成为他的后盾。   宋首辅迟疑了一下,不答反问道:“新任西疆总兵姜有郑,他是?”   谢应忱也不隐瞒:“和姜有义是同胞兄弟。”   姜有义早在十岁那年就被过继了出去,因而,在兵部的履历上,姜有义和姜有郑并非同支。   朝廷用人是不会把同支兄弟同时任命为两地总兵的。谢应忱原本是想另调一人去西疆,但顾家更倾向于姜有郑,他也就索性顺水推舟。   宋首辅顿觉头皮发麻。   果然,晋王世子被调回京城确有谢应忱的手笔在,甚至是他一手所谋划的结果。   谢应忱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他主动道:“三日前,姜有郑率兵对伏兵在侧的凉国发起猛攻,凉国受挫后,退到了国境线外。”   这个消息,宋首辅尚且不知。   也就是说,他在西疆的消息来源比朝廷快,西疆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下。   宋首辅喝了一口茶压压惊,抬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再加上西疆,谢应忱的手上已经握有三分之一的大启江山。   他若是愿意,随时可以发兵清君侧。   宋首辅挪了挪屁股,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谈笑间,让人如芒在背。   还记得当年先帝尚在时,也是这般,仅仅是一个目光就能让人透不过来气。相较之下,废太子要和善的多,他也曾感慨,废太子必将会是仁君,然而,事实证明,坐在这高位上,周围若有恶狼环伺,仁反而是最致命的。   “宋首辅。”谢应忱目视着他的双眼,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当年的遗诏真是先帝的本意吗?为何先帝驾崩时只留晋王一人陪侍在侧,而先帝死后,晋王一跃成为新贵,从一个落魄宗室到朝上站稳脚跟,甚至三党分立,宋首辅,你从未怀疑过吗?”   宋首辅长叹一口气。   谢应忱轻拂衣袖,从容不迫。宋首辅的目光缓慢地落在了他的玉板指上。   这是先帝钟爱之物。   先帝对他的知遇之恩,宋首辅从未忘记。   谢应忱转动着玉板指,勾起唇角,意有所指地说道:“当年为了大启,宋首辅你不能动,将错就错总好过分崩离析,让蛮夷趁机踏入中原。”   “那么,如今,为了大启,你又能做什么?”   他目光如炬,能够轻易瞰破内心:“德不配位,非要赌上这江山国运来迁就不成?”   宋首辅默默地闭了闭眼睛,数息后,他缓步走到了谢应忱面前,跪了下来。   他腰板挺得笔直,俯身,额头触地。   “微臣愿奉太孙为主,永不背弃。”   这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谢应忱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把他扶了起来。   “首辅不必多礼。”   目光相视,尽在不言间。   谢应忱亲自扶着他坐下,目视茶几上的庚帖,笑道:“合婚就去太清观吧。”   “臣也是这样想的。”   宋首辅连连应是,笑道:“太夫人今日瞧着可乐呵呢。”   哪怕是从一个外人的角度,谢应忱也是容貌佳,脾气好,身份尊贵,尤其是看顾大姑娘的眼神,沉溺着满满的柔情。   就算换作他,能得这么个孙女婿也得阖府大肆庆祝上好几天。   宋首辅难得当了一回媒人,上心的很。   送走谢应忱后,他立刻亲自去了一趟上清观。   原本是打算请清平合婚的,没想到清平真人的师父也在,还一主动拿走庚帖,为两人合婚。   上表天庭,下鸣地府。   合婚大吉,姻缘和合,一世一双人。   合婚文书送到镇国公府后,太夫人欢欢喜喜地再次阖府大赏,镇国公府的下人们一个月里领了两波赏赐,全都喜笑颜开,吉祥话是一句连着一句。   太夫人给的赏赐厚着呢,银锞子一个就有一两重,一赏就赏两个。   “灼丫头呢。”   太夫人把合婚文书看了又看:“让她过来,合婚后就要下了聘,怎么成日里忙得连人都见不着。”   “三天两头往外跑,哎,也就忱儿脾气好由她。”   “这是出门了?”   太夫人一连三问,祝嬷嬷在一旁回道:“大姑娘今日没出门。”   “这还像点样子!”太夫人满意了,她琢磨着把修容堂的掌柜请来,给顾知灼好好养养肤。   祝嬷嬷忍不住打破了她的幻想:“大姑娘带着几个姑娘和世子爷他们在校场试弩。”   太夫人:“……试什么?”   “弩。”   “校场?”她的心一抽一抽的,颤着声音,不报什么希望的问道:“二姑娘也去了?”   “是、是的。”   除了四姑娘在安国公府没回来,三少爷被世子爷丢去了军营,其他人全都去了。   太夫人:“……”   她的亲亲宝贝乖孙女又被带野了。   太夫人抚着额心,蹭得一下站起来,气冲冲道:“走,跟我去看看,这一个个,从老到小,怎么就非爱往校场跑。大暑天的,是冰盆不凉快,还是冰镇果子露不好喝?”   太夫人鲜少在大暑天外出,她养尊处优惯了,一离开放着冰盆的厅堂就热得浑身难受,还没走出垂花门就后悔了。   后悔归后悔,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路上磨磨蹭蹭地走到校场,远远的,太夫人就看到了几个孙子孙女全都围在大太阳底下,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祖母来了。”   顾以灿最先注意到了。   顾知灼回首一看,见她板着脸,满头大汗,在发火的边缘。她甜甜一笑,挥手喊道:“祖母。”   其他人也纷纷回头,一声声祖母,叫得太夫人火气顿消,眉开眼笑,声音也温柔了:“你们在做什么呢。”   顾知灼:“试弩,您来得正好。”   顾知微扶着太夫人去天棚底下坐,说道:“大姐姐和二姐姐做了一把连弩,叫我们出来一块儿试弩!我们正在看二姐姐组装,咔嗒咔嗒就装好了,很有意思的。”   太夫人眉头直皱:“你也晒黑了。”   顾知微装傻,掩嘴直笑。   咔嗒。   话音刚落,轻脆地机关合拢声恰在这时响起。   顾知骄顺利地把箭匣卡了进去,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兴奋道:“大姐姐,你看。”   顾知灼抬手接过,仔细检查了一下。   这是八天里的第四把,前三把的主要问题还是会解体。   并不是连弩的结构问题,而是在连续射击后,枢轴因为受不住力而断裂。   顾知灼思来想去,和顾知骄商量后决定减少枢轴的受力。   “这把是在枢轴和箭匣的连接点加了两个齿轮,又缩小了箭匣的长度。”顾知灼跟太夫人解释了一遍,显摆道,“您瞧,箭身和箭匣都是骄骄亲手打磨的,连一根毛刺都没有。弩弦是用三股牛筋揉捻的,三弟弟揉了好几天。”   箭匣的长度减小,相应的,整把弩尺寸也得跟着改,顾知灼计算了好几天。如今这把连弩和图纸上的已经大为不同,重量更轻,也更加的小巧。   麻烦的是,军中常用的铁矢都不能用,需要重新打造,千机营日夜开工,也只打出了一千五百支。   太夫人:“……”   她头昏脑涨,只听懂了一件事:旧的铁矢都不能用了。   她大手一挥,爽快地说道:“祖母给你们买新的。”这态度就跟在说,旧的脂粉没用了,买新的一模一样。   顾知灼莞尔一笑,乐呵呵地应着。   顾知骄有些忐忑:“不过,还没试过,不知道好不好用。”   顾知灼信心十足:“我觉得这把肯定行。”   “我也觉得行。”顾以灿摸摸下巴,点点头。   他大手一挥,喊道:“来人,备靶,先一百步的来十个。”   “是!”   校场的小厮们应命,过去搬动靶子。   “你来试试。”   顾知灼招呼着顾知骄,把连弩递给她。   这已经是他们第四回试弩,顾知骄熟练地端起连弩,架在了手臂上。   她的手臂纤细,也依然能够扛住得连弩的重量。   顾知微挽着她:“祖母祖母,您快瞧,二姐姐要试弩了!”   太夫人紧张地双手直冒汗,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一眨不眨,脸颊也紧紧地绷着。   砰!   顾知骄扣动扳机,十支铁矢在同一时间自箭匣飞出。   砰砰砰!   同时正中百步外的靶子。   “好!”   太夫人大声夸赞,连连鼓掌。   顾知骄脸颊微红,有些羞涩,这张连弩上加了望山,更加容易瞄准,就算她这个从未练过弓射的也能轻易使用。   “两百步。”   顾以灿打了个手势,让人调整靶子距离。   这一次,十矢中了五矢,还有五矢散落在靶子的四周。   见太夫人紧张地都站了起来,顾以灿咧嘴一笑,招呼道:“祖母,您要不要来试试。”   “我?”   太夫人这辈子什么样金玉都摸过,唯独兵器,碰都不曾碰过。   顾知灼眼睛一亮,连连道:“对对。祖母也来试试,微微,你把祖母拖过来。”   “等等等!别闹。”   太夫人想说不要,但是双腿比嘴巴更诚实,半推半就地被顾知微拉了过去。   顾知骄把连弩给她,太夫人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一接过:“咦,不重?”   “对。”顾知骄乖巧地说道,“比大哥哥用的弓轻多了。您这样拿。”   她耐心好,似模似样地为太夫人调整持弩的动作,又细心地指着望山道:“把弩和双肩持平,用这里来瞄准靶子。”   顾以灿喊道:“三百步!”   靶子再度迅速地往后退,太夫人吓了一跳:“太远了吧。”   “祖母,我相信您!”   顾以灿冲她举起大拇指。   “祖母,您瞄准后,按下这里的板机就好了。”   “祖母!”   一个带着哭腔的男童声音断了顾知骄的话。顾琰跑进了校场,向着太夫人这里跑了过来,边跑边喊道:“我娘病了,身上出了好多的红疹子,她快死了……”   “放箭。”   顾知灼一出声,太夫人下意识地按下了板机。   砰!   铁矢向着靶子急射而出,巨大的动静吓得顾琰一屁股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祖母,祖母您打中了!”   顾知微兴高采烈地鼓掌,欢呼起来:“您好厉害!”   红彤彤的脸蛋上写满了兴奋了。   真的?弩的后震力把太夫人震得往后倒退了小半步,小臂也有些发酸,她闻言期待地看过去,十支铁矢有两矢射中了箭靶,其他的散落在靶子四周。   “只中了两支啊。”   “我第一次摸弓的时候,连靶子都挨不着。”那时,顾知微四岁。她挽着太夫人的胳膊,笑得可甜了,“祖母一下子就能射中两箭。”   顾以灿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道:“这可是三百步的靶!祖母,您知道林将军吗,就是永宁侯府的林老将军,他只比您大两岁,现在连一百步的靶子都会脱靶。”十箭脱靶一箭。   老林嘛,当然记得,林老夫人婉宁是和她一块儿长大的闺中损友。   婉宁打小就爱和她比,比珠花比头面比首饰,比儿女,比孙辈……没想到老了老了,自己又赢了一回,太夫人乐呵呵,决定明天就把婉宁请来,好好跟她显摆显摆。   自己这箭法,说不得还能当个女将军。   太夫人特别好哄,一下子就被夸得迷失自我,两眼弯弯的乐呵极了。   “啊!!”   顾琰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人理他,突然尖声大叫起来,两只脚在地上乱蹬。   刺耳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太夫人这会儿终于记起他来,忙道:“哎哟,你们快把琰哥儿扶起来。”   她年纪大了,有些事在没有完全确认以前,无论是顾白白还是顾缭缭都有志一同地瞒着她。府里的男孩子都在外院教养,哪怕顾琰近来很少来跟她请安,太夫人也没太在意,毕竟顾以灿小的时候,动不动就会被关进军营,消失一两个月再正常不过。   顾琰甩开了来扶他的丫鬟,赖在地上,气急败坏地瞪着所有人。   他紧咬下唇,身上流露出来的憎恶让顾知灼眉头直皱。   顾知灼并没有特意去报复一个孩子的想法,哪怕限制顾琰的行动不许外出,也只是关着他上课,顾白白甚至让先生在讲课时提前把《孝经》加上,还让他每天写一百遍大字磨练心性。   看来,并没用。   顾琰尖声叫道:“我娘病了。你们听到没有,我娘病了。”   顾知灼拿过太夫人手中的连弩,对准了他,又恶厉地笑道:“闭嘴。”   顾琰一向怕她,顿时吓得噤了声,缩起脖子。   追进校场的季南珂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搂住了他,对着顾知灼怒目相视:“他还是个孩子!”   “哦。他是孩子。那你呢?总不是孩子了吧?”顾知灼把连弩移向了她,锐利的箭头在阳光下闪动着危险的光芒,“有话说话,别罗哩罗嗦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季南珂强忍着没有躲开,声音轻颤道:“姑母病了,病得很重,琰哥儿是在担心他母亲。还不值得大姑娘你动刀动枪。”   顾知灼随口道:“病了就去请大夫。”   “哥,”她回首对顾以灿道,“要不要再试试三百五十步。”   她只分了一丝心神在季南珂的身上:“还有什么事?”   季南珂直勾勾地盯着她。   许是暑天的缘故,她的肤色略微深了一些,远不似季南珂的白皙粉嫩,也与京中的贵女截然不同,但那种野性的,生机勃勃的美,依然能够轻易吸引周围人的瞩目。   季南珂想起自己最初随季氏来到镇国公府的时候,那是季氏大婚后第二天的认亲宴,六岁的顾知灼穿着大红色的缂丝花鸟裙,戴着一个镶有红宝石的两凤衔珠金项圈,有如众星捧月,所有人都围在她旁边转,连作为新嫁娘的姑母都得讨好她。   自己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结果,顾知灼一把捏住了金项圈。   “我不给你!”   顾知灼嘟着嘴说出这三个字,就好像自己会抢她的金项圈。一时间,厅堂中所有的目光全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让她无地自容。   这是她第一次有了所谓寄人篱下的感觉,仿佛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天生的低人一等。   从那个时候,季南珂就决定,她一定会站在比顾知灼更高。   季南珂攥紧了拳头。   这六年来,太夫人喜欢她,谢璟对她一见钟情一往情深,她在京城里耀若明珠。   旁人提到镇国公府,想到不是顾知灼,而是她季南珂。   她做到了。   然而,一夕之间,一切又回到了原样。   这一回,她好不容易说动了季氏。   这若是一场赌局,她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季氏身上,绝不能有失。   季南珂定了定神,对太夫人说道:“姑母她的身上长满了红疹,高烧不退。琰哥儿着实担心坏了,才会过来求您。您是琰哥儿的亲祖母,也是他唯一能够倚靠的人。”   “红疹?”   太夫人惊愕地脱口而出道,“不会是时疫吧?”   果然,说到红疹,高烧,他们都会想到时疫。季南珂压下了弯起的嘴角,忧心道:“大夫也说有可能是时疫。”   竟然真是时疫!太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会过人的,一个不小心会把全府都给过上。   太夫人从前在娘家的时候,有个小丫鬟,她们全村就是染上时疫,一个村子死了大半,小丫鬟说,他们死的时候,身上的肉都烂光了。   太夫人一向胆小,越想越怕。   拉着身边的孙女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生怕季南珂的身上也有时疫。   他们家的煦哥儿还太小,可不能掉以轻心。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夫真这么说?”   “是。”   季南珂露出了适当的焦虑:“姑母三天前起了疹子,一开始以为是上火,就没有惊动府里。”   季氏对水蜜桃对敏,她吃下水蜜桃后不久,身上就起了红疹,瘙痒难耐。季南珂特意又多等了三日,让她接连吃了三次水蜜桃,才去请大夫。   方大夫是一直给季氏看病的,从前季氏还是国公夫人的时候,每隔十天都会上门来请一回平安脉,和季氏相熟。   所以,季南珂给了一把金瓜子后,方大夫就说,季氏是得了时疫。   季氏的红疹密密麻麻,还有低烧,不管谁去看,都看不出任何端倪。   季南珂泪盈于睫,哽咽道:“方大夫说,姑母病得相当严重,她的红疹会过人。万嬷嬷的身上也有了。”   “会过人啊?”太夫人语气紧张地说道,“那可不行。”   季南珂心道:顾家人最是伪善,只要让他们以为姑母得了时疫,必定不会再留他们在府里。   一切与她所想的一样。   顾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带着哭腔道:“都是你们不让我去见我娘,我娘才会病得这么重,祖母,您快让人去给我娘叫太医。”   “你姨娘是妾,妾不能叫太医。”太夫人摇头道,“京中还有不少好大夫的。”   “我可以去求皇帝伯伯……”   “琰哥儿,你别任性。”季南珂拉高了嗓音,她抱着他安抚道,“咱们听太夫人的话,府里还有你刚出生的小堂弟,最是要紧不过的,太夫人肯定也更加惦念。咱们别让太夫人为难。”   顾知灼弯了弯嘴角,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想带季氏去庄子上。   季南珂花了重金从陈瞎子的手里买走了最后一张姻缘符,想必是知道姻缘符作用的。季氏如今困在府里,这符用起来确实不太方便。   总得离了府才行。   顾知灼当然得满足她。   不过,她总是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主动说,而是撺掇别人先开口,她永远是超凡脱俗的那一个。   顾知灼偏不惯着她,在太夫人开口前就先道:“既然是时疫,就先挪到北边的小跨院,再请几个擅时疫的大夫过来守着。四弟,你说呢?”   她的和颜悦色,让顾琰受宠若惊,下意识地应道:“好。”   “不行。”   季南珂与他同时开口。   顾琰双目圆瞪,明明是珂表姐说大姐姐要把娘亲赶出府,让他过来闹的。现在大姐姐都已经答应了让娘在府里养病,为什么不行?   季南珂拉着顾琰不让他乱说话。   “姑母是时疫,若是留在府里,会传染给其他人,三夫人刚出月子,最是孱弱的时候,还有煦哥儿也是。”   季南珂想让太夫人主动开口送他们去庄子,她也可以顺势逼他们答应一些条件。   见顾知灼迟迟不接口,她只能一咬牙主动说道:“我想带姑母去庄子上住。等姑母的时疫好了再回来。”   “你想去庄子?”   “对。”   “你求我呀。”顾知灼用手掌托着脸颊,笑得如花一样。   “你!”   季南珂死死盯着她,贝齿紧紧地咬着下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下意识地去看太夫人,见太夫人两眼放空也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顾知灼说翻脸就翻脸:“来人,给她们收拾小跨院。”   “等等。”季南珂踏前一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求、我求你。求你让我和姑母去庄子小住。”   这几个字让她说得快要哭出来了。   “这才对嘛。”顾知灼用手掌拍拍她的面颊,“祝嬷嬷,带她去签字画押,写明白了是她要带着季氏离府的,不是我们看着季氏病了把人赶出去。”   顾知灼意味深长地盯着:“免得日后说不清楚。顾琰,你呢,要不要去?”   顾琰想说要去,就听顾知灼忽而话锋一转,“染上时疫,是会死的哟。”   “我……”   顾琰想起了季氏身上密密麻麻的疹子,还是怕了:“我、我不去了,我还有功课。”   顾知灼占据着主导,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一切。   顾知灼:“签字画押后,给季姨娘她们安排马车,调四个婆子跟车,再给方大夫一些银子,让他也一起去。”   祝嬷嬷看向太夫人,见太夫人没有反对,便躬身应了诺,面无表情地对着季南珂道:“季姑娘,请。”   结果的确如季南珂所愿,这种让人主宰的感觉让季南珂难受的胸口发闷   她跟着祝嬷嬷下去了,顾琰茫然无措地坐在原地,顾知灼饶有兴致地挑唆道:“是季南珂让你来的?   顾琰点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让你来?”顾知灼轻轻一叹,“你回去后,自己好好想想,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这么蠢呢。”   “琼芳,送四少爷回去。”   琼芳应声,把顾琰拉起来,牵着他的手走了。   顾琰一脸迷茫,不吵不闹地跟上琼芳。   太夫人很不开心,人一走她不讲理地说道:“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要在你提亲的日子生病。真不会看眼色。”   季氏是三天前起的疹子,灼丫头提亲的大喜事都被冲撞到了。太夫人怎么想怎么不自在。   太晦气了,得买些艾草叶子来驱驱晦气。   啪啪!   顾知灼轻击了两下手掌:“继续,继续。三百五十步。”   太夫人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整个校场一共四百步,三百五十步的靶子距离已经在校场的边缘。   往日试弓试弩,都不会用到这么远的靶。   别是说太夫人,连顾知灼自己都紧张的手心冒汗。   靶子一竖好,顾知灼把平举过肩,按动了板机。十支铁矢同时射出,这一回,铁矢还没有碰到靶子就尽数掉在了地上。   “射程应该在三百步到三百三十步之间。”顾以灿摸摸下巴,“现在的手持弩射程大多只有两百步,能到三百步就很不错了。”   他特别满意。   对武器来说,射程哪怕多十步,也能在关键时刻定胜负。   顾以灿摩拳擦掌道:“到我了!我来试试连射。”   生怕炸开后弹飞的铁矢会伤到妹妹们,每把弩的连射,全都是顾以灿亲自来试的。   他示意把靶子调整到三百步,让顾知灼他们都走远些。   “祖母,你小心哦,连弩说不定会炸开。”   顾知微把太夫人挡在后头,那认真的架势让太夫人也更加紧张了。   “会炸啊?”   “对对!大姐姐和二姐姐她们上回试的时候就炸开了。”顾知微夸张地比划道,“铁矢飞出了好~远。”   砰!   顾以灿扣下板机。   太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嘴里连连念叨:“别炸,别炸!”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铁矢脱弦的破空声完全吞没了。   砰砰砰!   一直到一百击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高高的提着。   祝嬷嬷拿着画了押的字据回来的时候,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百二十击。   连弩没有炸开。   顾以灿一口气把铁矢全部用完,对面靶子千疮百孔,他手中的连弩也依然完好无损。   顾以灿笑了,他举起连弩欢喜地朝天棚下面的妹妹用力挥了挥。顾知灼兴奋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两双相似的凤眸一样的亮,灿若星辰。   “快过来!”   顾知灼又蹦又跳地搂上他的双肩,向着两个妹妹连连招手,顾知微咯咯笑着拉上顾知骄一块儿冲了过来,扑进哥哥姐姐们的怀里。   “祖母,您也来。”   “别别别。”太夫人往后退,“我才不跟你们疯呢!”   “来嘛来嘛。”   “哎哟,别拉了。”   欢呼声,高笑声,掀翻了校场,连签完了字据走出去的季南珂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闭了闭眼睛,充耳不闻,快步向着季氏的院子而去。   季氏正躺在榻上,身上的红疹又痒又难受,见她回来,连忙隔着床帘问道:“怎么样?”   季南珂不愿让季氏知道自己的窘迫,自信地说道:“一会儿我们就出府。”   季氏松了一口气:“那琰哥儿……”   “琰哥儿不随我们去。”季南珂不想她再问东问西,直接道,“只要您能进宫,把琰哥儿带走又岂是难事。若事不成,琰哥儿就算跟着我们又能如何,终究是一个庶子。”   “姑母。你和琰哥儿的身家性命,富贵荣华就在此一搏了。您懂吗?”   季氏一把掀开了床帘,露出了一张不忍直视的脸颊。   她的脸上满是红疹,有些甚至开始溃烂流脓。   没有脂粉的掩盖,连当初烧伤的痕迹也因为肌肤泛红而变得更加狰狞,季南珂强忍着没有让脸上露出嫌恶。   没事没事!有姻缘符在,刘陵连那个老瞎子都能瞧得上,皇上应该也不会在意姑母脸上的疹子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季南珂吩咐万嬷嬷收拾东西,顺理成章地挪开了目光。   万嬷嬷不明白季氏为什么非要一意孤行。   她堂堂镇国公夫人和皇帝有了首尾,还生下奸生子,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这件事一旦曝露出来,她的身家性命就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季氏现在被季南珂哄住了,跟痰迷了心窍一样,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万嬷嬷心如死灰地拿出早就整理好的包裹,季南珂说道:“姑母,马车已经在仪门候着,我扶您出去。”   季氏裹着斗篷,遮住了她满是红疹的脸。   “姑母,踏出这一步,您将会是皇上的宠妃的。”   她扶着季氏,迈出了门槛。   万嬷嬷手拿包裹跟在她们后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们后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室,在这里住的这几个月怕是她这辈子最后的安宁了。   季南珂搀扶季氏,从小跨院一直走到仪门。   在上马车的时候,又故意落下了斗篷的帽子,让周围的人都看到季氏脸上的红疹。   真是时疫啊。下人们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马车顺利出了镇国公府,看着外头人来人往的喧哗大街,季氏仿若隔世。   季南珂安抚着轻拍她的手背:“我们先去庄子,后面的事,我会安排。   季氏摸了摸自己隐隐发烫的脸颊。   她自小吃了水蜜桃后就会生疹子,只不过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严重。   因为季南珂说,她必须更像时疫,才能出得了府,所以,她忍着没有抹药,后来,红疹越来越多,再抹药也没太大用了。   “珂儿,我的脸会不会好不了?”   季氏有些后怕。   她现在唯一还拥有的就是琰哥儿,还有这张脸。   “放心。”季南珂随口应付,“我得了一张敷脸的方子,等到了庄子上就为您敷上。您还有些低热,先睡一会儿,这里离庄子还有一两个时辰,等到了我再叫您。”   季氏的精神很不好,她靠在万嬷嬷的肩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庄子了。   这是镇国公府名下最不起眼的小庄子,从前,她还是镇国公夫人的时候,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而如今,走出了那个困住她几个月的小跨院,连这样的小庄子,也让她顿觉山明水秀。   一连十天,药浴,汤药,敷脸。   跟着一起来的方大夫用尽了全身的医术,季氏的低热终于退了,皮肤也不再瘙痒,但是,满身的红疹一点也没有消,反而变得更红。   季氏偶尔用手抚过脸额,指腹下也是一片坑坑洼洼。   她一天天地盯着铜镜,焦虑也越来越重。   她只能安抚自己,珂儿肯定会等到他的脸全好了,才会把他带来。   “姑母。”   季南珂兴冲冲地跑进来,“皇上来了!”   季氏吓得差点把手上的铜镜摔下来。   “珂儿,是不是太快了。我的脸……”   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皇帝,唯有在宫宴时能够远远地看看他。   难道要让她顶着这张脸去伴驾?   “不行不行,要不改天吧。”   季南珂拉住她的手:“皇上出来一趟不容易,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姑母您可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您还有姻缘符。   季南珂原本也是想等到她全好,可是,她的脸连半点好的迹象都没有。   而且皇帝什么时候出宫,也不是季南珂说了算的。   谢璟让小允子过来传话,说的是皇帝今儿一早突然心血来潮,微服去了趟太清观,谢璟才能想办法把他哄来这里坐坐。   她当机立断:“还有半个时辰人就到了。您快去换衣裳。”   “万嬷嬷,你出去看看,要是有人来,就赶紧过来告诉我们。我替姑母梳妆。”   “快去!”   这个庄子上的庄户很少,庄头也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庄子远离官道,平日里很少会有外人经过,也因而当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附近的时候,马上就引来了庄户们的纷纷侧目。   谢璟下了马,把皇帝从马车上扶下来。   皇帝一身宝蓝色的便服,手里拿着一柄折扇,笑道:“这个庄子景致不错,清净,亏你能找到这么个好地方歇脚。说吧,是不是有人想见朕。”   谢璟露出了被识破的窘迫:“是珂儿。”   “我就知道,你呀。”皇帝拿折扇抵着他的额头,无奈地笑道,“为君者,最忌用情过深。”   “父皇,珂儿不一样……”   话音还未落,季南珂从里头走出来。季南珂不是一个人,和她一块出来的还有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   “咦?”   谢璟微有诧异。   季南珂和他说,希望能够单独见见微服的皇帝,他以为她是在为了他们的将来在努力,所以答应了。   这个女人是谁?   皇帝也看到了季南珂,他待谢璟这个儿子就如寻常人家的父亲一般,温声道:“璟儿,朕知道你稀罕那姑娘,你是皇子,不能因为这小情小爱乱了分寸,失了理智,懂了。”   谢璟唯唯应诺。   训了两句后,皇帝话锋一转,说道:“季丫头上回给朕的图纸不错,朕让兵部做出来试试看,若效果不错,你就去五军营亲自组一支神臂营,这会是你日后的底气。”   皇帝感慨道:“当年朕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是真的难,兵权让镇国公府把控,文臣唯宋首辅命是从,朕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稳住朝纲。朕不想你走朕的老路。”   这番拳拳之心,都是在为了他,谢璟当然都懂。   “父亲,儿子会争气的。”   皇帝欣慰地笑笑,说道:“季丫头若真是大启福星,天命之女,你待日后再扶正也不迟。你母亲当年也不过是王府侧妃,如今也照样是大启皇后。你不用急于一时。”   说话间,季南珂二人迎面走了过来。   季氏戴着一顶帷帽,垂下的层层纱帘遮住了她的容貌。   两人一同向皇帝福了礼,皇帝心情不错,他完全没有认出和季南珂在一块儿的是季氏。   皇帝主动说着:“带朕……带我们进去坐坐。”   “您请。”   季南珂在前头引路,季氏跟在她的身边,时不时去看皇帝,既想他认出自己,又害怕他认出自己,有些患得患失。   谢璟几次想问季南珂这个人是谁,一直没有机会。   皇帝走进正屋,环顾一圈,夸赞道:“这庄子倒是不错,够清静,荷花开得也不错。”   “谢老爷您坐。”季南珂含笑道,“不止荷花开得不错,今年新窨制的荷花茶也颇有一番野趣,您要尝尝吗?”   “也好。”   皇帝应了。   季南珂便拉着季氏下去备茶,一进内室,季南珂抬手把季氏的帷帽取了下来。   季氏吓了一跳,去抢帷帽。   “姑母,”季南珂低着声音,冷言道,“没有您,我一样可以嫁给谢璟。而您呢,您是会暴毙,还是会被关一辈子?这是您唯一的机会,你自己都不把握,还想等着他以后再心血来潮出宫和你偶遇吗?”   她直接把煮好的茶端到了季氏的手上。   “去。”   季氏深吸了一口气,端着茶走了出去。   她低着头,把茶奉到了皇帝的手边。   皇帝只当是寻常奴仆,端起了茶碗,许是暑天的缘故,上并不是热茶,而是放了冰块,还添了**,茶中混杂着奶香,倒是从未喝过的滋味。   “不错。”   皇帝夸了一句,想让人打赏,一抬首就看到了一张布满红疹的面容,他顿时吓了一大跳,很快认出了季氏。   “是你?”   季氏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皇帝看多了美人,身边也不缺美人,从前的季氏有着江南美女的婉约多情,能让他多看几眼,可是现在,光是这张脸就让他犯恶心。   他是皇帝,他从来不需要隐藏喜厌,季氏被他眼中毫不保留的厌弃给刺得鲜血淋漓。   “璟儿,这是你安排的?”皇帝问道。   谢璟想说不是,皇帝已经不想听了,他也没有完全扫了儿子的脸面,一口气把茶喝完后冷声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季南珂毕竟没有亲身用过姻缘符,见他要走,一急之下在季氏的背后猛地推了一把。   季氏跌跌撞撞地摔到了皇帝跟前,她抬袖掩住自己的面庞,嘴唇动了又动,轻轻唤了一声:“王爷。”   这声王爷让皇帝停住了脚步。   当年他还是荣亲王,她一直称呼自己王爷。   毕竟也是个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女人,他低头朝季氏看了过去,想安抚上一两句,然而就在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皇帝发现她脸上的红疹竟生得这么红艳、美丽,让人移不开目光。   “珂儿,”谢璟悄悄问季南珂。   他刚刚认出来,这长满红疹的女人是前镇国公夫人季氏,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话还没说出口,让他惊诧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父皇,竟柔情似水地说道:“你把手放下来。”   季氏放下了捂脸的袖子,露出了那张满是红疹的面庞。   皇帝的眼中的嫌弃被爱意取代,他长长地叹了一声,在她面前蹲下,抬手轻抚她的脸颊:“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季氏扑进了他的怀里:“王爷。”   成了。   季南珂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让正看着她的谢璟心惊胆战。   “先出去。”   季南珂如今顾不上他是怎么想的,把他拉了出去,贴心地关上了门。   “你到底做了什么?”谢璟再也控制不住,指着里头喝问道,“为什么季氏会在这里?”   季南珂拉着他走远了一些:“殿下,我姑母和皇上很久以前就相识,顾琰是皇上亲生子,是您的亲弟弟。”   她一开口就是几个暴击。   谢璟脑瓜子嗡嗡作响,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你哄我把父皇骗来这里,是为了给你姑母争宠?”   她一脸无所谓的态度让谢璟哑了声,这一刻,他福由心至,脱口而出道:“你觉得我无能我没用,不能让你成为正妃。你就把你亲姑母献出来,讨好父皇。”   “你在利用我!”   谢璟歇斯底里的喊着,摇摇欲坠。   他一心一意地为了她,而她利用了他的心意。   “是。”季南珂大叫着打断他,冷言道,“你总让我信你,信你,可是最后呢?我成了妾。我为我自己谋一条出路,我有错吗?”   季南珂双肩在轻轻颤动,语调高亢还带着无尽的委屈。   换作从前,谢璟早已是心生怜意把她搂进怀里,唯独这一次,谢璟没有动。   “你姑母的脸都成这样了,父皇看不上她的……”   谢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李得顺带着内侍和侍卫们也从里头出来了,还把门关关好。   这其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父皇对季氏真是用情如此,连这样的脸都下得去嘴?这不可能。若父皇真对季氏如此深情,就不会在一开始看到她的时候,面露厌弃。   他颤声问道:“你对父皇做了什么?”   季南珂的心放下了,姻缘符果然有用。   她放柔嗓音,哄道:“我姑母若能进宫,对您也是好事。皇后近日几番惹恼皇上,若是皇上对皇后情意不在,您最大的优势也会消失。有人能在皇帝面前为您说说好话,这对您也是一件好事。”   谢璟拍拍自己的额头,哑声道:“你姑母和父皇的事,但凡被人知道,她必然没有活路。”   他想起顾知灼说过的话,喃喃自语:“在你身边的人,难道真就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的?”   “你别听她胡说!”季南珂大喘着气,对着谢璟怒目而视。   谢璟无力地笑了笑:“那你就让我看看,她会不会有好下场。”   谢璟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季南珂:“……”   她紧咬着下唇,也没有追。   谢璟很好哄的,让他冷静一下再说。   她是天命福女!她的运气一向很好,这次肯定也一样。   夕阳西下,从黄昏到天黑,皇帝一直没有从屋里出来。一轮弦月在天边升起,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星光闪耀。   太清观山头,顾知灼席地而坐,仰望天空。   “灼儿,你会看帝星了吗。”   “那里。”   顾知灼抬手指着天际。   “两颗帝星,一明一暗。”   师父说过,暗的那一颗代表的是公子。   这几日无为子在教她星象历法,她就索性住在太清观里。   无为子抚着长须,面露赞赏。这个小徒儿悟性极好,一点就通,从来不需要他说第二遍,天生就是修道的料。   他指着其中一颗较为暗淡的帝星说道:“为师最初发现的时候,它的星光比萤火还弱,几乎随时会断绝。而如今,它已经快要与另一颗不相上下了。”   “师父。”   清平垂头丧气地坐着,闻言说道,“这么说来,我选的人是错的?”   清平刚到京城后不久,就注意到了谢璟身上的旺盛的龙运,他当时一眼就断定这会是真命天命。就是吧,这几天跟着师父和小师妹看天象,听他们俩说话,越听越觉得自己好像、可能、大概是选错了。   哎。清平入世一趟,本来还想靠着这份从龙之功,来日挣个国师当当。现在看来,白瞎。   无为子淡声道:“天命未定,不好说。”   清平把脸凑过去,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涎着脸道:“那您选谁?”   “给徒儿一些指点呗。”他学着小师妹的模样,撒娇着拖长尾音,“师父~”   顾知灼打了个哆嗦,往一旁挪了挪。   无为子默默回首,看向自己的徒弟。   凹下去的面颊,细长的眼睛,还有两撇翘得高高的胡须,乱糟糟的衣襟,再加上这刻意掐着嗓子的声音,无为子抡起拂尘往他头上“啪啪啪”打了下去。   “叫你不好好说话!”   “哎哟哎哟。”清平抱着头,“别打了别打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顾知灼的身后爬:“师妹师妹,我把新画的平安符全给你,快救我。”   “师父,您快看。”   顾知灼适当地开了口,追着清平打的无为子闻言放下了拂尘。   他循着顾知灼所指的看向夜空。   那颗原本稍显暗淡的帝星骤然大亮,与此同时,周围的“三垣”竟也有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地动了。”   无为子的声音刚落,地面陡然一阵晃动,周围的树木也跟摇晃起来,树叶沙沙。   “是青州。”   顾知灼攥紧拳头,指尖捏住了一片落叶:“青州地动了。”比上一世早了三天。   震中远在青州,对京城仅带来轻微的影响。   但是整个青州,山崩河裂。   朝臣们慌慌张张地纷纷进宫求见,皇帝不在宫里。   甚至后面几天,皇帝也没有在人前出现。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八月初五是大朝的日子。   金銮殿中,朝臣们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天大亮,也没有听到净鞭声。   从前哪怕偶尔罢朝,李得顺也会来宣个口喻什么的,这回连李得顺也没有出现。   朝上从一开始的安静,到后来,悉悉索索声不断。   卫国公清了清嗓子,问道:“首辅,皇上到底会不会来?”   宋首辅:“不知道。”   宋首辅得知青州地龙翻身的消息后当天就进宫求见,但直到今天他都没有见到皇帝。   他道:“我已经让人去请沈督主了。”   “青州的地动至少波及了四省。”墨尚书急得胡子乱翘,“到现在连个章程都没有!”   太|祖皇帝时,在各州的驿站都建有飞鸽传书,青州发生地动后,地方布政司的飞鸽传书第一时间就到了京城。   连续三天,一连十几封,户部衙门都快成养鸽场了。   “房子一片一片的倒,光是被砸死砸伤的就得有几十万人,后续若赈灾不及时,还不知道会死多少人。皇上到底还管不管?”   “都三天了,还不见人!”   墨尚书越说越气。就算是驾崩,好歹也得敲个钟。   晋王面无表情:“皇上去哪儿,还容得着墨尚书你来置喙?”   “晋王爷,”墨尚书阴阳怪气道,“皇上去哪儿也没跟您说吧,别装得自己像个宠臣似的。置喙,置喙,我呸。”   “墨尚书你大胆。”   “大胆就大胆,你管不着本尚书,有本事你把皇上叫来呀。叫不来你就闭嘴。”   “你!”   朝上乱糟糟的。   他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哪怕可以由内阁先商量定个章程,但青州大灾这么紧要的事,皇帝好歹也该露个面,安定人心。   “沈督主来了。”   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四下顿时噤了声,回首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沈旭背着阳光迈进金銮殿,他从众臣子中间走过,一直走上了朱漆平台,不耐烦地说道:“皇上不在宫中。”   墨尚书连忙问道:“皇上去哪儿?”   “这就不是你们能过问的了。”沈旭高高在上,语气满是不屑,平等地俯视着所有人。   “圣驾微服私访,三皇子伴驾,一切安好。”   他的意思是皇帝好好的,其他的你们别管。   沈旭说完,甩袖就走,鲜红的敞袖随着他的动作有若火焰在沸腾。   他瞥了谢应忱一眼,这可不是他们当初交易的内容,莫名其妙的做了更多的事,让他的心情格外不爽。   谢应忱微笑,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合拢,做了一个饮酒的动作。   哼。一口都喝不了的人还想请他喝酒?他有那么好糊弄吗。沈旭冷哼一声。   两人间微妙的小动作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皇帝不在宫中这个事实让朝堂更乱了,尤其还不知道他在哪儿,让人如何能不多想。   “安静。”   宋首辅轻击了三下手掌。   他也不管还有没有人说话,直接道:“既然皇上不在,依太|祖皇帝令,由内阁择一人监国摄政,直到皇上归朝。”   摄政?!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也有人默默点头。   的确,若是皇帝突发疾病人事不知又没有及时留下圣旨,或是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上朝,那么按律内阁会从宗室中择合适的人选,监国摄政。   但是,该由谁来摄政?   大皇子闻言跃跃欲试,皇子中间他年岁最长,也唯有他有上朝旁听的资格,肯定是最合适的人选。   父皇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要是他现在代父监国,万一父皇回不来,说不定还能让他捡个漏。这个念头一起,大皇子压抑着兴奋上前半步,想让朝臣们都看见自己在这里。   宋首辅目光扫过金銮殿,不出意外的在大皇子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可由……”   大皇子:快说我,快说快说。   “辰王监国。”   宋首辅向着谢应忱的方向做了长揖。   此话一出,朝中一片哗然,大皇子僵在原地,嘴唇半启。   晋王立刻道:“不可,哪怕监国人选是由内阁来定的,但也不是首辅你一人能决定的。辰王有何资格监国。”   “先帝时,辰王年仅十四岁,就曾监国半年,他可有资格?!”   宋首辅的一句反问让晋王哑口无言。   “辰王是先帝亲封的太孙,直到先帝驾崩,也并未废除。”宋首辅傲然道,“先帝敕令,若国君无法主理朝事,当由太子监国,若无太子,则由太孙监国,若无太孙,由内阁推举。”   “内阁一致推举,辰王监国摄政。”   宋首辅!晋王双目圆瞪,宋首辅这是彻底投向了谢应忱?!   再看其他阁老,并没有出声反对,也就是说,谢应忱把内阁全都网罗住了?   卫国公同样惊诧不已。前不久,他还为了三皇子去拉拢宋首辅,当时宋首辅也还没有明确的意向吧?他还以为宋首辅不会轻易站队。   宋首辅:“众位,谁还有异议?”   卫国公和晋王面面相觑。皇子们年纪尚轻,都还没有参政议事,怕是连青州有几省几县都不知道。而先帝的儿子们,在当今继位后,也大多成了闲云野鹤,不理朝事。   一时间他们也想不出除了谢应忱,还谁有资格来摄政。   宋首辅这一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回神,谢应忱就已经站在了朱漆高台的龙椅旁,他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人油然起了一种臣服之心。   “青州地动,最为要紧。”   他嗓音清越,带着安定人心的魅力,金銮殿上不知不觉地静了下来。   “墨尚书,户部能拨出多少粮草和银子?”   墨尚书精神一振,这几天他为了青州的事,把国库重新排摸了一遍,想也不想就道:“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五万两白银是可以立刻调动的。现在从常平仓调粮的话,还可以多调出十万石。”   这个量并不大,甚至可以说相当的少,都不够一省用的。   “宋首辅,启用养济院,先从常平仓调粮,并征调当地的平嘉卫,黎阳卫等卫所护送粮草。”   “吴提督,命刘光明领五万禁军往青州救援。”   吴提督是五军都督府的右提督,往日有个龚海在,他熬着日子等致仕从不多事。他闻言呢嚅道:“调动禁军,需要左提督的虎符,或者圣旨。臣尚无权。”   这话纯属是在敷衍。   若有左提督在,他一个右提督自然不能擅权,可是,左提督缺位,右提督就必须补上。就算皇帝不在,都能依律由他人监国,何况只是一个五军都督府。   晋王不赞同地驳斥道:“大公子,你无兵符,怎可调动禁军。”   既然谢应忱摄政已成定局,他至少也要挟制住谢应忱,不能让他坐大。若是让谢应忱再趁机沾手兵权,日后更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晋王叔。”谢应忱淡声问道,“世子还没到京城吗。”   什么意思?   “如今朝上正值用人之际,世子迟迟未上任,很是不便。依本王之见,左提督一职应当另行任命。”   谢应忱眉眼温和,有一种儒雅风姿。   他无兵符,不能调动禁军,但他现在监国,是有权调遣官员的。   谢应忱拿捏着谢启云,仅仅一句话,就让晋王吃了瘪。   晋王的脸色青了又白,干笑了两声,妥协道:“大公子多虑了,左提督不在,自然当由右提督暂代其职,不用另行任命。吴提督,如今青州事最为紧要,你应当听大公子的,不可因大公子年轻而懈怠,不然本王绝不轻饶了你。”   吴提督被架在那里,他若再拒绝,不但会得罪公子忱,必然还会多得罪一个晋王。   他苦着脸道:“是。”   “旬大人。命你为巡查钦差,立刻启程前往青州,督查赈灾事。”   “命太医院在三日内招募大夫……”   谢应忱泰然自若地目视群臣,诸事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来。   一开始不少人还打着观望的姿态,但是很快,随着他的一一点名,不知不觉也跟着认真和紧张起来。这些年来,朝上往往为了一件小事能吵上几天再做决定,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只有议事,而无争吵,所有的人都只为了如何赈灾救民,而非争权夺利。   朝会一直到未时才散。   从金銮殿出来时,谢应忱还在和墨尚书商量如何尽快调粮。   “宋首辅。”   谢璟从顺天门的方向气喘吁吁而来,他本来是先去了文渊阁的,听说朝会还没散,急匆匆地找过来。   “璟堂弟?”谢应忱分了一丝心神出来,“皇上呢?”   首辅等人也下意识地看向了他。   沈旭说是三皇子伴驾出宫的,他回来了,那皇上回来了没?包括宋首辅都不希望皇帝现在回来碍手碍脚。   “父皇他……”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谢璟有些发憷,脱口而出道:“父皇在庄子上,和……”   话到嘴边他赶紧住口。   皇帝和前镇国公府夫人季氏一起在庄子上,恩爱有如夫妻一般,这种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本来他已经劝动了父皇回宫,结果季氏一哭,父皇立马改变了主意。   谢璟实在是想不通,对着这么一张破相的脸,父皇还能用情到这种地步?除非季氏用了什么手段。后来还是季氏说,朝中不能一日无君,父皇让他回来主理朝政。   谢璟道:“父皇命我……”   “皇上在庄子和谁在一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谢应忱打断了他的话,揭开了那层遮羞布,“莫非,是金屋藏娇,乐不思蜀,你说不出口?”   他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璟还未领教过朝局的诡诈多端,他自知说错了话,没有去回应谢应忱,而是犹豫着说道:“我会劝父皇尽快回宫。”   他不说还好,这句一说,就是亲口承认了皇帝是因为金屋藏娇,美人在怀,才会对朝中诸事毫不理会。   这、这……宋首辅脸色极为难看,青州地动事涉百万人的生死,都不过皇帝怀中的一个美人?这么多天来不闻不问!?   连不远处走出来的官员们也纷纷驻足。   “璟堂弟。”谢应忱不轻不重地说道,“那就烦劳你劝皇上早日回宫。”   说完便不加理会,只道:“宋首辅,时辰不早了,今日第一批粮草得送出去。先去文渊阁。”   是是。   宋首辅等人纷纷应诺。   不回来就不回来,皇帝若在,光怎么赈灾就得吵半个月。   青州事是重要的。   地龙这一翻身,连带着京畿也连续发生了三四次轻微的地动,到处人心惶惶,各种议论声都有,还有人趁乱劫舍,打架斗殴。   朝会一散,五城兵马司奉命在京中加强了巡逻,京兆府安排了衙役穿行大街小巷,安抚百姓。   “咚!”   “趁乱入室抢劫者,杀无赦。”   “伤人性命者,杀无赦。”   “散播谣言者……”   一声声的铜锣声,连镇国公府里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知灼回首看了一眼外头,没再理会,继续听大管事的禀报。   大管事先前按她的吩咐,把夏粮分别囤在青州附近的几个粮仓,随时可以取用。除了粮,还囤了一些必要的药材。但是,也不能囤多,以免过度拉高粮价,百姓们会把存粮全卖了。   “刑大管事,劳烦你亲自走一趟。”顾知灼对着底下一个四十余岁的管事说道,“以救人为重,一切便宜行事。”   “大姑娘,您放心。”刑重拱了拱手,恭敬地下去了。   该做的已经做了。   顾知灼用指尖轻敲茶几。   只要赈灾及时,不像上一世那样发生爆动和时疫,至少能多活下来几十万人。   “咦。”   顾知灼正要回院子,眼睛忽然一亮:“你来找我玩啦。”   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在门口探头探脑,露出了一边的耳朵。   “过来。   顾知灼招了招手。   沈猫抖了抖耳朵,不见了。   顾知灼莞尔一笑,慢悠悠地踱到门口,一只脚刚跨出门槛,沈猫突然一个飞扑,跳到她面前。   “喵呜~”   “哎呀,”顾知灼夸张地叫道,“我吓了一大跳。”   猫高兴了,嗖地一下跑远了,一回头没看到她,站在原地一脸狐疑,又小心翼翼地走回来看动静。   顾知灼学着它的样子躲在门口,它一靠近,趁机一把捞起。   “抓到了。”   “喵~”   狸花猫兴奋地胡须直抖。   “抓到就要跟我走的。”   顾知灼把它往肩膀上一放,抱着回了院子,从首饰匣子里拿出了一个金项圈。   这个金项圈是前不久特意打的,上头镶着一颗金灿灿的猫眼石,项圈上坠了一个不会响的金铃铛,在项圈的内侧,她还亲手刻上沈猫两个字。   顾知灼把它放在美人榻上,给它换了一个新项圈。   “你往后一点,让我看看。”   沈猫在美人榻上翻着软乎乎的肚皮,用两只爪子扒拉着小铃铛,滚来滚去。   “大姑娘。”   琼芳从外头进来,摸了一把猫头,禀道:“大姑娘,季家的族长等人已经到京城了,没有让他们见到季华承。”   江南路远,这些人年纪都大了,为免死在路上,只能放慢行程,走了足足两个多月。   顾知灼拿起一根孔雀羽逗猫,思忖着问道:“皇帝还在庄子上吗?”   “是。”   琼芳道:“自从三天前去了荷花庄后,至今没有离开,今日巳时,三皇子出了庄子,应该是回京了。”   顾知灼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孔雀羽。   季南珂肯定是运气变差了,买姻缘符的时候,才会让她看到。   顾知灼这几天一直在思量该把姻缘符利用到什么程度。   她算过两卦,一卦凶,一卦未知。   不过这事和季南珂牵涉极深,凶吉其实不太准,也因而她迟迟未动。   “对了!”   顾知灼看着正抱着孔雀羽四肢乱蹬的狸花猫,打了个响指。   她把孔雀羽一扔,俯身把猫抱起来。   猫:??   小爪爪在半空中招了招,又尴尬地舔舔。   “小猫咪~帮我算个卦。”   麒麟猫最爱凶兆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顾知灼在美人榻上盘膝坐好,把猫放在自己面前。   她先前的两卦算的是时机。   左边是越快越好,卦象大凶。   右边是等,姻缘符至少能维持三个月到半年,她有足够的时间选择更好的机会。卦象吉凶未卜,偏向于吉。   她摆好算筹,跃跃欲试地问道:“你选哪一边?”   “咪?”   沈猫左看看,右看看。   把爪子放在了右边的算筹上,兴奋地声音高亢。   “喵!”   它开心地扑过去,用爪子抱住一个算筹,愉快地磨着牙齿。   顾知灼把左边算筹递给它,猫小爪子一拍,把这些算筹全都拍到地上。它从美人榻上探出小脑袋,对着散落一地的黑色算筹发出不悦的“哈——”。   这得有多讨厌啊。   麒麟猫喜凶,厌吉。   顾知灼俯身去捡,她的动作很慢,等到把几枚算筹都捡起来后,她对着猫笑道:“决定了,就听你的!”   不等了。   顾知灼但凡下了决定的事,很少会再有犹豫,她问道:“琼芳,我在荷花庄附近是不是有个小山庄?”   “是的。”琼芳应道。   当初让人把季氏他们送去荷花庄。   一来是因为这个庄子较偏,远离官道。   二来也是顾知灼在附近有个小山庄的缘故。这个小山庄是太夫人新给的,连季氏都不知道。   “把季家人全都带去我那个小山庄里,季华承也是。”   琼芳连声应诺,下去吩咐郑戚。   顾知灼进去里屋把连弩拿了出来,往八仙桌上一放。她蹲在美人榻旁,指尖碰了碰猫耳朵,问道:“你要跟我出门玩,还是回家?”   “咪?”   啃着算筹的狸花猫抬起了小脑袋,往她脸上一蹭。   “跟我去呀?”   顾知灼抱起它放在肩上,随口道:“你主人要是找你怎么办。”   “喵!”   “听不懂。”   把他的猫拐走,应该没事吧?   “春信,让人准备马车。”   带了只猫就不能骑马了。   待马车备好,琼芳也回来了,顾知灼只带了她和晴眉出门。   马车不紧不慢地驰在京城的大街上,狸花猫探头探脑地扒着车窗。   “咚!”   刺耳的铜锣声惊得它蹦了起来,“咪呜咪呜”的把头埋进了顾知灼的胳膊里。   “不怕不怕。”顾知灼摸摸它的小脑袋。   车窗外是敲着铜锣游街的衙差们,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住了一个壮硕的男人,也不带走,直接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这一幕吓得琼芳不敢直视。   “啊啊啊!”   周围路过的百姓们也是惊叫连连。   “趁乱入室抢劫**者,杀无赦。”   “咚!”   浓重的血腥味飘进车厢,琼芳的双唇有些发颤:“姑娘,这、会不会太……太血腥了些。”   斩刑一般会在菜市口,而不是这样的闹市街。   “乱世当用重典。”   顾知灼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目视着外头说道:“若是不能有足够的震撼,是不能立刻控制住乱象的。这样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京城也因为这连续地动乱了好些日子,死了上千人。   “咦,是你的主人。”   顾知灼眼睛一亮,一辆前后挂着四盏琉璃灯,贵到不可思议的马车从另一头的巷子拐了出来,盛江策马随行在一侧。   顾知灼忙抱起狸花猫,让它往外看。   “主子,是猫。”   盛江低声朝马车禀道。   顾知灼抓着猫的小爪爪朝他的方向挥了挥,啪得一下,车帘放了下来,挡住了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你主子脾气真坏。”   “喵!”   这下好歹算是跟他交代过猫在自己这里了。   马车缓缓驰离闹市,等出了城,没有了咚咚咚的铜锣声,沈猫也精神了起来,在车厢里跑来跑去发疯。   小山庄较为偏远,又远离官道,马车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沈猫疯累了,趴在她的腿上睡觉,等到马车停稳,它抬起小脑袋抖了抖耳朵,一跃从车窗跳了下去。   顾知灼拿起手边的连弩也跟着下了马车。   “咪?”   从小在京城长大的沈猫从没见过这般广阔的天地,惊奇地翘起麒麟尾,朝着不远处的鸟儿扑了过去。   鸟扑棱着翅膀飞到它的脑袋上,气愤地用力叨了一口。   “喵!”   这个小山庄不大,位于在半山腰,占了一个山头,景致极好,在庄子里头还有一汪温泉的泉眼,不过,因着路途不太方便,太夫人从前几乎没来过。   八月的酷暑更加难耐,连迎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一股难言的闷热。   顾知灼抬眼看向北边,在那里有一个凉亭,从凉亭这一边的山坡下去,走过树林就能看到荷花庄。   “大姑娘。”   大管事郑戚从山庄里头迎了出来,和他一起的还有山庄的管事,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搓着手笑得人畜无害。   顾知灼让他们免礼,笑道:“辛苦你了。先进去再说。”   “您请。”   “猫。”   听到她的叫唤,猫放开了爪子底下的小鸟,扑腾着四肢飞奔过来,用尾巴亲昵地绕着她的腿,和她一同走进了山庄。   “季家人都带了没?”   顾知灼轻抚手上的连弩,问道。   “还在路上,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到。”郑戚说道,“季七爷先到了,您要见见吗。”   季华承在季家这一辈行七,一向都称为季七爷。   “带他去望山亭。”   郑戚应诺。   顾知灼不紧不慢地用了顿午膳,又喝了一杯冰镇果子露解解暑气,等她带着猫到望山亭的时候,季华承早就等在了那里。   季华承是在翼州被抓到的,他这些年拿着季氏给的银子,过得相当逍遥,积累下了一大笔家业。在被顾家逮住,他也猜测过是不是季氏的事被发现了。   他几次提出要去见季氏,都没有人理会,他甚至一度怀疑,顾家人是不是把他给忘了,直到不久前被人从关他的小院子里带了过来。   “大姑娘。”   护卫们纷纷见礼。   季华承在忐忑不安中回头,只见一个面覆薄纱的少女抱着猫,缓步走来。   顾大姑娘?   这是堂妹的继女?   季华承本以为是顾白白让人抓了他,又或者是世子的意思,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这个娇滴滴的小丫头。他听堂妹说过,这位顾大姑娘已经被她养废了,是一个娇蛮、愚蠢的美丽废物。   她是代替世子来探口风的吗?   季华承嘴上热络地说道:“是大姑娘啊,我是你承舅舅,你还记得不?几年前我见过你的。”   顾知灼从他面前走过,倚着美人靠而坐。   的确见过,应该是在季氏那里。   季华承的样貌没怎么变,她仔细一想就记起来了。   “你那时候就这么点大,一转眼长成大姑娘了。”季华承左右看了看,又问道:“就你一个人?”   季华承旁敲侧击地问道:“你母亲没来吗,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你是说季姨娘?”   顾知灼含笑着打量他。那张脸上的算计和试探过于明显,像是在把她当傻子。   季……姨娘?   季华承呆了一下。什么意思,季若被贬为妾了?   “顾大姑娘。”季华承扯了扯嘴角,“是谁同意顾家贬妻为妾的?!”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被老单一把按住肩膀。   顾知灼倚在美人靠上,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皇上。”   季华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知灼意有所指:“至于原因,季七爷想必也清楚。”   季华承呼吸微滞,外强中干道:“顾大姑娘是什么意思?”   顾知灼使了个眼色,老单啪地一巴掌抽了下去,季华承被打懵了,直勾勾地看着她。   “喵呜。”   狸花猫蹲在她的膝盖上,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冲着季华承喵喵直叫,尾音充满了愉悦。   顾知灼漫不经心道:“季七爷似乎忘记自己是阶下囚,只有我问你答。”   季华承厉声道:“顾大姑娘,我是你长辈。”   老单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这巴掌打在了另一边的脸颊,两边脸颊同时肿了起来,肿得脸都变形了。   顾知灼捏着猫的爪垫子,开口就是:“季若替嫁,季七爷可知。”   季华承僵住了,他忘记了脸颊的痛,咽了咽口水道:“我、我不知道。”   “太元二十二年,季家你大堂兄的死因,你可知?”   “我不知道。”   季华承嚷嚷着,本能地借着大喊大叫来掩饰心虚。   “季氏为何要用银钱来收买你,这你总得知道吧。”   季华承满头大汗。   她哪里是季氏嘴里说的愚蠢无知的美丽废物,这股子气势压制着自己都喘不上气来了。   “我不知道!”   季华承紧咬着牙关,依然只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倒也并非是他有多么的言而有信,要信守和季氏的之间的承诺,而是有些事说出来,他肯定会没命。   只要他不说,顾家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最多就是关着他,还得好吃好喝的供着。   “咪。”   狸花猫更激动了,瞳孔竖成了一条细线。   顾知灼轻轻击掌:“带过来。”   呃?   季华承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猛地直起身,脱口而出地喊道:“族、族长?爹,大伯父,你们怎么也来了?!”   被护卫们带过来的正是江南季氏一族的族长和长老等人。   他亲爹季二老爷惊愕道:“镇国公府怎么连你也抓来了?!”   镇国公府去江南拿人的时候,是连着季家祖宅一起围住的,告诉他们皇帝下旨,季若因替嫁被贬妻为妾。当时季华承并不在江南,季二老爷还以为他能躲过一劫。   季二老爷又恨又恼地把话一说,季华承的心里有了盘算。   皇帝肯定是想以替嫁的罪名压下其他的丑事,但顾家显然发现了更多,所以,要逼他招认。   “这是大姑娘。”郑戚面无表情地向他们介绍顾知灼的身份。   季家人看了看彼此,族长客气地做了揖:“顾大姑娘。”   姨娘的亲戚不算亲戚,不需要回礼。顾知灼手掌托腮,继续对季华承说道:“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不要老实说?”   季华承紧咬牙关:“顾大姑娘,我与大堂妹本不亲近,也就是来送过一回年礼……”   “罢了。”   顾知灼冷冷地打断了他,“我给过你机会的。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季华承:什么意思?   “放开他。”   她的声音落下,押着季华承的两个护卫立刻放开手。   顾知灼慢条斯理道:“季七爷,我现在放你走。”她指着往下的山路,“从这里可以下山,穿过山林就是官道,等到官道后,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季华承颤着声音问道:“你、你真的放我走。”   顾知灼淡笑道:“当然。”   季华承本能的有些不安。她是想用族长和父亲来逼迫他?以为拿捏着他们的身家性命,自己早晚得服软。   “喵!”   沈猫胡须扬得高高的,兴奋地往下扑,让顾知灼一把抱住了小肚子。   “别过去,什么垃圾都乱蹭,当心你主人嫌脏不要你。”顾知灼随口哄道。   猫垂下了小脑袋,生无可恋舔着爪子。   季华承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护卫们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他看了一眼季二老爷,意思是等他走后会再想办法救他们。   别管我们,快走。季二老爷用眼神示意。   季华承的心紧张地砰砰直跳,拔腿就跑。   在他的脚迈出亭子的那一刹那,顾知灼举起手中的连弩对准了他   铁矢的箭头在阳光下,反射着森森银光,让人毛骨悚然。   季二老爷脸色大变,惊叫起来:“承儿,小心!”   嗖!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顾知灼扣下了板机。   一支铁矢急射而出,带着一股刺耳的破空音。季华承下意识地转头,铁矢从他的脸颊旁擦了过去,射中了他身后的大树,巨大的力道震得树干乱颤,树叶掉落了一地。   季华承用手背抹了一把隐隐作痛的脸颊,映入眼帘的鲜血吓得他两股阵阵。   他快要哭出来了:“顾大姑娘,你答应过让我走的。”   “对呀。你不是已经走了,我从不骗人。”   顾知灼把连弩对准了他:“但我没有保证你能活着走到官道。”   她说完再度扣下扳机,这一回是两支铁矢同时射了出来,一左一右地落在他的脚边。   “顾大姑娘,”季二老爷脸色发白,惊叫连连,“季若替嫁是我大哥一人的主意,我们都不知情的!承儿更不知情了。你有什么不满,冲着大哥去。别伤害承儿,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知灼调整连弩:“你什么都不知道,嗯?”   连弩的咔嗒咔嗒声听得季华承心头发颤。   连弩再一次对准了季华承。   护卫按住季二老爷的双肩,他只能歇斯底里地喊道:“承儿,快跑!这山下有个庄子,我们来的时候我亲眼见到的,你跑去庄子,有外人在她不敢乱来。快跑啊!”   季华承的脑子一片空白,拔腿就往山林里跑。   嗖!   这一次是同时三矢,一支铁矢贯穿了他的小腿。   季华承痛得摔在地上。   季家族长抖着双唇质问道:“顾大姑娘,这里是皇城脚下,我季家虽非官宦,但也是大启百姓,你擅自伤人还有王法?!”   季华承抱着腿,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山林。   “季族长。”   顾知灼回首看他,淡声道:“季家世代书香,耕读传家,季家先祖季景文,端肃敬敏,曾言‘忠义与气节为伴,人无气节而衰,家无气节则败。’”   “季家从一家小小的书院起家,百年余间出了三位大儒,著书立传无数。季家若是会败,绝非是因为不能出仕,而是家无气节。”   季族长如今六十有一,他亲眼见证过季家的辉煌,季家的荣耀远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顾大姑娘是何意?”   顾知灼指着山下:“季族长,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   “看看季家引以为傲百余年的家风。”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季族长惊疑不定。   季家在前朝也能被称一声“簪缨世族”,历经两朝,季家的桐山书房依然是第一书院,令无数文人学子们趋之若鹜。   就连大启朝如今的满朝文武,天子门生也是有近三成是从桐山书院里出来的。   季族长一直相信,只要撑过三代,季家还能如前朝时一样,入阁拜相,家族兴旺。   “季若替嫁,我并不知情。”   季族长以为他说的家无气节是这件事。   长房擅自行事,季家女因此被贬妻为妾,这是季氏传家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若不是被顾家抓来,在接到圣旨时,季族长就想把长房一脉给除族了。   “顾大姑娘,我代表季家向镇国公府赔罪。”季族长没有搭她的话,而是说道,“任何条件都可以,只要季家办得到。季家愿为国公爷著书。”   “季族长不用费心拖延时间。”顾知灼回首又看了一眼季华承逃跑的方向,“他经过的地方枝叶乱颤,鸟雀惊飞,再多让他跑上一盏茶,我照样能找得着。不然,我何必与你多费口舌。”   被叫破了心思,季族长老脸一红。   顾知灼不想听他啰嗦了,淡声道:“季族长,你敢不敢跟我来?”   “我……”   “族长,你救救承儿。”季二老爷老泪纵横。   他们二房是被长房给连累的,要不是长房擅做主张,又岂会招惹到镇国公府这样的煞星。   季族长抱着必死的信念:“我去。”   “咪呜。”   猫趴在顾知灼的肩上,对着山林喵喵乱叫,跃跃欲试。   顾知灼安抚着摸摸猫头,向老单使了个眼色,单手撑过栏杆从亭子里翻了出去,不紧不慢地朝着大量鸟雀飞起的方向追过去。   顾灿灿说,连弩是不是好用,还得看看它用在实战时连续射击的准度,还有会不会解体。   原本是打算去猎场试的   但顾知灼觉得,拿人来试更好。   季华承一瘸一拐的,跑得不快,顾知灼不一会儿就发现了前头树林中那道跌跌撞撞的人影。   顾知灼没有特意瞄准,举起连弩对着季华亭的方向连续射击。   从一击一矢,到一击十矢。   破空声尖利刺耳,漆黑的铁矢铺天盖地地射向季华承,没一会儿,他的脸上手上就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季华承简直要哭出来了,他想过镇国公府会对他逼供。但是他是季家人,季家这两个字就代表了在学子中的地位。镇国公府若是敢对他严刑拷打,那至少得有遭受口诛笔伐的觉悟。   结果呢。   她一共只问了他三句吧?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了。   她好歹再问问啊,说不定自己就愿意说了呢。   他就是野地里一只无害的兔子,无助地躲避着身后的屠杀。   他伸长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也不知道是该庆幸顾大姑娘箭法不准,还是害怕下一箭射中自己的心脏,他不敢停,这么一个煞星就在后头,一旦停下来肯定会没命的。   跑。   要赶紧跑。   咔嗒。   顾知灼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树枝。   她地摸摸猫头,自言自语道:“这要是在追踪,就是大失误了。”   季华承太没用,害得她认真不起来。   顾知灼踢开树枝,走得不紧不慢。   在缩小了箭匣和铁矢的长度后,整把连弩更加轻巧,她拿着追了一路,也只是手臂微酸,丝毫不妨碍行动。   她尾随在季华承的后头,但凡他的速度一慢,就立刻扣动板机,逼得他继续往前跑。   “喵!”   狸花猫愈加高兴,它黑色的胡须根根翘起,小鼻子一拱一拱着嗅闻着,垂在她胸口的麒麟尾也在疯狂摇晃。   萦绕在四周的倒霉气息,它实在太喜欢了。喵呜~   啪!   又是一连十矢。   季华承光听到这声音就全身打颤,他右脚绊到了一根树枝,重重地摔倒在地,一根铁矢从发冠穿过,把他钉在背后的树杆上。   他满身上下是星星点点的鲜血,没有一处致命伤,又痛得让他想死过去算了。   恐惧和伤痛把季华承逼得已是强虏之末。   季华承心惊胆颤地看着铁矢飞来的方向,荡漾在树林中的声声喵叫有如冤魂索命,顾知灼的红衣在茂密的树林中时隐时现。   一股寒意涌上脊背,季华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拔出铁矢,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跑。   “跑下山。”   “山下有个庄子。”   “镇国公府再蛮模,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下杀人。”   他在嘴里不停地念着,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拼命地迈着双腿。不知跑了多久,脑子嗡嗡的一片空白,前头蓦地出现了明亮的光影,在这略显阴暗的树林中,光影亮的有些刺眼。   他跑出来了?   季华承一喜,他往后头看了一眼,不见顾知灼的身影。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好一会儿没有铁矢射过来了。   他真的成功了。   他甩掉了顾知灼!   季华承扯动了嘴角,劫后余生的兴奋让他的表情有些癫狂。   等跑出去后,他要赶紧找到季若!皇帝也不会眼看着丑事曝光,一定会严惩顾家。一定会的……   季华承埋头冲出了树林。   脸上的喜悦在一刻彻底消失,他的表情僵硬,眼中浮现起了万念俱灰的绝望。   没有路,前面是断崖,他上当了!   “我明明沿着山路跑的。”季华承喃喃自语。   不对,他真的是沿着山路跑的吗,一开始是,跑到后来,他就慌不择路了。   “喵呜!”   愉悦的猫叫声让季华承打了个激灵,他呆呆地朝着声音方向看去,当看到那个戴着面纱的窈窕身影从树林中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弦崩溃了。   “你别过来。”   季华承脆弱且无力。   他往后退,一步一步的,直到站在山崖的边缘。   他颤颤巍巍地往下看,这里说高不高,他能够看到离山脚不远的庄子,还有缕缕升起的炊烟。说低也不低,从这里跳下去,铁定是会没命的。   再回头,顾知灼已经与他近在咫尺,那双含笑的眸子有如一把利刃,充斥着危险和死亡。   季华承的周身止不住的颤栗:“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跳吧。”顾知灼无所谓地说道,“下头是你心心念念的庄子,跳下去,没死的话你就能如愿以偿。”   季华承咽了咽口水:“我要是跳下去,你就什么也问不到了。”   他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双脚一点点往后挪,希望她能够改变主意。   毕竟他知道不少事,她肯定不会轻易让他死的,对吧?   他人在崖边,哪怕再小心翼翼,才挪了两步,就一脚踩空,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倾倒着往后坠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抓住了一块突出的石头,摇摇晃晃地挂在那里。   失重的恐惧打破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破防地哭喊道:“救我,我说,我全说。我说!救我啊!”   “拖他上来。”   顾知灼才不要自己去拉呢,她一声令下,尾随在后面的老单应命上前。   老单他们几个是带着季族长过来的,一直跟着她。   季族长急疯了眼,见人被拉上来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喉咙发紧,惊魂未定道:“顾、顾大姑娘,你是让我来看这个的?”   “到这儿来。”   顾知灼招呼了一声,站在山崖上,指向了炊烟升起的方向:“你看到前头的庄子没?”   “看到了,又如何。”   “季若就在那里。”顾知灼似笑非笑道,“你知道与她在一起的人,是谁吗。”   季族长面带疑惑。   “是当今皇上,二人如夫妻一般。”   季族长如遭雷击,神情复杂。   季氏哪怕是替嫁的,那也是嫁进了镇国公府的。镇国公已亡,但凡顾太夫人没有做主放妻放妾,她就是顾家人,到死都是。   他厉声道:“顾大姑娘,话不能乱说。”   “你不信?”顾知灼弯了弯嘴角,“不如问问他,他说的,也许你会信?”   季族长看向跪在地上的季华承,苍老的面容流露出一种对未知的惧意。   他心里也想过,为什么顾大姑娘会对季华承不依不饶,季若替嫁,要恨要怪,也该迁怒到长房的身上,甚至拿自己出气。季华承是二房,和季若又远了一层,没有任何理由盯着他不放的。   “华承,你说。”   季族长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   顾知灼抬了抬手上的连弩,铁矢的光反射在季华承的脸上,刺得他全身上下更痛了,他骇然道:“我。我说。”   “族长。二堂妹季若和皇上私通,还生下一子。”   “不!”   季族长失控地摇头,面白如纸,心脏几乎快要停止跳动。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们季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世德廉孝,得文人学子所敬仰,绝不可能有私通背德之女!   “不会的。”   季族长扑了过去,两手捏住了季华承的双肩,面目扭曲:“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   “是、是我和大堂兄他,我们两人亲眼见到的。”   季华承一口气说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彻底瘫软了下来。   顾知灼闭了闭眼睛,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谓叹。无论是她,还是三叔父他们,其实唯一还没有弄清的就是顾琰究竟是不是顾家子。哪怕有八成怀疑,但在没有十成十确认前,心里多少存有一丝侥幸。   而现在,这丝侥幸彻底消失了。   “喵~呜。”   狸花猫蹭了蹭她的脸颊,毛绒绒的小脑袋和她贴在一起。   季族长的胸口隐隐作痛,喉咙里泛着一股腥甜,他紧咬着后槽牙道:“你接着说。”   季华承耷拉着头,心如死灰:“六年前,太元二十二年,我和长房的真堂兄一块儿来京城送年礼。我以为嫁到镇国公府的是大堂妹季元初。”   让季元初嫁进镇国公府是先帝的旨意,族中当时都在猜测,是不是先帝终于要放开戒令,允许季家子弟科举入仕。   但其后两年,朝廷再无动静,族里就借着送节礼的机会,让他们住到京城去。   “我们到京城后,顾家帮忙给大堂兄在礼部谋了一个编修的差事。您还记得吧。”   季族长点了点头。   当时他们寄回来的信让他看到了季家崛起的希望,可是,没几个月,他们又回来了,季华真还病死在了路上。   季族长的双手死死地掐在他的肩上:“……你说是顾家赶你们回来的。”   季华承不敢看他的眼睛,呢嚅着说道:“那天我和大堂兄听说季若病了,住到了庄子上,以为她是被顾家继女欺负赶出来的,就想去庄子看看,为她撑腰。谁想,我们到庄子的时候,正好看到荣亲王也在。大堂兄连忙带着我躲了起来,没让荣亲王发现。”   季族长的脸更白了,气息急促,他的双目充满了血丝。   “荣亲王是天亮才走的,我们也躲到了天亮。他一走,大堂兄就冲进去质问季若,季若亲口承认了,他们俩吵起来的时候,季若说,顾琰就是荣亲王的亲生子。大堂兄要是敢揭穿她,不管是灭九族,还是举族流放,大堂兄自己也逃不过。”   “季若说,他是个胆小鬼,荣亲王在的时候,他不敢进来,只敢对她叫嚣指责。”   “大堂兄很失望,打了她一巴掌,说她果然是个冒牌货,不知廉耻。”   “出了庄子后,大堂兄辞了差事,让我们收拾东西,离京回江南。”   季华承感觉到掐着自己的双手渐渐失了力道,季族长向后倒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紧跟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喷溅在了季华承的脸上。   “族长。”   季华承生怕他出什么事没人庇护自己,爬过去小心地搭了搭了鼻息。   “顾大姑娘,求你去请个大夫。”   季华承紧张不安地说着。   顾知灼拿出银针,一针扎在了他的百会穴上。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季华承甚至都没有看清,一回神,季族长的头顶就多了一根银针。   季族长的一口气回了上来,眼神空洞,失去了神采。   “季族长,想不想下去看看?”顾知灼没安好心地问道。   季族长一哆嗦,他死死地盯着下头的庄子,眼尾泛红。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扣着地上的泥土,血从指甲缝里流出来。   顾知灼眺望庄子的方向,说道:“三天前,青州地动,死伤数万人。你知道吧?”   “我、知道。”   “然皇上整整三日未上朝,未理政,未理会青州死伤的数万百姓和即将发生的暴动、时疫。季族长,你知道皇上人在哪儿吗。”   季族长抖着嘴双唇,僵硬地抬头。   “有你季家女相伴,软玉温香,乐不思蜀。”   “我想想日后史书会怎么写。”顾知灼点了点嘴唇,居高临下地说道,“江南季氏有女,背德弃夫,于青州地动时,魅惑君上,君王从此不早朝,以致青州死伤几十万。”   季族长以手代脚,慢慢地往后挪,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顾知灼轻轻一笑:“季家从此再无脸在于士林中立足。”   她一步步走过去,疾言厉色:“不肖子孙。”   季族长几近崩溃的双手抱头。   他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座庄严的祠堂,祠堂里摆放着上百块的牌位,这些全都是季家的先祖。这些牌位在他的面前一块块倒下,坍塌,化作为了灰尘和粉末,有如废墟。   他听到列祖列宗在骂他。   季家的守了十几代人的荣耀,在他的手上,灰飞湮灭。   “啊,啊……”   季族长发出了短促的轻喘声,紧接着,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季家家训,忠义与气节相伴。”   顾知灼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往前倾,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你敢不敢去敲那登闻鼓,告天下,君夺臣妻之罪!”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不……”   季华承惊恐地张了张嘴。   顾知灼一个眼神过去,他顿时吓得冷汗直流。   顾大姑娘的心太黑了。   镇国公府不敢出头,就把季家推到前头。   族长千万不能答应。皇帝喜欢季若对他们季家而言是一件好事,何必非要去做这个恶人。   一旦敲了登闻鼓,等于是赤裸裸地扇了皇帝一巴掌,季家又能得什么好处,只能换来个满门俱灭的后果。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名望算什么,保住性命才要紧。   “喵呜!”   山风吹拂间,顾知灼的衣袂猎猎作响。   季族长僵硬地抬起头,山下的炊烟有如一根根尖针扎进他的瞳孔,他痛得闭上双眼,耳边是一声声“不孝子孙”的低喃。   “我去。”   这两个字,季族长说得异常坚决。   族长是疯了吗!?季华承叫出了声,他手臂并用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脚。   不。不要!   得罪了皇帝,就是抄家灭族之祸!   季族长恨恨地一脚踹过去,也不知道踹到了他哪里的伤,痛得季华承哇哇乱叫,在地上滚来滚去。   “咪?”   沈猫金灿灿的猫眼一亮。   “你不许滚,弄脏了毛毛,你主人会把你丢出门的。”   “咪~”   它抖了抖耳朵,歪着小脸看季华承打滚,小爪爪一伸一伸,跃跃欲试。   “华真是怎么死的。”   季族长开口一句,季华承突然不滚了,他颤声道:“大堂兄是失足落水后,高烧不退死的。”   他用双肘支起身,声音略急:“我们回江南的路上,大堂兄郁郁寡欢,整日借酒消愁,醉醺醺的从船上摔了下去。”   “呵。”   季族长唇齿间夫溢出一丝冷笑。   若是当初季华承回到族里后,把实话全盘托出,岂会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季族长回想过去的六年,什么都看懂了。   季华承是故意瞒下来的,他还用这件事作把柄,勒索了季若,攒下诺大的家底。甚至连华真的死都可能有他的手笔在。   所以,他回江南后,闭口不提。   季族长恨得咬牙切齿,他撑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身体的重心全都靠在树上。   他与顾知灼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   这位顾大姑娘还梳着双丫髻,应当还没有及笄,但从见面到现在,她把他们算计的死死的。   而且,季族长明知她在利用他,也不得不被她利用。   这确实是季家唯一的出路。   “顾大姑娘,你若为男儿,封侯拜相亦不在话下。”季族长苦涩的笑了。   “哪怕我说不,皇上的荒唐事也瞒不了多久,这样一来,季家将脸面全无,百年清誉尽毁,从此在士林中再抬不起头来。”   “一旦如此,季家就再无翻身的可能。”   季族长的脸上几近绝望。   顾知灼把他推了出来,他没有别选择。   无论他做还是不做,最后的结果其实都一样。   若真要抄家灭族,逃也逃不过。   唯一不同的是,由他自己来上告,季家就是不畏皇权的清流名仕,风骨铮铮,哪怕死了,季氏一族也依然气节不堕,从此在学子们中间的地位还会更高一筹。   顾大姑娘看似给了他选择,但其实,他别无选择。   季族长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渍,做了一个长揖道:“请大姑娘送我回京城。”   顾知灼并不意外他的决定,历经两朝,还能保着家族不倒的,若没有一点决断心,这个族长他是当不下去的。   “请。”   季族长再度回头看了一眼庄子的方向,羞愧和耻辱让他心头的火旺盛得燃烧着。   季华承绝望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满脑子都是“抄家流放”这四个字,他眼神空洞,喃喃着:“我们季家要完了,要完了。”   顾知灼从他身边走过,不耐道:“闭嘴。”   季华承双手捂住嘴巴,身体蜷缩了起来。   两个护卫过去拖起季华承,他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四肢瘫软。   山不高。   追人的时候,顾知灼刻意把季华承引到那处山崖,多花了些时间。   不到一炷香,就回了望山亭。   季家人一个个都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往下看,见到顾知灼和季族长一前一后上来的时候,季二老爷慌不迭问道:“伯父,承儿呢?”   话音刚落,他就见满身是血的季华承被人拖了上来,足尖垂地,人事不知,生死不明。   这一幕,看得季二老爷双目泛红,简直要崩溃了。他大叫着儿子的名字冲了出去,见顾知灼没有示意,护卫也没有拦。   “顾大姑娘。你恶意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怀抱着儿子,衣襟被儿子的鲜血染红了,双手湿嗒嗒的,沾满了血。   触目惊心的鲜红色吓得他心跳都要停了:“承儿!你醒醒,承儿。”   “季华承。”顾知灼靠在亭子的立柱上,淡声道,“你爹说我恶意伤你,你说呢。”   狸花狸为她仗声势:“喵呜!”   “不,不是,没有!”   前一刻还半死不活的季华承打了个激灵,虚弱地说道:“爹,是我自己弄伤的,和顾大姑娘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蹭伤的。”为了让他相信,他还费力地爬起来,蹦了两下,没有愈合的伤口飙出血丝,“都是皮外伤。”   他讨好地向顾知灼笑了笑,短短的一个时辰,对她的恐惧彻底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承儿?”   季二老爷难以置信。   他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季族长的一声“够了”给打断。   他一抬首,季族长正阴侧侧地看着他们,似是要把他们父子给生吞活剥了。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想问问儿子,季华承两眼一翻又撅了过去。   “顾大姑娘。”季族长客客气气地说道,“能否让我带季信远一同去。”   季信远是季氏的亲生父亲。   季族长一点名,他连忙收回目光,应声道:“伯父,要去哪儿?”   镇国公府肯放他们走了?   顾知灼颔首:“给他们俩准备马车。”   郑戚应命,至于其他人,顾知灼没有交代,郑戚就让人领他们去“休息”,把西院单独隔了出来给他们用。   马车一备好,季族长就带着季信远一起走了。   等坐着马车上离开山庄后,季族长低哑着嗓音,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季信远说了。   季信远双目圆瞪,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弥漫到全身。如同最初听到这件事时的他。   季信远的汗水不住地往下流,浸湿了鬓角。   “会不会是故意骗我们的。”他不抱任何希望的问道。   季族长:“……”   沉默往往代表了很多意思。   季信远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后悔了:“我不应该听她的,不应该让她顶替元初的身份。”   他哭得伤心欲绝,“当年那个老道说的真对,双生子不详。是我心存侥幸,是我害了季家!”   根本不是江南忌讳双生子,而是在季元初她们姐妹出生前,有一个游方老道说,长房将生下双生女,妹妹是灾厄,会让他们家破人亡。   说对了。全都说对了。   “信远。”季族长沉声道,“你是宗子,本该你由来任下一任的族长。这几十年来,你做得如何,季家上上下下都是看在眼里的,你是合格的宗子。做下的错,你得自己来补偿……”   季族长的声音被咔嗒咔嗒的车轮声淹没。   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总算在黄昏前进了城门。   季族长从未来过大启朝的京城,他原本决定,等季家有子弟科考入仕后,他才会踏进京城。   “直接去午门。”   季族长在马车里头说话。   登闻鼓立在午门城墙上,马车停在了午门广场后,两人先后下了马车,爬上城楼。   太|祖皇帝立登闻鼓,有冤情者敲响登闻鼓可上达天听。   季族长走向了立在那里的朱漆大鼓,颤抖着手拿起鼓槌。   一旦敲下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敲吧。大伯父。”季信远面如死灰,但没有一丝犹豫。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们商量过,最坏的可能就是龙颜大怒,抄家灭族。但这个可能性极小,皇帝的性情并不残暴,还有些优柔寡断,他但凡还要脸,满朝文武还有一个讲理的,就不至于会到抄家的地步。   “为了季家!”   季族长的眼前浮起了祠堂前的一座座功德牌坊和御制碑,这些都是季家的荣耀。   气节不能失。   他捏着鼓槌的手紧了紧,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   登闻鼓远比立在京兆府门前的鸣冤鼓更大,也更加沉闷。   一锤敲下去,足以让小半个京城都听到。   他们俩人站在这里的,已经引起锦衣卫的注意,任何人来敲登闻鼓都不得阻拦,但是敲鼓者需事后杖刑三十,所以也不会有人来敲着玩。   咚!   咚!   一下又一下的鼓声响彻云霄。   登闻鼓已经五六年没有敲响过了,不少听到动静的百姓都纷纷来了午门广场。   在季族长足足敲了十八的下后,负责轮值的锦衣卫姜同知上前,例行公事问道:“何人敲鼓。”   季族长捏着鼓锤手垂了下来,有问有答:“江南季氏一族族长,桐山书院山长季研。”   这话一说,立刻有学子认出了他。   “是江南季家。”学子兴奋道。   不会错的,他还说自己是桐山书院的山长。   同窗:“季家?”   学子兴致勃勃地和同窗说道:“我们最近在读的那本《四书集注》就是季家的季硕大儒亲笔所著。”   “那著了《天下策》的季咏也是季家人?”同窗崇拜道,“上科乡试,有一题与《天下策》的第九策有异取同工之处。”   “竟是季家敲了登闻鼓!你们快来。”   学子在城楼底下呼朋唤友。   城楼上,姜同知继续问道:“何事敲鼓?”   “告。”季族长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声音激昂道,“告,君夺臣妻。”   姜同知傻眼了。   他甚至忘了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季族长注意到午门广场上人的渐多,特意用更通俗易懂的话说道:“告,当今皇上,与有夫之妇私通。”   “告,先镇国公滕妾,季家女季若,失贞背德,与当今皇上私通,生下奸生子。”   一片哗然。   午门广场上混乱不堪。   “放、放肆!”   姜同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声色俱厉:“构陷当今圣上,你该何罪。”   他吓得心头狂跳。这人在此胡言乱语煽动民心,追究起来,他们一个个全谁都逃不了。   季族长混沌的双眼亮着精光,他从前也在桐山书院讲过课,在诺大的教室里,要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他的声音,靠得绝非大喊大叫。   如今也是。   他声音极有穿透力,嘹亮地说道:“大祖皇帝曾说,凡大启子民,若有冤难伸,皆可敲响登闻鼓,任何人都不得阻拦。”   他握着鼓槌。   “今日,我就要告皇上不知廉耻,不顾民生,荒淫无度,穷奢极欲。”   这些话,他敢说,姜同知是半个字都不敢听。   午门广场上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多人,全都围在了下头。   “退下!”姜同知只想赶紧制止这一切。   但是,不能杀人。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杀了敲登闻鼓的人,才是犯了大忌。   只能威逼了。   “来人,拿下。”   “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者,杀无赦。”   轮值的锦衣卫们立刻奉命围了上来,绣春刀同时出鞘,森冷的刀锋对准了他们,死亡的威胁一步步的靠近着。   凡清流,死谏是荣耀。   为了季家。季信远嘴唇动了动,若有似无地喃喃自语。   他放开声音,高声喊道:“登闻鼓,上达天听。”   “我等敲响了登闻鼓,尔等岂可不审不问。”   “我不服!”   说完,他张开双臂,毅然绝然地朝绣春刀的刀锋扑了过去。   锦衣卫来不及收回手,锋利的刀刃透腹而入,   季信远捏住捅入腹中的绣春刀,用力拔出,喷溅而出来的鲜血,随着风飘散到了城楼底下。   雨?   有人拂了一把脸上的湿润,大叫道:“是血,血,锦衣卫杀人啦!”   “我要告,先镇国公铁骨铮铮,皇上罔顾人伦,夺其妻……”   他的身体慢慢倒了下去。   他双眼目视着天空,这辈子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让季若替嫁。   元初没了。   当时他几乎可以肯定是季若把元初推下山崖的,他想让她偿命,可是季若说,若是没人嫁去镇国公府,先帝必会以为是季家不愿臣服。季家等了三代人的机会也会因他的决定毁于一旦。   她就像是一只恶鬼,蛊惑着他,牵起了他的贪念。   元初没了。   华真死了。   长房被她害得支离破碎,她还想毁了季家。   他绝不答应!   “信远啊。”   季族长俯身抱着他,苍老而瘦弱,哭得难以自抑,但低垂着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   在来午门的马车上,季族长也设想过,在敲了这登闻鼓后,锦衣卫十有八九不敢往上报,他们会被拦下,被驱逐,甚至在被赶走后偷偷杀死以绝后患。   但若是能以一死,激起民愤,锦衣卫就不得不报。   季信远教女无方,理该以死谢罪。   “信远。”   季族长抬起头来时,老泪纵横。   “我要告!”   “告当今皇上,通|奸之罪。”   “锦衣卫若要灭口,就连我也一起杀了吧。”   锦衣卫无故杀了敲登闻鼓的人!杀了季家人。午门城楼底下的学子们沸腾了起来:“求公道!”   不知是谁先叫出了这三个字,一道道声音汇聚了进来,掀起了一阵波涛骇浪。   “求公道!”   “皇上真与臣妻通|奸?”   “肯定是真的,锦衣卫在杀人灭口!”   “还有奸生子?”   “皇上怎么还不出来?”   已经压不住了。姜同知脸色发青:“去报,报到内阁和辰王殿下。速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你再说一遍?!”   文渊阁里,宋首辅砰得拍响了桌子。   登闻鼓在敲响第一下的时候,文渊阁就隐约听到了一些动静。   当时几个重臣都在,正商量青州赈灾的一些具体事宜,有人敲了登闻鼓,当值锦衣卫必须上报。   皇帝不在,也该上报到内阁。   然而,足足等了一炷香,来了一个锦衣卫,把午门墙楼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   字字句句,都让人匪夷所思。   宋首辅拍案而起,其他人面面相觑,犀利的目光有如一把把尖刀刺向下头的锦衣卫。   锦衣卫冷汗涔涔,低头接着道:“……季研说皇上和先镇国公的滕妾私通,生下了奸|生子。另一个叫季信远的主动扑到末将们的刀上,人没了气。午门城楼下头已经闹翻天了,同知大人请辰王殿下速去。”   “镇国公有妾?”宋首辅在一片混沌中,先理出了这条线。   他记得镇国公府从老国公起就没纳过妾。   谢应忱开口解释了一句:“是前镇国公夫人季氏,因替嫁被皇上贬妻为妾。”   想起来了,是她啊。宋首辅失神地喃喃自语:“那么说,奸|生子是顾琰?荒唐,实在太荒唐了。”   他现在无比庆幸,在脑子还算清楚的时候择了新主子,不然在这位皇帝陛下的手底下,早晚是要被他逼疯的。   宋首辅打算出去看看是怎么一个荒唐法,脚步一收,拱手道:“请王爷一同去午门。”   谢应忱颔首道:“皇上不在,本王不可擅专,请众位大人一同前去做个见证。”   锦衣卫抬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在前带路。   午场广场上更乱了,连国子监和附近书院的学生和夫子们也闻迅赶来。   从宫门到午门城楼被堵得严严实实,吵吵嚷嚷。   禁军开道,谢应忱他们走上城楼,入目的是满地鲜血。   抱着季信远跪坐在地上的季族长闻声抬首,看向被众人拱卫在中间的谢应忱。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身穿龙袍的,也就是说,皇帝没有来。   事态至此,皇帝不可能不出现,除非他根本不在宫中。   顾大姑娘没有胡说,皇帝和季若在一起,在山脚下的那个庄子里。   宋首辅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皇上不在宫中,你有什么冤屈可与辰王殿下说。”   等等,要在这里审吗?户部周侍郎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声唤道:“尚书大人。”   大庭广众下,岂不是人人都会听到?这种让皇家蒙羞的丑事,还是该到衙门里再说吧?   墨尚书沉着脸,毫无回应。   “是。”季族长的泪水混杂着鲜血,浸湿了他的面颊。他的脸上一道红一道白,眼中布满血丝,瘦小的老头凄凉而又无助。   季族长咽了咽口水,哽咽道:“草民要告,告当今圣上,与先镇国公之妾季氏季若通|奸,生下一子后偷偷冠以顾姓,蒙骗先镇国公,奸|生子正是顾家幼子顾琰。”   与方才的义愤填膺不同,他说的极慢,字字清晰,高亢的声音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草民,只求一个天理昭昭。”   “季家教女无方,也当同罪。”   他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流,但脊背挺得笔直,有如铮铮傲骨,宁折不弯。   这番话又掀起了一番新的骚动。   先镇国公为大启而战,为大启而亡。七月其灵位入紫极阁时,种种功绩就已由朝廷公告万民,在午门广场的公告栏前,有翰林院的庶吉士们一遍一遍地向他们宣传,不管他们识不识字,对这些早就耳熟能详,钦佩不已。   要不是镇国公,六年前,凉国就打进来了!   现在又告诉他们,镇国公在战前杀敌,保家卫国,尸骨不存的时候,皇帝正在偷偷和他的媳妇通|奸,还生下了奸|生子?!   奸|生子冠了顾姓,怎么,还想去继承顾家家业不成?   “天理昭昭,朗朗乾坤,岂能如此荒淫,罔顾人伦。”这是咬文嚼字的学子,愤愤地摇头晃脑。   “老子要是在外头累死累活养活家人,媳妇在背地里跟别人搅合上了,还让老子替他们养儿子,老子非宰了那对奸夫**。”这做苦工的百姓。   “假的吧。这怎么可能。”   “季山长自曝其耻,岂会有假。”   城楼下的声音都快要把天都掀翻了。   “季山长。”宋首辅先一步问道,“信口胡言,对皇上不敬,肆意污蔑,是死罪,你可考虑清楚?”   “是。”   季族长喉咙干涩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如有一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辰王殿下。”宋首辅朝谢应忱拱了拱手,义正言辞道,“此二人以死相谏,想必说的都是真的。”   “宋首辅,话不能这么说。”礼亲王不愿意相信,“事关重大,岂能信他一面之词。”   私不私通的,只要不是在榻上抓到,谁说了都不算数!   谢应忱盯着季族长,这事的手笔太像是夭夭在背地里安排的了,她爱行兵行歪招,但也从不会单凭运气来定胜负,必是十拿九稳的。   谢应忱问道:“你有证据?”   “有!”   这一声,季族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高喊。   哗!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闻讯而来的谢璟在底也下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谢璟本来在凤鸾殿,他想和皇后讨讨主意看怎么把父皇劝回来,一听说有季家人在敲登闻鼓闹事,急匆匆地赶了出来。   “让开!”   谢璟顾不上叫人给他开路,从拥挤的人群中拼命往前挤。   好不容易一步踏上石阶,跌跌撞撞地往上爬,耳畔是季族长愈加响亮的声音:“皇上如今就在城外的庄子里,和季若在一起,只要一去看了便知。”   啪。   谢璟一脚踩空,从石阶上滑了下去,膝盖重重地撞在石阶上。   他的脸没了血色,父皇确实是和季氏在一块,两人亲昵的形影不离,父皇眼中的甜蜜柔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哪怕对母后也未有过。   “草民求请辰王殿下和众位大人前去一看。”   不能去。   去了肯定会露馅。   谢璟一瘸一拐地拖着腿爬上来,咬牙切齿地指着他骂道:“一个刁民,三言两语把你们哄得团团转,还要跟他去看看?可笑!就该拖下去,杖刑一百,审审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挑拨人心,意图毁了父皇清誉。”   季族长不认得谢璟,听他口称“父皇”,也能猜出身份。   他跪在那里,垂首时眸色冷清,冷静自敛,抬头时,又得凄凉。   他把抱在身上的季信远放了下来,用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双手沾染的鲜血一滴滴地往下流,在城楼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手印。   他站直了身,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坚持。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皇上与臣妻通|奸,是为荒淫;不理朝政,置青州百姓于不顾,是为昏庸。”   “草民告君,为的是正大启法度,天理公道,就没想过要活着!”   季族长说完,向着登闻鼓的方向撞了过去。   “拦住他!”宋首辅大叫着。   这季家人怎么一个个说死就去死。姜知同吓了一大跳,还好早有所准备,人刚撞过来,四五个锦衣卫一起扑了过去,死死地抱住了季族长的腰。   要是再死一个,怕是他们也都得陪葬。   谢璟耳畔嗡嗡作响,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以为威吓一下,对方就会怕,谁想季族长的死意竟如此决绝。   谢应忱走上前去,抬手扶了一把季族长,义正辞严道:“太|祖皇帝登基后,立登闻鼓。他曾说,登闻鼓,上可以谏君,下可鸣冤。登闻鼓响,上达天听,必审必问。”   众臣子连连点头。这确实是太|祖皇帝亲口说的。   宋首辅第一个应声:“王爷所言极是。此人既说,皇帝如今正和季氏女在一起,必是知道皇上下落的,我们一起去瞧瞧便知究竟。”   谢璟大声反对:“不行!”   没有人理会他,谢应忱问道:“季山长知道皇上如今在哪儿?”   季族长哑声:“知道。”   “带我们去。”谢应忱一句话做了决断。   季族长拱手道:“是。”   走到这一步,季族长必是要带他们过去的,他唯一担心的是,若是皇帝得了消息,撇下季若一走了之,那么这盘棋就死了。   顾大姑娘摆了这局棋,把他当作棋子摆上棋盘,这意味着,她这个执棋者,不会走出一步死棋。   季族长现在只能选择相信。   “璟堂弟,首辅,礼亲王,卫国公……”谢应忱一口气点了七八个人,各个阵营都有,“你们与本王一起去。”   “备马。”   城楼下的百姓们纷纷张望,见他们走下城楼,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卫国公拉了一把宋首辅的衣袖,示意他坠后几步,压低着声音问道:“真的要去?”   “不然呢?”宋首辅反问。   “一人已死。”他指着城楼上的季信远,又指了指季族长,“一人随时会撞柱。”   “季家自前朝起,就是士林中领头人,你听听下头,那些学子在喊什么。士林,清流最爱撞柱子,一旦乱了,他们纷纷在午门撞柱撞墙,你担得起这责?”   卫国公哑口无言,顿了一会儿还是支支吾吾地说道:“首辅啊,你瞧瞧三皇子这着急的样子,怕是、怕是皇上真的和季氏在一块儿……哎,咱们跟过去,皇上羞恼成怒起来,也是讨不了什么好的。”   “三皇子殿下也真是,好歹也该先去禀报皇上,跑来这里争论去与不去有什么用。凭白浪费时间。到底年纪轻,做事急躁。哎,也难怪首辅你选了公子忱。”   宋首辅对他的试探冷笑连连,加快脚步紧随在谢应忱的后头。   一行人在午门上马,谢应忱吩咐道:“秦沉,你去求见沈督主,我等不在时,由他掌京城上下事。”   说完,策马而去。   谢璟悄悄向身后的小允子使了个眼色。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小允子能机灵一点,赶在他们之前先到庄子,让父皇有所准备,不管是躲起来还是赶紧走都行。   他的马紧紧跟在谢应忱的后头。   在城楼时,所有人都拱卫在谢应忱的身边,明明自己才是皇子,他们对他说“不要去”都毫无反应,似乎自己的意思根本不值得他们参考。   谢应忱回京的时候,还是一副病怏怏随时要死的模样,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到了自己触手不可及的地方。   出了城门,马奔跑的越来越快。   季族长由姜同知带着同骑,在最前头领路。   谢璟越走越心凉。   季族长没有走错路,他的确是有备而来的,他真的知道父皇在那里。   谢璟在发现皇帝和季氏的关系不一般后,就立刻下令让随行的侍卫封了庄子,不许庄子里的任何人外出,连珂儿都没有离开过庄子。   季族长为什么会知道?!   在谢璟的忐忑中,庄子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小小的庄子靠山而建,山明水秀,鸟语声声。但若是让谢璟再选择一次,他绝不会听季南珂的话把皇帝带来这里。   “就是这里。”季族长接连奔波,虚弱极了,吃力道,“皇上和季若都在。”   这是顾知灼说的,他估且信了。   这局棋走到这里,是死是活,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的。   谢应忱率先策马进了庄子。   又让他抢先了!谢璟暗骂一声,紧紧跟上,在他背后喊道:“辰王,是不是应当先告知一下主家。我们这样横冲直撞不好。”   “辰王。”   “谢应忱,你等等!”   “谢……”   谢璟的声音戛然而止,缰绳从他手中滑落。   皇帝和季氏肩并着肩,一同从不远处的主屋里走了出来。季氏亲昵地挽着皇帝的胳膊,整个身体都贴在皇帝的肩上,眼中的情意柔和的仿佛要滴下水来。   皇帝满脸红光与她四目相望,含情脉脉。   小允子哭丧着脸跟在后头,和小允子一块儿的还有面如死灰的李得顺。   季族长不认得皇帝,但他认得季若,他两眼冒着熊熊怒火,恨不能活撕了她。   “皇、皇上?”   宋首辅惊诧的脱口而出。   其他人表情各异,礼亲王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化作了一阵剧烈的呛咳。   季氏曾是镇国公夫人,无论新年朝贺,宫中设宴,还是各府的寿宴婚宴,总能碰上,他们大多是见过她的,哪怕她现在脸上布满红疹,也能认出人。   她和皇帝亲密的靠在一起,同进同出,非要说他们俩没有关系,也无人会信。   又不是瞎了!!   “父、父皇。”   谢璟颤巍巍地喊道。   他用目光恶狠狠地剜向小允子,小允子疯狂地眨着眼睛。他没办法,他真的没办法。   “你们都来了。”   皇帝轻轻拍了拍季氏挽着他胳膊的手,回头向着众人们道,“也好,朕正想要与你们说,朕要纳季氏进宫,册为贵妃。”   季氏眉目含情,羞涩地垂下头。   这一瞬间,谢璟的天像是要塌了一样。   他厌恶地盯着满脸红疹的季氏,这个女人到底是用了什么邪术,把父皇迷成这样。   这么一张脸。   一张让他作呕的脸。   礼亲王从震惊中回过神,沙哑道:“您再说一遍!”   “朕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   礼亲王是皇室宗令,先帝的嫡亲弟弟。   “您消失三天,就是和她在一块?”   皇帝温柔颔首,侧头看着季氏:“朕和若儿在一块,甚是欢喜。”   “你这个昏君!”   礼亲王抽出一条黑色的鞭子,啪的一下朝皇帝抽了过去。   鞭子上头,“打王鞭”三个金色大字清晰可见。   太|祖亲赐,由每一任的宗令传承。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皇帝促不及防,一鞭子抽在他的手臂上,鞭梢的倒刺划开了宝蓝色的衣袖,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皇帝吃痛的捂着手,龙颜大怒:“礼亲王,你放肆。”   礼亲王素来是好脾气的,对宗室上上下下的孤儿寡妇全都照顾有加,皇帝继位以来,他谨守君臣本份,这还是他第一回气成这样。   小老头的胸口一起一伏,用鞭子指着季氏质问道:“你知不知她是谁?”   “你后宫又不是没人,非要,非要……”   他眼角泛起水光。   自己没有好好规劝住皇帝,实在对不起先帝爷。   “爷。”季氏泪水顺着白净的脸颊滑落下来,脸上的疹子更红了,甚至有好几颗还渗着脓水。她仰起脸,如受惊的小鹿一样,怯生生地说道,“都是妾身的错,让妾身死了吧。妾身不配留在您的身边,只要您的心里有妾身在,妾身这辈子就值了。”   她作势要走,姿态楚楚可怜,可配着这张脸,一举一动都让人看着做作的很。   偏偏皇帝就吃这一套,他双臂环抱住了她,祈求道:“若儿,别走,不要离开朕。”   小允子站在后头,脸彻底崩不住了。   谢璟让他来报信,他死赶慢赶的,抢先一步到庄子,   可是,不管他怎么劝,皇上都不肯走,也不肯躲起来。季氏一哭,他就去哄,哄完了还说,这样正好,能名正言顺的把季氏带回宫,他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什么的。   他劝了,李得顺也劝,皇上根本不听啊。   小允子真的要哭出来了。   谢璟简直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脸色,他能想象到那会是多么的丰富多彩,跟几天前的自己一样。   “朕说过要带你回宫,给你名份,朕不会失言的。”皇帝抬头的时候,眼中的柔情化为了愤怒,“谁要是敢拦,朕就诛他们九族。”   这句话是盯着礼亲王说的,骂的分明也是礼亲王。   礼亲王简直要气笑了,拿着鞭子的手抖了抖:“皇上,臣姓谢,您也姓谢。臣的九族也包括您,臣与您是近支,近支!”   “诛了算了,大家一起死,这江山也不要了。免得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被您害得……”礼亲王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音调扬起,“……没脸见人!”   皇帝怒骂道:“朕纳个妃子还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礼亲王身负宗令之责,他可以不管朝堂事,但是,这种事涉皇家颜面,一个弄不好就会颠覆江山的事,他不得不管。   这是先帝当年命他为宗令,把打王鞭交到他手中时,千叮万嘱的。   他嘶哑着声音问:“您要纳的是谁?”   “若儿。”皇帝牵着季若的手,温柔的用手指为她抚去泪痕。   “她又是谁。”礼亲王不用皇帝回答,高声道,“她是镇国公夫人,她夫家姓顾!她是有夫之妇。”   “镇国公对朝廷有大功,您纳谁都不能纳个臣妻。”   他急怒攻心,有些糊涂,忘记季氏已经被贬为妾了。   “您一意孤行,让人不齿!”礼亲王抖着声音,“如今满京城人人都知您强夺臣妇,与人通|奸,前朝君主再昏庸,也没有出过这等荒唐事。您不知悔改,及时回头,还要刚愎自用的到什么时候!”   “镇国公已经死了。”皇帝的眼中倒映着季氏的倩影,满不在意道,“让顾家出一份放妾书,从此若儿就是自由人,今生今世与朕相守不分离。”   疯了。他简直是疯了。   礼亲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原以为皇帝再如何不至于如此荒唐。   甚至在来的路上他都在怀疑,这是不是谢应忱精心安排和设计好的陷阱。   然而……   谢应忱要是能逼着皇帝说这种疯话,还不如让皇帝心甘情愿地写退位诏书算了,还要什么陷阱。   他所有所有的奢望,都在这三言两语中,彻底毁了。   礼亲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身体几近跌倒,谢璟赶紧过来扶住他:“伯祖父,您别生气,好好和父皇说……”   礼亲王甩开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再一次问道:“顾琰是不是您的私生子?”   他祈求皇帝能说一个“不”字。   要是没记错,顾琰已经六岁了,若他真是皇帝的私生子,就代表了镇国公还在世的时候,皇帝已经和季氏勾搭在了一起。   就像那些百姓们说的,镇国公为了大启,在前头流血杀敌,直到性命不保,尸骨不全。   皇帝却一边享受着他带来的四海升平,一边勾引他的媳妇。   若是这样,若是这样……   天理不容!   礼亲王死死地盯着他,拼尽全力大叫道:“是不是?”   “是。”皇帝满不在意道,“琰儿是朕的九皇子,朕会带他回宫,入玉牒,昭告天下。”   礼亲王的喉头腥甜,沸腾的血液直冲脑门。   皇帝温柔地侧首看向季氏:“若儿,朕答应过你的事,不会食言。”   “朕要立你为皇贵妃。”   “妾身知道。”季氏感动极了,依偎在他的怀里。   众目睽睽下,皇帝爱怜地搂住了她。   其他人全是一副震惊脸,在皇帝这番柔情蜜意的自白下,所有的阴谋论全都消失怠尽。   “首辅,首辅啊。”卫国公扯了一把宋首辅的衣袖,“你说这事……哎。后宫三年一选秀,咱们皇帝是美人见太多了,厌倦了,胃口都变了?”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不瞒你说,我之前还以为是大公子在背后指使的呢。”   宋首辅:“大公子光风霁月。”   “是是是。”卫国公连连道。自己真是昏了头了,谢应忱再厉害,也不能逼皇帝心甘情愿的承认通|奸。   礼亲王惨白的脸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眼眶充血。   他捏紧打王鞭,扬起了鞭子。   啪!   这一鞭,披头盖脑地打在了皇帝的肩上。   “啊。”   皇帝痛得跳起来。   礼亲王在今天以前,从来没有使过这打王鞭,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用不到。   这条打王鞭将会是一个象征,从每一代的宗令手中传下去,千秋万代的护着谢氏宗祠。   啪!   又是一下。   皇帝没来得及护住季氏,鞭梢从季氏的胸口划过。   季氏发出一声娇呼,皇帝顿时慌了神,他紧搂着季氏,怒不可遏道:“礼亲王,你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手上有打王鞭,朕不敢杀了你!”   小老头气息紊乱,他的手臂无力地垂着,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猛地抬起头,举起鞭子。   鞭子无力地甩出去,皇帝抓住鞭梢,朝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扯。   礼亲王往前跌了几步,他怒火攻心,已是强弩之末,颤声道:“昏君、昏君……你不配……”   话音未完,他往前倒了下去,直挺挺摔在地上。   “伯祖父。”   谢应忱第一个发现,冲过来接住他。   谢应忱蹲下身,用手臂撑着他的后背。   礼亲王口吐白沫,两只睁得大大的,大半都是眼白,四肢一抽一抽的,气若游丝。   他的脸涨得通红,沸腾的热血全都涌到大脑,   哪怕谢应忱不通医术,他也看得出来,这是中风。   被气得中风了。   “礼亲王!”   “王爷!”   其他人也是大惊失色,匆匆围了过来,宋首辅面色僵硬地问道:“大夫,这里哪儿有大夫?”   这里哪会有大夫。   庄户们大病小病大多自己扛,扛不住了才会去十里外的镇子上找大夫。   谢璟吓白了脸:“我们先回京,回京找太医。”   宋首辅摇头:“来不及了,从这里回京至少要两个时辰。”   礼亲王这样,肯定不能赶路,坐马车也得慢吞吞的走,两个时辰都不一定够。   就算打发侍卫回京,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得近两个时辰。   礼亲王的四肢一抽一抽的,区区片刻,他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绝对撑不到太医来,连去镇子上叫大夫也来不及。   谢应忱探了探他的鼻息,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平平无奇的瓷瓶,倒出了一颗褐色丹药。   他一手捏住礼亲王的下顎,把丹药塞进礼亲王的嘴里。   “王爷,这是……”   宋首辅刚想问,又立刻止住了声音。   “保命的。”   谢应忱这一句是解释给周围其他人听的。   丹药是师父无为子给的,一瓶八颗,夭夭给了他四颗。   哪怕是刚刚咽气的人,也能起死回生。   丹药入口即化,顺着口水滑进了礼亲王的喉咙。   刚刚咽下去,他一口气就回了上来,礼亲王瞳孔涣散,颤抖手指虚弱地说道:“臣,只要还是宗令一日,就绝不答应……您纳此人。”   礼亲王刚倒地的时候,皇帝还略有些惊慌,如今闻言他怒道:“哼,朕就是要纳若儿。”   “朕不但要纳她,朕还要立她为皇后。”   “朕要立琰儿为太子。”   这话中,多少有些是一时激愤后脱口而出,但依然如一道巨雷在谢璟的头上轰然落下。谢璟可思议地朝皇帝看过去。   皇帝迷恋季若,他疑惑,他不解,但更多的也只是害怕被人发现。   他生气是气在季南珂利用自己,帮她姑母争宠。   但是,他从未想过,这把火会烧到自己的头上,什么叫立顾琰为太子?   立一个奸生子为太子?!   父皇对他这么多年的疼爱,都比不上一个奸生子。荒唐!   一种危机笼罩在谢璟的心头,远比面对谢应忱时更加的强烈危机。   说到底,谢应忱是废太子之子,他继位的可能性极小。然而顾琰不一样,一旦父皇承认了他的身份,上了玉牒,他就是皇子,和自己并无不同。   珂儿。   他对珂儿从无二心。   可是,珂儿她不但利用他为她姑母争宠,还利用他,把他当作垫脚石,助她表弟登基。   他呆若木鸡地怔在原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爷。”季氏眼含热泪,她这些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她娇娇软软地说道:“妾身不值得您对我这么好。”   “你值得,从前是朕忽略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皇帝目视下头,冷脸道:“朕心意已绝,谁要劝,谁就去撞死在金銮殿上吧。”   坠在最后头的季族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经历过前朝末年,他的亲祖父是前朝的最后一任首辅,可连前朝的末代君主都没有荒唐成这样。   大启朝,真的值得季家出仕吗。   会不会又当一回亡国之臣?   季族长有些心灰意冷,他沉默着,直到听到一声“皇上可想好了?”   “不后悔?”   他蓦地抬头,循声去看。   他记得此人,从站上城墙起,此人便是众所瞩目的中心。   他们叫他辰王?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话,总能让其他人在无意识中按着他的想法去做。   和顾大姑娘的行事风格特别像!   “朕当然不后悔。”   皇帝凌厉的目光投了过去,声音冷得仿佛含着冰渣子。   他是谢应忱?季族长惊了一跳,太孙谢应忱?   谢应忱与皇帝的目光相触了片刻:“皇上此举,恕臣难以从命。”   他低头对礼亲王道:“伯祖父,我先带你回京城。”   礼亲王呆滞地意识到谢应忱在和他说话,极慢地点了下头。   他的脑中仿佛笼着一层薄雾,只剩下最后一点精神支撑着他保持清明。   谢应忱说不管就真的不管。   他问庄户借了一辆马车,让重九把礼亲王安置在马车上后,也不理会其他人,先行回了京。留下众臣面面相觑。   “首辅啊。”卫国公府又去扯他衣袖,小小声地问道,“辰王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管了吗?”   宋首辅思忖片刻,看懂了谢应忱的用意。   光他们这些人见到他的昏庸怎么够,午门还有这么多百姓“等着”看呢。   失望好。   跟自己一样,都失望了才好。   他冷哼着反问道:“管?怎么管。”   “连礼亲王这条命都不一定能捡得回来,你还想让辰王来管。他管了,你们会抗旨,去听他的?”宋首辅甩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让辰王挡在前头,你们伺机而动。”   在失望到极点后,宋首辅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淡漠。   连皇帝都不怕丢人现眼,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还在乎什么。   皇上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通|奸,想背负上这千古骂名,为天下人所不耻,就去做好了。   “若儿,等回了京后,我就命镇国公府写放妾书,带你和琰儿一起进宫。”   皇帝抓着季氏的双手,一见到她,他的心跳就会加快,心里柔的不可思议。   他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这么喜欢她。   想到错过了她这么多年,皇帝发疯似的想要弥补她。   补偿她。   补偿他们的孩子。   “爷……”   季氏感动地扑进他的怀里,她仰着头,布满红疹的脸上满是娇羞。   卫国公实在看不下去了,宁愿对着宋首辅的冷脸,痛苦地问道:“首辅呀,按大启律,通奸怎么判。”   宋首辅没理他,对着皇帝的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臣告退。”   有人跟着宋首辅一起走了。   也有人迟疑着留了下来。   “皇上,”李得顺回来,木然地禀道,“马车备好了。”   皇帝俯身把季若抱起,走向马车。   他到底养尊处优了这么些年,季氏再窈窕纤细,也压得他双臂一重,没几步就抱不动了。他紧咬着牙,鼓起腮帮子,用尽全身的力道,才没把她摔下来。一上马车就累瘫了。   “回京。”   上马的上马,只有谢璟还留着。   等到人都走后,季南珂从里头出来,未语先笑:“殿下,太子的事只是皇上为了气礼亲王随便说说的。”   谢璟:“……”   他留下来,只为了见她一面,看她对自己有没有一点愧疚之心。   看来,是他多想了。   谢璟苦涩地笑笑,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走。   他对她的情意,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一厢情愿。   谢璟追上了皇帝的马车,放空了脑子,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跑。   不知道多久,终于又回到了京城。   天已经完全黑了。   马车驰进午门的时候,广场上站满了人,周围亮着一盏盏灯笼,烛光照在他们的身上,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这辆马车。   皇帝出宫时是便服,马车上也没有什么皇家的标记,但是,后头的几位大人都穿着官服,拱卫着马车,一看就能猜到马车里头是谁。   皇上!   一定是皇上。   “我看到了。刚刚车帘吹起来的时候,皇上的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季山长说得是真的,皇上与臣妻通|奸。”   四周顿时喧哗起来。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青人愤愤然地喊道:“大启律有云,通|奸有夫者,杖九十。”   “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仿若一根导火索,把午门广场彻底点燃。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皇帝不耐地眉头紧皱。   单薄的车帘根本挡不住马车外这群起激昂的声音。   “爷。”   季氏拉着长长的尾音,“妾身是不是不该随您回来。”   “您把妾身送去庄子吧,只要您时不时地来看看妾身,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皇帝软玉在怀,感受着怀中的馨香:“别胡思乱想,朕只想和你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季氏倚在他的身上,这三天来,她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深深地沉浸在这场美梦中,不愿意醒来。   她的脸成了这样,他都没有嫌弃,果然他的心意也是与她一样的。季氏仰起脸正要说话,外头有人背诵起了《刑律》。   “凡和奸,杖八十;有夫,杖九十;”   先是一个声音,但很快有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刁奸,杖一百;奸妇从夫嫁卖……”(注)   季氏小心撩开马车的窗帘,黑鸦鸦的人群堵在马车的四周,灯笼的烛光映他们的脸上,留下了斑驳的倒影。   “我看到她了!”   季氏探头出去的那一刹那,人声鼎沸。   人群中有人喊道:“季山长,马车里的是不是季家女?”   不待卫国公阻拦,季族长沉痛地说道:“是。”   年轻的学子们最是气盛,不顾一切地喊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皇上与臣妻通|奸,理该下诏罪己。”   “求皇上给天下人一个解释!”   “杖九十。”   ……   卫国公的耳朵震得隆隆作响,心中暗骂:狡猾的宋狐狸。   难怪先走一步,肯定是料想到回来时得应对这样的场面。   “皇上与臣妻通|奸,背德灭理,吾苦读数十载,不愿与此等君王同流合污。”   戴着纶巾的中年书生痛哭起来,朝离得最近城墙一头撞了过去,被一个严防死守的锦衣卫一把揪住了衣领。   他推不开锦衣卫,悲痛地捂面大哭。   卫国公瞠目结舌。这……怕是皇上立刻驾崩了,都不至于哭得那么厉害吧?   皇帝是微服出行,带的侍卫不多,层层涌过来的百姓挤得马车动弹不得。   “皇上。”驾车的侍卫一脸为难地向马车里说道,“走不过去了。”   除非动刀子见血。   “刁民!”皇帝恼羞成怒,“难怪太|祖皇帝要打压士林,朕对他们包容,对他们履履施恩,他们就这样来回报朕?不知感恩的东西。”   他只是想纳一个他喜欢的女人而已,怎么人人都要来反对。   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必须得尽快平息民愤。   然而,当看到季氏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时候,最后一丝理智也消失了。   “杀。”   皇帝的喉咙中发出一个低音。   李得顺吓了一跳,忙道:“皇上,不可。”   他的额头渗着冷汗,劝道:“皇上,大喜之日,见血会、会折了喜气。”   皇帝思忖道:“这倒也是。”   宫门开了,紧急调来的金吾卫纷纷奔出,他们利落地拔刀出鞘,把广场上的百姓往两边驱赶。   大多数的百姓还是怕官兵的,没一会儿,金吾卫们就清出了一条道,金吾卫周指挥使上前恭迎圣驾。   “走。”   马车的车轱辘驰过广场,停在了宫门前,轿辇已经候着。   皇帝从马车上下来,冷着脸说道:“传朕旨意,册立季氏为皇贵妃。”   午门广场安静了一瞬。   说完,皇帝搂着季氏头也不回地进了宫门。   卫国公:“……”   他简直要疯了。   宋首辅这奸诈的老狐狸,肯定猜到会这样,故意躲开的。   肯定是。   在短暂的安静后,午门广场喧闹再起。   一传十,十传百,还不到天亮,这一切的荒唐事就在京城彻底传开。京城每天都有从四面八方来的行商,天一亮,随着城门打开,很快就连京畿也都知道了。   郑戚从京城回来后,把各种消息全都原原本本的带了回来。   顾知灼听得前仰后合,俯在晴眉的怀里笑声不断。   没能去荷花庄看热闹真是太遗憾了。   喵呜?   狸花猫甩着它的麒麟尾,用爪子往她脸上拍了拍。   喵呜!   顾知灼抱起猫亲了一口,问道:“快快,接着说。”   “京城各书院的书生和夫子,还有明年春闱提前到京城的学子们如今都在午门静坐。一开始还有人撞墙,都被锦衣卫拦下来了,后来他们都不撞墙,改为静坐,每个人都在写状纸。季族长也在这些人中间。”   顾知灼颔首。   应当是公子的安排。既使有人撞墙而亡能让事情闹得更大,但没有必要为了这点事端,让学子们白白送命。   “后宫也不太太平,皇后除了钗环,带在众嫔妃,跪在了凤鸾宫。”   顾知灼蹙眉道:“咱们府呢?”   她昨天让郑戚回去,除了打听消息,也是为了跟三叔父知会一声的。   “咱们府暂且未动,五少爷……顾琰被三老爷拘在府中,尚不知道外头事。”郑戚说完,补充了一句道,“大姑爷让小的跟您说一声,您若无事的话,先回趟京城。”   镇国公府如今的“大姑爷”喊的是谢应忱,在正式下聘合婚后,太夫人很满意谢应忱的态度,让阖府上下改称大姑爷。   顾知灼耳垂微红,公子会说这话,肯定是有急事。   她笑道:“好,你让人准备马车。”   “是。”郑戚应命后,问道,“那季家人,要如何处置。”   “关着呗,又不差一口饭。”   顾知灼的指尖轻击桌面:“先看看再说。”   把事挑了出来,至于后面怎么收尾,她还没想过呢。   郑戚退下了。   顾知灼把新鲜煮好的鱼,挑干净了刺,喂给小猫咪。   沈猫翘着胡子,埋头苦吃,小耳朵愉快地抖了抖。   一碟子鱼肉全部吃完,狸花猫乖乖坐在八仙桌上,舔着爪爪给自己洗脸,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一点鱼腥味都没有。   “姑娘。马车备好了。”   “我们回去啦。”   顾知灼抄起猫抱在怀里,捏着它的爪爪:“下回我再带你来这儿泡温泉。”   小猫咪不知道什么叫温泉,但听懂了她要带自己出来玩,发生愉悦地喵呜声。   回到京城,顾知灼没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辰王府。   辰王府她熟悉的很,上一世住了好些年,这一世也没少来。   也不需要人招呼,她熟门熟路地去了花园的亲水游廊,靠着池塘边的美人榻坐下,一派泰然自若。猫从她的腿上跳了下去,满花园跑着追蝴蝶。   花园有些萧条,显得很冷清,和上一世她住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花木不多,池塘里没有鱼,零星飘着一些荷叶和水草,池塘的水又清又浅,能够清楚地看到池底的小石子,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了。   废太子死后,这个宅子被抄过几遍,花园里的假山凉亭都被搬走了,唯恐有密道。   各个院子的家具也几乎都被搬空了,唯恐有暗室。   后来,先帝驾崩,公子为质去了凉国,这个宅子被贴上了封条。   公子住进来后,她也来过几次。   府里人少,除了主院,只开了几个跨院,让怀景之他们住,其他的院子楼阁全都关着。   宅子里的下人都是伺候过废太子的粗使太监和粗使婆子,一共也只有零星十来个人。   唔。   上一世好像也是。   也就她住进来了以后,公子想办法把琼芳从待卖的罪奴里买了回来给她。   满府上上下下没一个有闲情逸致的人,荒凉的连王家常年无人住的宅子都不如。   园子里没什么花,招来的蝴蝶也不多,小猫咪追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扭头不满地对着她喵喵叫。   “哎。”   顾知灼右手托腮,叹了一口气。   “怎么愁眉苦脸的。”   温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顾知灼头都不抬地说道:“这府里也太空荡荡了,你总不会想就这么娶媳妇吧?”   咳咳咳。跟在谢应忱后头的秦沉被口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   顾知灼回首,斜着眼睛看他:“秦沉。”   “咳咳。”   “你要是跟着的是沈旭,你知道他现在会说什么?”   秦沉一边咳,一边迷茫的看她。   “再吵就把舌头割了。”   顾知灼学着沈旭的腔调,还没说完就先趴在栏杆上,傻乐起来。   秦沉:?   一个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谢应忱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是不适合娶媳妇。”   “能不能请顾大姑娘,帮我布置布置,布置成适合娶媳妇的样子。”   顾知灼颊边浮起两个深深的梨涡,朝他一伸手:“好呀。出银子。”   谢应忱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黄铜钥匙,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中,俯身在她耳畔轻言道:“我书房里有一个暗室,就在……”   暗室的位置很隐蔽,当年锦衣卫在抄家时也没有发现。   不过,顾知灼上一世就知道,不止是她,怀景之,重九他们也都知道。   谢应忱说着暗室的位置和开启暗室的方法,唇瓣在她的粉嫩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我银子都在里头,全给你。”   他捏着她的手,把她的五指轻轻合拢,语调里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意味:“这样,能讨媳妇了吗?”   “得我布置好了再说。”   顾知灼说完,乐得不可支。   谢应忱拍着她的后背,生怕她被口水呛到。   “喵呜!”   狸花猫以为她被攻击了,从花园飞奔过来,跃过栏杆,弓着背冲谢应忱发出生气的“哈哈”声。   顾知灼挠了挠它的下巴,把它抱起来安抚。   一人一猫,额头贴着额头,暖阳在他们的身上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光纱,谢应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成水了。   “夭夭,你能帮我去看看礼亲王吗。”谢应忱倚在她身旁的美人靠上,主动说了让她尽快回京的原因。   顾知灼把猫放在膝上,顺毛撸:“礼亲王怎么了?”   “中风。”   谢应忱把荷花庄的经过说了一遍,并道:“我给他喂了一颗师父给的丹药,回京城后,又找了太医来瞧过,命是保下了,但是口歪眼斜,时昏时醒,太医也无能为力。”   顾知灼爽快地应下了:“现在就去。”中风不能拖久了。   虽说有“医不扣门”的规矩,但顾知灼对礼亲王这小老头的印象还是相当不错的。   上一世,公子重病时,他曾上上下下的帮忙找寻神医,公子死后,他也是宗室中唯一一个提出要为公子追封太子的。   这份情,顾知灼记着。   而且,哪怕不论情份,礼亲王这个宗令的身份,也至关重要。   顾知灼抱着猫,和他一块儿出去。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威胁地盯着他:“公子,你是不是骑马了?我有没有说过,你现在还不能骑马。从京城跑到荷花庄,你跑了多久?”   狸花猫哈着气,一巴掌打在了谢应忱手臂上。   “我错了。”   谢应忱认错认得非常快,在她生气前,赶紧转移话题:“皇上对季氏的态度十分奇怪,你知道原因吗?”   “是姻缘符啦。”   “姻缘符?”   “你听说刘诺对一个老瞎子一往情深的事没。”顾知灼把它的小爪爪拉回来,她不愿把那些受害的女孩子当作谈资,只提了一句就简单略过,主要说着他们去找老瞎子,说着她不小心看到季南珂买了姻缘符,说着季南珂带季氏装病出府……   她拉着他衣袖走得蹦蹦跳跳,感慨道:“幸好祝音咒会因果报应,几近失传,不然这世道要大乱了。”   把前因后果全部说完,礼亲王府也到了。   真好哄。   她说得兴奋,显然把刚刚生他气的事也都抛到了脑后。   下了马车,礼亲王妃亲自出来迎。   王妃也是六十余岁的人了,顾知灼见过几回,她素日里保养的相当康健,也就这一天的功夫,竟也显出了一些疲惫和老态龙钟。   “王妃。”   顾知灼福了礼。   礼亲王妃以为她是来探望王爷的,连忙道:“顾大姑娘,不必多礼。”   王爷倒下后,宗室里也就谢应忱跑前跑后。   其他人见王爷得罪了皇帝,眼看着又快不行了,一个个都还在观望。   礼亲王妃亲自领着他们往正院去,一路上她叹息道:“早上醒来过一回,吃了太医开的药后就睡下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还、还……”   顾知灼在,让她有些羞于启齿,顾知灼主动问道:“是不是失禁了?”   礼亲王妃捏着帕子,艰难地说道:“是。”   王爷多么要强的一个人,礼亲王妃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庆幸王爷昏睡着,不用面对这么尴尬难堪的场面。   礼亲王的几个儿子媳妇都守在正院里,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   礼亲王妃:“太医都在宴息间候着。”   宫里足足来了三个太医,这段日子他们会日日夜夜的守着。   王妃把他们带进了内室,只有侍疾的侧妃和几个下人在,四周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礼亲王躺在榻上,人事不知,他面颊灰白没有血色,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盖在身上的锦被微弱的起伏着,他整个人陷在锦被中,显得又瘦又小。   “王妃,我先给王爷诊一下脉。”   “啊?”   礼亲王妃愕然地看向了谢应忱。   谢应忱郑重地点了头,只道:“伯祖母,夭夭懂医术。”   他的意思是,顾大姑娘能救王爷?礼亲王妃迟疑不定。   不过,辰王自打和顾大姑娘定亲后,倒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康健。   她还记得前不久,辰王重病,太医都说活不过七天。王爷回来的后,茶饭不思,可皇帝一赐婚,谢应忱奇迹般的活了过来,王爷开心坏了,在她面前直夸顾大姑娘有旺夫之相。   莫非谢应忱会好,并非顾大姑娘能旺夫,而是她精通医术?   礼亲王妃思量后,很快有了决断。   “你们都下去。”   她屏退了伺候的人,亲自把王爷的手从锦被下拿了出来。   “求顾大姑娘救救我家王爷!”   “我尽力。”   上一世,礼亲王是五年后去世的,一样是在被皇帝气得中风后不久人就没了。   顾知灼搭了一会儿脉,又掐指算了一卦。   “王爷是气血逆乱导致脑脉痹阻,得用长针。”   “王妃,中风是重症,王爷发病太凶太急。若是不治,王爷像现在这样时昏时醒,卧床不起的话,还能撑个一载有余。”其实,若非公子把丹药喂给他吃,人当时就得没了,“若是要治,我只有五成把握。”   顾知灼做了一个“五”的手势,实话实话:“失败的话,王府怕是得办丧事。”   她的意思是,要么就这样活着,还能活个一两年。   要么冒险,不是生,就是死。   礼亲王妃看向了榻上的小老头,握住了他略显冰冷的手,久久不放。   若是像这样倒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活着,王爷不会愿意的。   他也会选择放手一搏。   作者有话说:   注:参考自《大明律》 第123章   礼亲王是重症和死劫一起到,所以,更加凶险。   顾知灼没再说什么,等着她下决定。   “好。”   礼亲王妃素来果决,她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再犹豫。   她拉着顾知灼的双手,恳切道:“顾大姑娘,我家王爷就拜托你了。”   她怕给她太大的压力,又补充了一句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和王爷都不会怪你的。”   她眉目慈和,又带着果敢坚毅,拍了拍顾知灼的手臂。   顾知灼叮嘱道:“长针极为耗神,王爷需要在头部用针,我不能分神,你们出去后不要再进来,除非我叫你们。”   “好。”礼亲王妃最后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家王爷,和谢应忱一起出去。   外头是宴息间,他们进去的时候,顾知灼把猫留在了这里。   “咪呜?”   周围都是陌生人,猫迷茫地蹲在圆凳上,见到谢应忱出来,它眼睛一亮,犹犹豫豫地过来拿尾巴和他贴贴。谢应忱俯身要抱它,它蹭的一下跑走了,又慢悠悠地贴了过来。   礼亲王妃亲手关上门,紧攥着衣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伯祖母,您先坐一会儿。需要不少时间。”   长针耗时,短则一个时辰,长则两三个时辰。   礼亲王妃勉强笑了笑,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   宴息间里候了几个太医,还有刚刚被打发出来的侧妃,姜侧妃看了一眼关上的门,问道:“王妃,顾大姑娘呢?”   礼亲王妃抬首看过,姜侧妃忙道:“妾身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该不该叫沁柔过来,招呼一下顾大姑娘。”   谢沁柔是王府郡主,礼亲王的孙女。   “不用了。”礼亲王妃淡声道,“顾大姑娘在里头为王爷医治。姜侧妃先回去,等王爷醒了,我再派人去叫你。”   姜侧妃惊讶地张了张嘴,王妃竟会放心把王爷的身家性命交到一个顾大姑娘的手里?想了又想,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   她叹道:“妾身还是守着吧。您让妾身回去,妾身也不放心。”   哪怕已经是当祖母的人了,可是,府里有没有这个人在真的很不一样。   礼亲王妃没有勉强:“你也坐。”   她们相处半辈子,和姐妹也没什么不同,姜侧妃没有客气,坐到了她的身边,和她一起等。   屋角滴漏中的砂缓缓流淌。   没有人说话。   猫等得不耐烦了,勉为其难地伏在谢应忱的腿上睡觉,四仰八叉地四脚朝天,露出软乎乎的小肚肚。   呼噜呼噜。   “母妃,三皇子殿下来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头蓦地响起了一个声音,猫抖了抖耳朵,把身体蜷缩起来接着睡。   世子领着谢璟一同进来,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和提着药箱的小药童。   掀开珠帘,谢璟一眼就见到坐在窗边圈椅上的谢应忱。   谢应忱含笑问候:“璟堂弟。”   谢璟憋着不满,拱手向他见礼。   “母妃,父王有救了。”礼亲王世子迫不及待地说道,“三皇子殿下带了一位老神医来,特意来瞧瞧父王。”   他的话刚说完,有一个太医惊呼出声:“您是周增祥周老神医?”   “正是老夫。”周老大夫捋须道。   “王妃,”太医惊喜连连道,“周老神医最是擅长中风之症,王爷真是吉人天相,否极泰来啊!”   礼亲王妃循声看去:“周神医?”   周老大夫至少有六七十的高龄,精神矍铄,他捋了捋长须,泰然自若地见了礼。   太医激动道:“周神医救过好多个和王爷病况相似的病人,王妃,您还记不记得先安国公,当年他也是中风后昏迷不醒,就是周老神医用了独门的针法把他从鬼门关里救回来了。”   礼亲王妃叹了一口气,她当然记得。   先安国公醒过来后,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三年才死。她跟着王爷去探望过,回来的时候,王爷一脸哀容,他说,若是让他像先安国公那样生不如死,还不如不救,早早死了算了。   “王妃,您让周老大夫先瞧瞧,许是能把王爷救醒。”太医的语调急切起来。若是顾大姑娘把人治死了,他们这些当职的太医也是要担责的。   谢璟向礼亲王妃做了长揖:“王爷突然病倒,父皇焦急万分,特意命我去找了周老大夫来。”   皇帝在温柔乡,压根没记起礼亲王来,是卫国公提醒了谢璟,周老大夫也是卫国公特意找来的。   礼亲王是宗令,要是能救好他,无论是宗室,还是朝堂,都会高看谢璟一眼。皇帝现在一意孤行,朝中肯定会尽快求旨立太子,以安国运,以定民心。礼亲王和宗室的支持对谢璟很重要。   谢应忱垂下眼帘,他抚着猫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向身后的重九使了一个眼色。   礼亲王妃摇了摇头,直言道:“不用了。”   世子呆了一下,连忙道:“母妃,为何?周老大夫是三皇子好不容易寻来的,您就算……”生皇帝的气,“也不能迁怒三皇子。”   谢璟见礼亲王妃一直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他鬼使神差般地问了一句:“该不会是顾大姑娘正在里头为伯祖父行针吧?”   礼亲王妃:“是。”   “母妃。”世子惊道,“您太乱来了!”   果然!   谢璟暗骂了一声,谢应忱果然打着和他一样的主意。   还、还不安好心!   “谢应忱,你……”谢璟大步冲向他,脱口而出后,注意到周围这么多人,他把声音压了又压,责问道,“你又在利用她!宋首辅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她本来可以和这件事情毫无关系的,你非把她拉进来做什么。”   谢璟怒视着谢应忱,只换来了一句:“和你无关。”   谢璟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他想开骂,又不放开声音,只能继续压低语调道:“你想讨好叔祖父,也不能让她冒险。”   若是救活,礼亲王自会领他的情。   若是救不活,他也大可以推到顾知灼的身上,他依然是光风霁月,不染一点风尘的公子忱。   “我再说一遍,和你无关。”谢应忱双臂环抱胸,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胜利的姿态,“夭夭是我的未婚妻,你不要越矩了。”   他澄澈的目光仿佛能够看透一切,让谢璟莫名的有些心虚。   “我……”   谢璟欲言又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但是,谢应忱明显就不安好心。   他一个废太子之子,活到现在,已经是父皇的宽仁,他有什么脸去觊觎储君的位置?   仗着有婚约,一再利用顾知灼的医术!   顾知灼就只知道和自己较劲,连自己被别人摆弄了都不知道。   “喵呜!”   沈猫不喜欢谢应忱的气息。   但更讨厌谢璟的,尤其他还吵他睡觉。   它亮起尖利的爪子,啪得一下打了过去,爪子哗啦一下撕开了他的袖边。   “喵!”   猫高昂的大叫一声。   连猫都欺负他!谢璟愤愤然地一甩袖,对礼亲王妃道:“王妃,周神医医术高超,一定不会让王妃失望的。”   “不用了。”   礼亲王妃想也不想地又一次摇头拒绝。   “母妃!”世子劝了又劝,她就是不听,不由地加重了语气,“您能不能别固执了,顾大姑娘才几岁,医术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父王的性命要紧,中风不能拖。您好歹让周神医先看看父王再说,你若相信顾大姑娘,那让她与周神医好好探讨一下也无妨。”   “是啊。王妃。您别听……”谢璟瞪着谢应忱道,“您别听谢应忱他瞎吹。”   “母妃,就这么决定了……”   “世子。”礼亲王妃面色冷了下来。   世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母亲这么叫他,代表她生气了,很气很气。   他也是在担心父王,而且他说的也没错。   “桓儿。”礼亲王妃冷然道,“王爷倒下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凶多吉少。这一天一夜,是辰王在为了王爷奔走,也是顾大姑娘得知消息后,毫不避讳的跑来。”   “你父王一直教你,不要把别人当傻子。”   顾大姑娘又岂会不知冒险救人对她毫无好处,她还是冒险了。   “这份恩情,我们礼亲王府不能翻脸不认。”   世子动了动嘴,无法反驳。   “是我求了顾大姑娘救王爷,岂能因为又来了一个大夫,就反复无常,说不要她救了。”   礼亲王妃说道:“我相信顾大姑娘,你是王府世子,如今不能自乱手脚。你和我一起在这里等着就是。”   世子犹豫地看一眼紧闭的门,低头道:“是……母妃。”   王妃轻叹。   桓儿他性子宽和,唯独一点就是过于优柔寡断。   王爷也说,作为兄长,他继承王府后,能照顾好底下的弟弟妹妹们,但是,他不适合继任宗令。   对于宗室这些错综复杂的事,他扛不起来。   见王妃主意不改,谢璟状似无奈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王妃笑了笑:“三皇子殿下,多谢您为我家王爷奔走。”   谢璟寒暄地说着几句话,突然一个转身,跑过去推门。   礼亲王妃吓了一跳,惊呼出声:“三皇子殿下!”   谢璟刚刚碰到门,就有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了他的衣领,往后用力一扯。   谢璟一个没站稳,跌跌撞撞地摔坐在了圈椅上,尾骨生痛。   谁?!   他一回头,看到的是整天像是影子一样跟在谢应忱后头的男人,他记得是叫重九。   “不许去打扰她。”   “听懂了没?”   谢应忱依旧坐在那张圈椅,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他身体略微前倾,唇边噙着浅浅的笑,笑容不达眼底,取而代之的是让人颤栗的压迫感。   狸花猫坐在他的肩膀上,金色的猫眼俯视众生。   “我……”   谢璟张了张嘴,退缩了。   他问过太医,礼亲王捡条命回来都难,要让他清醒,口齿利落,根本没可能。连周老大夫最多也只是能用针让他保持几个月的清醒。   谢应忱非叫顾知灼去救,哼,他倒要看看能不能救得活!   “周老大夫,你是要回去,还是……”王妃问道。   她打算让嬷嬷拿一份厚厚的红封给他。   谢璟面无表情道:“留下。”   周老大夫不能反对。   若换作寻常人家,周老大夫这会儿肯定甩袖一走之了,可是,这儿是王府,作为九流之末的医,面对权贵们是硬气不起来的。   太医们也不知说什么好,先前认出周老大夫的太医过去请了他坐下,把礼亲王的脉案给他看。   许是一会儿还得他出手。   礼亲王妃让丫鬟给她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的噙着,也依然缓解不了喉咙的干涩。   一碗水足足喝了大半个时辰。   咔。   极其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宴息间让人窒息的安静。   礼亲王妃的手一抖,早已凉透的清水全都洒在了她的衣裙上。她丝毫没有觉察,立刻起身,姜侧妃伸手扶住了她,两只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门打开了。   一阵风扑面吹了过来,是一股带着暖意的清风。   顾知灼从里面走出。   咦,刚刚来的时候有这么多人吗?   周老大夫心里有些好奇,想知道谁能在中风这一症上比他还有把握,没想到出来的是这么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   医术看天份,确实有人天姿卓绝,年少成名。但至少认药材,背医书,都是不能少的,以这小姑娘的年纪,哪怕从娘胎里开始学,如今最多也就刚出师吧?   “王妃……”   顾知灼的额上都是汗,她只想找个地方靠靠再说话。   这个念头刚起,一条手臂就出现在了她后背,她舒服地把整个人靠了上去,对着身侧的谢应忱甜甜一笑。   “顾大姑娘。”谢璟阴阳怪气地问道,“王爷怎么样了?”   见她没有出声,谢璟以为她是把王爷治坏了,又不敢说,冷笑道:“都让你别逞强了!周老大夫,你进去看看。”   周老大夫还未应下,屋子里头突然响起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饿了!”   额?   “饭呢。”   “阿茹啊。”   这声阿茹让一直冷静内敛的礼亲王妃一下子哭了出来,她用帕子捂着脸,发出了轻轻的哽咽声。   顾知灼终于缓了过来:“王妃,准备些粥食,和米汤,清淡些。”   “人再躺个三五天,可以试着下床走动。”   “窗户不要一直关着,再给王爷换条薄被。”   顾知灼把该吩咐的全都吩咐完。   “您可以进去了。”   礼亲王妃甚至都顾不上多问上几句,小跑着冲了进去。   “王爷。你真的醒了。”   礼亲王妃喜极而泣,接着又骂了道,“你这死老头子,差点吓死我。”   “阿茹,哎哟,别打。”   世子在宴息间里尴尬的笑笑。   顾知灼靠着谢应忱,小小声地和他说:“差点救不回来,还好师父把祝由都教给我了。我用了祝由加长针,才勉强救回来的。”   祝由特别费心神,长针也是,她累的都不想动了。   顾知灼仰头看他:“我厉不厉害。”   “厉害。”谢应忱熟练地夸奖着,扶了她到圈椅坐下,又给她倒了温水。   顾知灼一口气喝完,狸花猫舔了舔她手背上溅洒出来的水珠,嗲嗲地叫唤着。   “他怎么在这里?”   顾知灼问的是谢璟。   啧,怎么瞧着委屈巴巴的,跟个小可怜似的。   谢璟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真的把王爷治好了。”   “不然呢?”顾知灼右手托腮,笑得愉悦。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不想站起来,对着谢璟勾了勾手指。   待他走过来后,顾知灼不安好心地轻声道:“您听说没,刘陵看上了一个老瞎子,要死要活。”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谢璟微一愣神。   刘陵的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谢璟也听说过一二。   刘家丢尽了脸面,派人把刘陵抓回去关了起来。结果刚关两天,刘陵突然放了一把火,趁乱从府里逃了出来,又回了燕子尾巷,扬言刘家要是不肯认下老瞎子,他就绝不回去。如今,他已经因为行事不端,被国子监革了学籍,可谓是前途尽毁。   但顾知灼怎么突然提到刘陵?   “像吗?”顾知灼笑吟吟地问道。   “像什么?”   “你怎么那么笨呢!”顾知灼不耐烦地指了指天,重复了一句道,“像吗。”   像什么?谢璟还想再追问,猛地回过神来。   这件事出了以后,谢璟曾听有人说过,刘陵心上人本是城东一泼皮家的小闺女,也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胃口一变,竟看上了一个老瞎子,非要和老瞎子生生世世永结同心,甚至还不惜亲口承认了为退婚去害得郑六姑娘名节不保。   这样莫名其妙的发疯行为,真的和父皇很像,不止是像,还是一模一样。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璟一下子激动了起来,伸手去抓顾知灼,他的声音高昂,惹来了周围人的注目。   谢应忱抬臂把他挡在一步开外:“你再学不会什么叫作好好说话,就别说了。”   谢璟:!   “您应该问的是,您的珂儿知不知道。”顾知灼单手托着腮,食指的指尖在脸颊上一点一点,“她对一切,都仿佛运筹帷幄,不是吗?”   谢璟冷然道:“你别挑拨。”   顾知灼可不会怕他,慢悠悠地接着道:“她根本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是吗?”   “她对一切乐见其成。”顾知灼掩嘴一笑,“不是吗?”   这几句话,宛如一把重锤,重重地敲击在谢璟的心头,把这几天来,在他心中盘旋不定的种种阴暗猜测全都勾了出来,有一瞬间,他遍体生寒,这种颤栗般的寒意从尾椎骨一直流蹿到了四肢,他不由地打了一个哆嗦。   对上顾知灼戏谑的目光,谢璟很想大声告诉她“不是”。然而,话到嘴边,化成了一声压得极低的:“巫……”   他匆忙掩唇,蛊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谢璟拼命向她眨眼睛,意思是,是不是这样?!   顾知灼笑而不语,没说是,也没有否认说不是。   谢璟的心凉了半截。   父皇对季氏的迷恋简直毫无来由。   倘若季氏是一个绝色美人倒也罢了,可是,季氏的容貌简直不能直视,红疹从额头到下巴布满了她整张脸,又红又肿,还流着脓水。   父皇的后宫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就唯独对她情根深重?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父皇是不是中邪了,可珂儿告诉他,父皇很久以前就对季氏一往情深,只是因为季氏罗敷有夫,他们不能在一起。   他将信将疑。   若是巫蛊的话,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珂儿对父皇用了巫蛊!   她利用他,为父皇下了巫蛊。   他的脑子乱轰轰的,心里酸涩的难受,他快步冲向门帘,想要赶紧回宫告诉父皇,说不定让清平真人来做场法事,父皇就会好起来。   然而没迈出几步,他不由地收回脚。   巫蛊是大忌,是死罪。   这件事一旦宣扬了出去,让人知道是珂儿做的,珂儿会没命的。   连他也救不了她。   不可以。   他的双脚像是被粘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顾知灼扯了扯谢应忱的衣袖,贴着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她悄咪咪地努了努嘴,说道:“大孝子。”说着趴在他的肩上闷笑。   事涉季南珂,这个“大孝子”连皇帝的声名和安危都顾不着了。   谢应忱失笑。   他抚过她的长发,手指在她乌发中穿过,柔顺的有如最上等的绸缎。   顾知灼伏在他的肩头,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话,“我想好了~”   皇帝作为一国之君,哪怕一意孤行,也不过是让声名狼藉,他要是真不顾名声,任由御使弹劾,学生撞墙,也就是担个昏庸的名头,一时半会儿亡不了国。   拖上半年等他清醒再算后账,顾知灼没这个耐心。   这个时候,需要加一把火。   把柴烧旺了。   “小猫咪,你说对不对?”   “喵呜~”   “来人。”王妃在里头吩咐道,“去把粥端来。”   “喝粥啊。”这是礼亲王的声音,“能不能吃好点的。”   “不行。”   礼亲王妃走了出来,向姜侧妃说道:“你进去瞧瞧吧。”   姜侧妃迫不及待地快步进去。   “顾大姑娘。”礼亲王妃径直走到顾知灼面前,向她弯身福身。   论辈份,谢应忱是要称呼她一声叔祖母的,顾知灼连忙起来避开,又回了全礼。   礼亲王妃拉着她,谢了又谢。   王爷的样子和先前判若两人,她做过最坏的心理准备,也想过最好的状态是勉强下床走几步,万万没有想到,他仅仅只是比正常人虚弱了一些,行动慢了一些而已,能够说话,头脑清明。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礼亲王妃感激地问道:“顾大姑娘,我家王爷他,是不是还得吃药。”   “需要太平方调理些时日。”不等她开口求,顾知灼主动道,“我不擅长太平方,您让太医看看吧。”   “好好。”礼亲王妃应声后,吩咐太医道,“你们去瞧瞧王爷。”   太医们应诺,以为顾大姑娘是不愿意揽功,才把调养的差事分派给他们。   周老大夫忍不住开口:“王妃,可否让草民也一同去?”   他是卫国公请来的,礼亲王病倒时的样子卫国公与他仔细说过,先前太医也给他看过脉案,的确凶险的很。刚刚听里头传来的说话声,压根就不像是个重病人。这个小姑娘的医术该有多么高超。   他道:“草民也擅长太平方。”   礼亲王妃也不想拂了谢璟的这份好意,应道:“劳烦周老大夫了。”   周老大夫随太医们一同进去,礼亲王靠在迎枕上,气色略有些苍白但意识清晰,还在和侧妃说想吃红烧肉。   一一搭过脉后,太医们全都惊住了。   周老大夫最后一个摸着脉搏,他沉思了又沉思,放下手后赶紧跑了出去,奔到顾知灼面前,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友,你是不是用了长针?”   顾知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点头;“是。”   “几寸?”   “三寸。”   “取穴呢?”   顾知灼去看谢应忱,他解释了一句:“姓周,谢璟找来的大夫,擅中风症。”   顾知灼了然,请他坐下,温言道:“周老大夫,我是道医,我还用了些道门的手法。单从取穴来说,我取了百穴、脑户……”   周老大夫听得连连点头。   百穴、神庭、脑户诸穴都在头顶,极难用到长针,一不小心反而致人死地。周老大夫也会,用的同样是三寸长针,但是,他也是在三十五岁以后,才逐渐有把握的。   而且,让他来治,他最多也只是能把王爷救醒,后半辈子肯定得瘫在榻上。   道医的手段这么幻妙吗?周老大夫打算找个道观好好求教一番。   “小友,百汇穴更适合用曲针法。”   “曲针法?”顾知灼没听说过。   “是我这些年无意中发生的,我给你看我的银针。”   周老大夫兴致勃勃把怀里的银针拿出来。   他的银针和寻常的不同,针头极扁,有一个小小的肉眼极难察觉的弧度,需要用手指触摸才能发现。   “我是细针。”   顾知灼也把银针给他看。   她的银针极细,细若发丝。   周老大夫眼睛一亮,对对,细针确实很适合用在头部,不过长针细成这样,很容易折弯。   一老一少说得热络。   谢璟心烦意乱,下意识地就想问问顾知灼后面该怎么办。   但是谢应忱就坐在她身边,眉眼柔和的听她说着一些谢璟完全听不懂的话,好像永远都不知厌烦。唯独在谢璟想要靠近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闲人勿近”的目光。   谢璟:“……”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堵的很,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等出了礼亲王府,谢璟才发现自己实在冒昧,没有和王妃道别,甚至连世子都没有说上一声。   哎。   谢璟叹了一口气,对跟着的小允子说道:“先回宫去。”   这次的事情又没有办好。   他好像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先不回宫了,你去叫卫玖来见我。”   卫玖是他的心腹,作为一个还没开府的皇子,他手上能用的人不多,卫玖是最忠心的一个。他叫来卫玖吩咐了一番,也就两天,谢璟的手上得了六页纸。   他一一看完,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作。   “殿下,”小允子瞧出他心情不好,小心翼翼道,“季姑娘约了您今日看戏,您还记得吧。”   谢璟掀了掀眼皮,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在哪儿?”   “畅音楼在。”   谢璟把几张纸全都揣进怀里:“那就去吧。”   畅音楼是和香戏楼并立的京城的另一大戏楼,因为季南珂更喜欢畅音楼的戏,谢璟从前常常陪她去。谢璟也知道京城里的人都在调侃他,说他整天跟在一个女子的罗裙后头,唯一个女子的命是从。   从前,谢璟对季南珂一心一意,他并不在意,而现在,谢璟发现自己的付出也许并不值得。   季南珂若在意他,就应该想过,一旦巫蛊的事曝光,把父皇带去庄子的他也是同罪。   她还是做了。   谢璟心烦意乱地出了宫,一直奔到畅音楼前,勒住了马。   季南珂在二楼他们常坐的雅座向他挥了挥手,笑颜如花。   谢璟什么反应都没有,把缰绳丢给小二,走了进去。   季南珂的眉心紧蹙,直到谢璟走进雅座,也没再给他一个好脸色。   谢璟隔着八仙桌,坐在她对面,两人相顾无言。   谢璟没有主动搭理她,这让季南珂隐隐有些坐立不安。   自打荷花庄起,谢璟对她的态度就不冷不热,季南珂本想着主动约他出来见见,当作是和好。没想到,他还是给她冷脸。季南珂一直以来都享受着谢璟的追捧,面对他的冷脸,心高气傲的她也说不出什么软话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铜锣声声,楼下的戏台开唱了,戏子舞动起水袖,咿咿呀呀着,唱腔高亢。   季南珂索性别过头一心一意地看戏。   她看得兴头正起,谢璟突然出声了,说了来以后的第一句话:“小允子,让人把隔扇门关上。你在外头守着。”   什么意思?关上隔扇门还要怎么看戏。季南珂冷颜看他,轻柔的嗓音中染着怒意:“你故意想要吵架是不是?”   “不许关。”   “关上!”   小允子左右看了看两人,他当然得听谢璟,匆匆出去叫小二。   季南珂紧抿双唇,猛地站起来,撞得八仙桌上的碗筷砰砰作响。   她作势要走,谢璟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扯得她摔坐了下来。   季南珂愕然看着他:“放开我!谢璟你疯了是不是。”   很快,隔扇门全部关上了,谢璟放开她手臂,他用的力道有些大,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红痕。   季南珂吃痛地捂着手腕,谢璟的脸色露出一丝心疼,很快又收敛住了。   他低声道:“你是不是对父皇用了巫蛊?”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谢璟本想等看完了戏带季南珂出去再说,然而他实在忍不住了,只想立刻知道真相。   “是不是!?”   “不是。”季南珂揉着手腕,愠怒道,“我这么说,你信吗?你是想把我送去你父皇那里邀功?那去啊。”   谢璟一脸受伤的看着她。   他若不是为了维护她,又岂会多此一举,季南珂总是这样,永远把他往不堪的方向打压。   她自己,从来不会做错事。   “又是顾知灼对你说了些什么?”季南珂冷笑道,“她见不得我好,就是想挑拨而已。她说什么你都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的。”   谢璟深吸一口气,把藏在怀里的那一叠纸拿了出来,丢到季南珂的面前。   他用了大力,薄薄的纸张差点飞出去。   “你自己看。”   季南珂不说话,别过头去。   谢璟更大声地喝了一句:“你看啊。”   季南珂的双肩微颤,慢慢拿起了纸。   谢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满脸烦躁,把背靠在圈椅的椅背上。   季南珂小心地瞥了他一眼,飞速地看着纸上写的内容,每一张纸上都写得相当简单,没有用很大篇幅。   第一页是刘陵。   写了他对一个摆算命摊的陈瞎子一往情深,非其不娶。   第二页是周仅诺,她先是意图和一个举子私奔,后举子被茶馆砸死。   第三页是赵五姑娘,她在草草出嫁后不久,夫婿跌进河里淹死了。   第四页,第五页……   季南珂匆匆看完,越看越是心惊。   一共六页纸,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   谢璟灌了一杯酒下肚,冷笑地看着她:“你以为巫蛊是什么能让你美梦成真的好东西?”   季南珂捏住了绢纸,手指的力道捏得纸张边缘皱拢了起来。   她最初得知姻缘符是因为沁柔郡主,沁柔郡主恋上了她长姐的未婚夫,想要和她长姐换亲,但是这未婚夫和她长姐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她就私下打听到了那个老瞎子。后来换亲成功了。   谢璟不会随随便便拿出这些纸来。   这些人也是用了姻缘符的?他们为什么会死。一个人可以说是意外,可这么多人同样离奇死了,绝非“意外”两个字能够解释的。   季南珂的心脏在狂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谢璟“砰”的双手按住八仙桌,死死地盯着她,从齿缝里吐出声音,“巫蛊自古以来都是大忌,你为什么非要沾上巫蛊。”   季南珂:“……”   谢璟越说越气,指着她手上的几页纸说道:“你以为这些事只有我查得到吗?”   “我一个没开府的皇子都能查到的事,瞒不了任何人。”   他站起身来,烦躁地走了两圈,又走到季南珂的面前,突然俯身双手撑着她圈椅的扶手,和季南珂面对面。   “学子们在午门坐了三天,人越来越多,群起激昂,大写文章,要求父皇罪己自罚。朝臣们的一封封弹劾折子堆满了父皇的御书房。”   “父皇性情大变,像是中邪一样,你以为没有人会发现吗?珂儿,你别把别人都当作蠢货。这世上也非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就像顾大姑娘,她早已经看穿了。   “如今他们是被父皇打了个措手不及,”谢璟深呼吸后,把声调放轻,“但朝堂上全都是人精子,他们绝对能把父皇的异样,和……”他指了指季南珂手上的绢纸,“这些联系在一起!”   “你瞒不过去的。”   “巫蛊是死罪。你懂吗。”   “连我也是。”   哪怕他是皇子,事涉巫蛊,不是死,就是圈禁。   谢璟这些话炸得季南珂的耳畔嗡嗡作响。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季南珂垂下眼帘,泛红的眼尾楚楚可怜。   谢璟稀罕她,从初见起,他就日思夜想,再也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见她要哭未哭,谢璟暗自反省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可是,不把话说重一点,珂儿下次还会乱来。   珂儿运气好,做任何事都会顺顺当当,所以,她有些肆无忌惮,甚至不会去考虑后果。   谢璟敢肯定,就连这件事,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失败后会怎么样。   “珂儿。”   谢璟放开了撑着圈椅的双手,直起身来。他想说,他和她一起想想办法,兴许可以去问问清平真人,想个两全齐美之策。   啪。   话未出口,季南珂把这些纸往八仙桌上一扔,板着脸道:“不劳三皇子殿下担心,我会解决的。不会连累您的。”   说完,她用力一把推开了他。   谢璟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再伸手去拉她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把拉开雅座的门,径直冲了出去。   谢璟又气又恼,他一拳砸在八仙桌上,又气急败坏的挥着手臂,把桌上的盘盘碟碟全都扫落了下去。   听到身后噼里啪啦的声响,季南珂眉心轻蹙。   谢璟吸引她的,是他的矜贵、优雅,如今看来,这全都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他就是一个爱发脾气的暴躁狂。   “为何张郎不能长情——”   花旦水袖掩面,在戏台上如泣如诉。   这出戏,季南珂期待了很久,现在她已经没有那么想看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谢璟没有追出来。   算了,她自己会解决。   季南珂紧咬下唇,提着裙袂奔下楼梯。   出了戏楼,她先去了猫儿街陈瞎子摆摊的地方。   “陈瞎子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卖凉茶的小娘子拿了她一个银锞子,热情地说道,“听说他要成亲,前不久,还有人来发过喜钱,足足一个银锞子。”   季南珂打听到陈瞎子的住所,心念一动,看向正在盖起的茶楼,问道:“我听说,这儿砸死了一个秀才。”   “对对。”小娘子愤愤然地说道,“张秀才真不是个东西,不知是怎么骗的,哄了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要死要活的非要嫁他。前不久……”她算了算时间,“好像有半个月了吧,那姑娘终于想通了,不愿意和他私奔,张秀才还想纠缠不休呢,没想到,就被茶馆砸死了。他呀,是活该。”   “想明白了”?意思是,姻缘符失效了?   姻缘符会失效?   为什么老瞎子没有告诉她,拿了她三把金瓜子,连这么重要的事都瞒了下来。   季南珂心跳如鼓,脸色阴沉的可怕。   她直奔燕子尾巷,打听了到陈瞎子的住所,还没敲门,突然一下子门打开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人影从里头蹿了出来,差点和她迎面撞上。   “陈瞎子?”   陈瞎子惊得跳了起来,然后认出季南珂是来找他买过姻缘符的。   “是你?”   陈瞎子脸色憔悴,满脸病容和疲惫,紧绷的随时都会炸开。和季南珂上回见到时的精神奕奕截然不同。   陈瞎子没理季南珂,靠着墙,战战兢兢地往后挪,像是在躲避什么凶狠的妖魔鬼怪。   季南珂拦住了他,问道:“你给我的姻缘符,会不会失效。”   “姻、姻缘符。”   陈瞎子怕极了这三个字,一听到就全身发抖,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   “快说!”   “会、会……”   季南珂心口一沉,怒道:“你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   这分明就是在推卸!季南珂咬住后槽牙,若是早知会失效,她会更加谨慎的去谋划。   她继续追问:“失效了会有什么后果?”   陈瞎子小心地张望院子,只想赶紧打发了她,语速极快:“姻缘符带来的情意也会跟着消失。”   要不是还有这么一个念想在,陈瞎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陈瞎子想走,又被她拦下了,季南珂追问道:“会死吗?”   “不会。”陈瞎子摇头。   长风真人只说过有时效,没有说用了姻缘符会死。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姻缘符是为结男女姻缘好合,怎么会死。”   陈瞎子的瞳孔习惯性地往上翻,在看人的时候,露出的是一大片眼白,看久了让人心里毛毛的。季南珂挪开目光,还要再问,一个拿腔作调的声音蓦地响起,惊得陈瞎子两股战战,缩在了墙角。   季南珂立刻闪身躲好,很快,刘陵从小院子里出来,他狂热地左右一找,一下子发现了陈瞎子,揪着他的衣襟,含情脉脉地喊道:“陈郎,我们回去吧。”   “放、放开我,放手,放手啊。”   刘瞎子惊慌失措的声音渐渐远去。   季南珂站了一会儿后,慢慢地往回走。   她没想到季族长也来了京城,还跑去敲登闻鼓,用最最直接粗暴的方式把姑母和表弟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现在陈瞎子又说,姻缘符会失效,一旦失效,皇帝为了安定朝堂,怕是会生撕了姑母,这么一来,她的所有努力全会毁于一旦。   季南珂的心绪有点混乱。   谢璟有一句话说对了,连他都能查到的事,肯定瞒不了多久。   她必须早做决断。   呀。   季南珂发着呆没怎么看路,一头撞上一扇拉着半边碎花帘子的木门,她的手被帘子上的勾子扯了一下,指尖渗出了一滴血,白皙的肌肤衬得这一滴鲜血色的血液有若朱砂痣,娇艳欲滴。   她用唇含去了这滴血,目中掠过一抹精光。   没什么好困扰的。   她又不需要皇帝万万岁,只要他驾崩的及时,事情就不会暴露,姑母也永远都会是皇帝心口的朱砂痣。   季南珂闭了闭眼,脚步匆匆而去,她先在在朱雀大街上排队买了新出炉的红颜酥,又带着热气腾腾的红颜酥进了宫。   季氏给过她一块令牌,让她能任意出入宫门。   等到季南珂再回到镇国公府,已经未时过半,与她一起的,还有李得顺。   李得顺是为了季氏的放妾书来的。   他面向太夫人,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太夫人,皇上有旨。”   季族长敲响登闻鼓后,已经是第三天,太夫人不管外头事也不太爱出门,是顾知灼在回府后,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她的。   说的同时,顾知灼还拉着她的手腕搭脉搏,连银针也放到了手边,顾白白和顾缭缭全都在,生怕一个不好,能立刻急救。   其中有些惊险,也总算是把事情的原委都说清楚了。   太夫人在怒极攻心的中还口口声声,皇帝但凡要点脸,就不至于上门来讨放妾书,没想到,呵呵,还真来了。   一张放妾书居然还要用圣旨来讨。   太夫人全副大装,往正堂的太师椅上一坐,面无表情。   大启有几年,她就当了几年的超一品诏命夫人,端着脸的时候架式十足。   顾白白和顾缭缭也在。   顾知灼和顾以灿一左一右站在太夫人的身边,顾知灼眼帘低垂,翘长的睫毛在眼下留着浅浅的阴影,完美地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太夫人冷着脸道:“没有。”   “太夫人。”李得顺讨好地笑笑,“皇上他……”   李得顺纠结了一下,终究没有大张旗鼓的宣旨。镇国公府够倒霉的,还要让他们跪下领旨,谢主隆恩,连他都觉得有点亏心。   李得顺欲言又止,顾知灼抬了抬手,下人们陆续下去。   “你们也下去吧,咱家劝劝顾太夫人。”   李得顺带来的内侍多是他的心腹,和干儿子,待他们都走后,李得顺颇为无奈道:“太夫人,您就接旨吧。”   “哎,皇上要立季氏为皇贵妃,皇后带着众嫔妃脱钗跪在凤鸾宫,请旨收回成命,皇上龙颜大怒,皇后被罚禁足凤鸾宫,其他嫔妃或是禁足,或是降位。容嫔因为对季氏的容貌冷嘲热讽,被打入冷宫,连容妃的父兄也被贬黜。”   李得顺的意思是,皇帝是铁了心的,太夫人若是坚持不愿接旨,皇帝肯定会迁怒。   “太夫人,您别意气用事。”   李得顺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笑道:“皇上如今像是中了……”他声音极低,飞快地说了两个字,“巫蛊。”   顾知灼的双睫轻颤,皇帝的一反常态必然会让人起疑,世人不知祝音咒,但是,世人皆知巫蛊。   季南珂靠一张姻缘符就想左右一国之君根本是在痴心妄想。   别说一国之君了,连周家都能因为周仅诺执意要和酸秀才私奔,怀疑周仅诺是中邪,跑去太清观求师兄。皇帝的近臣们又岂会发现不了端倪。   所以,顾知灼主动在谢璟跟前说破,点起最后一把火。   “太夫人,您先接旨吧。”李得顺端着圣旨,好声好气地说道,“……待这事后,皇上定会还顾家公道的。”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有些心虚。顾琰的存在足以证明了皇帝和季氏早有有瓜葛,绝非单单巫蛊能够一言以遮之的。   “公公。”   顾知灼福了一礼,谢过他的坦然以告,问道:“季南珂是不是刚进过宫。”   季南珂站在外头,正往里面看。——她和李得顺一起来的时候,顾知灼就以圣旨是给顾家为由,把她这个非顾家人给赶了出去。   “是。”李得顺不该说的都说了,这也没什么好瞒的,“季姑娘进宫给季氏请安,没多久,皇上就下了这道圣旨。”   顾知灼没有再问,她看向顾白白,他朝自己点头,意思是,由她做主。   顾以灿悄悄勾了勾妹妹的手指。   “公公。”顾知灼温言道,“顾家不为难公公。放妾书,顾家愿出。”   太夫人双目一瞪,不赞同地回头看她,皇帝做出这种事来,还要放妾书?想都别想,拖都要拖死这对奸夫淫|妇!没有放妾书,他们永远都只是“无媒苟合”。   太夫人的瞳孔中倒映着顾知灼的侧颜,泰然自若,眸光极盛。好吧好吧,这丫头有主意的很,都听她的。   太夫人板着脸,继续摆出了严厉的姿态,她不说话,代表的是在为顾知灼撑腰。李得顺这样的人精一看就懂,如今的顾家是由这位大姑娘做主。   他忙道:“顾大姑娘,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刑律》有云:凡和奸,有夫者,杖九十,奸妇随夫嫁卖。”顾知灼说完又故意停顿了一下。   作为御前大太监,李得顺对《大启律》还是相当熟悉的,午门广场上静坐的学子们现在天天在背,又天天在写,一篇篇文章天天往宫里飞,就算原本不熟也熟了。   顾知灼笑了笑说道:“大启有“收赎”之法,一百金可抵一杖,九十杖抵九千金,不为过吧?”   李得顺摇了摇头:“不为过。”   他出宫时,皇帝就说过,若是顾家要什么补偿,都可以答应。   顾知灼微微一笑,接着道:“奸妇随夫嫁卖。季氏在顾家这么多年,我本想着留下算了。皇上既然想要,我再为难也不敢违了皇上的意,那就卖了吧。”   她态度轻贱,把季氏当作是可由主家发卖的贱妾、婢仆。李得顺呵呵干笑,问道:“不知顾大姑娘作价多少?”   “公公放心,咱们做生意的有一说一,绝不会漫天开价,再让你坐地还价的。”   李得顺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止住。   顾知灼摇了摇茶几上的铜铃,大管事陈今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顾知灼示意道:“给李公公。”   “是。”   陈今把账册给了李得顺,李得顺莫名其妙地接过,问道:“顾大姑娘,这是何意?”   “季氏在我府上八年,挪用的银子和变卖的产业都罗列在这上头了,其中还包括两座铁矿山,这些银子和产业都是她亲手送给荣亲王的。”   太夫人瞳孔骤缩,她只知季氏中饱私囊,补贴娘家,竟是挪用了顾家的银子补贴给了皇帝?   李得顺张了张嘴。   顾知灼不能说皇帝拿了顾家的银子,这犯忌讳,所以,她提的是“荣亲王”,表示是皇帝登基前的事。   “皇上愿意花银子赎买季氏,顾家也不好坐地起价。这些翻个倍好了。”顾知灼举起两根手指摇了摇,又慷慨地说道,“铁矿山不用翻倍了,原模原样的还了就行。”   “公公,这两座铁矿山是太|祖皇帝亲口答应给顾家的,还有太|祖皇帝的圣旨在,绝非顾家私藏。”   顾知灼掩嘴,腼腆地笑了笑,瞧着是一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   李得顺苦笑,手中的账册重若千钧。   哎,这可真不是个好差事啊。   “还有……”   还有啊。李得顺想哭给她看。   “李公公,您莫急。”顾知灼的态度好得不得了,“放妾书后,顾家与季氏就再无关系了,对不对?那么,季氏的侄女也不应该再留在顾家。”   这确实。李得顺点点头,季南珂和顾家一无血缘,二无情份,赖都赖不上去。   他应道:“咱家会让人来为季姑娘搬家。”   “不如让季姑娘留在宫中陪季氏吧,您说呢?”   这不过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条件,李得顺爽快地应道:“季氏心疼侄女,必是想留她在身边的。”   “一事不烦二主,季姑娘欠的银子,也请皇上一并替她还了。”   顾知灼从袖袋摸出了一张欠条,亲手交给李得顺。   谢璟就是个穷光蛋,指望谢璟还,还不如把她搭着季氏一块卖。   李得顺拿过一看,欠条上还有三皇子的画押,心凉了半截。   “顾家就这点要求,请李公公回宫禀明,若皇上愿意买下她,顾家今日便可出放妾书。”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李得顺勉强挤出一丝笑。   顾大姑娘态度是极好,就是,除了她,还有谁敢这跟皇帝谈条件、明算账的?!连账册都拿出来了。   别的还好说,涉及到铁矿山什么的,李得顺心里是真没底。   “李公公,”   顾知灼态度可亲,不紧不慢地说道:“皇上对季氏这般宠爱,不会舍不得的。”   李得顺若有所思,他甩了一把拂尘道:“咱家这就去禀明皇上,太夫人稍待。”   “请。”   顾知灼兄妹俩一同送了他出去,他一出门,季南珂立刻上前追问道:“李公公,顾家接旨了没?”   李得顺没理她。   呵,连顾大姑娘待他都客客气气的,这一位季姑娘,打从出宫就对他发号施令,说顾家一定会抗旨让他态度强硬什么的。   他与季南珂擦身而过,匆匆回了宫,不出一个时辰又匆匆来了。   太夫人还没有换下大妆,在正堂等他。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对太夫人说道:“皇上应了。”   都应了?   太夫人吓了大一跳。   灼丫头提的条条款款黑心的很,她还以为是想让皇帝知难而退,这都能应?疯了?   李得顺也是暗暗咋舌,顾大姑娘说得没错,皇帝本来还有些气顾家不知好歹,季氏眼泪一流,委委屈屈地说了一两句,他就全部答应,连季姑娘欠下的银子,皇帝也一并还了。   李得顺站在层层纱帘外头,听到皇帝在和季氏感慨说,当初多亏她为他弄到了大笔银子和矿山,火药,不然,也没那么容易夺了储位,这些是他欠她的,云云。   哎。   他暗暗叹息,把一个镶金的花梨木小匣子递了过去。   顾知灼欠了欠身,接过匣子。   匣子里面是几张契纸,其中最重要的是两艘海船和两座铁矿山,确认了契纸,顾知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用手肘撞了撞顾以灿,捏着矿山的契纸,在他的眼前一晃一晃。   两双相似的凤眼相对一笑。   啪啪。李得顺击掌,大力太监吃力地搬进来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每一箱里头都装着金砖和银砖,闪闪发光,全都堆在一起,闪的能戳瞎人眼。   “顾大姑娘,请清点。”   顾知灼心情甚佳的道了谢。   一个季氏搭上季南珂能“卖出”这么好的价钱,还挺值的。   李得顺笑着应承几句。   顾知灼清点完,更加满意,大手一挥爽快道:“祖母,写放妾书。”   顾太夫人“啊”地回过神,默默起身。   下人们把条案摆好,伺候笔墨纸砚。   放妾书一式两份,太夫人先是拿出一张写好的绢纸摊在一旁,对着上头照抄,抄完后交给了李得顺。   李得顺乐呵呵地接过,只看一眼,笑容僵在了脸上。   “太夫人,这、这不太好吧?”   放妾书上写着,因季氏与人通|奸,按律由奸夫赎买,从此往后,其生死、荣辱兼与顾家无关。   太夫人:“不好吗?”   这是灼丫头写完让她抄的。   太夫人板着脸的时候,颇有一种和老国公相似的威慑感,仿佛是在质问一样。   李得顺连忙道:“没有没有。”   反正又不是他画押,他何必管这么多。   他让小内侍把放妾书拿去给季氏看,上头的内容让季氏又羞又气,但季氏也怕顾家故意拖延时间拿捏她,终于还是按上手印。小内侍带回来让太夫人签字画押,李得顺亲自跟着陈今去京兆府备案,盖上印戳。   从此,季氏和镇国公府再无任何关系。   两份放妾书,一份留在顾家,另一份交给李得顺。   李得顺如释重负,出去后,对还在外头的季南珂说道:“季姑娘,你去收拾一下,咱家明日派人来接你进宫。”   季南珂从午后一直等到天黑,终于等来了这个结果,她眉眼舒展,应声道:“好。”   她可以不用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不用再看顾知灼的脸色,不用再听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是镇国公府养大的。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季南珂回首看向正堂,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胜利的笑。   顾知灼没闲工夫理她,让人把几箱金银全都抬进库房,她乐滋滋地拿起铁矿的契纸看了又看,郑重地拍到顾以灿的手上。   “给你。”   “这下,我们的铁矢有了。”   铁是国之重器,历朝历代都由朝廷管控,所以,从前只要朝廷卡着不给铁,镇北军就没法配备足够的箭矢,这两座铁矿山至少够填补北疆军近一半的箭矢用量,说不定还够组一只连弩营。   顾以灿高马尾一晃,兴奋起来:“三叔父,我想出趟京城,去看看矿山。”   照理说,他无诏不可出京,可现在皇帝疯得厉害,整天和不让他纳季氏进宫的朝臣们硬杠,摆出一副你们不答应我我就不上朝的态度。谢应忱已经把持朝政好几天了,皇帝都没理会,想必也没精力来盯着他,偷偷出京一趟没什么关系。   “看过矿山后,我再回一趟北疆。三叔父,我打算暗中调三万人来京城。”   顾白白沉思片刻:“可。”   如今时机正好。   千机营又新得了一批箭矢,足可以让他们用。   有这三万训练有素的北疆军在,才算是进可攻,退可守。   “千机营的营地太小了。”顾白白思吟道,“分营吧,灿灿,你把千机营给夭夭。一会儿你们俩去我那儿,看看要如何扩营。”   从前灿灿没个帮手,炔炔又太小。   现在夭夭长大了,正好接过千机营,灿灿以后的精力得挪到北疆和镇北军上头。   顾以灿和妹妹愉悦地一击掌:“好嘞。”   顾太夫人从来不干涉这些事,等他们说完,她问了一句:“顾琰呢?”   灼丫头对着李得顺提了这么多条件,连季南珂都一块儿打包卖了,也没有提起顾琰一句。   不会是忘了?   她厌恶皱眉:“还要让我们白养不成?”   在煦哥儿出生前,整整六年,顾琰都是府里最小的孩子,是太夫人捧在手心里宠大的,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疼到骨子里去了,而这份喜爱,在得知了恶心的真相后,被化不开的憎恶所取代。   他的存在对镇国公府,是一块沾在牌匾上的肮脏的污泥。   顾知灼安抚地笑笑:“皇帝没提,咱们就别主动提,不然卖不出好价钱。”   顾太夫人:“……”   她做生意这黑心的样,颇有几分她曾外祖父的风范,保管八哥见着会喜欢!   顾知灼莞尔一笑,说着自己的推测:“礼亲王病了。”   她把其他的契纸一一收进小匣子,头也不抬地随口道,“礼亲王管着宗祠,皇帝想让顾琰入玉牒,就得等礼亲王病好,风风光光的改姓换宗。现在带进宫,名不正言不顺,皇帝生怕委屈了他宝贝儿子。”   “反正留在镇国公府,我们也不敢亏待了他。”   “祖母您别管,让他先在前院待着。”顾知灼冷静地像是在说一件珍惜商品,“我想想怎么作价才不亏。”   她说别管,太夫人也听话没再问。   区区几天,顾太夫人仿佛老了几岁,整个人有一种明显的疲惫,哪怕顾知灼一直盯着,施了针吃了养神汤,状态也只是略好而已。   像现在,坐了这一下午,她远比平时要累得多,顾缭缭扶她先回荣和堂吃药。   顾知灼推着顾白白的轮椅往外走,夜色渐浓,暑日的夜晚连风也有些闷热。   “夭夭,千机营如今少一个校尉,你看秦沉如何?”   “秦沉?”   顾知灼心念一动,懂了。   秦沉是公子的人,三叔父想把秦沉放到千机营,让顾家和公子的关系更加紧密。   顾知灼倒是无所谓:“我问问公子。”她转头对着顾以灿笑道,“哥,我试了一趟连弩,在奔跑时用起来也很顺手,它特别轻……”她比划着说道,“在山上又跑又追,也没有妨碍。不过,再做个手托可以让它固定在手上,就更方便了。姓季的被我追得乱跑。”   顾以灿羡慕极了:“我也要试!”   “等你回来,我和二妹妹把手托装好,我们出去打猎。”   “好主意!”   兄妹俩头靠头,说得热络。   他们在顾白白书房待到将近天亮,顾以灿和顾知灼一起悄咪咪地摸出了京城,他们先去了千机营,顾以灿花上一天把千机营的公务全都交接给顾知灼,包括千机营的掌兵权,并让齐拂和江自舟辅佐。   顾以灿又带着她在军营熟悉了两天作为一军主帅的职责,放心走了。   顾知灼把他送到了三里亭后,回到京城。   季南珂已经不在。   “您和世子爷出京当天,宫里就派人来接了。”迎出来的琼芳说道,“连太夫人,季姑娘也没有去道别。”   琼芳愤愤不平,季南珂在顾家几年,太夫人待她就跟亲孙女似的。   “姑娘,我发现,季姑娘她从来都不记恩。”   “一点点小事,她能记恨上,别人待她的好,她永远也记不住。”   顾知灼不以为然,她上一世就是这样,一边心安理得的享受顾家的财富和地位,又大义凛然的斥责顾家在靠战争敛财。   “还有呢?”顾知灼牵马去马厩。   “府里一切都好。”琼芳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说道,“就是五公主来了,已经在府里住两天了。”   啊?   谢丹灵经常会溜出宫来玩,不过,极少会在宫外过夜。   自己离府三天,宫里出事了?   顾知灼把马绳扔给小厮,许诺了玉狮子晚些过来给它刷毛,兴冲冲地跑去凌霄院。   刚到院门前,就听到里头吵吵闹闹的响声不断。   顾知灼看了一眼琼芳,她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大姑娘,我出来时还好好的,五公主和五姑娘在院子里一起看鸟。”   “阿蛮也在?”   “哎呀!”这个叫唤声是谢丹灵的,“要掉下来啦。”   “公主!!”   顾知灼一把推开院门:“丹灵表……”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声音扬了起来,“你怎么上去的?”   “灼表妹,你回来啦。”谢丹灵愉快地向她打呼,“本宫没掉下来!”   谢丹灵爬树爬到一人高,一只手抱着树干,阿蛮站在下头急得团团转。   底下围了一圈的粗使婆子,手搭着手,随时准备接住她。   晴眉在一旁笑着看。   见她回来,小阿蛮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快,快。”她着急道,“小鸟,掉下来了,表姐帮小鸟回家。”   梧桐树的树梢上有一个小小的鸟巢,几只毛绒绒的小脑袋探头探脑,谢丹灵的手中还捧着一只雏鸟,她没法用两只手一起抱树干,身子摇摇晃晃,瞧着随时都会掉下来。   贴身宫女阿妩见到顾知灼跟见到神仙似的,欲哭无泪地喊道:“大姑娘,公主又上去了。”   这个“又”字用的活灵活现,她家公主打小爬树上房,啥都干过。   “阿妩别闹。”谢丹灵硬着头皮道,“本公主能上去……”   顾知灼走到树下,抬头看她。   谢丹灵让她盯得有些毛毛的,问道:“干嘛?”   “看你爬。”   谢丹灵往上看看又往下看看,终于:“……表妹,表妹,好表妹!鸟要掉下去啦。”   “你下来,我接着你。”   谢丹灵一点儿也不怀疑她能不能接得住自己,爽快地放开树干,身体顿时失重地往下掉。   顾知灼张开双臂一把环抱住了她,未消的力道撞得顾知灼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跌作一团。谢丹灵也不害怕,搂着她的肩咯咯直笑。   谢丹灵不可思议地捏捏顾知灼的手臂,捏起来与她一样纤细,还软软的,居然能够接住自己。   顾知灼骄傲道:“那当然,我现在能用一石弓!”   “哇哦。”   谢丹灵很捧场。   她想鼓掌的,想来手上还有雏鸟,改成了欢呼。   阿蛮跑住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谢丹灵跳下来的时候,小心地把雏鸟护在掌心中,鸟儿唧唧唧地叫唤,毫发无伤。   “上头掉下来的。”   阿蛮配合着点头。   “我们想把它放回去。”   阿蛮:“对对。”   “阿妩说我是公主不可以爬树。”   阿蛮:“没错。”   表姐妹俩打小一块儿长大,顾知灼闭着眼睛就能猜到她是怎么想的了。阿妩不让她爬树,她就打发了阿妩悄悄爬,然后下不来了。   “要不是得捧着它,本公主保管爬得上去。”   阿蛮用力点头。就像是一只小应声虫。   “你保管爬不上去。”顾知灼毫不吝啬的打击她。   她们俩树没少爬,丹灵表姐哪回都爬不上,姨母都懒得管她。   谢丹灵一点儿也没被打击到,笑嘻嘻地把雏鸟给她:“你来。”   “不能放回去了。”顾知灼遗憾道,“公子说过,雏鸟沾上了生人的气味,亲鸟就会不要它。放回窝也会被推下来的。”   以前她和公子捡过一只雏鹰。   “这样啊,真可怜,本宫来养你。”   谢丹灵愉快地决定了:“阿妩,你找个盒子来。”又挽着她的手臂,高高兴兴地往里面走,“你去哪儿了,本宫等你两天了。”   “军营。”   顾知灼一手拉着阿蛮,问道,“丹灵表姐,姨母没事吧?”   “没事。皇后说要脱钗劝谏的时候,我娘就开始装病。”谢丹灵故意用力叹气,“大前天的时候,父皇去求皇太后,想立季氏为皇贵妃。”   算算时间,这是一拿到放妾书就迫不及待了呀。顾知灼点头:“然后呢?”   谢丹灵把雏鸟小心地放进阿妩拿来的纸盒子里,纸盒里已经体贴的垫好了草屑。   “太后生了好大的气,要把季氏杖杀,跟父皇吵了起来。”   阿蛮没听懂,学着她的样子苦恼的皱眉。   谢丹灵噗哧一笑,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颊,接着道:“反正就是宫里不太平,我娘让我出来和你住几天。娘说,星表哥已经在兖州,马上要到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多去王家走走,看看还要不要添置些什么。我就出来找你玩了,你又不在府里。不过,还好有阿蛮陪本宫玩。”   “天棚已经搭好,也采买到了足够的冰,我盯着呢,大暑天的我让他们把环池近水的双水院收拾出来了。”   “好好好。”谢丹灵往后一倒,舒舒服服地靠在美人榻的凉枕上,“还是宫外头舒坦。等本宫成亲后,开了府,要是能把娘接到公主府里一块儿住就好了。我要赖在你这儿,反正也没人管我。”   “公主,”阿妩在廊下禀道,“阿黛来了。”   啊?阿黛是谢丹灵留在宫里的大宫女,一进来她就道:“皇上在派人找您。”   乌鸦嘴。谢丹灵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有气无力道:“又怎么了?”   “季氏突然重病不起,还吐血。皇上说,让公主们全去为她祈福。”   谢丹灵翻了个白眼:“不去。”   “父皇不点名,少我一个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谢丹灵说不去就不去,她拿起美人榻上的团扇,给小表妹扇风,嘴里嘟囔道:“灼表妹,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忍下来的,我都快受不了。”   顾知灼给小阿蛮把鞋子脱了,抱上美人榻,让琼芳拿冰镇过的果子露来。   谢丹灵掰着白生生的手指,娇滴滴地数道:“她进宫第一天,皇后脱钗跪在凤鸾宫,父皇本来只是有点生气,结果,季氏哭得撅了过去,病倒了,父皇发起脾气,罚了皇后。”   哟,还有这回事?   顾知灼也坐上美人榻,兴致勃勃地听她说。   见她听得起劲,谢丹灵说得也起劲:“进宫第三天,她跑去向太后请安,太后不见,让在身边伺候的容嫔去打发了她。结果,她一回去又病了,后来容嫔被打入冷宫。”   谢丹灵两手一摊,冲她笑:“病得真及时,是不是?”   “及时!”   顾知灼拿了颗葡萄塞她嘴里,又给阿蛮喂了一颗。   “甜!”谢丹灵笑得两眼弯弯,“本宫出来的前一天,她又又又病了,这回病得倒是有些严重,搂着父皇又哭又撒娇,说什么自己要死了,不想死了还冠着顾季氏的名,以后不能和父皇同寝,求父皇让她回顾家,她在临死前能陪在父皇身边已经心满意足。”   谢丹灵学着拿腔作调,学得她自个儿鸡皮疙瘩一颗颗往外冒。   “你打哪儿听来的?”   “嘿嘿。”谢丹灵贼兮兮地凑过去说道,“我娘安插的亲信过来禀,我听到的。”   娘说,她一个没出阁的小公主,不许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把她赶出去。   “我偷偷爬窗进去,躲在屏风后头听。”   “总之,后来父皇就让李得顺来镇国公府宣旨,连你狮子大开口,父皇也没讨价还价。”   顾知灼笑得双肩乱颤,泪花都飚了出来,还一不小心呛到了口水一阵乱咳。   谢丹灵很熟练地给她拍背:“你看你,没本宫在,你要怎么办啊!”   阿蛮鹦鹉学舌:“怎么办?”   顾知灼仰起脸来,眼角湿润润的,饶有兴致地问道:“是真病,还是假病?”   “好像是真病。我娘叫来陈白术问过,陈白术说什么‘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湿气内蕴’,是叫,叫什么来着……”   顾知灼:“瘾疹。”   “对对。”谢丹灵右手握拳击了一下手掌,“陈白术说她是吃了不能吃的东西,高热红疹。”   她一口气把果子露喝完,润润嗓子:“宫里头隔三岔五的,总有人装病争宠,本宫打小见惯了。照本宫看,季氏就是故意吃的。”   顾知灼深以为然。   “这回又病,肯定是为逼父皇立她为皇贵妃。”谢丹灵不耐烦道,“别理她,让本宫回去给她祈福,本宫有那么闲吗。”   谢丹灵对着阿黛道:“你也是,别一点小事就慌慌张张的。”   这是小事?阿黛听到口谕都吓坏了,公主不在宫里,她怕一会儿会有内侍来催,赶紧找了过来。   “真需要本宫回去,我娘会额外吩咐。”谢丹灵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后宫乱糟糟的,本宫去还是不去,都不会有人发现。”   谢丹灵的大宫女满了二十岁,她表哥一直在等她,淑妃做主提前放出了宫,又从王家的家生子里挑了人进宫。   阿黛进宫还不久,胆子没练出来。   谢丹灵摸摸下巴,思忖道:“不过,你说对了,要以防万一……灼表妹,我们去王家宅子小住几天!”   “本宫不想去回去给季氏祈福。”她拉着小表妹的胳膊,摇啊摇,甜丝丝地撒娇道,“好不好嘛。”   琼芳掩嘴直笑,五公主怎么跟逃难似的。   自家姑娘最遭不住撒娇了。   顾知灼立刻败下阵:“好!”   谢丹灵举起双臂欢呼了起来:“走走走,现在就走。小阿蛮,你去不去?”   小阿蛮学着顾知灼样子,抱着双臂,苦恼地抿着嘴,身体往左斜了斜,又往右斜了斜,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阿蛮不去,给表姐,养鸟。”   小雏鸟的诱惑远比出去玩要大。   谢丹灵把装着小雏鸟的纸盒子递给他,一本正经地叮嘱道:“给你,你帮表姐养几天。”   阿蛮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谢丹灵把阿黛留下来,带着阿妩和顾知灼一起出了府。   王家宅子也在内城,距离镇国公府不远,坐马车过去只需要要一刻钟。   马车出来后,拐了个弯先去了东城。   谢丹灵去哪儿都不在意,她靠着马车的车窗往外看,京城的大街有些冷清,百姓们来去匆匆,唯有一些有说书先生的茶馆还算热闹。   对于普通的百姓而言,他们为了活下去够累的了,实在顾不上去管皇帝想要纳谁为皇贵妃。然而,自打知道皇帝和臣妻通|奸生子,甚至还在地动的时候,抛开他们不管不用,自个儿抱着奸妇逍遥自在,多少都有些提不起劲。   顾知灼在正木阁定购了一些花种,先去取了。   除了花种,她还定了上百根竹子用作移栽,还没有送到。   掌柜热络地说道:“姑娘,您上回说想要挑些太湖石,咱们铺子过几天会有船到岸,船上有两座太湖石,通灵剔透,绝对是上品,姑娘若喜欢,您到时可以来瞧瞧。”   顾知灼眼睛一亮,爽快地应了。   “宅子里缺太湖石吗。”谢丹灵小小声地问道。   王家宅子虽没有人住,那也是寻了园林大家设计过,山水景样样不缺。   顾知灼甜丝丝地笑道:“给公子府里买的。”   王府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在京城里都问过一圈,太湖石要么太丑是被人挑剩下的,要么就得预定,等船从江南过来至少要半年。   “哦哦哦。”   谢丹灵把音拖得长长的,对她挤眉弄眼。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顾知灼挽着她的胳膊,坦然道:“丹灵表姐,外祖母上回给你的金鳞鱼分我几条,公子家的池塘里一条鱼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水草,好可怜。”   她连价都没问,先付了定金,约好了等她看过后若是不喜欢,正木阁才能把太湖石卖给别人。   见她出手爽快,掌柜的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还有一座假山,是商心雁商大家亲手设计的,假山用的是灵璧石,商大家从设计到堆砌足足花了三年,是我们正木阁的镇店之宝,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   “连镇店之宝都卖,莫不是要关门了?”谢丹灵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结果,掌柜的脸色僵了僵,难以启齿。   谢丹灵:“不能说吗?”   这座假山确实是镇店之宝,价格不扉,短时间内要找个买家也不容易。偏偏太重,不方便带走。这位姑娘怕是近期唯一一个有可能买下来的。   掌柜示意小二把门关上,说道:“下个月关铺子,我们都要回江南了。”   顾知灼挑眉问道:“既然要关铺子,那为何还进了一船的货?”   “哎,本来也没打算关,这不是皇上……”掌柜压低声音说道,“皇上昏那个什么庸,也不知大启国祚能有多久,若是打起仗来,损失就大了。我们大东家素来求稳。”   正所谓逐鹿中原,翼州向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要真到了群雄割据的地步,京城肯定不能幸免。   掌柜又感叹了一句:“这还不到五十年。”   顾知灼:?   “也不止是咱们铺子要关。”   掌柜的点到为止,再说下去就太犯忌讳了:“您也知,假山运来运去的实着不便,要封泥还要搬运,一路颠簸,极有可能会毁了。”   “姑娘若是喜欢,可折价卖于姑娘。”   顾知灼想了想光秃秃的宸王府,感兴趣地说道:“我去看看。”   掌柜连声答应,领了她们去后头。   商心雁是女子,也是江南颇为有名的园林大家。这座假山是她的巅峰之作,用灵壁石掇山而成,高约两丈,山水结合,奇秀雅趣,顾知灼一看就喜欢上了,连放哪儿都想好了。   掌柜满眼不舍。   要不是实在太难搬运,上不去船,他真舍不得卖。   “我要了。”   顾知灼爽快地说道:“你们帮我送去辰王府。等过几天我的竹子到了,也一并送去那儿。”   听说辰王府,掌柜肃然起敬,连连应是。   顾知灼把银子结了,付了定金。   谢丹灵也喜欢,可惜只有一座,她就跟掌柜商量道:“商大家现在还给人设计园子吗?”她想找人来设计公主府的园子,她眼馋江南园林好久了!等她出宫开府后,可以叫小表妹过来一块儿住,嘿嘿,想想就开心。   掌柜怔了一下,含蓄地说道:“商大家如今手头拘谨,若是姑娘出得起价……”   “银子我有。”   谢丹灵想都不想,她私房银子多着呢。   掌柜笑道:“咱们大东家和商大家有些渊源,我为姑娘写封信,商大家如今住在姑苏,姑娘让人持信前往。来与不来还得看商大家自己的意思。”   谢丹灵愉快地应了,好奇地问道:“她为什么缺银子?”   “哎。”   说到这个,掌柜就想叹气。   这些事其实姑苏那里知道的人不少,掌柜索性也不瞒:“商大家她要还债。”   他有些可惜道:“商大家醉心园林,耽误了婚事,商家在她十九岁的时候,匆匆忙忙的给她定了门亲。”   女子若二十不嫁,会由官府强行婚配。   “结果嫁过去不到三年,夫家翻了三艘海船,欠下一屁股债,变卖家产都还不起。没多久她夫婿又病死了。夫家迁怒她,认定了是她克夫,立刻分了家,还把欠债全都分给了她。”   “啊?”   谢丹灵惊道:“她这也同意。”   掌柜领着她们往外头走,无奈地笑笑:“商大家不通庶务。夫家有心骗她,等写下契纸就来不及了。”   能成就大家之名,商大家是满心满眼都在园林上头。   走回到铺子里,掌柜示意小二把门打开,拿出笔墨给谢丹灵写了一封信,特意没有封口。   “多谢掌柜的。”   谢丹灵交给阿妩拿好,挽着小表妹愉快地出了门。   顾知灼掰着手指数道:“……前头的绸缎铺子,我定了纱蔓和围笼,我要做个暖亭,现在做冬天就能用上了。哎呀,我忘了,公子家连亭子都没有!”   伤脑筋。   谢丹灵给她出馊主意:“把王家宅子里的亭子偷偷搬一个过去?我数过的,有六个,少一个不会有人发现。”   顾知灼心动了。   她清咳了两声,故作正经道:“还有街尾那家,我定了些汉白玉,和铺路的圆石……”   谢丹灵谈条件:“一会儿要陪我去看杂耍。”   拉勾。   两人的尾指正勾在一起,突然有个衣着褛褴的小少年从街尾跑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喊道:“颁旨了,颁旨了!”   “怎么了。快说说。”   周围的人连忙跟着围了过去,小少年双手撑在膝上,一口气说道:“皇上册了季氏为皇贵妃。”   啊?   一片哗然。   表姐妹俩看看彼此,册封妃嫔一向是后宫的事,怎么闹到了街头巷尾。   “真的啊。”   “你哪儿来的消息?”   “糟了糟了,我输了一两银子。”——这是赌庄开了盘口后,押了注的。   各种各样的声音七嘴八舌,有人捶胸顿足:“夺人妻室还不知悔悟,我大启要亡啊。”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老婆子捂住了嘴,“这老不死的,喝醉了,发酒疯呢。”   “你们先别吵。”小少年道,“有个叫张听惠的老头在午门做了一篇文章,后来,宫里就出来了一个公公,公公在午门宣旨说,皇上册封季氏为皇贵妃,张老头是僭越,杖十。张老头气得晕了过去,我听那些人叫他张大儒,大儒是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后来呢?”   “季山长撞了墙,头破血流,不知道是死是活。”   “午门那儿乱糟糟的,好多人都围过去了。”   小少年说完,一伸手,不少人熟练地摸出一枚或者两枚铜板给他,有人调笑道:“小山,这两日让你赚足了铜板,你娘的药费够了吧。”   他抓抓头发:“还差点。”   “那还不快去再打听打听。”   “得令。”   小山凭空翻了个跟头,一溜烟地跑了。   谢丹灵扯了扯小表妹的衣袖:“瞧吧,我就说这次又‘病’肯定是为了当皇贵妃!还让本宫去给她祈福,哼哼。她受得起吗?”   顾知灼捧场地鼓掌,夸她说的真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谢丹灵俯在她耳边悄悄地说道,“我娘说,父皇他是中了巫蛊。晋王已经寻到了一位高人,这两天就带他进宫为父皇做法。”   “清平真人?”   “不是不是,”谢丹灵苦苦思索,“好像是一个叫长风的道士。”   长风!?   “走啦,我们去玩。”   谢丹灵拉着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阿妩对着琼芳和晴眉无奈苦笑,提着裙袂紧跟在她后头。   逛完了整条街,叫小山的少年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等到顾知灼她们从古玩铺子里出去的时候,他正在说:“……皇贵妃病重,皇上命人在午门张了告示,寻神医,赠千金。”   谢丹灵:“还在装?”   有一个声音与她一同响起,“还要装?!”   这是?!表姐妹俩循声去看,就见在大街的对面,谢璟正抓着季南珂恶狠狠地问道:“你到底要让她装病装到什么时候?”   “放妾书拿了,皇贵妃也当了,名份地位全有了,还不满足?”   谢璟简直气坏了。   他以为他上次那番话,至少能让她警醒,结果呢。   她撺掇季氏叫父皇下旨从顾家要了放妾书,又逼着父皇冒天下之大不韪,忤逆祖母对抗群臣,立了皇贵妃。   “你能不能别让我整天提心吊胆的,我找你找了两个时辰。”   谢璟对着她大叫大嚷,连顾知灼她们就在对面也没有发现。   季南珂咬了咬下唇。   接下来,当然是让姑母求皇帝把给她赐婚圣旨改为正妃。   谢璟如今对她越发轻慢,肯定是因为她只是他的侍妾,他在用对侍妾,对奴仆的态度在对她。   “我让姑母求皇上册你为太子。”   谢璟:?   “我一心为你,你就这样对我?”   谢璟捏着她肩膀的双手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季南珂揉了揉肩膀,如今只差赐婚和立储,等到尊荣身份地位全都到手,皇帝就可以驾崩了。她没有时间徐徐图之。   赢的人会是她和谢璟。   而不是顾知灼和谢应忱!   “你……”谢璟苦笑,想说他不需要让季氏来为他争储君。刚启唇,一匹快马突然冲过街道上的人群疾奔而来。   “殿下。”   卫玖来不及下马便道,“皇贵妃她薨了。”   什么?!   当上皇贵妃还不到一天,季氏死了。   季南珂大惊失色:“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谢丹灵一把捏住顾知灼的衣袖,目瞪口呆。   她们和谢璟离的不远,谢璟一会儿高喊一会儿小声,两人在吵什么,她们只能听到七七八八,唯独卫玖的这句禀报,听得一清二楚。   “死了?”谢丹灵脱口而出,“真的假的啊,她不是在装病吗?”   顾知灼掐指一算:“天雷无妄。”   “什么意思?”   “上卦为乾,下卦为震,天下雷行,为无妄……”   谢丹灵:“听不懂,说人话。”   顾知灼思忖道:“心生妄念,急于求成,以至咎由自取,作茧自缚。”   谢丹灵一头雾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顾知灼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轻点,被发现的话,你得跟着一起回宫当‘孝女’了。”   谢丹灵立马用两手捂住嘴。   顾知灼拉着躲到马车后头:“你躲着,我去找公子。”   谢丹灵对她挤眉弄眼:“哦哦哦~”   顾知灼把晴眉留下来,确保谢丹灵安全,一回首,季南珂和谢璟也上了一辆马车。   一路上,季南珂焦急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捏紧腰间的环佩。   她早上出宫,姑母还好好的。   她断言道:“肯定是宫里有人害她。”   谢璟盯着她略显扭曲的面容,说不上来的窒闷。   “和她亲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顾知灼当初的这句话,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谢璟用力甩了甩头,告诉自己:现在不该想这些。   他冷冷应声:“你现在该担心的是,季氏一死,你们的巫蛊会不会失效,父皇会不会放过你。”   季南珂的呼吸一滞,心烦地拉开马车的窗帘,看向外头。   马车穿过乱哄哄的午门,很快就进了宫门。   季氏进宫后,就住进皇帝的含章宫,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含章宫里内侍宫女们跪满了一地,季南珂有些紧张,然而谢璟没有如往日那样护在她身边,而是越过了她继续往前走。   他们不是最早来的,年长的皇子们几乎都到了,见谢璟带着季南珂一起过来,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大皇子摇着折扇道:“我们也刚来,皇妹们还在太庙祈福。”   皇帝先前强行下令,命皇女们去太庙给季氏祈福,都还没有回宫。   “滚出去!”   突如其来的暴喝从里头传出来,大皇子立马噤声,几个皇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滚出去。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滚出去。”   “朕要你们全都给若儿陪葬!”   几个太医从里头连滚带爬地出来,他们也不敢走,挪着双腿跪在外面。   谢璟上前直接问太医正道,“怎会突然就薨了?”   谢璟动不动就听说季氏病了,每回“一病”,季氏都能达成一个目的,他只当是在装病,怎么一下子死了呢。   “三皇子殿下。”太医正苦着脸说道,“是瘾疹。”   “瘾疹?”谢璟不明白,季南珂插嘴道,“你是说,皇贵妃的死因是发了红疹?”   这怎么可能。   季氏吃了水蜜桃就会过敏,但也只是长长红疹,最多发个烧。   皇帝瞻前顾后,季南珂就教季氏吃下水蜜桃,用生病来逼他。   以前从来没事的,只要不吃自然而然就会好的。   季南珂瞳孔骤缩,抿了抿干涩的双唇。   谢璟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季南珂,见她脸色煞白,心口一沉:“你接着说。”   太医正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说道:“皇贵妃一直在出红疹,进宫以后时好时坏。从昨日起,红疹越来越严重,有些开始溃烂,高热降不下来。本来用过药,稍微有些好转。没想到,用过午膳后,皇贵妃突然又烧了起来,而且呼吸急促喘不上来气。最后,回天乏术。”   太医正冤死了,季氏刚进宫他们就发现她的红疹是因为没有忌口。他也仔细问过她这些日子吃了什么,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从她临死前的脉象来看,她甚至连药都没好好吃。   这能好吗?   瘾疹可轻可重,轻则面生红疹,重则高热不退,呼吸阻滞,更严重是会死的。   “殿下,是皇贵妃没有好好忌口。”   结果人死了,皇帝还要怪他们医术不精。   皇贵妃一死,皇帝雷霆震怒,他们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人头了,就怕连累家人。   “大胆。”季南珂喝斥道,“你还敢推卸责任,说是皇贵妃的错。我看分明就是你们医术不佳,耽误了姑母的病!”   太医正没有反驳,他用袖子抹脸,脸上只留下了悲痛:“皇上伤心难过,都是臣等的错,臣等愧对皇上隆恩。”   “你……”   “好了,珂儿,太医也都尽力,你何必要迁怒。”   自己哪里有迁怒?!季南珂想反驳,他已经没有再看她。   皇帝悲怆的声音响彻了含章宫:“若儿,若儿,你快看看朕。你别把朕一个人丢下。若儿。”   “三皇弟。”大皇子挑了挑眉,怂恿道,“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哎,我怕父皇过于伤心,与龙体有碍。”   谢璟:“你不敢进去?”   大皇子呵呵干笑,心里对他直翻白眼,他们又没他得宠,这个时候进去安慰,谁知道父皇是会感动,还是迁怒。   谢璟犹豫道:“我去吧。”   他还是想快点确认一下,父皇待季氏的态度有没有变化。   “珂儿,你也来。”   他拉着季南珂往里走,待没人时,他低声问了一句:“季氏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季南珂摇头:“没有!姑母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璟不置可否,走进了内殿。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皇帝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紧紧地握着季氏的手,哭得泪流满面,地上是打破的药碗,黑色的药汁和碎片溅洒在地砖上。   万嬷嬷心如死灰地跪伏着,也像是死了一样。   谢璟站得远,隐约看到季氏的脸上长满了红疹,每一颗都红得鲜艳,像血一样,她双眼未闭,口唇发白,脸色也极为惨白,毫无气息。   “父皇节哀。”   谢璟暗叹,心想:季氏就这么死了也好,省得珂儿总是借着她的姑母瞎折腾。   以后,珂儿也能收收心。   皇帝一动不动地坐着,哭得难以自抑。   “若儿。”   皇帝抬起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唇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浸湿了她的手背。   季南珂紧抿红唇,姣好的面上是庆幸。   庆幸皇帝对姑母的态度并无任何变化,她松了一口气,一抬眼,猛地对上了季氏死不瞑目的双眸,一股战栗的寒意从尾椎骨升了起来。   “皇上。”   季南珂一惊一乍,被李得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皇上,晋王求……”   “不见。”不等他说完,皇帝沙哑着声音,“朕谁也不见,让他走……呜呜,若儿,你不要离开朕。”   “下去!”   是。李得顺不敢多说什么,躬身退下。   见他出来,晋王理了理官服准备进去,李得顺赶紧拦下。   李得顺对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亲手关好殿门,说道:“王爷,皇上说了,谁也不见。”   “本王也不见?”   “是。”李得顺小声道,“王爷,您要不先回去吧。”   晋王来回走了一圈,强硬道:“本王带了长风真人来,务必要见皇上!这很重要。”   晋王带了一个道士进宫,他穿着黄色道袍,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手持拂尘,容貌俊逸出尘。他没有蓄须,看着格外年轻,和满脸沧桑的清平真人截然不同。   清平真人经常出入宫闱,而这位长风真人,李得顺听都没听说过。   “王爷,”李得顺好声好气地说道,“皇贵妃刚刚薨逝了,皇上悲痛欲绝,您还是别进去了。”   李得顺这人真是油盐不进!晋王探了探头,房门紧闭,隔着门,隐约是皇帝压抑着的哭声。   “季氏……不对,皇贵妃真死了?”   李得顺点点头:“真的死了。”   哎,这几天,她痴缠着皇帝答应一些过分的要求,心愿没有满足就生病。   这一病,真病死了。   晋王:“那本王更要见了。”他说着,就要往里闯。   “王爷,罢了。”长风一甩拂尘拦住了他,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事已此至,不可违。”   晋王愕然地扭头看他。   长风摇头道:“晚了。”   晋王扯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远离李得顺后,他悄悄问道:“你是说解不了了?”   长风是应晋王所请来京城的,一个多月前就到了,这些日子都在京城的周边游历。晋王发现皇帝不太对劲后,就到处找他,好不容易才找着。   没想到,季氏竟然死了。   长风的指尖拂过拂尘的银丝,动作轻缓,像是捧在手心上的稀世珍宝。   “施咒者死了,提前承担了因果报应。”   祝音咒就不会消失。   “完了完了完了。”晋王急得团团转,“皇帝会一直这么疯下去?”   “总要三个月。”   晋王放心了:“还好还好。”   谢璟和季南珂两人一前一后从里头出来,见到晋王来了,谢璟向他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长风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目光在见到季南珂时,蓦地一亮。   “他们是谁?”   “三皇子殿下和季氏的侄女。”   长风掐指一算,喃喃道:“是有大气运者,难怪能得天道庇护,化险为夷。”   晋王:?   “这位姑娘有大气运。不过……”   长风眯起双眸,她身上的气运远没有想象中的耀眼,而且在她周身的白光中还夹杂着一缕缕的黑丝,像是一块块污渍沾染在雪白无垢的白玉上。   “不过什么?”晋王追问道。   长风看不出这些黑线从何而来,他没答,反而从容道:“王爷若想再挣一份从龙之功,可择三皇子。”   啊?晋王忍不住道:“三皇子有龙运?就他……”   就他这呆呆蠢蠢的样?皇帝迷恋季氏不理朝政,谢璟身为中宫嫡子,但凡有点进取心,也该上下串连,趁机走上朝堂,让朝野上下看到他这位长成的皇三子。结果呢,整天跟在季南珂的罗裙后头跑,谢应忱早就一手把持住了朝政,他还跟个废物似的。   长风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笑笑道:“王爷想想当年的荣亲王。”   晋王哑了声音。   当年废太子地位稳固,谁能想到,毫不起眼的荣亲王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王爷还记得,贫道与王爷说过什么?”   晋王不禁思吟。   他与长风相识于雍州,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游击将军,而长风也只是入世修行的游方道士。   他在马贼的手中救过长风一命。   后来长风在废太子和荣亲王中,为他挑中了荣亲王。长风说,龙运在荣亲王的身上,在微未时相助,才是从龙之功。   他信了,换来的是如今这位极人臣的荣华富贵。   实在不方便在这里说太多,晋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若有所思地盯着谢璟。   谢璟出来后,直奔几个皇子:“大皇兄,二皇兄,你们俩去请礼亲王和几位皇叔过来。”   干嘛啊。大皇子一头雾水,总不至于让礼亲王他们来给季氏守孝?她受不起。照他看,肯定是因为父皇非要公主们去为她祈福,季氏受不住折寿了。   谢璟一把拉住他衣襟,拉得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大皇子刚要骂上一句,谢璟俯耳飞快地说道:“父皇要追封季氏为皇后,还要立季氏的儿子为太子。”   凭什么?!   大皇子双目一瞪,他不觉得自己有机会位主东宫,可是,这不代表他能让一个奸生子爬到自己的头顶上,作威作福。他堂堂皇长子,绝不能跪在一个奸生子的脚下。   “我去找内阁。”   大皇子拉上几个弟弟,出了含章宫。   谢璟也匆匆离去。   季南珂心神恍惚地站在原地。   一切的一切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就好似断了线的纸鸢,脱离了她的掌控。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季南珂做任何事都顺顺利利,她根本无需多加考虑,只要她愿意,所有的一切都能达成最理想的结果。   而如今,彻底失控了。   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可以做什么,是顺水推舟把顾琰扶上储君,还是先低个头和谢璟和好。   “季姑娘。”   季南珂循声回头,是晋王。   “季姑娘,皇上还好?”他问道。   季南珂打量了一眼与晋王同来的道士,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晋王继续问:“三皇子殿下的脸色怎这般难看?”   季南珂没有多想,下意识地说道:“皇上想立顾琰为太子。”   皇帝在里头哭累,拉着姑母的手,信誓旦旦说会立顾琰为太子,会追封她为皇后。谢璟一听就急了,拉着她出来,现在又丢下她跑了。   晋王脸色一变:“本王去劝劝。”他不顾阻拦的闯进内室,又被暴怒的皇帝赶了出来。   长风先行出宫,没一会儿,宗室的几个王爷和内阁也赶了过来,首辅请李得顺进去传话:“礼部已拟好皇贵妃葬礼的仪制,需要皇上定夺。”   终于,皇帝从里头出来了,满脸泪痕,满身悲痛。   礼部尚书范恒确实已经拟好了折子,这些都是有成例的,他把折子呈上,皇帝翻开看完,狠狠地朝他头上丢了过去。   砰!   折子的一头尖角撞在范恒的额头上,头破血流。   宋首辅心头一紧,不等他开口,范恒当即跪下,俯首道:“臣有罪。”   他的头还在流血,鲜血顺着额头流到了眼中。   皇帝还不消气,捏住扶手,不容反对地说道:“拟旨,停灵四十九日,后宫嫔妃,皇子女素服举哀,百官服斩衰二十一日。大启下下国丧,禁屠十日,京城寺观鸣钟三万……”   “停灵后,梓宫入帝陵,与朕合葬。”   “含章宫一干人等,殉葬,去地下伺候皇贵妃。”   他恨极道:“太医院一众人等活殉。”   太医正抖若筛糠,其他几个太医也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含章宫的内侍和宫女们怕极了,不敢哭出宫。   礼部尚书听得字字心惊。   这也太过了。   太|祖皇帝登基后,就废除了前朝殉葬的规矩,一个奸|妇她配吗!   “不可!”   礼亲王在谢应忱的搀扶下赶来,说话声若洪钟,就是他走路还不太利索,需要有人搭一把手。顾知灼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侧。   是礼亲王?   “王爷!”   礼亲王中风昏倒,是不少人亲眼所见的,当时他还气息奄奄,现在竟然能走了?   “一个奸妇,岂能劳师动众。”   “让大启百姓为其服丧,她配吗!?”   “让活人陪葬,你就不怕她进十八层地狱再死一遍。”   皇帝怒极,拍案而起。   一步步地走过去,一直走到礼亲王的面前,对礼亲王面对面而立。   “礼亲王,你仗着有太|祖皇帝赐下的打王鞭履履对朕不敬,朕都忍了。还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了你!?”   皇帝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再敢不恭不敬,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拖下去,一同给皇贵妃陪葬。”   礼亲王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失望。   “拟旨。追封皇贵妃季氏为皇后,举国服丧。”   “册皇贵妃之子为太子……”   “皇上。季氏的儿子好像姓顾。”顾知灼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您这是要禅位,把大启江山送给镇国公府吗。我臣女是不是该代弟谢主隆恩。”   皇帝:!   因为愤怒,他双目圆瞪,眼尾血丝密布。   他一把向顾知灼抓去:“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谢应忱拦住了他:“皇上息怒。”   “臣女不敢。”   顾知灼口中喊着“不敢”,两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她用后背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又快又准地朝皇帝脖颈后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落针收针,顾知灼在拂袖的同时,把银针放回到袖袋的夹层里。   悄无声息。   “放开朕!”   皇帝甩开谢应忱。   谢应忱顺势松手,言不由衷道:“您小心。”   皇帝气急败坏地指着顾知灼:“来人!”   礼亲王粗喘着气,拉着皇帝的手指头,指向自己。   他的胸口不住起伏,把皇帝的火气移回到自己的身上来:“您要想杀,您就杀。先帝命臣为宗令时,叮嘱过臣好生看顾谢氏子孙,臣奉先帝命,这些年来从不敢懈怠。让一个奸生子入主东宫,让谢家子弟奉一个奸生子为主,让全天下俯伏在一个奸生子的脚下,绝无可能!您执意如此,臣宁愿一死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皇上,请三思。”   宋首辅率先跪下,其他人也纷纷跪倒在地,连卫国公和晋王也不例外。   满殿中,黑鸦鸦的跪下一片人。   无论是因为大义,礼法,还是各自暗怀的心思,他们都不愿意储君之位定得如此草率。   “皇上,请收回成命!”   所有人一致同声,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内侍和宫女们早已跪得麻木,头垂得越来越低,他们连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住,哪里还顾得上谁当这储君。   大皇子他们悄无声息地进去,跪在了最后头。   “一、二、三……”顾知灼在心中默默数着。   “好,好啊。”   皇帝怒火腾腾地往上冒,若儿死了,他只是想要厚葬她。为什么全都要来忤逆他!?   一想到若儿死在了他的怀里,皇帝的心跟刀绞似的,疼的厉害。   当年是他去江南接的亲。   要是在那个时候,他大着胆子忤逆父皇,不让她嫁进镇国公府就好了。咦,他为什么愿意放手?他那么喜欢她……等等,他好像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对若儿动心的。   皇帝揉了揉眉心,想不起来也关系,若儿待他一心一意,而现在,她死了。   都是因为他们!   皇帝抖着手指,一个一个指过去,最后又定在了礼亲王的身上。   “拖……”   他昏沉沉的晃了晃脑袋,身体左右摇摆,如同喝醉了。   “拖下……”   眼前雾蒙蒙的。   他的眼睛不太好,时不时会看不清东西,他没有在意,抬袖揉了揉眼睛,然而黑影并没有消失,不但如此,他的头还像是坠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打、打死。”   顾知灼:“九、十……”   皇帝双腿一软,头朝下摔了下去。   “皇上!”李得顺惊呼着扑了过来,用身体接住了他,两个人摔作一团。   李得顺的后脑勺磕到地上,不停地在滴血,他费力爬起来去搀扶皇帝,怎么拉都没有反应。   皇帝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李得顺吓坏了,脱口而出地喊道:“皇上?”   宋首辅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刚刚经历过礼亲王的急怒中风,宋首辅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皇帝不会是中风吧?!   宋首辅高声喊道:“太医!!”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过来,太医正赶紧摸了脉,又接连施针。   顾知灼的胸口一阵炙热的翻滚,她咽下了口中的腥甜,自以为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下一刻,谢应忱捏住了她的手。   顾知灼挠了挠他的掌心,示意自己没事。这一针仅仅只是加快了他的气血翻滚,让他怒极攻心晕厥过去而已。皇帝本就在急怒的状态下,连脉象也不会有任何端倪可寻。   谢应忱牵着她走出拥挤的人群,又让人的把礼亲王也扶了出来。   礼亲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五味杂呈。   在皇帝撅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的心里竟有一种庆幸和释然。   华章宫里乱糟糟的,悉悉索索的响声不断。   陆续赶到的大臣不明所以的面面相觑,四下打听。   谢应忱目视太医行针,意味深长地说道:“叔祖父,皇上病了。”   “是啊,皇上是病了。”礼亲王一开始没有听明白,语气沉沉地重复了一遍,但紧跟着,他心念一动,回头看向谢应忱。   谢应忱坦然与他目光对视,说道:“病了,就应当好生歇着,不可再操劳。”   礼亲王久久沉默,他听懂了谢应忱的意思。然而,他对皇帝失望是一回事,背君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爷,”顾知灼浅浅一笑,仿佛在闲话家常般说道,“我今天本来是想去买太湖石的,结果掌柜说他们要关店,连镇店之宝商大家的假山都卖给我了,商大家果真不凡,那座假山我太喜欢。就是东城的正木阁,您听说过没?是一家老铺子了。”   “记得。”   前朝未年,群雄割据,太|祖在打下京城前,京城已经在五六个人的手中轮转过了,十分萧条。后来,太|祖皇帝亲自给几个有名的商贾写信,让他们把铺子开到京城来,并保证了安全。正木阁背后的吴大东家就是其中之一,如今京城有近百个铺子是在他名下的。   正木阁就是其中之一。   礼亲王吃惊道:“正木阁要关门?”   顾知灼轻叹:“吴大东家生怕接下来,会如前朝末年般,战乱四起。”   礼亲王愕然失色,张了张嘴。   皇帝不是一个有天赋的君王,与废太子有着天壤之别,他在位六年,没能延续先帝带来的升平之势,反而让大启出现了颓势。   不然,也不至于因为季氏,就让吴大东家心生退意。   这些大商贾最是懂得审时度势,他们看出了衰败之兆。   前朝有两百余年的国祚,有如一头巨狮,只会慢慢步入死亡。而大启如今刚刚三代君王,倾覆只需要顷刻间。   顾知灼点到为止,她笑了笑:“您小心着别太劳累,若再病倒,就难救了。”   礼亲王的脸上不住地变幻着神色,数息后,他长叹了一口气,眼中带着一抹决绝,缓步走了过去。   “皇上如何了?”   太医施完了一套针法,闻声禀道:“我已经为皇上施了针,可以先挪去内殿,我们几个再给皇上会诊。”   礼亲王吩咐内侍把皇帝抬进去,李得顺也跟着起来,还没站稳又摔了下去,血染了一地。礼亲王吩咐人把他带下去叫太医包扎,并道:“忱儿,晋王,卫国公,宋首辅,你们几个与我一同进去。其他人留在外头,皇上需要静养。”   礼亲王是先帝还活着的兄弟中辈份最长的,又是宗令,一向公正严明,在宗室中说话相当有份量。   季南珂站在角落里,闻言见谢璟还没有回来,急得攥紧了帕子。   大皇子犹豫了一下,没敢跟进去。   内侍们轻手轻脚地安置好了皇帝,太医正跪下再次诊脉。   礼亲王问道:“皇上是中风吗?”   “是怒火攻心……”   “怒火攻心引起的中风?本王知道了。”   礼亲王起伏不定的心绪在说话的同时渐渐平静下来,叹道:“本王也中过风,太医当时说,中风得好生休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怒。”   “皇上近日也着实费了心神,大喜大悲,难怪年纪轻轻,就病成了这样。”   额?   宋首辅等人一致看向他。   谢应忱恰到好处的附和道:“叔祖父说的是,皇帝不能再操劳了,保重龙体要紧。”   太医正直哆嗦,差点摸不准脉。   宋首辅心思通透,他捋了捋胡须,第一个应声道:“难怪皇上方才会胡言乱语。晋王爷,你说呢?”   晋王难得和宋首辅意见一致,他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如此,皇上是中风了啊,听说中风是会糊涂的,也是臣等不够体恤。”   长风真人说过,季氏死得突然,反而加深了皇帝的执念。看此情形,他若是非要一意孤行立一个奸生子为太子,只怕谁都拦不住。   晋王已经决定投向三皇子,怎么能接受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储君来。   皇帝还是先病一病吧,三个月后再说。   疯成这样,还是挺让人受不了的。   “皇上。”卫国公抹着泪,哭得不能自已。   皇帝身侧的手指在疯狂的颤抖,他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然而,身体有如压了万钧巨石动弹不得。   朕没有中风!   没有!   卫国公注意到了锦被下头有轻微的动静,他体贴地给皇帝把被子拉拉好,哽咽道:“皇上,您一定要好生休养,快点好起来,臣等才能放心。”他说着,眼泪不住地往下落,滴在了锦被上。   皇帝拼命想要睁开眼睛,想要把礼亲王这个乱臣贼子拖下去,打死。   “对了。”礼亲王眯了眯眼,问道,“太医正,你刚刚说,皇上是什么病?”   太医正的心跳得更快,仿佛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你们千万别断错了。你们没有救活皇贵妃,皇上是不是说要你们活殉?”   活殉!   太医正心里的恐惧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父皇!”   谢璟去文渊阁叫了内阁后,还去了一趟凤鸾宫,迟了一步赶回来。   一踏进含章宫,他听说皇帝昏了过去,立刻闯了进来。   他奔到皇帝榻前,看着气息的微弱的皇帝,焦急地问道:“太医,父皇怎么样了?快说啊!”   他们没有误诊,凭什么要为了皇贵妃去死?太医正咽了咽口水,说道:“殿下,皇上大喜大悲后中风了,需要好生休养。”   中风?谢璟摇摇欲坠,不敢置信。   大喜大悲。是为了季氏吧,呵呵,为了季氏。是珂儿害的。   朕没有中风!没有。皇帝的喉结动了动,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不能动弹,不能说话,难道是真的中风了?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着他。   “请几位太医留在这里,好生照顾皇上。”礼亲王叹道,“我大启江山,千秋万代,皇上务必要好好保重身子,不能勉强。”   太医正打了个激灵,躬身应道:“是。”   其他太医也赶忙应是,还让他们伺候皇上,是不是表示,暂时可以不用为皇贵妃殉葬了?   “殿下,太医们还要为皇上诊治,我们先出去再说。”   礼亲王向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把他带了出去。   谢璟恍惚地跟着礼亲王出去,又呆呆地听他向宗室和臣子们说了皇帝中风病倒。   皇帝是不太靠谱,可是突然倒下,还是让人心里格外的没底,中风可大可小,像礼亲王中了风现在跟没事人一样的太少了,中风卧床不起,甚至死了的才是正常。   皇帝还没有立太子!所有人都一致忽略皇帝亲口说要立顾琰为太子的事。   国无储君,必生大乱。   谢应忱抬了抬手,四周同时噤声。   他走到主位,面向众人,含章宫中只余下了他一人的声音,“范尚书,关于季氏的葬礼,皇上因为中风脑子有些糊涂,先前说的那些不用理会。”   季南珂冲上前一步,插嘴道:“皇贵妃的葬礼仪制是皇上亲口定的,你有什么权力说废就废。”   “璟堂弟,你的人,自己管好了。”谢应忱淡声道,“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谢璟面露难堪,他从背后抱住了她,强硬地说道:“你先跟我出去。”   他几乎没了怜香惜玉之心,半拖半拉地把她扯了出去。   “你无官无职,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谢璟站在廊下,冷声道,“连母后都不会随便插嘴。”   “那她呢?”   季南珂愤愤不平地指着里头,顾知灼站在一众臣子最前边,泰然自若,一身儒裙,珠钗环佩,也丝毫不会格格不入。   “她……”   谢璟嗓音有些微涩,说道:“顾大姑娘在三天前正式从顾世子手中接过千机营,她受朝廷册封,如今是一营主将。”   “她是有资格站在金銮殿上的。”   “你拿什么和她比?”   季南珂哑然失色,她突然惊觉,他的目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专注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得给姑母争到这个追封。”   谢璟没有答应他,又走了回去,季南珂刚想追,就被内侍们拦下了。   她只能像个下人一样,站在外头,她看到范恒捡刚刚被皇上丢掉的折子,重新呈了过去。范恒额上的血渍干涸,衣襟上还残留着点点鲜血。   他欠身道:“王爷以为,皇贵妃的葬礼该如何来办。”   谢应忱接过折子,没有看,只问道:“皇上可有祭告太庙?”   皇贵妃为副后,其册封和寻常妃嫔不同,需要皇帝亲自去太庙祭告。   范恒:“无。”   “可有金册宝印?”   “还没备好。”   “可有册封礼,向帝后六肃三跪三叩头?”   谢应忱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范恒依然摇头:“无。”   谢应忱把手上的折子随意往地上一扔:“既如此,为何她葬礼是按皇贵妃的仪制?”   范恒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首辅强忍住笑,对着范恒说到:“老范,你糊涂了。没有册封礼,也没上玉牒,她哪里是什么皇贵妃。一个无名无份,伺候过皇上的民妇而已。”   “既然没有位份,哪里还需要礼部专门为她准备葬礼。”   让举国服丧,她配吗?   宋首辅说道:“季山长不是还在午门吗?让他过来把季氏领回去就是,夫家出了放妾书,她未嫁之身理该归宗,该如何安葬是季家的事。礼部最近很空?连一个民女死了都要管?”   范恒顿时反应了过来。   对对对。没有册封,皇帝也还没来得及下明旨追封,那么季氏就只是季氏。   范恒连声道:“是臣糊涂。”   礼亲王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目光,让季山长把尸身带走,既可以解决如今的难题,也能安定民心,平息士林的怒火,一举两得。   大公子不愧是先帝一手教养出来,轻而易举地把这个大问题解决了。   晋王眯起眼,借着季氏的事,谢应忱直接把群臣的注意力从皇帝“重病”拉了回来。   他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主导的地位。   不妙。必须得尽快定下储君,否则三个月,足以让谢应忱羽翼丰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长风真人说,有龙运在身的是谢璟。   晋王定了定神,真人的卦爻从未有失,他必须得冷静。   冷静谋划,就和六年前把皇帝推上龙椅一样。   当年的废太子地位稳固,还不是一样折在了他的手里,唯一失策的是,还留下了一个谢应忱,以致如今放虎归山。   他眯着眼睛,谢应忱仿佛天生就该位居人上,举手投足间,轻易能够掌控全局。   谢应忱抬了抬手道:“范尚书,你去办吧。”   范恒应诺,捡起地上的奏折。   哪怕季南珂会不满、会生气,谢璟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表示反对。   对季氏的处置,可谓是和了所有人的心意。   季氏倘若真被追封为皇后,奸|生子就会成为嫡子,这是谁都难以接受的。   如今季氏无名无份,除非皇帝的皇子们全都死绝了,这个皇位才有那么一丁点可能轮到顾琰。   甚好。   大伙都放心了。   “宋首辅。”晋王出声道,“当日,因青州地动来势汹汹,皇上又下落不明,才暂时定下辰王监国。如今皇上重病,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依本王之见,监国的人选,应当重定。辰王不是皇子,名不正言不顺。”   “太后娘娘到!”   内侍尖利的唱报声恰在这时响起,谢应忱不紧不慢地说道:“皇上要休养,此事,你们与我一同回文渊阁再议。”   “国事要紧。”礼亲王接口道:“余下的,我来与太后说。”   谢应忱颔首:“琅堂弟,璟堂弟,你们也一同去。”   大皇子谢琅面露惊喜,连声应诺。   谢应忱先一步走了,宋首辅紧随其后,晋王向卫国公使了个眼色,两人落后一步坠在后头,其余诸臣也纷纷跟上。   “什么事?”卫国公问道。   晋王刚才的意思,分明是想要把谢应忱拉下来,另托一个人上去。自己和晋王交情平平,绝没有好到能私下串连的地步。   晋王也不拐弯抹角,明说道:“国公,你择的是三皇子吧?”   卫国公不置可否,投去了打量的目光:“有话直说。”   晋王淡淡一笑,一派自信道:“朝中,你,我,宋首辅,三足鼎力。想必,你也瞧得出来,宋首辅已经投向谢应忱,只余下你我二人。”   三党分庭抗礼已久,皇帝又惯爱平衡,从各党在朝中的地位来说,不相上下。   “国公,若你我合作,总是能扶起三皇子的,你说呢?”   卫国公略有所思。   晋王在观望,在权衡,一直都没有站队,怎么突然间改变主意了?卫国公还以为他会耐心地等到自己和宋首辅先决出个胜负,再渔翁得利。   谢应忱如今羽翼未丰,废太子终究是因为弑君杀父,篡位而废的,作为废太子的嫡长子,这是他身上洗不去的污点。   三皇子确实势弱,这也意味着,他登上大宝后,就只能倚靠自己,他没有能力和手段卸磨杀驴。   自己若是和晋王合作,未必没有机会。卫国公的心跳的有些快。   晋王撞了一下他的手臂,卫国公一回神,见太后在一众人等地簇拥下迎面走过来,两人退到一侧向太后见礼。   太后与他们擦身而过,匆匆地直奔殿中。   “皇上呢?”   “追封季氏为皇后,哀家绝不答应。”   “一个奸|妇……”   顾知灼福身避让,太后看都看都没有看到她。   从含章宫出来,顾知灼没有跟去文渊阁,独自一人出了宫门。   玉狮子无聊地在宫门前踱步,见她出来,摇头晃脑的过来了,一甩一甩的尾巴勾着她的小腿,撒着娇讨糖吃。   “好好好,我拿我拿。”   天色渐暗,淡淡的橘红色夕阳在天边将落未落,暑日的黄昏十分闷热,连迎面吹来的风也是热热的,窒闷的有些难受。   玉狮子吃过糖,心满意足地跟着顾知灼走,连缰绳都不需要她牵。   一人一马,慢悠悠地从从午门静坐的人群中走过,顾知灼看到了不远处的季南珂。   季南珂衣饰华贵,喜穿素衣的她清雅如仙,但是不见往日的张扬,反而显得有些迷茫,仿佛陷入了一团迷雾,挣脱不出来。   她站在离宫门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地看向宫门的方向,似乎是在等人,见到顾知灼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僵了一下,默默地别开了头,一副与她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式。   顾知灼挑了挑眉梢,以她对季南珂的了解,季南珂这是又在和谢璟置气,假装一气之下走了,等着谢璟来找她哄她。   好无聊啊。   顾知灼摸摸马背,这时,礼部尚书范恒带了几个小内侍把季氏也扛了出来。季氏的身上裹着一床薄被,万嬷嬷面若死灰,低垂着头跟在后头。   范恒:“顾大姑娘。”   “您忙。”   顾知灼牵着玉狮子往一旁让了路,让他们先走。   “小心些。”范恒叮嘱了一下小内侍,高声问道:“季山长在吗?”   “季山长可在?”   一连喊了两三声,季族长在一个学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了。   他的头上包着一层厚厚白布。刚刚因为季氏被册封为皇贵妃,他愤极攻心下,撞了墙。   他本来是想一死了之的,但午门每隔十步都有一个锦衣卫在,他头刚撞上去就被拉住了,没死成,只是还有些晕头转向的,站不稳。   “我、我是。”   季族长答道,声音有些虚弱。   范恒和气地说道:“季氏病故,其尸身在此。”   季若死了?   季族长震惊道:“什么时候的事?”   “在两个时辰前。”   范恒示意小内侍们把人抬到季族长的面前。   他们把季氏扛在肩上,薄被遮着季氏的脸。季族长犹豫着走了过去,小心地揭开薄被的一角,露出了一张长满了红疹的惨白面庞,季族长惊了一跳,连连往后退,双唇不住地发颤。   范恒:“是季若吗?”   “是。”季族长肯定地说道。   周围的学子们闻言一片哗然,什么,季氏竟然死了?   她不是刚刚才被册封为皇贵妃吗?   出什么事了!   范恒公事公办地说道:“季山长在京中有没有宅子,此人应当如何安置?”   他想着,总不能就丢在这儿,让季山长自己一个人扛回去。   季族长懵着,有问有答道:“有宅子……”   不是说册立为皇贵妃了吗,他可以把人带走?皇上终于想明白了?   “请季山长带路。”   “等等。”季南珂快步冲进了人群,“你们要把她带去哪儿?”   谢璟不是答应过她,会为姑母挣到追封吗?哪怕没有追封,姑母也是名正言顺的皇贵妃,不该被一床薄毯一裹就抬出去的。   “季姑娘。”范恒认出了她,三皇子殿下的心上人嘛。   “珂姐儿?”   季山长许久没有见过季南珂,从一个孩童长大到十六岁,变化还是挺大的。   季南珂目露寒芒,没有理他。   若不是他莫名其妙非要跑去敲登闻鼓,一切都可以按她的计划按步就班的来,怎会猝不及妨至此。她和姑母在京城举步为艰,季家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偏会扯后腿。   “谁让你们擅作主张的!”季南珂对着范恒冷声道,“是不是谢应忱?荒唐,皇上亲封的皇贵妃,岂能由他一个王爷说废就废。”   范恒态度极好:“季姑娘,别一口一个皇贵妃,她当不起。”   范恒心里感激谢应忱的提点,他面向季族长说道:“辰王有令,季氏未行册封礼而亡,尚不算宫妃,季家弃妇死而归宗,由季家自行处置。”   季族长张了张嘴,他放开扶着他的学子,感激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他的额头深深地抵在地上,包在头上的白布不住地朝外渗血。   他老泪纵横道:“多谢辰王殿下。”   辰王殿下这是保住了季氏一族的百年名望,不然,他万死都不足以谢罪,他死了都无颜去见祖宗。   学子们面面相看,有人发自内心地道:“辰王英明!”   原来是辰王的意思!   “辰王是当年的太孙殿下吧。”有位老夫子捋着长须道,“果真知善明理。”   也有人问道:“……季氏是怎么死的?”   对。这才是关键。   是他们的一封封文章终于让皇上想通了,赐死了季氏?还是……   这就不能说了。范恒笑了笑,让小内侍们继续扛着季氏,并说道:“请季山长带路。”   “不可能!”   季南珂再一次惊喊出声,语尾中带着惶惶。   若是连皇贵妃的名份都没有,她还怎么以为姑母守孝的名义继续住在宫里。而若是不住在宫里,她又能去哪儿?   镇国公府回不去了。   难道要回季家吗?!这迂腐的老头绝不会让自己好过的。   “我不答应。”   她伸出双臂,挡在了小内侍们的面前,强硬道:“我会去禀明皇上,你们违抗君令,该当何罪?”   “啊啊啊!”   呆呆木木地跟在小内侍们的万嬷嬷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她大喊大叫着朝季南珂扑过来。季南珂猝不及防,没来得及躲开,被一股大力撞得摔倒在地上。   万嬷嬷用膝盖抵着她的小腹,因为常年干活而略显粗大双手死死地掐在了她的脖子上。   唔。   季南珂面色发白,她拼命地试图掰开万嬷嬷的手,指甲在万嬷嬷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道深红色的划痕。   范恒看呆了。   这是在午门,闹出人命来,他担当不起。   范恒失声吩咐道:“快,快拉开她!”   小内侍只能把季氏先放下,上前拉人。   “都是你。都怪你!”   万嬷嬷像是得失心疯,面露狰狞,两只手死命地掐着。   “要不是你,夫人怎么会死,都是你,都是你!”   周围的学子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过来拉人。   “哎,你这婆子,有话好好说,别打人啊。”   “快,快把她拉开。”   “杀人要偿命的,别冲动。”   万嬷嬷终究也上了岁数,很快就被人拉开。   季南珂捂着脖子,一口气终于回了上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脖颈上留下了深深指痕,她的皮肤白皙粉嫩,指痕红中带着青紫,格外的刺眼。   季南珂脸白如纸,惊恐未定,站不起来。   “大姑娘。”   “大姑娘!”   一众人押着万嬷嬷,她死命挣扎中看到了顾知灼,突然高喊起来,粗糙的嗓音似是在泣血。   顾知灼本来懒得管这些闲事,只是午门的人多,只能牵着马慢慢走,闻声脚步一顿,回首看她。   万嬷嬷更加的苍老,原本还能遮住的白发彻底露了出来,两鬓染霜,连发髻都满是银丝。   “大姑娘。”   万嬷嬷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又或者那些书生实在手无缚鸡之力,她一把推开了他们,向着顾知灼冲了过来。   众人顿时大惊,还以为她也会掐上顾知灼脖子,正要冲过来拉人,然而,在距离顾知灼还有三步的时候,万嬷嬷“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一顿,一个个僵硬在了那里,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万嬷嬷泣道:“大姑娘,我家夫人是因为吃了水蜜桃死的。”声音几乎崩溃。   这个称呼显然不少人没有听懂她说的是谁,顾知灼索性多问了一句:“你是说,季若是因为吃了水蜜桃死的?”   “是。”   万嬷嬷先是喃喃,紧跟着,悲伤至极,仿佛在泣血。   周围静了下来,要是他们没有记错的话,季家这个与皇帝通|奸的奸妇就是季若。方才还有人问她是怎么死的。   “是季南珂。”万嬷嬷指着季南珂,悲怆地道:“季南珂明知道夫人吃了水蜜桃会生红疹,发高热,还非要怂恿她吃。季南珂是故意要让夫人生病。”   万嬷嬷哭得不能自已,悲愤和绝望让她不顾不一切放声高喊。   季南珂想要否认,想要为自己辩。   她的喉咙的疼得厉害,微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她的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万嬷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怎么能这么说她。   季南珂捂着喉咙,又恨又怕。   顾知灼也注意到了人群后头的季南珂,她问道:“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问出了所有人的心思,众人跟着点头。   不远处的其他学子们也都围了过来。   万嬷嬷眼泪不断地往下流,她跪在地上,泣声道:“一开始是为了出府。季南珂怂恿夫人和皇上私会,她哄夫人吃下水蜜桃,待身上长出红疹后,又买通了大夫,说夫人得了时疫。季南珂让夫人主动要求去庄子上小住,避疫。”   “到了庄子后,夫人就和皇上在一起了。”   “她……”   万嬷嬷还想说姻缘符的,让顾知灼给打断了:“不重要的事,就不用说了。”   “住口。”季南珂微弱的呵斥着,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扑过去撕烂万嬷嬷的嘴。   她一心为了姑母筹划,为什么?   万嬷嬷要背叛她!   “皇上把夫人带回到了宫里。夫人是有夫之妇啊,皇上给不了夫人名份,季南珂急了,哄着夫人吃下水蜜桃,等到夫人生病后再一求,皇帝不忍心就答应了,下旨让镇国公府出了放妾书,又册立了皇贵妃。”   “可是,季南珂她还不知足!”   万嬷嬷泪流满面,恨声道:“皇上在册立皇贵妃后,夫人又求皇上立三皇子为储。”   季南珂让夫人不要吃药,夫人的疹子一直没有好,还病得越来越重。又吃了一次水蜜桃后……这一次,她呼吸不上来了。”   “她,她死得好惨。”   “季南珂口口声声说,她是夫人的亲侄女,她绝不会害夫人。”   “夫人亲手把她养大,待她像女儿一样,夫人信她。”   “可是,夫人死了!”   “季南珂害死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万嬷嬷凄厉高喊,声声哀泣,回荡在午门广场上,让人动容。   “夫人、夫人她不该就这么去了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力地伏在地上。   天哪。   有人发出了低呼。   为了争宠,明知自己的亲姑母吃不了水蜜桃,吃了会死,还非逼着她吃。   这还是人!?蛇蝎也不过如此。   “为了给三皇子争储?”   “季南珂……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三皇子的心上人!前阵子还有传言,她是天命之女,得天隆运,能福祐大启什么的。”   这个传言,除非是刚来京城的,不然都听说过。   “天命福女就是这样的?她到底福了谁啊。”   “听说她改良过制糖法。”   “糖?笑话,普通百姓哪里吃得起糖,她是为了甜自己的口吧。”   “国立储君当择有德,有贤,有能者。就算商贾人家立家主也不该是由小妾的枕头风决定的!”   争论声渐起,有质疑的,有愤愤然不平的,有冷笑不已的。一波又一波,有如掀起的巨浪一样拍打在午门广场上。   “大姑娘。”万嬷嬷直起身来,用力磕头,一下又一下,哀哀道,“是夫人对不起顾家。”   都是夫人的错,得陇望蜀。若是夫人一开始就安分些,现在还是尊荣无限的国公夫人,膝下有儿子,继子继女都不是难相处的。夫人这一辈子都能活得好好的。   “要不是季南珂千般怂恿,也不至于如此!”   夫人是有错,有大错。   但是大姑娘出手收拾过一次后,夫人其实已经怕了,她在自己的小偏院里窝着足不出户。   大姑娘从来都不是敌人,她没有用过任何卑鄙肮脏的手段。   也从来没有作践过夫人。   要不是季南珂,夫人如今还活得好好的。   从季南珂那天踏进小跨院起,夫人最后的安生日子也彻底没了。   “季南珂,你这个灾星。”   “你只记仇不记恩。”   “你就是个祸害!”   万嬷嬷扭过头,歇斯底里地对季南珂的方向高喊着,嗓声近乎撕裂一样憎恨道:“夫人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还不肯放过她,你为了夫人好?放屁!你是非要把夫人害得挫骨扬灰了才会甘心!”   “我恨不能掐死你。”   周围的人更多了,他们循着她的目光去看季南珂,一道道打量和鄙夷的视线投在了她的身上,让她难堪极了。从前,无论在哪里,她都是万众瞩目的中心,除了顾知灼,每一个人对她都很好。   为什么,万嬷嬷为什么要背叛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来害她?   万嬷嬷释然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把能说的,想说的,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全说了。   季南珂要当三皇子妃,想当太子妃,想当皇后?她把所有肮脏的事都推给别人,她自己呢?皎洁无暇,有如神女一样,让万人敬仰,   万嬷嬷非要把她那层皮给剥下来。   呵呵。   万嬷嬷凄凉地笑了笑,哪怕夫人走到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可是,她毕竟是她亲手养大的,跟个小猫崽子似的时候,就送到了她的怀里,是她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   现在,又是她亲眼看着她慢慢断气。   夫人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夫人从小爱美,这么多的红疹,她该有多痛啊。   “大姑娘。”万嬷嬷垂泪,心存死志地说道,“夫人愧对镇国公府,夫人有错,奴婢愿来世当牛做马,为夫人赎罪。”   她说完,把下了头上的簪子,朝自己脖子用力地扎了进去。   “啊!”   “别乱来。”   周围一阵惊呼,有不敢见血的立刻抬袖掩面。   顾知灼抬起足尖,对着她的手臂一踹,动作又快又准,簪子脱手而出,掉落在地上。   午门不能死人。   不管是这些书生,还是别的什么人,一旦现在死人流血,群起激昂中就真要乱了。   顾知灼一脚踩在了簪子上,绣鞋上的翡翠蝴蝶振翅欲飞。   这是一支普通的素金簪,一般的金簪都是圆头的,尤其是在宫里用,而这支的簪头格外尖锐,十有八九是她自己悄悄打磨的。   也许万嬷嬷是早已存了死志。   顾知灼出言道:“季山长。”   季族长对她颇有几分畏惧,她一开口,连忙应:“是,是,我在。”   “她是季氏的乳嬷嬷,季家若有身契就带回去。”   万嬷嬷扑倒在地,脸色灰白,丝毫血色,仿佛没有了生机,就像是一俱行尸走肉,只剩下了喘息。顾知灼在踹开簪子的时候,尖利的簪尖从皮肤划过,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在渗血。   她甚至都没有捂着伤口,目光呆滞,一心求死。   “寻死觅活做什么?”   顾知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对万嬷嬷没有任何好感,但要说憎恶也谈不上,主子手中的奴婢,又能做得了多少她自己的主。   “京城有善堂,有女学,京郊有碧霞元君堂,你想赎罪,不用等到来世。今生有的是地方让你赎罪。”   听与不听,死与不死,皆由她。   只要不是死在午门就行。   “季山长,把人抬走,别堵在这儿了。”   “哦哦哦。”   季族长连连应声,向范恒说了自己宅子的在哪儿,要领着他们先过去。   季氏的身上依旧还是裹着一床薄毯,在经过季南珂身边的时候,一个小内侍的手上没抱稳,季氏的胳膊从薄毯中垂落了下来,皮肤惨白,僵硬的手臂上颗颗红疹触目惊心。   “啊!”   季南珂发出一声低呼,面色惨白如纸。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季氏那张长满了红疹的面孔,就像是刻在她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珂儿,我身上痒得难受,是不是可以不要吃了。”   “昨日吃过水蜜桃后,我又起高热了,还有些呼吸不上来。”   “不吃药行吗?这些红疹要是退不下来该怎么办。”   季南珂打了个哆嗦,她仿佛能够感觉到冰冷的指尖从她脸上抚过。   “好,我听你的……姑母都听你的。”   她是想帮季氏!季氏优柔寡断,又胆小,没有她相助,根本成不了大事。   她没想让季氏死。   季南珂惶惶不安地看着四周,无数的声音源源不断地涌到她的耳中,他们在说她狠毒,说她不择手段,说她连亲姑母都要利用,行事卑劣。   有人甩袖冷哼:“什么天命之女,市井谣言。”   “不是……”   她就是天命之女。她就是!   她没有输。   她不会输的。季南珂的心口顿觉一阵剧痛,她捂住了胸口,姣好的面容因为这如撕裂一样的痛楚显得有些扭曲,身体也痛得弓了起来,饱满的额头溢出了一颗颗的汗珠。   顾知灼本来要走,见状停下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   季南珂的胸口越来越痛,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源源不断地泛了出来,刺激得喉咙又痛又痒,她控制不住地猛地一咳嗽,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痛。”   季南珂瞳孔骤缩,她放下了捂唇的双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掌心上那一抹嫣红,明眸中流露出了明显的恐惧,就像是一个健康人突然如其来的要面临死亡的威胁。   为什么会吐血?   季南珂吓得全身发抖,这在暑天里,她仿若身处在极寒中。   恐惧在这一刻几乎把她压垮,她的脚步连连后退,陡然脚下一滑,从三阶的阶梯上摔了下去,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正好滚在了一个内侍的脚边。   内侍们看了看彼此,没有人过去扶她。   她可是季氏的侄女。   季氏害得他们好端端的差点都得陪葬,要是扶了她,把她给扶坏了,说不定又要叫他们陪葬了。扶不起啊扶不起。   内侍们杠着季氏,赶紧跟上前头的季族长他们,一起走远。   季族长把万嬷嬷也带走了。   季南珂的喉咙里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她注意到顾知灼在看自己,连忙沾血的手藏在袖中,仅存的理智让她不想在顾知灼面前露怯。   “姑娘,你没事吧。”   有学子面有不忍,向她伸出了手。   季南珂置若罔闻。   “你理她做什么。”同窗扯了他一把,“没听那个婆子说,她只记仇不记恩,别到时候赖你推她。你没看连旁边的公公们都没动吗。”   “哎。薛兄,我懂我懂。”   顾知灼笑而不语,轻轻抚过了衣袖。   她的衣裙艳丽如火,在衣袖的一角,隐约是一小块血迹,有如红梅一样,若隐若现。   有意思。   皇帝龙气正盛。   人间君王受天命而御天下。   上一世,皇帝十年后还坐在金銮殿上。   自己的那一针,虽不是害命,也导致了他“被病重”,生生地折了他的龙气,由公子居上。做了这种事,她吐吐血什么的太正常,吐着吐着早习惯了。反正天道也从没偏爱过自己。   但是季南珂这又是?   不可否认,顾知灼这一局,是利用了季南珂的大气运。   若是季氏使用“巫蛊”被发现,作为季南珂也难逃,当然,季氏用姻缘符的时候,还是顾家侍妾,皇帝真要追究起来,说不定还会连累到顾家。   天道不会让季南珂这个天命之女就此折在这里,于是,季氏死了。   季氏一死,她的执念留了在姻缘符上,消散不去,就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皇帝龙运将尽。   若是往常,天道是舍不得罚她的。   许是因为这些质疑声,这一回天道竟然也没有偏袒季南珂。   倒是意外之喜。   哈。   如今,她们算不算是半斤八两了?   太有意思了。   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催促地用头拱了拱她。   人多拥挤,让娇生惯养的马有些不开心,它不耐烦地原地踱步,马尾一甩一甩的。   “好好。走啦走啦。”   顾知灼敷衍地摸了一把马头。   夕阳将近彻底落下了,天边只余下了淡淡橘红色光晕,一抹浅浅乌云飘了过来,闷雷轰鸣。   有人道:“不会要下雨了?”   “快,把笔墨收拾起来。”   顾知灼也是仰头看天,心想:这回要是劈谁?   轰隆隆。   闷雷响好一阵,雷电都没有劈下来,很快乌云飘走了,轰鸣声被阵阵马蹄和车轮声所掩盖。午门广场上的众人下意识地循声去看,宫门不知何时大开,一队侍卫列阵而出。   “不会是来驱赶我等的吧。”   “开玩笑,我等正义公道,为民请命。”   学子们也不收拾笔墨了,全都正襟危坐,他们的腰背挺得笔直。读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岂能因为强权而折腰?!   天理昭昭,他们绝不会屈服。   咦?   侍卫没有拔刀,也没有驱赶。   紧跟着侍卫们出来的,是一辆辆的板车,而在板车后头的是提着木桶和食盒的内侍们。   一个礼部的官员走在了最前头,温和道:“辰王有令,暑日难耐,让工匠们为众位在午门搭建天棚。”   “这里有凉茶和膳食。”   什么意思?   学子们面面相看,这几天来在大太阳地底坐着,已经有不少人中暑倒了下去。   幸而附近有太医守着,才没有出事。他们听说,太医也是辰王专程派来的   礼部官员似是没有看出他们的疑惑,接着说道:“青州地动,已报灾民至少有几十万人,波及四省,如何救灾,救民,恢复民生,是朝中当务之急。众位也可在此集思广议,为朝廷出谋划策。”   “辰王说,士当以天下为己任。”他的语气高昂了起来,字字句句激荡人心,“众位寒窗苦读数十载,如今,为了青州百姓,当是众位一展才华的时候。”   “众位可愿为大启江山,鞠躬尽粹?”   “无须等到登庙堂之高,如今就是众位的机会。”   “……”   三言两语间,说得人心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正所谓“货于帝王家”,读书说到底是为了仕途,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的文章直接送到辰王的手里,让辰王看到自己,简直千载难逢。   相熟的同窗两两相望,目光坚定,心口一片火热,恨不能立刻拿起笔,一书心中所想。   工部的匠人们把竹子从板车上搬下来,开始搭建天棚。   学子们暂时就避到了阴凉处,喝着凉茶,商议着青州事,谢应忱特意择了几封青州来的折子让他们传看,讨论的如火如潮。   顾知灼走出午门的时候,背后还能隐约听到他们在争论当如何放粮方为上策。   顾知灼摸摸马背,她本来是想回镇国公府的,转念一想,丹灵表姐应该是在王家,她琢磨着先去接她。   季氏死了,皇帝也病了,应该没有人会让她去祈福了。   但现在肯定也没有人有闲心来管她,要不然她们一块儿去温泉山庄玩几天?   正琢磨着,顾知灼顿觉如芒在背。   顾知灼扭头去看,在午门的城楼上,站着一个身着黄色道袍的中年道士。   道士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站在那里的,以顾知灼的敏锐,竟然毫无察觉。   她不认得这个道士,前世今生都没有见过。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一个名字脱口欲出:“长风!?”   长风对京城上下并不熟,听到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目光不禁一顿。   “你认得贫道?”   长风站在墙楼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如果说,大气运者的周身笼罩着白光。   那么,这位姑娘就是腥红,比血更深的红,状若血雾。   这是对抗天道,妄图以一己血肉之身逆天改命而沾上的死气。   被天道所不喜,所厌弃……   不是!她年纪轻轻的,到底是做过些什么?   该不会连天雷都挨过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果然是长风。   顾知灼的凤眼眯起,眸中掠过一抹利芒。   她想到了木匣子里的爹爹的头颅,还有贴在木匣子上的那张符箓,上头的符纹好似干涸的鲜血,深深地刻在她的眼底和灵魂深处   浓重的戾气源源不断地从心头涌了上来。   她的手抚上了马背。   进宫不能携带兵器,但在玉狮子的背袋里有一把连弩。   “这位姑娘。”长风站在高高的墙楼上,一甩拂尘,他的双袖在风中猎猎作响,端得是一派得道高人的架势,“所谓天命,是天意所向。由古至今,逆天改命者,只会受身陨道消之苦。”   “不该你的,莫要强求。”   他嗓音浑厚,哪怕没有在大喊大叫,也依然清晰地传到顾知灼的耳中。   顾知灼红唇轻动,仰首看着他,冷笑着吐出了两个字:“真装。”   长风在她的身上感觉到了明显的敌意。   他收起了悲天悯人的微笑,投注过去的目光中倒映着顾知灼的身影。   少女带着仇视的目光,骄如灿阳的芙蓉面上充满了肆意张狂,萦绕在她周身的腥红色气运,急剧沸腾,仿佛快要燃烧起来。   长风握紧了拂尘,心头一凛问道:“姑娘与贫道有仇?”   仇?   血海深仇算不算?顾知灼的心底戾气翻滚,恨意几乎要把她的理智吞噬。   她把手伸进了背袋,手指触摸到冰冷的弩弓,她的五指慢慢收拢。   “喵呜~”   一只黑色的狸花猫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在顾知灼脚边尖细地叫唤着。   它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欢快,蹦蹦跳跳地围着她的脚边打转,兴奋地把毛绒的小脑袋往她罗裙上一蹭一蹭,仰首用一双漂亮的金色猫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喵~”   沈猫跃跃欲试地怂恿着,娇滴滴的轻唤。   顾知灼打了一个激灵。   她闭了闭眼,不过区区数息,待再次睁开时,双目如潭,明亮清澄。   她四指并拢,平举向上,指着长风。   顾知灼弯唇一笑,眼底在一片冰冷:“长风道长,我掐指一算,身陨道消的那个人。”   她以手作刃,对着长风一挥而下。   “会是你。”   长风瞳孔一缩,他的五感极为敏锐,甚至能够感觉到,一股迎面而来的寒芒。   风吹起了拂尘的根根银丝,长风不悦道:“贫道好言相劝……”   “滚!”   长风气笑了,他自幼入道门,未见过如此嚣张不讲理之人。   逆天改命,当以一城之血为引,方能躲过因果。这小丫头想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扛下了天厌,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自己一得道之人,不和她一般计较。   “咪呜。”   狸花猫纵身一跃,跳到了马背上,撒娇地对着顾知灼的手又蹭又咬。   “坏猫。”顾知灼点了点它湿漉漉的小鼻子,“不许怂恿,你听到没。”顾知灼莞尔一笑,收敛起了周身的的戾气。   “咪~”   狸花猫失望地耷拉着小耳朵,又装作一派若无其事,在马鞍的皮革上头蹭蹭蹭磨了好几下爪子,宣泄不满。   玉狮子扭头,冲它打了个响鼻。   “坏猫。”   顾知灼摸摸它的小脑袋,问道:“你家主人呢?”   “你整天出来瞎跑,是想把你主人给扔了?要不要来我家,我养你。”   “喵?”   狸花猫闻言停了下来,它的尖尖指甲上还勾着一丝丝的皮革。   它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犹豫。   一个极其不悦的声音蓦地响起:“沈猫,回来。”   “咪。”   猫抖了抖耳朵,刚要往下跳,顾知灼一把抄起了它的小肚子,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朝着斜对面的华贵马车走过去。   马车的前后各挂着四盏琉璃灯,锦衣卫侍立在侧,盛江坐在车橼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督主。”   顾知灼走向马车,把狸花猫从车窗递了进去。   沈旭没接,由着猫自个儿从她的手上跃下,在车厢的凉席上滚来滚去,滚到沈旭脚边的时候,沈旭不耐烦的踹了一下,它又滚到了另一边。   猫高兴得喵喵叫,又滚过去催他再踹。   “你要养?”沈旭明显是听到了她刚刚的话,斜眼看她,嫌弃道,“要就带走。”   “您说真的?”   沈旭提着猫的后颈皮把它拎了起来,丢给顾知灼:“烦死了。”   一声冷哼后,他对着盛江道:“走。”   盛江迟疑了一下,暗中向着车夫摇了摇手,马车一动不动。   沈猫毫不犹豫地从顾知灼地手上跳了下来,扑进了沈旭的怀里,冲着他粘糊糊的喵喵叫。一会儿用脑袋蹭,一会儿又翘起尾巴蹭。   盛江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还好还好。   上回顾大姑娘猫带走了几天,他们的日子特别不好过,连呼吸都会挨骂,走路都不敢先迈左脚。   要是顾大姑娘再一时兴起,他们铁定又得完了。   顾知灼双臂靠在车窗上,笑吟吟地问道:“督主,能讨杯酒吗?”   “你属狗的?”这都闻得到。   顾知灼:?   沈旭从茶几的下层拿出了一个鎏金镶宝的酒壶,把酒壶塞给她,又丢了个干净的杯子。   顾知灼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浓烈的酒香扑鼻,饮到口中时,却丝毫没有火辣辣的感觉,反而意外的爽口,带着淡淡的酒香和果香。   好喝。   她又斟了一杯,同样一口喝完。   这酒入口香甜,但回味有些烈,喝下去不久,顾知灼就有些晕晕乎乎。   她拿出了薄荷香包放在鼻下嗅了嗅,顿时神清气爽。   等到沈旭再抬头去看她的时候,一壶酒已经全部喝完了,她乐呵呵地问道:“这酒不错,哪儿买的?”   沈旭提了提酒壶,果然空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琉璃灯的光晕映照在他眼角的朱砂痣上,越加娇艳欲滴。   “你属鬼的?”   “什么?”一会儿狗,一会儿鬼,“我属虎。”   “酒鬼。”   顾知灼轻笑出声,她把酒杯也还给了她:“谢了。”   喝了酒,总算是舒坦些,胸口没那么窒闷。   “我给您算一卦吧?”顾知灼从袖中拿出了罗盘,“多谢您的酒。”   “不用。”沈旭淡声,嗓音阴柔,“我不信命。”   他手上还拿着酒壶,刚想给自己也倒上一杯,想起来酒都被喝光了。沈旭完美无暇脸上满是烦躁,随手把酒壶丢了回去。   顾知灼用帕子擦拭罗盘,听他突然来了一句:“有仇?”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他问的是长风,坦然地说道:“有。这道士可坏了。”   一壶酒下肚,再说到长风的时候,顾知灼的心绪已经平静了下来,她回眸看了一眼,城墙上空空如也。   沈旭手指叩了叩车厢,催促了一句:“继续说。”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说什么?”   说仇,还是……   据她的了解,沈旭这人最不耐烦多管闲事。   她心念一动,问道:“督主,您认得他?”   “眼熟。”沈旭停顿了一下,略有迟疑道,“似乎在哪儿见过。”   “督主去过西疆吗?”   沈旭摇头。   从雍州逃出来后,他来了京城。再后来,无诏不可离京,此生他从未去过别的地方。   但是,那个道士确实让他有些眼熟,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眼熟。   沈旭周身散发着不爽,盛江冷不丁瞥到一眼,打了一个冷颤。有的时候,他对顾大姑娘真可谓是由哀的敬佩,跟主子能有这么多话可说,竟然没被吓跑。   顾知灼十指交握,靠在车窗边,把自己知道的和他说了:“他是西疆上虚观的,道号长风。我对他了解不太多,只知他极为擅长一种叫祝音咒的咒术,皇上这回就是吃了祝音咒的亏。对了,他应该是晋王请来京城的。”   沈旭颔首。晋王先前提过,请了一位道士过来。   “去查。”   沈旭随口一句,盛江欠身应诺。   “我也要。”顾知灼指了指自己,笑道,“盛大人,您查完后,也给我一份。”   还真不见外。盛江瞪着他,敢这么理所当然朝锦衣卫讨东西的,除了她,满京城也没别人了。见沈旭没有出声,盛江闷闷地应了一句:“是。”   “督主,您真的不要算上一卦吗?”顾知灼摇了摇手中的罗盘,笑道,“很灵的。”   “你可以走了。”   “喵呜。”   沈猫对罗盘相当的熟悉,顾知灼一拿出来,它就趴在车窗上看,小爪子在罗盘上一拍一拍,见上头的磁针不会动,它翘了翘胡须,发出了一声略为疑惑的:“咪?”   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耳朵,耳尖尖的绒毛轻颤。   “那就算吧。”沈旭突然改了口。   顾知灼兴致勃勃道:“您想算什么?”   沈猫:“喵?”仿佛在与她一搭一唱。   “随便。”   刚说完,沈旭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眸中如水光潋滟,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沈旭:“寻人。”   “生辰八字。”   沈旭沉默了很久,似是有些后悔,他揉了揉猫的耳朵尖,报出了一个生辰。   “她已经死了。”沈旭微弯的唇角压了下来,流露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阴郁,“我想知道,她的尸身在哪儿。”   顾知灼收敛起笑,认真地拨弄罗盘。   猫扒在窗户上,好奇地看着磁针转动,时不时地伸出爪子,想把磁针抓出来。   它开心地回头,冲着沈旭喵喵叫唤。   沈旭难得摸摸它的猫头,沈猫叫得更嗲了,喉咙里呜呜声不断。   蓦地一下,磁针停了。   顾知灼问道:“督主,此人是女子?”   沈旭:“……”   不回答就是是了。顾知灼接着问:“您的血亲?”   沈旭:“……”   对他这爱搭不理的样,顾知灼早习惯了。她盯着罗盘不停地掐算。   沈旭百无聊赖地斜靠在迎枕上,无趣地把玩着手腕上玉牌。   车厢角落里袅袅升起的白烟带着清雅的气息。   他不信命。   从尸骸血海中爬出来的人,岂会在意命运如何。命运不公,毁了就是。   他压根没理顾知灼会说什么。   直到,顾知灼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她没死啊。”   沈旭猛地坐直起了身,瞳中掠过一抹危险的利芒,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喝问:“你说什么?!”   阴柔的嗓音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知灼从罗盘中抬起头来,肯定地说了一句:“她活着。”   “姐姐……她活着?”   沈旭微不可觉地低喃,下一刻,他陡然暴起,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在哪儿?”   顾知灼不在意地拂开,说了一句:“你等一下,这里不方便说。”   见她要走,沈旭一把掀开车帘:“抓住她!”   啊?   顾知灼只是从马车的后头绕了一圈过来,就听到他要抓她,连跟车的锦衣卫都已经朝她逼近过来。   她莫名其妙地扬了扬眉。   脾气真坏。   顾知灼自行上了马车,指指外头,示意人来人往,不方便说,然后大大方方地在他的对面坐下。   沈旭:“……”   顾知灼用了很直白的话说道:“卦象显示。此人命运多舛,身负血海深仇,曾有几次陷入死地,还……”她多少有些难以启齿,“还遭遇过凌辱。”   沈旭睫羽垂下,一把攥紧了衣袖,平整的没有一点儿印痕的衣服,一下子变得皱皱巴巴。   “她……”   沈旭十指轻颤。   记忆里,他最后见到姐姐,是在被她蒙晕后,藏在山石缝里的时候。   他四肢瘫软,动弹不得,亲眼看到姐姐被一群男人拖走了。   沈旭的呼吸顿时有些急促,眼尾布满血丝,阴戾的眸中透着森森寒意,浑身带着狰狞的气息,一言不合就要把人剥皮抽筋那种。   “咪?”   连猫也感觉到了,安份地趴在他的膝盖上,舔舔爪子。   沈旭摸出了挂在腕上的白玉牌,攥在掌心里。   在能动了以后,沈旭就朝着他们拖走姐姐的方向去找。他拼命的找,拼命的找,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只找到了撕碎的衣裳,和一滩一滩的血。   沾血的脚印一直蔓延到了山崖边。   山崖上的脚印更乱,在崖边有一块断裂的石头,石头上还残留有半截脚印,脚形不大,污泥和血印出了鞋底的梅花纹。   当年,他和姐姐的鞋子全都是娘亲手纳的,姐姐的鞋底是梅花纹,他的鞋底是竹叶纹。   娘亲的手艺,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再后来……   一想到后来的事,他的眼底充斥着血光。   沈猫把小脑袋贴在他的脸上:“咪呜。”   难得的,他没把它推开,猫高兴极了,得寸进尺的在他的脸上舔了舔,留下了自己的气味。   “她……”   沈旭艰难出声,他的喉咙涩涩的,“她还好吗?”   天池的磁针一动不动,顾知灼掐算着说了四个字:“沦落风尘。”   沈旭:“……”   沈旭用手撑住额头,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眸中晕开浅浅的湿气。   “还活着,就够了。”   他的姐姐,原来还在。   原来,他不止是一个人,他竟还有血脉之亲,还活在这个世上。   沈旭:“你再算算,她在哪儿?”   顾知灼轻点罗盘:“督主,您的生辰八字。”   想到这人多疑的很,顾知灼解释了一句:“她是您的血亲……”   沈旭懒得听,直接给了一个八字。   顾知灼拿出算筹,掷在茶几上,一连三卦。   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盯着卦象半天没有说话。   这表情让沈旭也多少有些紧张,可惜他看不懂,这几枚算筹在他眼里除了位置没有丝毫不同。   “往东。”   她指着第一卦说道。   “风尘地。”   这是第二卦。   沈旭又指着最后一卦:“这个呢?”   “大凶。”   顾知灼的指尖拂过算筹。   “她很快会死。”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马车平稳地走着。   沈旭突地一巴掌按在茶几上。   他的力道有点大,直接把茶几给掀翻了,顾知灼早有准备,一把拿起罗盘,算筹噼里啪啦地洒落一地。   沈猫一跃而起,啪得一爪子按住了一个,得意地一声“喵呜”。   这套算筹是用桃木打磨而成的,咬感特别好,沈猫啃得“嘎吱嘎吱”。   沈旭倒满了酒,一饮而尽。   随后,一甩袖,宽大的敞袖盖在了坐厢上,目光阴沉骇人。   盛江往后缩了缩,打了个哆嗦,就见顾知灼依旧好枕以暇,心里佩服不已。   顾知灼泰然自若地俯身捡起一枚算筹,说道:“坎为水,风山渐。”   她转动手中的罗盘,注视着天池磁针所指的方位道:“此为困卦。用罗盘来解,意思就是,她受到重重掣肘,为报血仇,困死在绝境中。”   “最终会神魂俱灭而亡。”   说到“神魂俱灭”时,顾知灼略微迟疑了一下。   普通人哪怕死了,也该是重入轮回,怎么都不可能神魂俱灭。偏偏卦象又是这样显示的。   啪。   沈旭捏碎了酒杯,碎开的瓷片扎进了他的手掌。   他仿若未觉,死死地捏着瓷片,鲜血顺着掌缝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在竹席上晕开。   “主子。”   盛江吓了一跳。他心口狂跳,示意车夫驾的平稳些,蹑手蹑脚地走进车厢,跪在沈旭身边,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手掌,把掌心中扎着瓷片一块块挑出去。   顾知灼暗暗叹气。   她把罗盘放在膝上,宽慰道:“从卦象来看,她哪怕置身困境中,也在艰难求存。她还活着。”   顾知灼强调了一遍:“她活着,死劫还未到。”   沈旭一言不发,他的眼睑低垂,桃花眼少了几分艳色,充斥着浓浓的阴郁之气。   盛江闷不吭声地给他包好了手,又坐到车厢的角落。   这辆马车很大,哪怕容纳了三个人一只猫,也丝毫不见拥挤。   过了好一会儿,沈旭开口了:“往东的意思是,雍州往东?”   顾知灼把罗盘收回到袖袋里:“对。”   “京城在雍州以东。”沈旭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阴柔的嗓音中含着戾色,“姐姐要是还活着,如今肯定在京城。”   因为他从那个血海里逃出来后,为了报仇,也来了京城。   顾知灼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肯定。   许是姐弟间的默契?   她没有反驳,卦象只显示了以东,倘若人真的在京城,范围一下子能缩小很多。   沈旭捡起一枚算筹,递还给她。   他的嘴边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笑容不达眼底:“风尘地,青楼楚馆?”   顾知灼思忖道:“歌姬,舞姬,乐伎,戏班子,同样属于风尘。”   沈旭头也不抬道:“寻个擅画人的。”   这句显然是对盛江说的。   盛江立马应诺。   顾知灼补充了一句道:“还有,再找找道观寺庙。”   沈旭挑起眉来看向她,顾知灼想了想说道:“卦象显示,她的死劫会神魂俱灭。我猜,可能会和佛道有关。这么说吧,你我要是死了,不对,是你要是死了,是会重入轮回的。这在佛教叫作六道轮回,在道门也有‘三界五道六桥’之说,反正都是一样的意思。”   沈旭不快地冷哼道:“为什么是我死了,你呢?”   沈猫扑着车厢里的算筹,黑色的算筹滚到了沈旭的脚下。   沈旭眉头紧皱地拾起,两指捏着算筹的一端,嫌弃地把上头的猫毛拂去,丢给顾知灼。   “我啊。”顾知灼指指自己,笑得若无其事,“说不定会魂飞魄散,不能跟您一同进轮回。”   沈旭捡拾算筹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抛了一枚给她。   这一枚的上头有两个清晰的猫牙印,小小的,可爱极了,还糊着口水。   沈旭拖着冷嘲的尾音,刻薄地说道:“怎么,你是作孽多端,死了连轮回都进不去?”   顾知灼单手托腮,这个人不但多疑,还阴阳怪气。   “要是说作孽多端。”沈旭低低地笑着,摊开自己的双手给她看。   他的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手指上没有薄茧,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划痕,白皙完暇有如似上好的白玉。   “这双手,杀过的人,剥过的皮,抽过的骨,呵,少说也有几千个。”他讥诮地笑着,掌心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白绸,“你说我能进轮回?”   盛江往后缩了缩。   “能吧。”顾知灼坦率地说道,“我不一样的。”   沈旭幽冷的目光盯着她,想看看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我是对命运不满,想搏一把,争一次。”她把算筹都收拾好,放到一个布袋子里,声音带着一丝酒气,“修道之人,知天命,却逆天而为,总得要付出点代价的,对不对?”   代价……沈旭垂眸:“对。”   “若是败了,魂飞魄散什么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   顾知灼笑得自然,这样子,就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   “不过,我不会败的。”   先认输的只会是天道。   “啊,我到了。”顾知灼高声,提醒外头的车夫道,“往这条巷子右转进去就是了。”   顾知灼把罗盘往怀里一揣,又摸了一把猫猫头。   等到马车停后,她欠身告辞,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你站住。”   顾知灼:“……”这个人没学过好好说话?   沈旭动了动嘴,他想问她,她的知天命,知的是什么。为何败了会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许许多多的疑问到嘴边,最后化作了两个字:“走好。”   顾知灼:?   她偏了偏头,狐疑地打量着他。   啪。   车帘被重重的放下,隔绝了她的视线,还能听到里头嗲嗲的喵呜声。   顾知灼耸耸肩,对盛江充满了同情。   有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主子,他真辛苦。   “玉狮子,来。”   一直跟在马车后头回来的白马踏踏踏地走到她跟前,顾知灼上前去敲门。   尽管王家人极少在京里住,但王家的宅子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   琅琊王氏是承袭了数百年,历经几朝的世家,哪怕战乱纷飞,也始终屹立不衰败。皇帝换了几个姓氏,王氏还依然是琅琊王氏。   前朝未年,京城辗转在数人手里,也没有人动过王家的宅子。   一个五进的院落,每年都在修膳,处处是景,步步是画,颇有些江南园林的风雅。   作为王家的表姑娘,顾知灼来来往往的,压根也不需要有人通禀,进了门,门房的下人们恭敬的唤着表姑娘。她把马给了小厮,问到了谢丹灵在哪儿,脚步轻快地直奔水榭。   沿着碎石铺成的小径,穿过摇曳的花树,就是一个葫芦形的池塘。   谢丹灵站在池塘边的水榭,正在埋头画画。   夜色已经有些暗了,水榭点起了一盏盏琉璃灯,灯光映在了她的身上。   顾知灼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凑到案几前。铺在案上的画卷是夏日的池塘,有莲花,有荷叶,水波荡漾。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银朱,在池中轻轻一点,留下了一抹漂亮的朱红色。   “讨厌。”   谢丹灵嗔怪了一声,在朱红色上寥寥勾勒几笔,一尾鱼儿跃然纸上。   顾知灼凑近了看:“池塘怎么能没有鱼呢。”   “还没画完嘛。”   谢丹灵心念一动,持笔在她的眉心画了一个游鱼的花钿。   “真好看。”   她满意地搁了笔,兴奋地问:“怎么样了?”   咦?   “不对劲!”   谢丹灵耸了耸鼻子,在她的身上嗅来嗅去,又绕着她走了一圈,低头嗅闻。   “我知道啦!”   谢丹灵握拳击了一下掌心,恍然大悟道:“你你你,你喝酒了?”   “喝了。”   “喝了多少?”   顾知灼比划了一下:“一壶。还有点点醉。”   她晃了晃头,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就有些晕乎乎的,所以,托了沈旭送她回来。   这酒入口香甜,后劲倒还是挺足的。   “很好喝。”顾知灼愉悦地眯眯眼。可惜,沈旭没告诉她是在哪儿买的。   “喝酒都不带我。”谢丹灵气鼓鼓地说道,“亏我还以为和你天下第一好呢,你太让本宫伤心了。”   她嘟着嘴,别过头去,又悄悄地往顾知灼瞥,全身上下都像是写着:快来哄我吧。   顾知灼掩嘴一笑,熟练地换了话题:“季氏死了。”   啊!   谢丹灵的肩膀轻颤了一下。   顾知灼:“我现在好渴,好想喝水,有没有好心人给我倒杯水。”   “好心人来了。”   谢丹灵体贴地给倒水,摇着她的双肩,娇滴滴地追问道,“快说嘛。”   顾知灼喝完了水,指指自己道:“扇风。”   谢丹灵拿起一边的团扇,屁颠屁颠地给她扇扇。   顾知灼从姻缘符说起,把宫里的事原原本本的都说了,包括在午门时,万嬷嬷对着季南珂的句句控诉。   全说完,又喝了一杯水,终于解了口中的干渴,她说道:“所以,就是咎由自取。我算的真准,对不对?”   恩恩!谢丹灵把团扇一扔,给她鼓掌。   “我打小住在宫里,各种争宠的事就没少见。你不知道,那些娘娘们争起宠来,花样百出。唱歌跳舞什么的早就不稀奇了。有的时候还会故意让孩子生病,她们不太会折腾皇子,倒是挺舍得公主的。”   “我那个四皇姐,打小病歪歪的,三天小病,十天大病,一个月里没每几天能看到她在外面走动。四皇姐的亲娘是丽嫔的宫女,难产死了,四皇姐打小是丽嫔养大的。丽嫔在外头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私下里,又凶又坏。”   “四公主?”   “是呀。四皇姐又是个软性子,谁都能欺负一把。愁死我了。”   顾知灼没记错的话,上一世四公主和亲凉国,皇帝为了安抚或者奖赏丽嫔,晋她为了丽妃。   凉国素有父死子继的传统,四公主嫁的凉王死了后,又改嫁了继子。   一年后,凉国起了内乱,元帅斩杀凉王,自立为王,四公主又嫁了新王。   从和亲,到“病逝”还不到三年,死时也就十八岁。   顾知灼暗暗叹息。   谢丹灵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季氏太蠢了,竟会听信季南珂的怂恿。”   “她要是在镇国公府能安份守己,至少吃喝不愁。就算是进了宫,只要她不听季南珂,日后最多也就是不得宠而已,皇后娘娘这人吧,对后宫的嫔妃倒也不坏,全都按份例来,也不会故意苛待谁。”   她两手一摊:“两条路她都不选,非要选一条死路。”   顾知灼用力点头,表示她说得都对。   “现在人死了,还留了个儿子……”谢丹灵想到了一件事,“对了,顾琰呢,顾琰怎么办?”   说到顾琰,顾知灼就是懊恼,早知道季氏死的那么快,上回就一块儿打包卖给皇帝了。   顾知灼双手托腮,迟疑道:“我在想,是给礼亲王,还是给季家。你说呢?”   谢丹灵认真得陪她一起想:“叔祖父应该肯花银子。”   “那我再等两天?”   主动找上门卖不出好价钱。   “可以可以!”   酒劲又上来了,顾知灼打了个哈欠,迷糊地靠在谢丹灵的肩上:“丹灵表姐,你要回宫吗。”   谢丹灵扇着团扇的手顿了一下,语调有些低沉:“父皇他,会不会有事?”   “皇上他没事。”顾知灼肯定道,“如今季氏死了,姻缘符解不开,皇上沉迷季氏,闹着要追封皇后,立太子,举国服丧什么的。礼亲王只能暂时借‘生病’让他远离朝堂,其他都好,有太医日日请平安脉。”   “那我不回去了。”谢丹灵闷闷地说道,“其实我知道,父皇他一直都提防娘……娘是有妃位,又有王家在后头帮衬,可日子真的不好过。哎。”   当然,顾知灼扯了扯嘴角,若皇帝对姨母和表姐有一分真心,上一世她们俩也不会早逝了。   “你陪我多住几天好不好?”谢丹灵挽着她说道,“等到星表哥来了,我再回宫。”   顾知灼点着头,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灼表妹……”   谢丹灵一回首,见她已经沉沉睡着,对着阿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叫个婆子来。我和表妹住一块儿。”   她们俩在王家都有自己的院子,同样日日会有人打扫,年年都会修缮。   谢丹灵让粗使婆子把她搬了回去,两个人跟小时候一样,睡在一个屋里。   两人就在王家住下了,一连几天,顾知灼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然后就陪着谢丹灵搭秋千,挂珠帘。   她们的院子里有一个自雨亭,谢丹灵让人用薄烟纱把自雨亭周围的天棚围了起来,还从库房里找出了两张白玉凉席,铺在薄烟纱中。   “乘凉!”   谢丹灵特别有耐心,花了五六天把院子打理的舒舒服服。   宫里果然没人来找她,倒是正木阁派了人来,说是顾知灼定的太湖石到了。   两人兴致勃勃的去了正木阁。   这两块太湖石果然是上品,洞中有洞,有重峦叠嶂之姿,顾知灼一看就喜欢上了,大手一挥全部买下,让人送去辰王府。   花了一大笔银子,顾知灼顿觉神清气爽。   她豪爽道:“去吃饭,我请!”   谢丹灵左右看看,随手一指:“去这里。”   她指的是对面的花玉坊。   这大概是新开的,布置得花团锦簇,隐约有丝竹缭绕。   小二殷勤地把她们领到了二楼的雅座,说道:“两位姑娘,要不要听小曲儿。”   “我们花玉坊的乐伎个个不俗。”   顾知灼的目光随意往底下扫了一圈,忽而见到了一个抱着琵琶的熟悉身影。   “咦,是归娘子?”她眼睛一亮,对小二道,“就她。”   谢丹灵也凑过去看:“谁呀?”   “她的琵琶说书唱的很好听。上回,我和二妹妹她们听过。保你喜欢!”   说着她们走进雅座,坐下后点了菜,小二刚斟上茶,戴着面纱的归娘子走了进来。   “姑娘。”她也认出了顾知灼,一双含情的桃花目潋滟生姿。   她含笑,柔婉动人:“您今儿要听什么曲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归娘子款款而来,莲步轻移,风情万种。   她福过礼后,在一个圆凳坐下,桃花眼脉脉含情,似是笼罩着薄薄的雨雾。   若非顾知灼见过她面纱底下被烧毁的脸,单单这眉这眼,便是一绝色美人。   谢丹灵喝了一小口茶,问道:“你会什么?”   归娘子纤长的手指随意的拨动了几下琵琶弦后,柔声问道:“京中流行的,奴家都会。”她音线清灵,举手投足间柔媚天成。   谢丹灵抿着嘴,认真想了一会儿,抚掌笑道:“新出的话本子你会不会唱?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就是,有个秀才,和富商家的姑娘一见钟情,富商姑娘义无反顾的嫁了过去,秀才家中只有一个瞎眼的寡母,乞讨供他读书。”   顾知灼听得额头的一抽一抽,没抱什么希望地问道:“成亲后,是不是富商姑娘跟寡母一起去乞讨?继续供他读书。”   谢丹灵愉悦地点头:“后面的不一样,可好看了。”   顾知灼双目呆滞:“你说。”   谢丹灵兴致勃勃地往下说:“秀才寒窗十年,终于考上了举人,又金榜题名,高中状元。有贵女榜下捉婿,状元郎义正言辞,家中已有贤妻,不能负,拒绝了……”   “不许听。”   这剧情听着就让人头大。   顾知灼从她举起来的手往下压,又拿了把团扇塞给她,一本正经道:“以后这种话本子少看。”   “为什么?”   “看多了脑子会看坏掉的。”   “什么嘛,这是最近京城卖的最好的话本子了,我住你家时,三表妹拿过来和我一起看的,买都买不着呢。”谢丹灵剥着龙眼给她喂了一颗,又一颗给自己。   “而且,状元又没有抛弃糟糠妻。”   “老娘媳妇都在外头乞讨了,说明生活艰辛,快活不下去了,还不谋生计一门心思只知道读书,这不是蠢,就是坏。不管是蠢是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以前也爱看的。”   “所以,我脑子坏掉了。”上一世。   谢丹灵伏在她肩上咯咯娇笑:“我要告诉忱堂哥。”   归娘子美目含笑,看着她们俩嬉闹打闹,她的长睫颤了颤,温言道:“有支新曲儿,叫《与凤归》,姑娘要不要听。”   谢丹灵看她:“是讲什么的?”   顾知灼大手一挥当下拍板道:“好,就唱这个。”   “还不知道是讲什么的呢。”   “不知道听了才有意思呀。”   说的好有道理。谢丹灵笑嘻嘻地应了,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   归娘子先是试了一下音,紧跟着,曲声一下子激昂了起来,有如千军万马兵临下。   这是一个与上回的《鸳鸯佩》有些相似的故事,归娘子犹记她不爱才子佳人的故事,特意挑了这一首。   谢丹灵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这儿,她拍拍手上的松子碎屑,认真起来。   谢丹灵不擅弹琴,但她擅辨音,也爱听曲。   曲声在最初的激昂后,渐渐轻缓,变得缠绵起来,归娘子朱唇轻启,伴随着琵琶声轻唱起来,声线清亮如潭。   雅座门上挂着的铜铃轻响了一下,年轻的小二推门进来。   顾知灼只当是来上菜的,没有在意。   小二悄声走到她们桌前,低眉顺目地说道:“两位姑娘,你们可否换一个乐伎?”   他讨好地笑道:“今儿姑娘们的花费,小店全包了。”   谢丹灵凤眼一瞪,本来想拍桌子的,手刚刚举起,又不愿意扰到曲音,改为轻轻放下。   “我们付不出银子?”   笑话!   她堂堂五公主,还会没银子?谢丹灵摸摸钱袋,扁的。   唔,就算她没有,小表妹肯定有!小表妹买太湖石的时候,她偷偷看过了,钱袋里好多银票。   谢丹灵冲顾知灼挤眉弄眼,示意她摔出一叠银票来吓死这没眼色的小二。   顾知灼如她所愿的把钱袋子往她手里一塞,说道:“不换。”   “我小表妹说不换,没听见?下去。”再啰嗦拿银票砸死你!   “姑娘。”小二有些为难道,弯腰道,“是晋王要人,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晋王府?”那就更不行。   见她没有出言反对,小二以为她是在犹豫,毕竟对方是晋王。   他赶紧又道:“是这样的,晋王在对面不远的广厦楼宴请。晋王请了一位得道高人进京,今儿就是宴请他的。”   琵琶的曲声一滞,但很快就有如行云流水,越加激扬,几乎难以察觉这微妙的变音。   归娘子眸帘低垂,浓密的羽睫遮住了眸光。   “归娘子的琵琶是京中一绝,晋王特意点名要她过去。您看……”小二点头哈腰,要不是瞧这两位姑娘衣饰华贵,气度不凡,连带着的丫鬟也都穿金戴银,也不至于要这样解释。   搬出晋王的名头来,谁不立刻乖乖应下。   “小的再给您换个伎子吧?”   “不好。”顾知灼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见小二依然踌躇不决,顾知灼有些嫌烦,就道:“你去告诉晋王府的人,人在我这儿,我姓顾。他们要是想要人,自己过来找我,别为难你一个小二。去吧。”   “那……”   “孙添寿,孙添寿!你在哪儿。”   一阵着急的脚步声响起,紧跟着,雅座的门被人从外头“砰”的一声推开,进来的是一个长着一把大胡子的男人。   他穿着带补布的粗布衣裳,衣袖这里磨损的特别厉害,肤色黑黢黢的,手上全是厚茧,看着似是干苦力的。   这什么店啊,好好的雅座都会有陌生人闯进来。谢丹灵不快地皱眉,正要让阿妩把人全都赶出来,那个大胡子嗓门很大的叫唤起:“你妹妹不见了。”   什么!?   小二吓白了脸,脱口而出道:“添喜不见了?我出门时叫她不许出来的。”   他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急得口唇青白,这样子让谢丹灵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来,她宽慰道:“也许只是走开了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的。”   “算了,你赶紧去找找吧。”   小二感激连连,白着脸就朝外跑,门都没来得关上。   他走得太急了,脚下一滑踩了一个空,从楼梯滚了下去,直接从二楼摔到了一楼。   谢丹灵惊住了。   “他妹妹多大年纪啊?”她问那个大胡子。   “八岁。”   谢丹灵:“八岁还怕走丢吗?”   谢丹灵作为一个深宫娇养的小公主,不知民间疾苦,她心想:现在百姓们的孩子都养的这般细致了吗?   顾知灼也接口问道:“不会是有拍花子吧?”   孩子到七岁就算是养成了,哪怕是他们这样勋贵府邸,八岁的孩子也会放心的撒手放出去。   大胡子硬闯了雅座,本来还怕里头的客人怪罪,见她们还算和气,他稍松了一口气,粗声粗气地解释道:“咱们巷子那儿,这三日连丢了三个孩子了,全是长得好看的女娃娃。要是拍花子的拐去,卖去那种脏地方就完了。”   “报官没?”   “报了,报了。”大胡子哀声叹气,“有孩子的人家,今儿都把孩子拘在屋里不让出门,没想到又丢了一个。”   “扰了客官吃饭,是小的错,您二位别跟掌柜告状了。”   大胡子连连作揖。   这世道找份活太不容易,自己力气大还能干干苦力,孙添寿有个赌鬼爹还得养妹妹。要是没了这活,日子就难过了。   “不告状。”谢丹灵爽快地答应了。   大胡子又感激了几句,这才出去。   顾知灼向晴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过去看看,能帮的话,帮他们一起找找。   “若是需要人手,你去府里调几个护卫。”   大姑娘的心肠真好。晴眉暗道。她是被亲爹卖了的,在牙婆那儿,和她一块的也有被拍花子拍来的富贵人家的小姑娘,小姑娘怕得跟受惊的鸟儿似的。   晴眉被乌伤买走了,带到了东厂,再没见过那个小姑娘。   她唏嘘了一下,躬身应诺,跟着出去了。   作为乐伎,主人家没有喊停,无论席间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停。   琵琶声声,如滚珠落玉盘,归娘子已经唱到敌军破城而入,新婚燕尔的两人执手逃亡,前方是生活,身后是追兵。   谢丹灵听得紧张极了,连松子都顾不上剥。   归娘子的琵琶声伴随着她的时而悠扬,时而高亢的的声线,故事仿若一张画卷在她们面前呈现。   有别的小二轻手轻脚地过来上菜,还有冰镇的果子露。   一曲在似风似水的叹息中而止,女子死在了敌军的刀下,夫君为了报仇,入伍从军,他守在了他们俩相识相知相爱的城池,直到白发苍苍。   谢丹灵低低抽泣,眼眶湿润润的。   “真好听。”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比那本状元郎的故事好听。”   归娘子抱着琵琶欠了欠身,哪怕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垂眸,也带着万般风情。   谢丹灵意犹未尽道:“再唱一首。”   她示意阿妩给归娘子一杯水:“休息一会儿再唱也没事。反正,你不许去晋王那里。”她嘟着嘴,哪怕是在说强硬的话,也丝毫没有蛮横感。   顾知灼笑吟吟地喝着果子露,这大暑天的,冰冰凉凉的果子露最过瘾了。   “归娘子,你要是为难的话,去也无妨。”   谢丹灵扭头看她,仿佛在问:为什么。   晋王知道是她们留人,还敢来找麻烦?   顾知灼略略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不敢找她们麻烦,以后说不准也会去找归娘子的麻烦。   好吧。谢丹灵耷拉着头,有些郁闷。   “是姑娘先点的奴家。”归娘子拨弄着琵琶弦说道,“奴家自然得在这儿唱。”   好好好。谢丹灵眼睛一亮,抚掌道:“那再唱一首。我想想……”   她的手指在唇上轻点,苦思冥想。   “让归娘子自己唱吧。”顾知灼故意夸张地叹气,“你挑的故事一点也不好听。”   谢丹灵笑嘻嘻的,吃了她亲手剥的龙眼,小手一挥:“你唱吧。”   归娘子含笑应诺,又是一个故事伴随着曲声,娓娓道来。   听得正兴起时,外头的惊喊声陡然响起。   “找着了,找着了!”   “快。李来福,你快去搭把手。”   紧跟着的是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和乱七八糟的声响,几乎压住了曲声。   这条大街有些吵闹,用膳什么的,热热闹闹当然好,可听琴听曲,顾知灼更喜欢清静些的环境。   叫喊声,哭闹声,奔跑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作一团,吵得连归娘子的唱声都快听不清了,阿妩走过去关窗,突然一声带着哭腔的高喊:“你别吓哥啊。妹妹,妹妹!”   “我们去找大夫!”   “你别死,添喜。”   “公……姑娘。”阿妩艰难地改着称呼,唤道,“是刚刚那个小二,他手上抱了一个孩子,孩子好像快要死了。”   顾知灼蓦地起身,快步到了窗口。   果然是方才那个叫作孙添寿的小二,抱了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他还是那身短打,但搭在肩上汗巾已经不见了。   他自个儿也只有十来岁,抱得跑了好久,几乎失了力,又哭得脚下一软,摔了下来。   小女童也从他怀里滚了出来。   谢丹灵也过来看:“咦,她的脖子上好像在流血,是受伤了吗。”   啪。   琵琶的弦突然断了,崩开的琴弦从归娘子的指上划过。   琴音和唱曲声同时停下。   顾知灼回首道:“先休息一会儿。”   “是。”归娘子长睫轻颤,若无其事道,“奴家换根新弦。”   “我下去看看。丹灵表姐你别乱走。”   顾知灼说完就走。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有人跑去一条街外的医馆叫大夫,还有人搭把着手,去扶孙添寿,大胡子又把小女童抱了起来。   “大姑娘。”   见她下来,晴眉立刻迎过来说道:“是奴婢在他家附近一间破败的道观里找到的,找着的时候,脖子上有一个小洞,一直在流血,人已经快没气了。奴婢想着您在这儿,就让他们过来。”   顾知灼颔首。   晴眉为她挤开人群,顾知灼上前道:“把人放下,我来看看。”   有人诧异地问道:“姑娘您是大夫?”   “算是吧。”顾知灼没时间去解释太多,“这条街上没有医馆,大夫过来至少得一炷香,她撑不到。快点。”   孙添寿被这句“撑不到”吓得打了个哆嗦,大胡子也赶紧把人放到了地上。   女童面孔煞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顾知灼解开绑在她脖子上的染血汗巾,跟晴眉说的一样,她的脖子上有一个圆形的洞,大小如筷子一样,一直在往外渗血,把汗巾染红了一大半,连顾知灼的手上也沾上了不少。   “我先止血。”   顾知灼取出银针,接连施针。   从小洞里流出来的鲜血,肉眼可见的变少了,没一会儿,血止住了。   孙添寿原本忐忑的心,见状放松了下来,身体似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了下来。   周围是悉悉索索的声音:   “神了。”   “血止住了。”   “这位姑娘是活神仙吧。”   “……”   唯有晴眉注意到,顾知灼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好转,英眉反而拧得更紧。   “晴眉。”   顾知灼的手抓着她的脉,心念一动,问道:“你找着她的时候,周围有血吗。”   这小女童的身上冰冷极了,皮肤几乎没有温度。   但她还有气在,就是说,是对方是特意在她活着,给她放血。   “没有。”晴眉肯定道,“只有她脖子这里有血,但也不是太多。”   “姑娘。”孙添寿爬了过去,忐忑地问道,“我妹妹她没事了吧。”   “失血太多了。”   顾知灼实话实说,“就算现在止住了,怕也难活。”   孙添寿乍喜乍惊,差点撅了过去,提着一口气说道:“我有血,把我的血给她。”   “求求您了,姑娘,求您救救她。”   他跪在地上,砰砰砰地拼命磕头。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还有我的。”   大胡子憨厚地说道,“添寿的血都给喜子的话,他的血会不够,姑娘您抽他一半,余下的都抽我的。我身子壮,少点血也没事。”   顾知灼正在搭脉,不能分神,给琼芳使了个眼色。   琼芳过去把孙添寿扶了起来。   “我的血可以都给她的。”孙添寿满脸挂着泪,他左看右看,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瓦片,直接就往手腕上割。咚!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撞在他的手上,碎瓦片脱手而出。   石头是晴眉踢的。   “胡来。”顾知灼放下搭脉的手。   师父说过人可以换血而生,然而并不是每一个人的血都适合换给别人的,这其中有什么区别,连师父都没搞明白了。   师父还说过,若是彼此的血液不相融,那就接受了别人血液的人就会死。   成功的可能也就一成。   这些解释起来太麻烦,他们不一定听得懂。顾知灼索性直接道:“血是人之魂,岂能换来换去的,非要换血,只会害死她。”   “你们别吵。”   顾知灼眉头紧拧。   她捡查了一下小女童脖子上的伤口,伤口的附近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撕扯过的痕迹,又或是别的什么划痕,就像是用了什么特别的东西,直接扎进小女童的脖子里放血。   “晴眉,你帮我抱着她。”顾知灼吩咐完,又目视着孙添寿,认真地说道:“我试试看。”   孙添寿连连点头。   他吓得手脚痉挛,他的手掌心一片冰冷,又湿嗒嗒的,全是汗。   顾知灼拿出了随身带着的黄纸和朱砂,思吟片刻后,提笔如行云流水画好了一张符。   她啪的一声把符贴在了女童的眉心,随后,两指并拢似剑,凌空指向她。   祝由术是一种上古医术,深奥千里,需施术者有道门和医术的天赋,传承下来的少之又少。   上一世顾知灼就不会。   如今,师父在慢慢教她。   这张符名为“拘魂神效符”,正如其名,可召回游离之魂。   女童伤势只有这一处,非致命。但血是人之魂,失血过多,魂魄难稳。   最大的问题是,这张符她刚学会,是第一回用,心里也有些没底。   她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跟着越发肃穆,所有心神念全都集中在小女童的身上。也因此,她敏锐的五感丝毫没有觉察到在街对面广厦楼的一间雅座里,正有人从窗口,目不眼睛地注视着她。   雅座中丝竹声声,乐伎唱着小曲,悠扬婉约。   “不错。”   晋王赞了一句,说道,“不过,比起归娘子来还差了几分滋味,归娘子嗓子好,琴艺佳,尤其是那双含情目,勾魂摄魄,让人难忘。可惜了……”若不是脸毁成了那样,他倒也想过纳进府的。   “真人……”   见长风没有回应,晋王笑问了一句:“真人,您在看什么。”   长风用拂尘点了点楼下,问道:“王爷,您可认得这位姑娘?”   晋王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陡然双目圆瞪,脱口而出道:“顾知灼!”   “顾?”   长风回首看他,这个姓氏有点耳熟。   晋王压低了声音道:“几年前,本王送去上虚观的尸骨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长风沉思道:“镇国公?”   “镇国公姓顾。”晋王注视着下头,声调没有一点波动,“镇国公有一儿一女,她是镇国公的嫡长女。”   原来如此。   难怪。长风了然,难怪上回见到她时,她对自己恨意滔天。   一个好好的小姑娘,身上的煞气竟是浓得化都化不开,也难怪天道不喜。   “这丫头啊,凶得很。”晋王笑笑道,“本王本来想请归娘子来的,都让她给霸占了。”   “背靠镇国公府,又是辰王的未婚妻,她如今在京城里头算得上是独一份,谁能敢打。连本王都得让着几分。”   “咦,真人,她在做什么?”   长风默不作声,他狭长的眸子紧紧注视着下头的顾知灼,拂尘的银丝缠绕在他的指上。   下头围的人太多了,晋王一时间有些看不太清,就打发了人下去瞧。   不一会儿,长随回来了,拱手禀道:“王爷,是一个小女童,好像受了伤,快要死了。顾大姑娘在救她。”   “她懂医?”长风问道。   “对,本王听卫国公说过。一个好好的贵女,琴棋书画不学,非要自贱身份去学医。”   晋王不禁轻叹。   没想到连谢应忱那个病秧子都被她治好了。   谢应忱不死,凭白多出这许多的事。不然,谁又能与三皇子争!?   “皇上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   晋王正想和他说说,发现长风根本连头都没回,他也跟着伸长脖子去看,听到长风陡然一句:“这丫头,竟是道门中人?!”   晋王意外道:“真人您怎知道?”   长风不言。和寻常人所能够看到的光景不同。   在长风的眼中,萦绕在顾知灼周围的腥红色气息剧烈翻腾着,有如触手一样,疯狂地向着四面八方伸展。   一点有若萤火虫一样的微弱光芒,伴随着祝祷声,没入到小女童的身体里。   长风了一把袖口,肯定地说道:“女童活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闻底下一阵烈热的欢呼声,响彻了云霄。   “活了活了!人活了。”   “太好了。”   “真的耶,她能动了。”   “……”   晋王对一个平平无奇的老百姓是死是活,并不在意,随口感慨了一句道:“这位顾大姑娘,确实颇有几分能耐。”   长风薄唇紧抿,略显削瘦的脸上,连皱纹都极少。   他沉思道:“祝由术?”   “真人,什么是祝由术?”   晋王的话音刚落,长风还未来得及解释,雅座的门开了,走进来的是谢璟和卫国公。   晋王回首一看,立刻起身相迎,热络地招呼道:“三少爷,卫国公,你们总算来了,本王都等急了。快请。”   今儿晋王宴请长风,特意把谢璟和卫国公请来作陪的,实则,也是打算趁着这个机会,等卫国公的答复。   卫国公这老狐狸狡猾的很,上回含糊不清,非不愿意给自己明确的回复,以至于后来在文渊殿时,没能争过谢应忱,让谢应忱暂时掌了摄政权。   这都已经几天了,再怎么样,也该考虑清楚了。   若是卫国公愿意与他合作,他们俩齐心协力,还有真人在,必能保着三皇子登上那把椅子。   若是卫国公仗着他自己先投向三皇子,不愿意与他分一杯羹,那么他就只有想办法先除掉卫国公了。   想归想,他的脸上笑容不减:“国公爷,你来晚了,快来,自罚三杯。”   “不不不,我早就到了,在底下看热闹。”   见识过宋首辅喝酒后吐血吐成那样,如今卫国公想想自己的年岁,去哪家赴宴,都只喝三杯,多一滴也不沾。   生怕他劝酒,卫国公岔开话题道:“顾大姑娘简直神了。上回宋首辅吐血吐得满地都是,让她救回来了。这个小女童也是,听说不知怎么的,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连气都没了,居然也活过来了。这一手医术,在京城怕是独一份了。”   “血干了还能活,笑话……”   晋王正想说笑几句,声音一顿,声调略有些扬起:“失血过多的……小女童?”他的目光悄悄地瞥向长风。   长随只说受伤,下面好些人,也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你快说说。”晋王急得催促道。   “我听到的也不多……”卫国公到的时候,小女童已经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他也就零散听到了一些,“说是她身上的血都被放干了,她兄长还想把自己的血换给她……是这样吧,三少爷?”   卫国公扭头去问谢璟,只见谢璟和长风一人一扇窗户站着,全都直勾勾地看着外头,对雅座中的丝竹和美人全都充耳不闻。   他哈哈一笑,说道:“三少爷还年轻,也是孩子心性。”   干笑了半天没人接口。   咦?   他左看看,一个陌生的道士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顾大姑娘。   右看看,谢璟也站在窗边,看着底下的顾大姑娘。   中间看看,晋王脸上阴侧侧,像是笼罩着一层阴云,半点笑意都没有。   卫国公:?   总感觉自己跟这伙人格格不入,现在再后悔,改个人来从龙还来得及吗?   哎。   “她醒过来了!”   “快,快。这位姑娘说要碗清水,你们谁有碗。”   “我家有,我去拿。”   谢璟目视着斜对面,曾经他以为,季南珂是永远都是人群中闪闪发光,最最瞩目的那个人。   不知不觉,珂儿变了。   而他从前丝毫没有在意过的顾知灼,有如一颗闪亮的星辰,熠熠生辉。   就像现在这样。   她救活了那个小女孩,所有人的脸上都在笑,是惊喜,是崇拜,他们都愿意和喜欢围绕在她的身边。   谢璟抚上额头,手指用力地暗暗按压。曾经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以为顾知灼刁蛮无知,粗鄙不堪,只有一张脸可以看?   他真是眼瞎了。   顾知灼微仰起头,许是天气太热,最近见她都已经不太戴面纱了,迎着阳光的面颊,肤色不是珂儿长居闺中养出来粉嫩透白,但英气十足,仿若有光。   “水拿来了!”   一个婆子用粗瓷碗端了一碗水匆匆过来,人群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婆子把碗递了过去:“姑娘,这点水够吗?”   顾知灼只要了碗底左右量的清水,她一看:“够了,多谢婆婆。”   她一把女童额上的符箓,点火烧成符灰后,融进了水中。   “来。喝下。”   女童乖乖答应,一口气把符灰水全都喝了。   顾知灼把碗还给了婆子,道了谢后,说道:“小命暂时捡回来了,后面她还需要补血,补气,再加上元气大伤,要大量补药。”   大补的药,像是百年人参什么,意味着的就是真金白银。   温补上一个月,至少得花几百两银子。   孙添寿忙不迭道,“姑娘,我有钱。我去抓。”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大把铜钱。   “琼芳,”她招了招手道,“我念个方子,你去前头的医馆抓,先抓七副。”   她一味味药材念着,就算不是学医的,光听听也能听得出来,这些药材样样昂贵,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   孙添寿嘴唇发抖,想也知道,自己的这些钱肯定不够,急得要哭出来了。   顾知灼念完了方子,又补充道:“让掌柜再额外取一根人参切片,用来含服,至少需百年以上。”   琼芳记性好,听一遍就全记得了。   “姑娘。”孙添寿一狠心,说道,“我把自己卖给您吧,我给您当牛做马都成。”   顾知灼正在查看女童脖子上的伤口,暗自猜测到底是怎么弄的才会弄成这样,闻言笑道:“不用。”   “每七天,我来给她诊脉,再换方子。吃上一个月差不多就可以了。”   “这个月里,尽量少活动,多躺着。尤其是这七天,千万不能受累,也不能再受伤,最好躺着一动不动。”顾知灼看了一眼他捧在手中铜板,“多吃点肉,炖些汤。”   她估摸着,他家最多也就可以多买上几顿肉。   她道:“药材你不用愁。”   孙添寿呢嚅着,这些药,这么大笔银子,他怎么敢收。   顾知灼见他颇有些心气,索性道:“等你赚到银子,慢慢还我就是。你才十几岁,还怕还不起?”   这句话一出,孙添寿原本已经弯下来的脊椎一下子又挺立了起来,脸上多了几分精气神。   “是是。我一定还。”   他以后要挣好多好多的银子。   小女童乖乖地笑着:“我和哥哥一起还。”   顾知灼笑笑,向周围道:“你们谁来搭把手,你家住得远不远?先把她送回家去,别在太阳底下晒着了。她现在跟琉璃似的,脆的很。”   有不少人显然都是相熟的街坊,纷纷上来帮忙。   孙添寿拉着妹妹冰冷的手,故意扮着脸训她:“你以后不可以跑出门了,知不知道?”   “我没……”   “喜子乖着呢,你不让她出门,她就不出门。是你爹,今儿输红了眼,带了牙婆上门把她给卖了。”一个媳妇子叹道。   孙添寿的手一僵,脸颊抽动了几下,紧跟着满脸都是憎厌。   “我去杀了他!”   他撕心裂肺地大叫着,抬步往回冲。   “你去吧。”顾知灼不紧不慢地在他后头说道,“子伤父,按律腰斩。你妹妹一个人,没人熬药,没有看顾,不出一旬,就能去和你团聚,你信不信?”   孙添寿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双手捂脸,哭得无力。   “哎,姑娘,您不知道。”大胡子说道,“他娘三年前就没了,爹每天只知道赌钱,去年差点把喜子卖到烟花地。好不容易,添寿答应每个月给他爹一两银子,他爹不许卖喜子。这一两银子,他得从早干到晚,也顾不上照看喜子了。”   这么说的话,就算回了家也不能好好休养?她这条命是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养不好很可能会死。   “这样吧。”顾知灼想了一下道,“晴眉,你带他们俩去郑四郎他们开的那家女学。”   “你们兄妹先在女学住下,你帮着女学做些小工来抵住资。别的等喜子好了以后再说。”   郑四郎前些天还兴冲冲地说,女学的女童越来越多了,就是人手不够,打算再雇上几个人。   孙添寿看着品行还不错,先这样办吧。   “一会儿我让人把药材也送过去,你自个儿煎药。”   顾知灼叮嘱了几句,大胡子把小女童抱了起来,相熟的街坊拥着他们一起去了。   她用帕子擦了手上的血,转身回去。   阿妩端来了清水供她净手。   谢丹灵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了?”   “救回来了。”   顾知灼说着,又道:“不过好奇怪。我看了她脖子上的伤口,肯定被人特意放了血。谁和这么个小女童有怨有仇?专门买回去放血。”   啪。   归娘子手上的琵琶差点没拿稳,义甲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作为乐伎,无论客人说什么,她们都得充耳不闻,更不能在客人说话的时候任意插嘴,或发出弹唱以外的动静。   顾知灼微挑眉梢。   今儿一次断弦,一次失声。   连着两次失态,实在有些异于寻常。   归娘子垂眸,羽睫微颤。   “怎么了。”顾知灼接过阿妩递来的白巾,“你认识那个女童?”   孙添寿在这儿当小二,许是见过?   “奴家是想起了一些事。扰了姑娘们的雅兴。”归娘子欠了欠身,她一双美目水雾雾的,让人不忍苛责。   “顾知灼擦干了手,问道:“可以说说吗?”   归娘子眼尾轻挑:“姑娘若是愿意听,没什么不方便的。”   她把琵琶靠在肩上,说道:“姑娘有没有听说过,借运。”   啊?   顾知灼摇摇头,她拜的是正经的道门,对这种邪门歪道了解甚少。   就算是季南珂,借了顾家的气运和功德,也只是因为天道的偏帮,而非人力所为。   “怎么借?”   “奴家到京城前,在不少地方卖过唱。”归娘子娓娓道来,“有一年在路经某地时,听闻过一桩奇事。”   “当地有一位姓乔的老爷,短短十年,从一介乞丐成了数一数二的富商。有一回,乔老爷宴请时,喝多了,无意间说,自己是借了运。”   “他说,血为人之魂,魂中含有气运,以血为引,能借人气运。”   谢丹灵听得紧张,拉住顾知灼的衣袖。   “后来,他的这些话让人听了去,去报官。结果官府从他府里找到一个暗室,里头有十来具尸体,全是八岁到十岁的孩童。这些孩童是被放干了血后死的。”   谢丹灵双目圆瞪,心扑通扑通的跳,忍不住道:“这是真的?”   归娘子笑着摇头:“奴家也只是听说而已,亦不知是真是假。方才姑娘提到小女童被人放过血,奴家忽而想起了这件事。”   “后来呢?”   “后来奴家就不知道了。”   好吧。谢丹灵耷拉下肩膀,靠在椅背上,她心念一动道:“上回星表哥来的时候,就遇上过有人借寿。”   顾知灼苦思冥想:有这回事吗?   “他们上回来京城的时候,星表哥在路上捡到了一个绣得很好看的荷包。”   “星表哥为什么会去捡荷包?”   “不知道。这不重要。”谢丹灵一挥手接着往下说,“荷包里头有一个小银锞子,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拿钱借命,借十年。舅母当时怕极了,带着星表哥跑了好几家道观,又是布施,又是求平安符什么的。”   谢丹灵说着,掩嘴笑道:“你还记不记得,星表哥有大半个月,身上都挂满了符。你坏死了,哄他穿了件绿袍子,咱们笑话他挂得跟太清观门口的古柏一样。”   唔。不记得了。顾知灼一脸茫然,她有这么坏吗?   不过想想,穿着绿袍子,还挂满了符。真的好像那棵古柏。顾知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双肩直抖。   谢丹灵用手指点她额头:“你记性真差。本、我说了的,肯定没错!”   是是是。   顾知灼连连点头。   这么说来,是有人也听过类似的传言,从牙婆手里买了女童回去放血借运?   她指尖轻叩着八仙桌,冷声道:“就算是借了运,富贵一时又如何,终究会有因果报应。”   谢丹灵用手肘撞了撞顾知灼,悄摸摸道:“你去跟忱堂哥说说,让他催催京兆尹。哪个牙婆买的人,又卖给了谁,肯定能查得出来。京兆尹只拿俸禄不干活吗?”   “好。”   官牙好查。   私牙多是从拍花子的手里买卖良民,不一定能查到。   归娘子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抬眸,桃花眼也似有水波荡漾,脉脉含情。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弦换好了,奴家再给姑娘唱一曲。”伴随着略微上挑的尾音,她的嗓音婉转,如风轻扬。   她们应声后,她拨弄起琵琶,重新换了一首,是谢丹灵喜欢的才子佳人系列。   谢丹灵听得更加入迷。   等到晴眉和琼芳她们回来,归娘子唱完了第三首,表姐妹俩也吃得差不多了。   晴眉禀道:“姑娘,把人安顿好了,那个小二勤快的很,一去就到处找活干。郑四公子安排在女学的管事相当满意。说好了,白天他继续在这儿上工,晚上去女学帮忙。女学供他们兄妹一日二食和住宿,每月再给他一吊钱。”   “琼芳把药也送去了,告诉了他们怎么煎。”   “喜子说,她被她爹卖了以后,买她的人给了她一杯水,喝完后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顾知灼颔首。   说完了正事,晴眉掩嘴一笑,又道:“奴婢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正木阁的伙计,您买的太湖石已经送到辰王府了。”   顾知灼愉悦道:“我一会儿过去瞧瞧,有没有磕破碰破什么的。”   这倒是。   谢丹灵催促着她赶紧去,她贼兮兮地笑道:“我就不过去了。你一会儿自个儿回来。”   顾知灼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临走前,她笑问了一句:“归娘子,你现在还去天熹楼吗?”   “去。”归娘子吐气如兰,绯红色的面纱飘动,“奴家如今逢单在这儿,逢双会去天熹楼。”   “那我们下回去天熹楼找你。”   谢丹灵也是这么想的:“天熹楼更加雅致,归娘子,你是哪儿人?我听你官话说的很好。”   “我在雍州出生,自幼离家,四海飘泊,也是这两年到了京城的……”   归娘子的声音渐轻,顾知灼把琼芳留了下来,只带了晴眉一起。   大街上的人早已经散了,各自忙碌。顾知灼正要上马,一个老婆子忽然颠着脚跑过来,给她塞了个梨。   “给。姑娘,您是善心人。”   顾知灼眉眼弯弯,一口咬下,甜甜的梨汁涌入口腔。   见她一点都不嫌弃,老婆子笑得开怀。   “姑娘,你尝尝这个。”   又有个婶子笑着塞了包子过来,顾知灼咬了一口是猪油渣菜包,她夸道:“好吃。”   “姑娘,这个络子给您……”   “还有这个。”   没一会儿,顾知灼的手上就被塞满了,全都是一些吃食,或者梳子之类的小玩意,都快拿不住了。   好不容易到了街尾,终于再没人过来。顾知灼松了一口气,看着手上的东西,愉悦地弯起嘴角。   顾知灼吃完了梨子又吃了一个包子,其他的实在是吃不下了。   晴眉给她撑开马背上的布袋子,把这些它们都装进去,吃食什么的也都用油纸包好。   晴眉凑趣道:“奴婢听说,这孙添寿打小就出来干活,赚钱养妹妹,从前是把妹妹背在背上的,这附近的街坊,打小看着他们俩长大。”   “奴婢帮着找人的时候,好多街坊也都一块儿去了。”   顾知灼把东西都装好,挂在马背上,上了马后说道:“你说说怎么找着人的。”   晴眉也跟着上马,一边走和她一边说。   “奴婢是先跟着孙添寿回了他家,就在前头不远的小巷子拐进去就是。屋里只有他赌鬼爹在,喝醉了人事不知……”   晴眉后来是悄悄用了东厂在这一区的暗线,才能这么快找着人的。   “幸好。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都难救。”顾知灼笑道,“辛苦你了。”   晴眉弯了弯眉,说道:“姑娘,巷子里不是还丢了三个女娃娃嘛,后来街坊跟他们说喜子找着了,让他们也去找找孩子,他们才说了实话。不是被拐的,也都是卖掉的。生怕别人说他们卖女儿,才说走丢了。”   “还义正言辞说什么,等日后卖到大户人家,当上贴身丫鬟,就是副小姐,可比跟着他们享福。”晴眉冷笑,“在他们的嘴里,被卖了,是去享荣华富贵的。”   能卖进大户人家的,是运气最好的。   可大户人家都有家生子,哪会随便在外头买人。   大多数的下场都不会好。   “那三个找着没?”   晴眉摇头:“和喜子一样,都是卖给了私牙,听说私牙会多给点银子。”   她越说越气:“这群人真是糊涂,和他们说喜子差点让人放干血死了,他们也说是喜子运气不好。他们家闺女现在铁定是在享福。”   “哪里是糊涂,装的而已。”顾知灼抚着玉狮子的鬃毛,“你接着说。”   “喜子的赌鬼爹听说喜子找回来,关了门不让他们回去,以免牙婆来找他要钱……奴婢差点想把他揪出来打一顿。”   “还有……”   说着话,很快就到了辰王府。   刚过了未时,这个时辰,谢应忱还没有从衙门回来。   不过,这并不重要。   顾知灼熟门熟路地从角门进了王府,随手一丢缰绳,让玉狮子自个儿去马厩吃草。   她也不需要有人招呼,自在地叫了管事太监张平过来,问他新送来的太湖石放在哪里。   “暂且都搬到了池塘边上,您看看要挪哪儿,吩咐奴婢便是。”   府里的太监都是当年废太子用的旧人,年纪有些大了。   “我先瞧瞧,你腿脚不方便,走慢些。”   张平笑得脸上跟开了花似的,尖细着嗓子道:“您上回给奴婢的膏药好用的很,腿已经不痛了。如今奴婢走路利索着呢。”   他这两条腿,是为主子服丧,在冰天雪里跪伤的,这些年每到变天就痛得厉害,尤其是晚上,痛得根本睡不下去。顾大姑娘膏药简直神了,贴了两天,不但不痛,连膝盖都能弯了。   顾知灼莞尔笑道:“让我瞧瞧你走得有多利索。”   张平在前带路,故意走得又快又稳。   走过青石板小径,顾知灼远远就看到两块太湖边孤零零的立在那里,把周围的景致衬得更加萧条。   哎。   顾知灼忍不住嘀咕起来,明明还是夏季,这么大个园子怎么就能做到除了野花什么都没有呢?不过好歹池塘里有几尾鱼了,是她新买的。   顾知灼很容易满足,愉悦地弯了弯眼。   她绕着太湖石转了两圈,全好好的,没有磕着碰着。   买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要放哪儿了,便道:“前日我让人送了竹子来……”   “都按您的吩咐栽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把这一块挪到竹林那里去。”顾知灼吩咐道,“还有一块,先放着,过几日我再让人搬个亭子来。”   这块太湖石长得特别好看,从侧面看过去,似有一只仙鹤展翅立在石上,顾知灼打算搭一个观景亭,再把太湖石搬过去。她要在观景亭上种紫藤,摆上石灯笼,再养些鸟儿。   顾知灼一点也不把自个儿当客人,指使人指使的习惯又自然,张平连连应是,忙忙碌碌。   他请了顾知灼坐下,又去招呼粗使太监过来搬太湖石。   这些太湖石相当的重,休沐在府里没出门的秦沉闻讯也跑过来帮忙。   三天前,秦沉正式调进了千机营,任校尉,休沐后就去上任。   “挪哪儿。”秦沉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挪去竹子那儿。”   顾知灼买的墨竹,是直接移栽过来的新竹,栽在了府邸的东北面。   把一块太湖石搬过去后,她兴致勃勃地吩咐着他们左挪挪,右移移,又跑前跑后地去看,吩咐着再往后挪三寸。   秦沉抹了一把汗:“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顾知灼理直气壮地说道,“你看啊,从这里看过去,这块石头像不像是猫扑蝶?”   秦沉两眼呆滞:“哪像了?”   “你往这儿看。”   秦沉回首看她,更呆了:“哪儿像了?”   哎。   “你把左上角的突起当作是猫儿的爪子,孔洞的位置是猫眼……”   谢应忱一回来就听说她来了,见她被秦沉气得不行,笑着提醒了一句。   秦沉:“……”表情更呆了。   哪儿像了!?   “公子。”见他回来,顾知灼的凤眸蓦地就亮了,像是点亮了万天星辰。   她蹦蹦跳跳地跑过去,隔着三个石阶就往下蹦,谢应忱呼吸停滞了一拍,连忙上一步张开了双臂。   顾知灼稳稳地蹦到他怀里,仰脸冲他笑,笑意从她的脸上一直弥漫到他的心底,又渐渐晕开。   淡淡的馨香萦绕在他的鼻尖。   “对牛弹琴,咱们不理他。”   “我带你去。”   顾知灼拉着他衣袖,三阶石阶当一阶,一跳就上去。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顾知灼抬头看了一眼天,问归问也不需要他答,拉着他去看,“太湖石放在这儿好不好看?”   “好看。”   “你没用心看。”   于是,谢应忱很认真地绕了一圈看:“竹林里再让人搭一个天棚,可以纳凉赏景,你要不要秋千?”   “要。”   “我给你搭。用竹子搭,和周围的景致更加相称。”   谢应忱眼中的温柔都快溢出来,瞳孔中只映着她一个人。   这些日子,夭夭让人搬得好多东西来,没来得及摆弄就先堆了一园子,府里一天比一天更有热乎劲,仿佛回到了当年,爹娘还在的时候。   自从东宫散后,从京城到凉国,再从凉国到京城,他终于又有家了。   “这里再搭一个三层的天阁。”顾知灼说道。   “好。”   顾知灼许愿道:“我还想要一座观星楼,师父教我观星,好玩极了。”   谢应忱牵着她手,往竹林里走。   他略带薄茧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从她头顶拿起一片竹叶,低沉的嗓音轻声哄道:“搭在西北角好不好。”眼神中洋溢着令人绚目的笑。   两人渐渐走远。   秦沉蹲在太湖石旁,从下往上看,蹲了好一会儿,扭头指着太湖石对刚走过来的怀景之问道:“老怀,你看像什么?”   怀景之眯了眯眼:“猫戏蝶。”   秦沉:!   到底哪里像猫了?   为什么就他看不出来?   怀景之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平平无奇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同情。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秦沉分明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两个字:你瞎。   怀景之默默地回过脸,抬步走进竹林。   “等一下。”   秦沉扯了一把他的衣袖,抬了抬下巴道:“你看那儿,你说说,你现在过去合适吗?”   没见自己和晴眉都特意避在这里吗。   他语重心长道:“老怀呀,公子讨个媳妇不容易。”   怀景之晃了晃手上的折子:“有要事。”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算了,你也一起去。反正一会儿公子肯定也会叫你。”怀景之拉了秦沉一把,大步过去了。   “哎,你等等。”   秦沉蹲得脚麻,一站起来差点摔倒,又跌跌撞撞地跟上。   谢应忱也听到了他们的话,回首看向他,新竹的倒影笼罩在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竹香。   他道:“出什么事了?”   若不是很要紧的事,怀景之是不会这个时候来打扰他的。   怀景之见了礼后,拱手禀道,“属下方才收到军报,从青州四散的流民里,有一支流亡到了兖州,包围了义和县。”   谢应忱眉眼微敛。   怀景之看了一眼顾知灼,说道:“被困在义和县的有晋王世子谢启云一行,和王家的人。”   “王家?”   顾知灼瞳孔一缩,脱口而出道:“我表哥他们遇上流民了?”她的尾指因为紧张略微曲起,紧绷如弦。   谢应忱捏了捏她的掌心,以示安抚。   “你继续说。”   “流民饿的不行,本来县令是要开仓放粮,但是晋王世子从西凉回来正好也在义和暂歇,他不许放粮,还说,流民丢下原籍,到处乱跑,有过在先。要是这儿能讨到粮,岂不是会有更多的流民过来,流民聚集在一起,若是造反了,问县令他担不担得起这个罪。”   “县令就犹豫了。”   “流民饿得不行,试图冲进县城抢粮,被晋王世子的人给打了出来。”   “后来流民们包围了县城。王家人是不幸倒了霉被困在了里头。”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顾知灼气极了,她说晋王世子谢启云,“和晋王一样讨人嫌。”   谁都知道,对待流民应以安抚为主。   更何况,公子早已在流民沿途会经过各府各县,都下了严令,要求当地官府对青州过去的流民施粥放粮。要谢启云来多管闲事。   现在好了,还连累了星表哥他们!   真是倒了大霉了。   无妄之灾。   顾知灼越想越气,气鼓鼓地说道:“公子,我去。”   她在公事上用了敬语道:“您下令,这件差事让我去办。”   谢应忱微讶,略有所思。   他本来是打算让禁军跑一趟的,但是,禁军毕竟不在他的手里,他也没有调动禁军的虎符,难免会处处受挟。把禁军一撒出去,能不能按他所想的来,真的很难说。   顾知灼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您就让我去吧,我带千机营去。我能办好。”   怀景之张了张嘴,他想说,若是一个弄不好,流民落草为寇,顾大姑娘这一去就危险了。想了半天,还是闭上了嘴。   这些,公子比他更清楚。   但是公子没有立刻说“不”,公子他在犹豫。   下一刻,谢应忱点了头。   他心里有一万个理由,想让她留在他的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能让他时时看到她。   但是,他的夭夭绝不是一个会被内宅困住的姑娘,她头顶的天空更加广阔,一望无际。   不能因为他的担心和不舍,束缚住她的手脚。   从理智上来说,这趟差事,确实夭夭去最合适。   她懂他心意,她知道对待流民的度在哪里。   他可以完完全全的放手。   顾知灼的凤眸中溢满了跃跃欲试,她迫不及待道:“我现在就去准……”   刚要跑路,就被谢应忱一把拉住衣袖,又拉回来。   “流民有多少人。”谢应忱问道。   “男女老少加一块儿,三千余人。”怀景之说着自己得到的消息,“都是从青州来的。这些流民中有一人叫张子南,他闺女病重,急着要进城去找大夫,如今被挡在城外,有些急红眼了,煽动其他流民试图破门硬闯。”   “其他的目前还没有消息了。”   怀景之说完,把军报呈了上去。   谢应忱看完后,给了顾知灼,然后道:“再僵持下去,怕是会见血,发生械斗。”   “夭夭,从流民到流匪,往往也就一念之间,导火索很多时候在于有没有杀过人,有没有流过血。”   若是流民,当以安抚。   若是流匪,当需要铁血镇压,绝不能任其壮大,不然遭殃的就是无辜百姓。   谢应忱思忖道:“你带一千人去。”   “三百人就够了。”   谢应忱瞪她,顾知灼赶紧道:“一千人的话,光辎重都得准备上一两天,路上奔波又费时,动静还大。三百人,我连夜就能走,明天就能到。”   顾知灼故意板着脸说道:“公子你没带过兵,你不懂。”   “你懂?”   “当然。”   顾知灼得意地抬起下巴,挽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哎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信我这一回嘛。”   说得好像自己从来没信过她一样。谢应忱被缠磨的都快没辙了,妥协道:“你把秦沉和重九都带上。”   啊?   “啊什么啊,不带就不许去。”谢应忱对她虎起脸。   顾知灼肩膀一耷拉:“好吧。”   谢应忱温热的手掌拉起了她的手,把一块黑色令牌放到了她的手掌心,又捏住了她的五指。   “离义和县最近的是隆川卫和南阳卫,如果有需要可以用令牌去卫所调兵。”   好好。顾知灼答应的爽快。   所以……   可以走了吗?顾知灼满眼都写了这几个字,谢应忱哭笑不得:“等重九过来。”   他打发人去叫重九来。   “今晚就走?”京城离义和县不远,若是连夜疾奔,明日黄昏前是能到的。   “嗯嗯。”   见她这迫不及待地样子,谢应忱没来的更不舍了:“休整一下,明天再去吧。”   顾知灼歪了歪头,眸若星辰地看他,笑道:“若是别人,公子你会说连夜动身,还是休息一晚再去?”   流民在义和县如今就跟紧绷了的琵琶弦一样,稍有不慎,砰地一下断开,立刻就会见血。   当然是得早些赶到为好。   顾知灼踮起脚来,掐了掐他的脸颊:“关心则乱。”   谢应忱的指腹在她眉间抚过,满是缱绻,放下手后,他令道:“今晚动身。”   “是!”   顾知灼用军礼抱拳领了命后,笑嘻嘻道:“放心,我保管全须全尾的回来。”   “公子,我先去准备,等重九来了,让他直接去军营。”   她拔腿就跑,刚走出几步,又猛地收住了脚步,回头说道:“对了,公子,还有一件事……”   顾知灼把喜子的事说了一遍:“你催一下京兆府吧,这要是真有人信了此等邪术,动了转运的念头,我怕除了喜子外,还会有别的孩子出事。”   她最信任谢应忱了,把该交代了交代完,脚步飞快地走了,还不忘告诉晴眉一声:“你去跟三叔父还有丹灵表姐说一声,还有,再去一趟百济堂,告诉掌柜,要是我七天后没有回来,让苏湛去给喜子诊脉开药。然后,你直接去军营找我。”   渐渐远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了竹林外,谢应忱方收回了目光,他说道:“景之,我记得雍州的黑水堡城在太元二十年遭到过屠城,死了一城的人。”   当时是为了和沈旭的交易,能给出足够筹码,谢应忱花费了不少心力去查他的来历,把雍州的县志翻遍了。   怀景之是陪着谢应忱一起整理的,后来,那些用过的县志也都被他分门别类的收好。   如今谢应忱一问,他脑子里立刻有了反应:“是,是在黑水堡城。”   有一伙马匪占领了黑水堡城足足一年有余,后来,黑水堡城惨遭屠城,满城上下无一人生还。   马匪在雍州杀人越货灭门常有,但屠城却只有这一回,谢应忱看过后也记在了心上。   不过,这是在殷家灭门一年后的事情了。   “我记得县志上写着,整个黑水堡城的屋墙和大街上都用血画满了奇怪的图案。”谢应忱思忖道。   “确实有。”怀景之问道,“公子,您是觉得黑水堡城和这件事有关?”   “当时,我跟着皇祖父读书,在他御书房里头学着听政,国师也还活着,国师说过一句话,我直到现在都忘不掉。”   回想起来,谢应忱也就十一二岁左右。   太|祖皇帝得蒙一位得道真人辅佐,打下了大启江山。他登基后,为大启朝立了国师,国师的地位犹胜一品官员。   先帝时,大启朝的国师名为云成真人。   他也在御书房,听闻此事后,在意的不是马匪有没有被抓住,而是问了满城画的那些图案是什么样的。神情犹为紧张。   可惜当时的军报中没有写。   谢应忱:“国师说,这可能是有人在借运。”   “借运?”怀景之惊愕。   很少有事能够让他闻之色变,怀景之张了张,不可置信道:“公子,难道世上真有借运一说?”   先前怀景之并不以为然,他早年游学走遍了大启,听闻过的乡野传闻实在太多了。他只当有人听说了可以“借运”,一时动了歪念。毕竟靖安伯夫人连拿针取孙女的心头血就能生孙子的这种事都信。   可若是连国师都这么说,那代表了,世间确实能借运?   拿一城人的命来借运?!   这借的得是多大的运。   光是这么想,仿佛就有一股寒意从怀景之的尾椎骨爬上来,冻得他在大暑天里打了个冷颤。   谢应忱颔首道:“国师说,以一城血为引,借其运,能逆天改命。”   后来国师打算亲自去一趟黑水堡看看,然而还没有起程,他突然得了一场重病,没有多久他就羽化了。   云成真人后,大启朝的国师位空了下来。   曾经的谢应忱对借运一说,并不相信,他甚至狂妄地以为,满城血污,只是马匪在示威。   然而,两年后,坐稳东宫二十年的父亲,突然被废,父母自戕而亡。   东宫在一夕之间,从云端跌入了泥潭。   天翻地覆。   谢应忱暗叹,他思忖道:“景之,你去把黑水堡城所有的县志都找来。我再看看。”   怀景之拱手应诺,下去找县志,和匆匆过来的重九擦肩而过。谢应忱吩咐重九带上公文直接去城外的千机营。   一想到顾知灼,谢应忱的眉眼愈加温和。他暗暗失笑,这丫头连公文都忘了,想必是习惯了瞒着龙椅上的那一位偷溜。   让谢应忱说对了,顾知灼确实早忘了还得带公文。重九送过去后,她愉悦地看了又看,揣进袖袋里放好。   这一回,她是师出有名。   不需要像上回去西凉那样畏手畏脚。   顾知灼在千机营点了三百骑兵,带上了齐拂和秦沉,让江自舟留下来看家。等到把干粮什么的准备妥当,天也几乎完全黑了。   顾知灼连夜出营。   义和县在兖州和翼州的交界,距离京城实则两三天的路程。   她估摸着若是顺利的话,三五天就能把表哥他们一块儿带回来。   夜马疾奔,跑了一天一夜,总算是赶到黄昏前出了翼州,踏上了兖州的土地。   再往前就是义和县,顾知灼下令在河畔原地休整一会儿,并让秦沉先去打探。   走得急,他们带的干粮是饼子,又硬又有韧劲,顾知灼吃了好半天才吃掉小半块,噎的直灌水。   秦沉来去匆匆,顾知灼丢给他一个水壶,秦沉一口气喝完,回禀道:“大姑娘,好像出现时疫了。”   什么。   顾知灼还努力咬饼,刚咬下来一小口,正要往下咽,闻言差点噎着。   她猛地咳了几声,摆摆手,示意他往下说。   “城外大约有两千到三千左右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堵在了县城门口,不许任何人出来,除非允许他们进城和放粮。流民中有大约一成是三到十岁的孩童。”   咳咳。终于咳出来了。顾知灼说道:“有两三百来个孩童?”   这么说来,几乎是家家户户都至少带了一个孩子。   秦沉肯定道:“这些孩子应该大多都病着。”   他席地而坐,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从他们现在所在的河畔过去,需要翻过一个小土坡,才到下面的义和县,秦沉是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的,距离不到一里。   “大姑娘,你知不知道,流民里至少有几百个的孩童,但是,末将站了好半天,都没有听到一丁点的吵闹声,连嬉笑声和哭叫声都没有。这绝对不可能!”   顾知灼一脸迷茫:“不可能吗?”   秦沉一想,顾家子嗣单薄,她怕是从来没有同时和好多孩子待在一起过。   他道:“大姑娘,你知道的,我爹他一堆的庶子庶女。靖安伯府里自我记事开始,全是小孩子的尖叫声和哭闹声,和我同岁的就有五个,比我小的,也有八九个。”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烦躁地抓了抓头,说道:“总之,若是有很多小孩子待在一块儿,不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   齐拂也深以为然。   顾知灼颔首:“也就是说,孩子都病了。或者说,有一大半的孩子病了。”   “末将是这样猜测的。”   若同时有这么多孩子一起生病,十有八九就是时疫。   时疫不止会传染给孩子,同样的也会传染给大人,只是可能孩子会先出现症状,而大人还在熬着。   “大灾之后有大疫,非人力所能控制。”顾知灼叹道,公子在地动后,就招募了一批大夫和太医一起去了青州,以防出现大疫。   还是避免不了。   “如果是时疫的话,就不能放他们进城了。”   “我去一趟。”   顾知灼把最后一口饼子放嘴里,嚼嚼嚼,用力咽下了,然后拍拍手上的碎屑道:“秦沉,重九,晴眉,你们和我一起去。齐拂你和其他人暂且留下。”   将在外,军令大于一切。   顾知灼的话,如今就是军令。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若真是时疫,大姑娘现在过去,岂不是会很危险?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秦沉略微迟疑了一下,顾知灼走出了几步,问道:“秦沉,你刚才有没有在附近看到有村子?”   “有。在前头不远。”秦沉跟上,感叹道,“都饿成这样,他们硬挨着,也没去村子里抢。”   顾知灼边走边道:“公子说,流民和流匪只有一线之隔,他们还是流民时,会有底线,会把期翼放在官府身上,他们会老老实实地等着官府放粮,以求活命。”   “而人一旦跃过了这一条线,从流民成了流匪,就会是附近百姓之祸。”   “兴许乌合之众打不进县城,但足可以去附近的村子上抢掠,杀人,甚至屠村。”   杀过人,就不怕再杀人。   见过血,会变得噬血。   “是这样没错。”齐拂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应和道,“我年少还没入伍时,家附近的村子就被流匪给屠了。当地官府不做人。他们本来只是求官府施些粥,结果饿死了好几个都没求到,一怒之下,就闯了县衙,杀了县令。跑出去后,落草为寇,动不动就下山抢,后来被朝廷给剿了。”   秦沉突地停下脚步:“大姑娘,就在前头。”   顾知灼远眺,在前面不远,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正值黄昏,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   她让他们俩在原地等着,只她和晴眉两人进去。   附近有流民,他们两个男人,还带着武器,肯定会让人心生警觉。   哪怕是不带他们俩,顾知灼和晴眉一进村子,所有人也都放下手上的活,围了过来。   直到顾知灼说,她们是来买衣裳的时候,表情才略有放松。   顾知灼这趟出门,轻装减行,只一身普通的骑装,但是在这些村民们的眼里,这套骑装已经是顶顶好的。听闻她们是要去义和县,以为她们是怕穿得太好会被流民抢。   顾知灼也没多解释,给了一个五钱的银锞子,为他们四个人都买了一身粗布衣裳,她们俩又借了村民的屋子把衣服换上,还用碎花青布把头发包了起来,又带了两件粗葛短打给秦沉他们。   等到换好了后,各自又用布把武器包起来,他们翻过小土坡到了义和县城。   正像秦沉说的那样,义和县已经被流民包围。   这些流民大多拖家带口,在县城的城门前席地而坐,因为饥饿和奔波,一张张脸上都是面黄饥瘦。   若只是驱逐,光顾知灼带来的这三百精锐已经足够。   为了避免他们被时疫传染上,顾知灼画了几张祛病符,给了他们一人一张,让他们贴在胸口放好,又用银针在他们的手上扎了几个穴位。   “走吧。”   “秦沉,你去西门看看。”   县城有东西两扇城门。   秦沉抱拳应诺,顾知灼率先一步,向流民聚集的方向走去。   顾知灼买的是粗布衣裳,但她付了银子,实诚的村民就把家里最好的衣裳拿出来给他们,干干净净的,上头只有一两个补丁。   在这些一路奔波流亡的百姓们中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顾知灼干脆从地上抹了把尘土,往衣裳和脸上蹭了蹭。   四周只有妇孺孩童和一些老人或坐或躺,那些青壮的男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顾知灼径直走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子。   媳妇子还不到双十,瘦得厉害,姣好的面上满了沧桑和绝望。   等走近,顾知灼注意到,周围确实没有孩童的哭闹声,不少孩子或是席地睡在地上,又或是被人搂在了怀里,但一个个都没有多大的动静,像是睡熟了,又像是早就已经死了。周围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   “婶子,婶子。”   顾知灼蹲下身,去唤那个媳妇子。   媳妇子呆了一瞬,抬头看她,嘴唇干涸道:“姑娘,我这儿没有吃的了。”   “我有。”   顾知灼悄悄塞给她一个饼子。   媳妇子眼睛一亮,她赶忙抬袖捂着嘴,低头啃了一口,丝毫没有介意饼子噎人,吃得狼吞虎咽。但只吃了一口她就停下了。   她连连道谢:“多、多谢姑娘。”   “男人们呢?”顾知灼佯装不解道,“怎么只有你们在这儿。”   面对她疑惑的目光,顾知灼若无其事地解释道:“我家就住在前头的那个村子里。听说这儿有从青州来的人,我娘让我和哥哥姐姐一起过来瞧瞧。哎,我娘是从青州嫁过来的,一听说青州地动了,娘担心坏了,生怕我外祖母他们也跟着逃亡。”   哦。媳妇子没有怀疑。   这位姑娘还给了她一个饼子呢!他们都快饿死了,人家又有什么可以图的。   她虚弱地笑笑道:“男人们都去那儿。”   媳妇子指着县城的方向,哑着嗓子道:“官老爷想要饿死咱,可咱们不想死。我的虎妞才四岁,她也不想死。”   她说着,从包袱里找了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些水进去,又把饼掰开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泡在水里。   媳妇子叹着气说道:“男人们一起去找官府讨粮了,我家男人说,无论如何都会给我们娘俩讨来一碗米的,让我先撑着些。”   她把饼掰了一半,另一半贴着胸口放进了怀里,又不好意思地朝顾知灼笑了笑。   顾知灼向重九道:“哥,你去城门那儿找找,许是表哥他们会在。”   重九:“……”   顾知灼使了个眼色:“快去。”   重九嗡声嗡气地应了一声,把手上提着的棉布包放在顾知灼的脚边。   粗瓷碗里的饼子泡软了,媳妇子把孩子抱了起来,用手臂托着她后背,温言唤道:“虎妞,你醒醒,吃一点。”   “有东西吃了,吃饱了你就会好的。”   她去喂怀里的孩子,把泡软了的饼往她的嘴里塞。但是,那个孩子气息奄奄,昏睡着,怎么叫都不醒。   媳妇子都快哭出来:“虎妞,你吃一口好不好。”   顾知灼帮她扶孩子,顺手搭上了孩子的脉博。   她沉思了一会儿后,放下手腕,借着找人的名义先走了,又去看了不远的另外一个孩子,这是一个男孩,大约七八岁左右,精神稍微好些,还能说话,给他饼子也吃了两口。   她顾知灼一连看了好几个孩子。   一样是先用饼子跟孩子的家人套近乎,又悄悄给他们切了脉,脉象大致上都相似,是同一病症,只是有轻有重。   最重的是那个叫虎妞的。   不同的孩子,得了同一种病症,是时疫没错了。   顾知灼小范围的走了一圈后,又回到了虎妞这里。   “婶子,虎妞是什么时候病的?”顾知灼在她身边坐下,“我瞧着,好像好多孩子都生病了。”   “五天,不对,有七天了。”媳妇子恍恍惚惚地说道,“就是在路上的时候病了的,我男人说只要到了县城,就去求大夫。我们都已经走到县城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非要把我们逼死不成吗。”她咬牙切齿,又有些歇斯底里。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硬撑起来的气力又散了一大半,大口大口的喘气。   哎。   顾知灼暗暗叹息。   哪怕公子有过一些部署,然而,地动带来的灾难也绝非提前部署就能完全化解的。   顾知灼扶住了她,同样搭了一把脉。她的脉象和虎妞一样,现在还没有虎妞重,但用不了几天会越来越重。   时疫。   能传染成人孩童的时疫。   顾知灼放眼去看,一旦爆发,这里的流民怕是都不能幸免。   若是没有药,在饿死之前,他们都会病死,甚至还会传染给县城里的百姓。   她想到上一世青州东阳县的那场时疫,整个县城的百姓最后十不存一。   顾知灼思忖片刻,主动道:“婶子,我打小跟着师父学医,颇通些医术。你要是愿意,我给虎妞治治看?”   这话一说,几乎已经失了精气神的媳妇子心口猛地一跳,她不知哪儿来的力道,一把抓住顾知灼的双手,祈求道:“姑娘,姑娘,求求你救救虎妞。我孔秀兰给你做牛做马。”   “你别动,你太久没吃东西,容易厥过去。”   顾知灼从针包里取出银针,第一针先是扎在了虎妞的耳垂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一滴血渗出来。   气血极弱,还又饿又病,撑到现在已是极为不易了。   “怎么、怎么样了?”媳妇子孔秀兰紧张地问道。   “婶子别急。”顾知灼安抚了一句,“我先给她用针。”   时疫,并不适合用针灸,还是得有汤药,才能在短时间里让所有的人都喝上。   只是这药该怎么用,得试。   这孩子怕是会撑不到那个时候。   顾知灼连连施针,没一会儿,孩子惨白的脸蛋上多了些许红润。   “妞……”孔秀兰全身在发抖,一动都不敢动,目光祈求地注视着顾知灼,心里忐忑。   “先别动,针得再留一会儿。”   又是一针下去,虎妞的口中发出低低呻|吟。   孔季兰不由激动起来,问道:“她是不是要醒了?”   她一时没有控制住声音,惹来周围人的注目,见顾知灼正在给虎妞针灸,有人惊问道:“孔家嫂子,你哪儿找来的大夫?”   大夫?   一听“大夫”这两个字,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疾声道:“你快给我家柱子看看。”   顾知灼抬头看了一眼,她先前走一圈的时候,给这孩子搭过脉,便温言道:“他病的不重,先暂时等等。”   针灸只能先对症暂且治标,把孩子的元气激发出来,让她活着。表面上症状减轻,看着会好一些,实则病未消。   虎妞病重,再不治活不了几个时辰,只有这样,能让她撑下去。   顾知灼打算先给几个特别严重的孩子施针,帮他们活下去。   她只有一双手,不严重的无须浪费时间。等从县城采买了药材,再一起用药。   “为什么要等等!”   不等她解释,那个妇人就扑了过来,顾知灼手中还在施针,猝不及防下,差点被扑倒,幸亏晴眉挡了一下:“滚开。”   “这是个女娃娃,死就死了,救她做什么?!柱子是我们老李家四代单传的娃娃,你必须得先救他。”妇人发丝凌乱,蛮横地叫喊着。   孔秀兰也气了,扑过去撕扯住她的头发,二话不说,一口咬上了妇人的脸,痛得妇人哇哇乱叫着求饶,又恶狠狠地把人摔到一边。   她远不及这妇人壮硕,也就是仗着吃过一口饼,发起狠来。   她张开双臂挡在顾知灼前头,嘴上还在滴血,一副谁敢过来,她就和谁拼命的架式。   “大夫在救我的虎妞。”   “谁都不许吵!”   她尖着嗓子大叫一声:“听到了没有!”   一路逃亡,彼此之间多少都有些熟悉,这媳妇子平日里秀气的很,说话细声细气,谁也没见过她此等彪悍的样子。   顾知灼腾不出手,向晴眉使了个眼色。   晴眉过去扯了那妇人一把,泼辣地叫着:“你们谁认得她,快拉走拉走。怎么,他儿子是命,人家闺女就不是命了?”   有婆子赶紧过来拉她:“王家婶子,你也别闹了,总得一个个救吧,我家小孙子不也一样病着。”   她说着,也去张望顾知灼,见虎妞的脸色好了许多,心里一喜,又更加用力地去拉扯妇人。   这小姑娘也不知打哪儿来的,但是,这是他们这些日子来,遇到过的唯一一个大夫,若是错过,还不知要去哪儿找。   他们没有银子给,她肯定随时会走,把王家媳妇赶走,她还能给她的小孙孙看看。   “哎呀,你别打扰人姑娘。”   有这想法的人不少,周围的人全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王家婶子被推搡到了一边,顿时就不乐意了,癫狂地喊着:“娃他爹啊,你这没用的东西,你媳妇和儿子要被人欺负死了。”   晴眉揉了揉耳朵,心里吐槽:也不知道她是真饿假饿,怎就这样中气十足呢。   “我家……”晴眉差点习惯性地叫“我家姑娘”,称呼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我家妹妹就一双手,要看也得一个个来看。”   “谁再来闹。”   她挥了挥拳头,威吓道:“我就带我妹妹走了,一个都不给你们看。”   这怎么成!   赶紧有人拉扯着王家婶子下去安抚,以免大夫真的甩手走人。   晴眉一棍子再给一个甜枣,先让她们怕了,再好好说话,安抚着问道:“我们是来寻亲的,亲还没寻着……”   亲还没寻着,意思是,一时还不会走。众人心中一喜。   她道:“能不能跟我们说说,现在是怎么回事。官府还不让你们进城吗?”   “不让。”   说到这个,不少人就是一肚子的火。   她们席地坐着,一人一句的对着晴眉抱怨。   他们大多是青州五江府的,五江府位于青州东北,也是这次地动的正中心,山崩地裂。   “哎。我们一整个镇子的房子全倒了,死了好多好多人。山石把路堵上了,镇子里是活不下去了,咱们只能出来,人总是要拼一条活路的,对不对。”   “你们全是一个镇子上的吗?”晴眉问道。   “不是不是,都是在路上遇着的,咱们一路走,一路要饭。本来是想着走到哪儿算好,后来在半路上听到有人说,辰王下令各县给咱们放粮施粥,咱们高兴坏了,过来碰碰运气。”   一个老婆子拍着大腿,哭得伤心:“好不容易走过来的,还以为能吃上一顿饱饭呢,县太老爷是一点粮食都不给,这是存心要饿死咱。”   “什么辰王,辰王的,我呸。”   “故意把咱哄来这儿饿死。”   周围人附合着连连点头。   晴眉眉头一蹙,见顾知灼目光专注,忍住没有呵斥,又道:“后来呢?”   “后来……”   “不好了。”一个十几年少年从远处跑了回来,边跑边大叫道,“秀兰姐,官兵们都出来了,你男人跟官差打起来了。”   孔秀兰闻言一惊,脸色发白地探头张望。   “他们是没讨着粮吧。”   “怎么办。”   “打了官兵,他们会不会被下狱打死。”   “那咱们呢?”   “没有人会来帮咱们的。”有个年轻的小媳妇捂脸哭道,“辰王也一样。官老爷都一样。”   顾知灼瞳孔骤缩,她收起了最后一根针,虎妞的眼皮突然一阵急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顾知灼道:“不会的。”   “有人在记挂着你们的。”   她微微一笑,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明明沾着泥污,依然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说道:“我不是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开了个新预收《重生回到夫君兼祧两房那天》,点开作者专栏可见。   楚颜心是江南第一富商家楚家独女。   及笄那年,靖武侯府的上门求情,爹娘给了她半副身家当嫁妆。   世人都说,一介商贾,能嫁进侯府,简直就是祖上几辈子积来的福气。   上一世,楚颜心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直到大婚那日,她才知道,她的夫君兼祧两房,两顶花轿同时进门。   而她嫁的是长房。   靖武侯府长房世子战死沙场,膝下空空,皇上允其次子兼祧,为兄长留下子嗣。   而她就是那个嫁了长房世子的倒霉鬼。   上一世,她哭过,闹过后,拼命想和离,但一介商贾,在侯府面前一文不值。   后来,她认命了。   婆母把夫君的次子过继给了他,她教养孩子,操持长房。   哪怕她和名义上的夫君在拜堂后再未见过。   她也是他们夫妻间的绊脚石,争吵导火索,最后,不足双十年华,就早早病死。   她带去富可敌国的嫁妆,让本已入不敷出的侯门重现荣光。   最后只得了一句:楚氏命不好。   再睁眼。   楚颜心回到了坐在花轿上的那一天。   既然认命会死。   那就,让该死的人去死。   ****   陆今是靖武侯府嫡次子。   上一世,长兄战死,他兼祧两房,娶了楚氏,毁了他对江元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所幸,楚氏死的早,侯府在他的打理下蒸蒸日上,从侯府晋为了王府。   可惜,总有些流言蜚语,说他的成功是因为楚氏带来的黄白之物。   后来,因为一场叛乱,他死了。   一睁眼,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兼祧两房,同时娶妻的那一天。   男主不是陆今。   前夫哥有名无实,扬骨灰。 第139章   什么意思?   顾知灼蓦地起身,眸中掠过一道异芒。她抄起脚边的粗布包,就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哎,姑娘,姑娘!还有我家的小孙孙没看……”   婆子正要拉住,突然听到孔秀兰惊喜地大喊道:“虎妞,你醒了,虎妞。”   “娘。”小姑娘虚弱出声,“我饿。”   嘿,还真醒了。   还会说话了!   家家户户逃亡都带着孩子,也家家户户都有生病的孩子。   一下子有这么多孩子都病倒,他们多少也猜到可能是时疫,但那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孩子全丢了吧。这几天几乎天天都有孩子死,有时死一两个,有时一下子死四五个,土坡上的小土堆堆了一个又一个。   有的一家两三个孩子都没了。   也有的一家孩子都病着。   一般都是先腹泄,再发热,后来吐血,这一口一口的血吐的呀,红的叫人害怕。   直到昏死。   一旦昏死过去,再没有人能够醒过来。   虎妞已经昏死过去两天了,照道理,天黑的时候,她就会没了。跟其他孩子一样,变成一个小小的土堆。   可是!   竟然醒过来了?   “饿。”   孔秀兰回过神,急急忙起粗瓷碗,喂给她吃。   粗瓷碗里的是已经泡了许久的饼粒子,都快化成粥水了。   虎妞吃了一口,立刻像是吃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两只小手捧着碗,狼吞虎咽。   一点也不像是奄奄一息的人。   孔秀兰扯动着嘴角,想笑,僵硬的脸皮让她表情有些古怪。   老婆子用粗糙的大手搭上虎妞的额头,惊呼起来:“不烫了,真的不烫了,你们快过来瞧。”   要是说,方才她们还怀了一些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那么现在,她们是真信了。   “那小丫头……那小神仙跑去哪儿了?”   “我得去找她救救我小孙孙。”   “我家孩子也快不行了,我得去求她。”   众人哗地一下散开,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到处找,直到有个年轻的姑娘忽然唤道:“在那里。”   她指向了城门的方向。   有人立刻想了起来:“小神仙说是来寻亲的,难道她是找着家人了?”   “快,过去看看,别打起来被伤着。”   “姑娘,姑娘!”老婆子把双手放在嘴边,对着她喊,“你别过去,你要找谁咱们帮你找。”   顾知灼隐约听到有人在唤她,没有回头,她对晴眉说道:“你让齐拂把人带过来。”   晴眉:“……”   秦沉和重九都不在,自己这要是再一走,岂不是只有姑娘一个人了?   “快去。”   “重九就在前头,我会先去和他会合的。”   顾知灼加重了语气,晴眉低头应诺。   她迟疑地看了看城门的方向。黑鸦鸦的一大片人,几乎所有的青壮年流民全都围在县城城门前。   至少有千把人。   “南哥。”   几个小伙子扶着一个硕壮的青年起来。   “南哥,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闺女,我的虎妞快要死了。”   张子南跌坐在地上,身上还有好几个脚印,脸上有血,手指像是折断了一样,扭曲着一抽一抽。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张子南三十余岁的年纪,哪怕饿了好几顿,瘦得厉害,看起来也还是流民里头最壮实的一个。   他们已经连续砸门两三个时辰,就在刚刚,城门终于开了,一群衙役冲了出来对他们连声呵斥。除了衙役,还出来了一些士兵,士兵们的手上全都有武器。   张子南反抗了两句,就被带兵的官爷一拳打倒在地上,还踩断了手指。   张子南站在最前头,周围的人拱卫着他。   他的双目腥红,眼中流露着浓重的恨意,布满了血丝的眼尾仿佛快要滴出血来。   带兵的是晋王世子谢启云的亲兵校尉方哲。   他是和世子一起回京的,本来都该到京城了,结果反被困在这儿四五天。世子爷还病着,命令他今天之内必须把流民处理掉。   方哲双手背在身后,紧板着的脸上满是轻蔑,他语带威严地喝斥道:“世子有命,令你们在今天天黑前,离开此地,返回原籍。”   “否则,格杀勿论。”   周围的士兵们示威般地阵阵吆喝,震耳欲聋。   “你们这群狗官。”   流民中间爆发出不平的叫骂。   方哲冷哼一声,抬起了左手。   这像是一个信号,他身后的士兵们,纷纷把羽箭搭在弓弦上,蹭亮的箭头散发着森森寒光,对准了流民。   有的流民吓得后退了一步,但是一想到,自家的爹娘,媳妇,娃娃们都快饿死病死了,这一小步又重新踏了回来。   他们好些天没有进食,现在赶他们走,和让他们去死有什么区别。   “反正也是一死,南哥,我们冲进去。”   “对。南哥,杀了这群狗官。”   张子南在其他人的掩护下,悄悄从背后接过了一把砍刀。   他今天必须得进县城找大夫,他的虎妞等不下去了。   张子南踏前一步,咬牙切齿嚷嚷道:“我们快饿死了,怎么回原籍?!”   “我们只要进城,给我们些粮食。”   “你们不答应,我们死都不走!”   方哲的表情愈加冰冷,他也看出这些流民都听张子南的,也是这个人在反复煽动。   他冷笑一声:“乌合之众,还想翻天?笑话。”   士兵们把弓弦崩得更紧。   张子南捏紧砍刀,手臂的肌肉鼓了起来。   他任由脸上的血滴下,血珠子在他的半边面孔上留下了几条血痕。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他必须得在一击内,拿下对方当作人质,他们才有活的希望。   “我们要进城。”   “我们要粮食。”   “我们要活下去!”   青壮年们跟着张子南一起逼近,他们全都上有老下有小,也已经走不动了,现在离开,他们会死在路上。对活下去的渴求在这一刻,压垮了对官府的天然惧怕。   方哲骂道:“找死。”   “再走一步试试?!”   张子南又一步跨了出去,他和方哲间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了。   张子南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了足尖上。   看来不见血,他们是不会怕的。方哲恨声道:“一群刁民!”天色已经黑了,再耽搁下去,世子爷今天就走不了了。   “杀!”   亲信千户手中的弓已拉至满弦,弓弦一松,羽箭向着张子南的头颅射去。   只要这个挑唆和带头的人一死,流民们就会知道怕了,会知道不该和官府做对!哼,刁民。   张子南脸色发白,箭光在他的瞳孔中放大。   嗖!   一支铁矢后发先至,又准又狠地撞在了羽箭上,羽箭被撞偏落到在地,铁矢力道未消,重重地射在了后面的一棵大树上,震得树木枝叶乱颤,绿叶落了一地。   张子南心有余悸,箭尖几乎已经碰到了他额头。那一刻,他真得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谁?   方哲:“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向着铁矢来的方向投去。   顾知灼立在人群之中,手持一把造型奇怪的弩弓,脚边是一块散开的青布。   她身着粗布儒裙,脸上身上都有泥土,显得脏脏的,方哲乍一眼只当她也是流民,许是猎户什么的。   然而下一眼,他看到了她握在手中的弩弓,这把弩弓质地漆黑,甚至看不出是什么木材所制,上头的雕花极为精致,绝非乡野猎户所能拥有的。再一看,她持弩的右手上还戴了一枚漆黑的板指。   扳指是为了避免弓弦伤手而戴,也唯有那些真正的勋贵世家才会这般讲究。   这个人是谁?   “你到底是谁?”方哲再一次警惕地质问着。   顾知灼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履闲适,最是平平无奇的布衣也丝毫掩不住她凌危不乱的气度。   她不答反问道:“是你下的令?”   声音不响,但字字如重锤,击到了所有人的心头。   顾知灼继续质问:“朝廷有令,对于青州流民,当地官府当尽全力施粮施药,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诿。”   “义和县并无驻兵,擅自调动军队,射杀无辜大启百姓。”   流民,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四处飘泊。   但是,他们照样也是大启百姓。   “按军法,其罪当诛!”   顾知灼抬手,五指并拢,指向他。   方哲恼羞成怒:“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胡言乱语,你在找死。”   顾知灼一点都不带怕的,她弯了弯唇:“你不配和我说话。”   方哲本来想让人把她拿下的,但是,顾知灼的态度实在过于强横,他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他摸不清,流民们也同样摸不清,他们一个个全都直勾勾地看着顾知灼,没有人说话。   方哲运了运气,试探地问道:“这位姑娘,你到……”是谁。   “义和县令在哪儿,给我滚出来!”   顾知灼啪的一下,张开了手上的公文,昂首道:“镇国公府顾知灼奉辰王命前来,查义和县抚民不利之罪。”   哗。   在短暂的默静后,四周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流民们又惊又喜,又喜又怕。   喜的是,竟然真的有人来帮他们了。   他们在她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希望,那是一种几乎快被绝望所彻底掩盖的希望。   而怕的是,会不会又是一场骗局,只是为了安抚他们的骗局。   “南哥,现在该怎么办。”   张子南摇摇头,示意先看看再说。   流民这里至少还有喜,但是,方哲这边就只有惊。   没想到,竟会是顾家人!顾家就算子嗣单薄,也没有让一个姑娘家家出来办差的道理啊?   “义和县无驻兵,我命你们立刻卸甲。”   顾知灼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士兵们:“我数到三,卸甲,或者,死。”   她嘴角弯起,仿佛还能够看到她颊边的梨涡,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容一丝拒绝。   她举起右手,竖着三根手指,数着数。   “一,二。”   “呵,是顾大姑娘吧,末将听说过顾大姑娘的芳名。”   “顾大姑娘许是不知,末将是晋王世子的人。”   “顾大姑娘可不要任性乱来,三思……”   “三!”   啪。   顾知灼扣动了板机。   一支铁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弩弓上飞了出来。   一箭贯穿了方哲的肩膀。   甚至不到一息,方哲连躲闪都来不及。   弩弓射程远,力道大,这一箭撞得方哲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下一刻,士兵们的弓箭全都对向顾知灼,箭光散发着森森的寒意。   重九腰间的短刀已然出鞘,他足尖点地,有如蓄势而出的猛虎。   “放下!”顾知灼冷笑一声道,“你们是想谋反吗。”   “杀钦差,视同谋反,当诛九族。”   说到“谋反”和“诛九族”时,士兵们犹豫了,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没有想过要谋反啊。   顾知灼轻轻一笑,粗衣布裙也让她穿出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你们是想诛九族,还是想死在我的箭下。”   镇国公府之名,在大启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顾家的赫赫威名,如雷灌耳,面对顾知灼这目空一切的张扬之态,他们不由地怯了几分,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顾知灼:“我领了这差事,你们以为来的只有我和他两人吗?”   “要你们的命,易如反掌。信不信?”   对哦!士兵们面面相觑,镇国公府的大姑娘明知这里数千流民作乱,出来办差,绝不可能只有区区二人,指不定在附近埋伏了千军万马。   顾知灼泰然无畏,一步步走了过去,重九落后她半步,手中握着短刀。他面无表情,但在抬眸时,双眸凌厉似剑。   咚。   不知是谁的手一松,手中长弓掉在了地上。   “卸甲。”   顾知灼厉声高喝,其他人也纷纷放下了长弓,又七手八脚地脱下了身上的战甲丢在地上。   “我大启将士披甲,为的保护百姓,护我江山,而非把利箭对准大启百姓。”顾知灼步伐坚定,每一步都带着强大的压迫力,士兵和衙差们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一条道。   顾知灼走到了方哲身边,一脚踩上了他流血的肩膀。   “啊!”   方哲发出了一声惨叫,痛得连士兵们都缩起了肩。   “开城门。”   顾知灼对着捕头说,“去让县令滚出来。”   铺头呆了一瞬,连忙抱拳领命:“是。”   谢启云下令驱赶流民,还要剿杀,县令哪里敢安安心心地躲在县衙里,如今正在城门后头候着呢,这下隐约间听到事情不妙,也不需要有人去请,他抹着汗,畏畏缩缩地出来了。   “姑、娘?……大人?”   他也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大启也没有女子为钦差的先例啊。   顾知灼:“叫将军。”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露出一抹小小的得色。   活了两世,还没人叫她将军呢~   “是,是,将军!”   “辰王有令,开仓放粮,你应该收到过公文。”   县令动了动嘴,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他是想放粮的,是晋王世子不让啊。   他觉得自己的这顶官帽是保不住了,也不知道脑袋能不能保住。   “是,是。”   县令汗流挟背,拱手道:“下官这就去。”   “征用县城的餐馆酒楼,命他们煮成稀粥和馒头,越快越好。”   “是。”   县令连声应着。   不管是镇国公府,还是晋王世子,他一个也得罪不起。   他看了一眼被顾知灼踩在脚下的方哲,还不知一会儿要怎么跟晋王世子交代。   “顾……顾将军。晋王世子他……”   顾知灼眼神如刀:“你让谢启云有什么话就出来与我说,再指手画脚,我就砍了他的手,跺了他的脚。”   晋王父子和长风为伍,能是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县令吓得心口怦怦乱跳,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恨不得回到几息前,给乱说话的自己狠狠一巴掌。   他就不应该提到晋王世子!   “下官、下官立刻去开仓。”   大暑天的黄昏,县令满头大汗,这不是热出来的汗,而是一阵阵的冷汗,冻得全身直哆嗦。   顾知灼:“重九,你与他一同去。”   重九默默地看着顾知灼的侧脸,很想劝她悠着点。   齐拂和千机营还没到,晴眉姑娘正在路上,秦沉人在西城门,也就是说,如今在这里的,真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刚刚情况紧急,不得不动手,他能理解,顾大姑娘又玩得一手绝妙的虚张声势,倒也罢了。   要是他现在也走了,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流民三千。   晋王亲兵上百。   她,一个。   重九真的很想跟她好好算算,哎,说话好麻烦,算了。   “快去。”   顾知灼冲他使了个眼色,重九老实地抱拳应命。   顾知灼没有跟。   不止是顾知灼,所有的衙差,还有方哲带来的这些士兵,她都强行留下。   尽管这些带着武器的士兵们留在外头是一个隐患,但是,他们和流民接触的时间太久了,极有可能已经染上时疫。   至于重九,他带着袪病符,再加上需要有人紧盯着县令,以免出什么差错。   流民们呆呆地看完全场,这位姑娘确实没有任何为难他们的意思,而是实实在在地帮了他们。   他们心中的警惕消了大半。   这会儿见到县令又进去了,一个青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县太爷是不是答应给我们放粮了?”   “是,是的。我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有粥,还有馒头。”   有小少年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地喜悦:“我们有吃的了。”   他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声响,他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满是期翼地问道:“将军姑娘,那我们是不是能进城了?”   顾知灼目光扫向了流民们,面视着这一双双沧桑的眼睛,她摇头拒绝道:“你们暂且不许进城。”   “为什么?”张子南第一个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他握紧了手上的砍刀指向顾知灼,双目充血,眼尾的血丝更多了,整个眼白都像是被血染红。   乍惊乍喜,乍忧乍虑,再加上长时间的饥饿,他几乎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张子南叫嚣怂恿道:“你们别被她骗了。”   “官府全是一样的德行,他们只是想安抚我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   “粥,馒头,什么都不会有,我们再等下去,等饿得动不了,他们就该翻脸了。这种亏,你们还没吃够吗,连甜枣都没到手就感恩戴德,还太早了吧!”   “南哥,你冷静一下。”有人拉住了他,“姑娘将军还救过你呢,你别这样。”   不过也有人被他这番话说得又紧张起来,目露警惕。   哎,顾知灼暗暗叹气,出来前公子就说了,张子南是个刺头,颇会煽动,在流民中也有些威望。   再让他闹下去,又要起争端了。   “你们不可以进城。”顾知灼轻哼,不容质疑道,“全都坐下。”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那种常居高位的威仪,让人心生敬畏。   “别听她的!”   张子南回头吼了一声,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顾知灼,就像是刚刚盯着方哲时一样,双眼充满了戾气:“让我们进城,我们就信你。”   他状似在和她好好商量,实则往前挪了两步,突然一个飞扑。   砍刀握在了手上。   他吸取了刚刚的教训,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心里想的是,必须一击控制住她。   “小心。”   “南哥,住手!”   流民中响起不忍的惊呼。   他生得再壮,也不是练家子。   他动作再快,在顾知灼的眼里,也绝非难以捕捉。   当刺头?那就把头给剃光了。   “找死。”   顾知灼快而又快地一把抓住张子南握着砍刀的手臂,手指果断地掐住了他腕上的穴位。仅一下,张子南突觉一阵酸麻,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一个壮硕的汉子,顿时软的似是一滩泥水。   下一刻,他突然失重,被狠狠地摔到地上。   “唔。”   张子南痛极,他伸长了手去拿砍刀,又被一脚踩在了手臂上。   他一回头,正好看到方哲痛苦的脸,两人面对面躺着。方哲笑得跟哭一样。   “南哥!”   流民们大喊着过来,顾知灼抬手喊了一句:“停。”   所有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坐下。”   “我数到三……一,二。”   “别听她……”   顾知灼一脚踹上他的脸,把他没有说出来的话踹了回去。   好凶!   “三。”   “三”字一出口,流民们哗啦啦地全都坐了下来。   “还有你们。”顾知灼向士兵和衙差说道。   这下,连数都不用数,又是哗啦啦地坐下一批。   顾知灼站在众人中间,目光扫了一圈,朗声道:“你们有儿有女,忧心自己的孩子,别忘了,县城里也有孩子。”   “还要我说明白吗?你们身染时疫,不准进城。”   时疫?!   那是要死人的啊,衙差吓得嘴唇发抖。   流民们一个个眼神闪躲,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唯有张子南还在死命挣扎,目眦欲裂,毫无理智地乱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等到我们病得没有力气,就该任人摆步了。”   “听我的,拿她当人质……”   “爹爹。”   一个童稚的嗓音陡然响起,声音很轻,有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偏偏这个可能会让人忽略到听不见的声音,让几乎陷入狂躁的张子南突然哑了声,不可思议地看向声音的方向。   他还躺在地上,脖子拉得老长。   孔秀兰抱着虎妞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喜极而泣地冲他喊着:“南哥,妞妞醒了。”   “南子,你别闹了,小神仙把你闺女治好了。”老婆子跟在孔秀兰旁边,跑得气喘吁吁,对顾知灼露出了讨好的笑。   张子南傻了眼,他拼命向她伸出手:“虎妞?妞,妞啊!”   虎妞虚弱地靠着孔秀兰,也想把小手给他:“爹爹,妞妞不难受了。”   顾知灼放开了踩着他的脚,对老婆子微微一笑:“一会儿,我先给你孙儿瞧。”   “哎哎。”   老婆子欢喜地直搓手。   她们先前追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神仙姑娘让她回去叫虎妞娘俩来,然后,从那个提在手上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把奇怪的弩。当时她真的吓了一跳,以为她是官府的人,要来杀他们。还好她听话。   神仙姑娘下一个就能治她的小孙孙了哟。   张子南爬了起来,他摔得有点重,踉跄地扑向娘俩,没一会儿哭得泪流满面。   孔秀兰扯了扯他的手臂:“南哥,是这位姑娘,她救了妞妞。”   张子南抱过女儿,又是摸额头,又是捏小手,还问了几句“饿不饿”,“难受不难受”,“爹爹给你找吃的”,闻言,他猛地回头,对上了顾知灼那双波澜不惊的目光。   “姑、姑娘?”   啪!   他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这声音,又响又闷。听得人脸痛。   是该打。顾知灼也不拦,任由他扇了自己几巴掌后,道:“坐下。”   哦哦。张子南现在是一点都不敢倔,他抱着闺女,像是抱着失而复得宝贝,拉着媳妇的手,一起听话地坐了下来。   孔秀兰从怀里拿出了那半张饼子:“南哥,你吃,神仙姑娘给的。”   “你自个吃。”   “我和妞妞都吃过了。”   听说她能治,本来怕得要死的衙差等人也平静了下来,听话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明明这么多人在一起,愣是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声。   都老实了。   甚好。   顾知灼很满意。   双方坐下来好好说不是挺好嘛,闹什么闹。闹得她脑壳痛。   顾知灼原地站着等了一会儿,去西城门的秦沉飞奔而来。   他一听说东城门在闹事,跑得腿都快断了,生怕大姑娘会吃亏,结果一看,好嘛,黑鸦鸦的跪……哦,不对,坐了一片,全都乖的像鹌鹑一样。   他的一口气顿时松懈了下来。还好还好。   顾知灼回眸看他:“你在这儿待着,一会儿城里会送粥出来。”   听到粥,立刻响起了一大片咽口水的声音。   顾知灼的目光一扫:“谁要闹腾,说明还不饿,一会儿不用吃了。”   不敢不敢。   她好凶。   “我先去看看孩子们。”   她真好!   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   顾知灼叫上那个老婆子,言出必行:“先带我去你孙儿那。”   好好!老婆子迫不及待地在前头带路。   她的孙儿病得也相当严重,高热把身体烧得滚烫,迷迷糊糊的在说胡话。顾知灼扎了几针后,烧立马就退了,孩子沉沉地睡下,呼吸平稳。   “让他先睡着,等粥好了,喂他喝点粥。”   老婆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顾知灼有些懵。她粗糙的双手紧紧拉着她,又哭又笑,语无伦次。这一刻,就算让老婆子把命给她,都愿意。   “放心,我在呢。”   “孩子们一个都不会死。”   顾知灼的笑容温和,有一种抚人心的力量。   顾知灼让她留下来照看,然后,在流民中走过,对几个病得特别严重的孩子一一用了针,让他们的病情暂且稳定下来。   流民们大多也都听说城门前发生的种种,谁都不敢乱走乱动,等到亲眼瞧见几个孩子“起死回生”,对顾知灼的态度,立刻从畏惧,变成为了敬畏,一口一个“小神仙”地叫。   没多久,晴眉把齐拂他们带来了。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的,快到顾知灼不可思议。   三百人的千机营,由齐拂亲自领了一百守在西城门,余下的都在东城门这边。   办妥了差事,晴眉亦步亦趋地紧跟着顾知灼,认真道:“奴婢哪儿都不去了。”   “好好。”   顾知灼笑着应了。   又看了几个孩子,从天黑一直到黎明,她一刻也没有歇过。   城门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喜般的惊呼,几乎快要掀了天。   紧跟着,有一个小少年奔跑了回来,他把双手放在嘴边大叫着:“快,快!官府施粥了,你们快些拿碗过去排队,还有馒头,白面大馒头。快啊。”   “真的有粥?”   “有,有!好几桶呢,官老爷说城里还在煮,吃完了还有。”   顾知灼回首看了一眼,从一个孩子身旁起身,她蹲得有些久了,乍一站起,气血直冲头顶,差点摔了,幸好晴眉及时扶了一把。   “让她睡着,你们先去领粥,一会儿喂她一些。”   顾知灼叮嘱完,先回了城门口看看。   巨大的木桶里装满了粥,一桶一桶的被人从城里头抬出来。堆放在城门口。   流民们不住地咽着口水,没一个人敢动,尤其是见顾知灼出来,更是老实乖巧,露出了最最憨厚的表情。   顾知灼向抬着粥出来的衙差道:“你们把东西都放在这儿,别靠过来,直接回去。”   “秦沉,你叫几个人过来帮着施粥。”   是!   千机营都知道这儿有时疫,可是有大姑娘在呢,士兵们没有一个怕的。   秦沉很快调了二十个人,两人一组,临时支起了十个摊。   张子南主动叫来几个年轻人,帮着维持秩序,流民们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碗粥和两个拳头大的馒头。   粥很稠,不是那种稀薄如水的,馒头更实诚。   一拿到手,他们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一口馒头一口粥,烫得直呼呼也没放下,看得人心里涩涩的。   顾知灼收回了目光。   再落到县令身上的时候,县令打了个寒颤,赶紧道:“顾将军,粥还在煮着,保管每个人都有,等煮好了就端出来。”   事到如今,先办事再问责。顾知灼颔首,又道:“我需要一些药材来治时疫,你去城中的药铺,征调一些。是征调,不是白拿,懂吗。”   她给那些孩子施针的时候,也在心里慢慢拟药方子。   看过这么多人的脉象,又用银针感受过他们的病情,这个方子至少是对症。   一听是为了时疫,县令连声答应。   时疫之事可大可小,若是,时疫爆发起来,连累到县里,别说他的乌纱帽和脑袋了,只怕连三族的命都保不住。   这下,他已经完全不想明哲保身,顾知灼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知灼念了一个方子,以县令能够科举一路考到进士的脑子,听一遍就记住了,复述了一遍无误后,他亲自回去找药铺征用药材。   他刚转身进去,瞳孔中突地映出一辆黑漆马车。   这是?   整个县衙的城门卫和衙役全都被调派去煮弱、搬米,县城的百姓也被勒令足不出户,城门附近空空如也,这辆马车突然疾奔出来,根本没有人拦。   马车朝着县令蛮横地撞了过去。   县令躲闪不及,被卷到了马车底下。然而马车并没有停下,眼看到了城门,马夫更是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拉车的骏马吃痛受惊,嘶鸣着朝前狂奔。   马车后头还紧随着一匹棕马,在黑漆马车冲出城门的那一刻,棕马追了上来。   坐在棕马背上的青年一手勾住马车的马厢,整个人腾空跃起,跳到了马车上,又把车夫一脚踹开,这一连串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   青年拉住缰绳,转变马车的方向,口中发出低低的安抚。   马车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领粥的流民们,骏马高高地抬起前肢,晃得整个车厢向左边倾倒下去,一个男人跟着从车厢里滚了出来。   男人戴着一顶帷帽,干瘦干瘦的。   “世子爷。”   被踹下去的车夫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被秦沉拦了下来。   世子?   晋王世子谢启云?   总不会是被自己的狠话吓着了,准备逃走吧?   顾知灼大步过去,一把揭开了他的帷帽。   她瞳孔一缩,倒吸了一口冷气。   帷帽底下是个年轻的男人,他的左半边脸上,皮肤全没了,只留下了鲜红色的血肉。   而另外半边脸,完好无损。   顾知灼认得那半张脸,惊疑道:“谢启云!?”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时至黎明,天已是蒙蒙亮,能够清晰的看到这男人的脸。   不会错的。   就是谢启云。   秦沉按住的那个马夫目眦欲裂,叫喊道:“世子!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得罪了谁……啊。”   秦沉嫌吵,一个手刀落在了他的脖子后头,把人给打趴下了。   “哎,我们得罪了谁呀?”   一个带着磁性的声音应和着马夫问道。   “哼,晋王世子而已。”   顾知灼刚一说完,便陡然反应了过来,赶紧扭头看过去。   青年还踩车辕上,缰绳缠绕在手臂上,哪怕是这么粗俗的动作,由他来做,也丝毫不见粗鲁,举手投足间,反而有一种翩翩贵公子的优雅。   顾知灼:?   他亲昵地唤道:“夭夭。”   顾知灼对上了他的凤眼,他一笑,上挑的眼尾勾勒出了熟悉的线条。   “你、你你……”她惊喜地脱口而出,“星表哥!”   方才她只顾着马车和谢启云,竟丝毫没有注意到拦下马车的会是王星。   王星的父亲是王氏宗子,和顾知灼的娘亲、淑妃一母同胞,王星是与她关系极近的表哥。   哪怕王家好些年没有来京城,也是每个月都会有书信来往,每隔三个月王家都会让人从沂州给他们带东西。   各个时节的节礼年礼更是从没少过。   对于王家人,顾知灼一点也不陌生。   上一世,王家以举族之力助力姑母,让皇帝把对顾家的满门抄斩改为了流放,让自己有了活下来的机会,能和公子相识,为顾家翻案。   这些她统统记得。   王星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怎么这副德行了?   在流民围城后,王星便听说晋王世子也在县城。   晋王世子不许官府开仓放粮,和流民僵持起来的,害得自己也被困住。   “他怎么长得……”跟鬼似的。   顾知灼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不忍直视地挪开目光。   这要不是认出他是王星,她还当是哪儿冒出来的孔雀呢。   孔雀蓝色的长袍,领口镶着金丝流云纹的滚边,乌亮的发丝用一个镂空雕花的金冠束着,发冠两边垂下与长袍同色的冠带,冠带上头绣着一朵朵金莲,看得人眼睛痛。   也得亏他长得不错,五官俊美,容貌如画,雍容雅致,竟能压得住这般……呃,鲜亮的颜色。   王星唇瓣含笑,在外人面前,端的是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向她挤眉弄眼。   好装。顾知灼掩嘴轻笑,正要说话,谢启云向帷帽扑了过去,伸长着手去捡。顾知灼比他快了一步,足尖一抬,勾起帷帽抓在了手上。   “给我!”   谢启云声音粗嘎,难听的像是乌鸦乱叫,眼神狠辣,衬着这半张脸更显凌厉。   “表妹。”王星接过帷帽,拿到自己的手上,语重心长道,“路上的东西不能乱捡,万一他脸上这‘鬼撕皮’会传染呢,娇滴滴的小丫头就不美了。”   顾知灼自动忽略了后半句,仰首问道:“鬼撕皮?”   王星摸摸下巴:“我看过一些乡野杂闻,他这张脸,不像吗?”   半张脸上连皮都没有,像被厉鬼一寸一寸剥下来似的。   顾知灼掐指一算,摇摇头,唇齿间发出一声嗤笑。   “不是鬼撕皮。”   “是反噬。”   顾知灼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痛快。   反噬?王星没听懂,还要再问,下一刻,就看自己娇滴滴的小表妹一脚踩上了晋王世子的肩,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左臂架在腿上。   这彪悍的样子,和小的时候……不对,好像和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星揉了揉眉心,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家小表妹不太娇这个现实。   “晋王世子?”顾知灼足尖用力,冷笑道,“呵,你这张脸皮还挺有意思。”   “放开我们世子爷!”   方哲和那个车夫异口同声的大叫。   这马夫看衣着气度,显然不是寻常的马夫,多半也是谢启云的近卫。   “镇国公府欺人太甚。”   “待我们回京,必会向王爷……”   秦沉啪啪两脚,谁吵踹谁。   顾知灼连头都没回,她俯视着谢启云问道:“三年前,是不是你在我爹爹镇国公顾韬韬的棺木上头贴上那些符箓的?!”   此话一出,谢启云惊愕地抬起头,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几个月前,是不是你把我爹爹的头颅送去阿乌尔城的?”   谢启云的双肩在颤抖,哪怕一句话没说,心虚的眼神也已经表明了一切。   “你的皮,是不是七月开始掉的?”   谢启云:!   他的双目瞪大到了极致,黑漆漆的瞳孔中映照着顾知灼那张兴灾乐祸的脸。   顾知灼抚掌,笑道:“你,快死了。”   她很高兴,笑得愉悦,但笑着笑着,眼泪不自觉地从眼角滑下,就像是掉了线的珍珠,浸湿脸颊。   “喏。”   晴眉刚要拿帕子,王星已先一步递了过去。   帕子折成规整的四方形,在一角上还绣着琅琊王氏的族徽。   顾知灼拿过帕子,她没有用来擦眼泪,而是紧紧地攥在了掌心中。   “你胡、你胡说!”   谢启云仰起脸,用力摇头。   惊恐和不安充斥着他整张脸。   黎明的曙光照在他身上,没了脸皮的半边脸又在往下滴血,血肉隐隐有些发黑,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恶臭。   “是不是胡说,你自个儿清楚。”   “贴符箓时,你贴的很开心吧?”   “因果报应。”   顾知灼冷声说着。   师父说过,祝音咒镇压爹爹魂魄和顾家气运,此等邪术极为恶毒。万物皆有因果,祝音咒在化解后,施术者必会受到反噬。   先前,她一直在等。   但是,无论是晋王,还是皇帝,她都没有看到反噬。   她一度以为,反噬会落在长风的身上,结果,连长风也好好的。   兜兜转转,竟然是谢启云。   谢启云亲手贴了那些符箓,参与了那场法事,他心中对爹爹怀有恶意。于是,他成了施术者。   祝音咒折磨了爹爹的魂魄三年。   它的反噬也同样阴毒,没有让谢启云立刻去死,而是一点一点的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如今倒是希望,你慢慢死,不过。”   顾知灼盯着他瘦骨如柴的四肢,和干瘪、没有水份的手背,笑得更欢了,甚至毫不顾忌地笑出了声。   她曲起手指,抚过眼角的泪:“你怕是等不到了。”   谢启云半张完好的脸皮一点一点地变白。   一半红,红得滴血。   一半白,白的毫无血色。   可怕的犹如厉鬼。   谢启云听懂了顾知灼的意思。   他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贴过那些符箓的关系?   “不、不是的……”   当年他是陪着父王一起去的上虚观,长风真人让他把顾韬韬尸骨的头颅砍下来,将其尸身焚为了骨灰。用顾韬韬的骨灰融合了朱砂,画出一叠符箓。   接着,又让他把这些符箓全贴在棺木上,里里外外都要贴。   当年种种,如今回想起来,谢启云不由打了个哆嗦。   偏偏当时,谢启云并不害怕,有的只是兴奋。   镇国公顾韬韬,多么高傲的一个人,死了以后还不是一样会任由人摆布。   “不可能。”   “不会的!”   谢启云嗓音发抖,瞳孔中充满了惊恐,冷飕飕的,一直冷到了骨头缝里。   是七月没错。   在西疆动乱前,一开始,他是和姬妾欢愉后,发现耳际破了一小块皮,只有指甲盖大小,他以为是爱妾的指甲抓伤的,浑然没有在意。后来,这块破皮一直没有好,表面变干后慢慢卷了起来,没两天皮掉了下来,露出了血淋淋的伤口。   他涂了金创药,以为很快就好。   结果,没有!   皮落的越来越多,每天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边上都落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干皮。   像是有个厉鬼睡在他的身边,一寸一寸地剥掉了他的皮。   西疆那个破地方,谢启云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有看好。   谢启云本来也想过去上虚观驱驱邪,结果,又民乱了,暴民把他围困在了城里。   在离开西疆时,谢启云脸上的伤口只有拇指大,从耳际到下巴,皮肤变得干巴巴的。   他从西疆带了三百人随行,这一路上,脸上的皮变成越来越干,人也越来越瘦,哪怕他天天吃下很多东西也没用,很快,连下马车走上几步也累得直喘气。   谢启云觉得自己的身体肯定不对劲了。   轻车简行后,把其他人甩在了路上,赶紧回到京,谁想,会有流民这等事。   昨天半夜的时候,他的脸痒的很,把他痒醒了,他就挠了挠,结果,一大块脸皮都被他挠了下来,他看到铜镜里自己的这副鬼样子,简直是要疯了。   谢启云怕极了。   他让方哲必须把流民收拾掉,他不想再待在这里的。   “没用的东西。”   他骂得是方哲,这点乌合之众都对付不了。   他急切地抓住了顾知灼踩在肩上的脚,祈求着说道:“你让我回去,你快送我回去。今天的事,本世子绝不追究。”   “别呀,您追究呀,世子爷。”   “不然多没意思。”   顾知灼踢开他的手,足尖“不小心”从他没有皮的脸颊上扫过,谢启云痛得撕心裂肺,又手捂住了脸。   好凶!   流民们的脸皮齐齐发痛,心里痛快的不得了。   再打!踹死他。更有人撩起袖子,恨不能亲自动手。   顾知灼一个眼神扫过去,全乖了。   顾知灼勾了勾嘴角,一派公事公办地说道,“晋王世子谢启云回京述职途中无故调兵,干涉县政,意图谋害大启百姓,这罪等回京后自有定夺。”   “义和县令。”   被马车撞翻的县令捂着手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过来,满头满脸的灰。   顾知灼皱了下眉,上前捏住了他的右肩,县令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咔嗒”一声,他脱臼的手臂接好了。   咦,不痛了。   顾知灼冷言:“我说过的,县城里任何人都不许出去。”   “下官知会过世子爷。”见她连晋王世子也敢打,县令的姿态摆得更低了,“让世子爷不要外出。”   王星在一旁对着顾知灼说道:“我听说你来了,想出来找你,结果看到他偷偷上了马车,就跟上了。”   “御”是君子六艺之一,最早指的是驾车,后来也成了骑马。但不管是驾车还是骑马,作为琅琊王家嫡支长房,王星打小就学,也精。   王星原以为是有人害怕时疫想逃走。   没想到啊没想到。   “是,是。”县令抹了把额头汗,感激地冲王星笑笑。   “你去征调几个帐篷,关押他们。”顾知灼指的是谢启云他们。   她本来想过,让县令带回去关大牢里,又怕他们把时疫带进城,索性关在眼皮底下好了。   “你敢!”   方哲挣扎着直起身来。   顾知灼回答他的是一声:呵呵。   打也打了,还问她敢不敢?方哲也反应了回来,面色铁青,他看向正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谢启云,能屈能伸地换了种语气,恳求道:“我们世子爷病重,得赶紧回京找太医,求顾大姑娘手下留情……”   但动之以情的前提是“有情”。   只有仇的话,这一套完全没用。   “放心,死不了,保管你家世子爷能撑到京城。”   “脸上的皮掉完了也死不了,这不是,还有身上的吗?”   顾知灼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就算快死了,自己也能救回来,这日子要慢慢熬着才好玩呢。   “义和县令。”   “下官姓平。”   “平县令,你去忙吧。”   “是是,下官这就去征调。”   秦沉把这三个人全都丢到马车上,以便看管。   平县令急急忙忙地走了,刚刚被马车撞到,大腿估计破了,走得一瘸一瘸的。   “星表哥,你也回去。”   顾知灼对王星道。   王星没有接触流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王星也不可能一个人出门,他带来的人多半还在县城里,该多着急啊。   王星温文一笑:“哪有让表妹身居险地,而我安于广厦的道理。”   前一刻,王星还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样,下一刻,他把折扇往腰上一插,撩起了衣袖。   偏偏这个动作,由他做起来,也是这么的优雅高贵。   顾知灼:“……”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姨母一说要把丹灵表姐嫁回娘家,外祖父就迫不及待地把表哥打发过来了。   脑壳痛。   算了,不回去就不回去吧。顾知灼就道:“星表哥帮忙分粥好了。”   顾知灼摸了摸,摸出一荷包亲手做的松子糖,向他丢了过去。   两个表哥打小最爱吃娘亲做的糖,这些天,她和丹灵表姐闲来无事做了两锅,有松子糖,还有桔子糖。   王星伸手一抄,稳稳接住,打开荷包一看,漆黑如星的眸子一下子亮了。   “工钱。”   “好好干活呀。”   顾知灼笑着说了一句。   “表妹放心,你去忙。”   王星给排到的流民打了一大勺粥,一点也没有手抖。   倒是拿着这一碗粥的流民不由的手抖起来。没听错的话,这位贵公子是神仙姑娘的亲表哥,连亲表哥都不怕时疫,还在这里照顾他们。   他喝了一大口粥,温热地粥从喉咙里流下去,整个人暖洋洋的。   人心安定了下来。   有吃的。   一家子老小都能活了,还有什么不满的。   “上去。”   秦沉把方哲最后一个推上马车,让马车靠边停下后,卸了马,又叫两个千机营的士兵看守。   晋王世子的这辆马车极其宽敞,丢上去三个人也丝毫不见拥挤。   “世子爷!”   “世子爷……”   方哲爬向谢启云,把他扶了起来。   方哲只知谢启云病着,到了义和县后,世子就没有露过面,没想到,居然会病成这样。   谢启云甩开他,恐慌地用手捂着脸,缩在马车角落。   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抬起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瞳孔渐渐缩起。   呼吸停滞了一瞬间,紧跟着,他惊恐尖叫。   “啊——”   他、他尾指上的皮全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啊——”   正在用早膳的晋王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又急又猛,撞得八仙桌上的碗盘噼里啪啦作响。   “王爷息怒。”   布菜的几个丫鬟惶惶跪下,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晋王摆了摆手,他的脖子和后背湿嗒嗒的,连中衣都粘在了身上。   不知怎么的,方才忽起一阵心慌,压都压不住。   再看这一桌的佳肴,他连筷子都不想动。   晋王推开碗,打算出门吹吹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云儿还没有回来,晋王这几日总有着坐立不安,满是牵挂,照道理,从西疆出发如今也该到京城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晋王踏过洒落在地上的粥粥水水,出了门。   还只是辰时,皇帝“重病”后,如今也不需要早朝,丫鬟掀开竹帘,一股闷热的风迎面而来,让他更加的焦躁。   晋王迟疑着是进宫一趟,还是去书房见见幕僚。   前两天,在和三皇子、卫国公他们见过后,他如今算是正式投向了三皇子的阵营。   有他。   有卫国公。   等于把住了朝堂的七成势。   晋王打算,先一股作气把谢应忱从监国的位置上拉下来。   谢应忱不过是皇帝的侄儿,区区宗室,岂能越过皇子来监国。   只要先把三皇子扶上监国,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去把文先生叫来。”   文素是他最重要的幕僚。   “是。”   轰!   晋王正要迈步去书房,一声巨响突如其来,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响声来自王府的东南面。   晋王惶惶不安的心跟着猛跳了几下,他一边打发人赶紧过去瞧瞧,一边自个儿往那里跑。   走到一半,过去打听的小厮急匆匆地奔了回来。   “王爷,是长风真人他,炸炉了。”   什么!?   晋王大惊失色。   他请了长风在王府住下,依着长风的喜好,住在了东南角的院子里。和三皇子见过面后,长风突然说要闭关炼丹,晋王还特意为他寻来了丹炉,怎就会炸炉了呢?   晋王急切地问道:“人没事吧?”   “真人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   晋王拍了拍胸口,加快脚步。   一踏进院子,晋王就看到长风背着阳光而立,颀长的身形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有一瞬间,晋王觉得他的脸上阴侧侧的。   晋王甩甩头,甩开了这个念头,快步过去,安慰道:“真人,丹炉炸了,本王再替真人寻一个就是。”   长风不说话,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晋王有些发憷。他讨好地笑笑:“……太清观擅长炼丹,本王去把观主的丹炉讨来。”   “不对。”   长风终于开口了,“不太对劲。”   晋王没听懂,他道:“真人请直言。”   “不应该炸炉。”长风思忖片刻,“除非……”   晋王依然没听懂。   但见长风的脸色很糟,很识趣地没有再追着问。   长风抬步往炸得一团凌乱的书房走去,晋王也跟在后头。   漫天的灰烟散去了大半,两个小厮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胸口有血,再不远是碎开的一大块厚重古铜,显然是被炸开的丹炉撞击到的。   长风目不斜视地从他们旁边走过。   诺大的丹炉只剩下一半,里头黑漆漆,是未成形的丹药。   长风不顾烫手,捞了出来,褐色的泥状物在手指上粘粘糊糊的。   晋王站在门口,总觉得长风的样子很是不太对。   他与长风相识于雍州,也有十多年了,还是头一回他如此失色。   就连当年在黑水堡城时……   “王爷!”   突如其来的高喊打断了晋王的思绪,就见他的王府长史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还一边叫,惹得长风也回头来看。   “没规矩。”晋王斥了一句,“什么事?”   “是世子爷……”   晋王一喜:“是云儿回来了吗?”   王长史双手奉上了一封信,“世子爷让人从驿站送了信回来。世子爷请您给他寻几个太医过去,他马上会到义和县,在义和县等您。”   王长史负责整理王府来往的信件,世子的这封信并未写王爷亲启,他就先看了。   “云儿生病了?”晋王着急道,“怎么回事。”   他一把把信抢了过来,看着上头驿站的印戳日期,是六天前。   他连声问道:“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禀?”   王长史忙回道:“义和县附近出现了流民,信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   这么一说,晋王也想起来了,朝廷确实收到过流民围困义和县的军报。   晋王不喜谢应忱对待青州流民这种软绵绵的态度,手段不够强硬,就会让这些贱民得寸进尺。   谢应忱是,废太子也是。   晋王原本的打算是等谢应忱提出调动禁军,谢应忱没有禁军的兵符,他要用禁军,自己就能逼他答应一些条件,没想到谢应忱没动禁军,而是让顾大姑娘带兵去了。   啧。   未婚妻整天和一群兵痞子混在一起,同吃同住,谢应忱也不嫌丢人。   “无事,顾大姑娘不会明晃晃地对云儿下杀手。”晋王嘲讽道,“镇国公府,呵,最是光明磊落。”   说话间,他飞快地拆开了信,目光一扫而过,手指猛地用力,把信的边缘捏得皱巴巴的。   “真人。”他急切地冲着长风道,“云儿说,他得了一种怪病,跟被鬼剥了皮一样……”   他想让长风跟他一起去一趟义和县,结果话还没有说出口,长风就叹道:“我知道……这炉丹药就是为了世子而炼的,可惜了。”   他轻轻摇头,满脸遗憾。   什么意思?晋王惊疑不定。   “王爷,世子这病是因为镇国公一事而受到的反噬。”长风颇有一些悲天悯人的意味,“王爷,贫道也与您说过,若是此咒被破解,肯定会有反噬。”   晋王让长风来京城时,只说贴在木盒里的符箓被顾家人发现了。   直到长风亲眼见顾知灼使用了祝由术,发现她是道门中人,才猜测他留下的祝音咒可能已经破了。   晋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捏住,他急急忙忙地追问道:“那云儿会怎么样?”   长风摇了摇头:“天意不可违。”   晋王喉咙干涩,他踉跄地倒退了几步,直接到后背重重地撞上门框。   “真人,您一定要救救云儿。”   晋王握住了长风的双手,呼吸急促。   “这炉丹药炸了,可以再炼一炉,再炼一炉!啊?”   他急切道:“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本王立刻去找,无论是什么,本王都会给你找来。”   “王爷。”   长风默默地抽出自己的双手,比起世子,他如今更加介怀的是另一件事。   他举起拂尘,示意晋王去看炸开的丹炉。   “这一炉丹药,我用了季姑娘的血为药引。”   “季姑娘是天命福女,她的血能祐这炉丹成功,世子的命也能保下。”   这是长风预想好的结果,然而,丹炉炸了。   “天道出现了变故。”   长风第一次见到季南珂的时候,就注意到她的气运远不如想象中那样蓬勃。   竟然连一炉丹也祐不住。   “天命福女的气运太弱了,它会影响天命,甚至是……”长风断言道,“三皇子殿下的龙运。”   从命数上,三皇子和季南珂是绑在一起的,此消彼消,此长彼长。   “真人。你先救救云儿。   晋王如今哪里还顾得上谢璟。   启云是他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   太祖皇帝严令庶子不可袭爵,若只有庶子袭爵,爵位连降三等。若是启云没了,晋王府该怎么办?他这汲汲营营的一生,岂不是都在瞎折腾?!   长风摇头:“回天乏术。”   “一定有办法的。”晋王来回踱着步,眸中露出一抹厉色,“那就借命,为云儿借命。”   “真人,你一定要救救云儿,他还年轻,还没有子嗣。”   晋王快要哭出来了:“我们王府不能绝后啊。”   长风欲言又止,晋王见状把长史和其他小厮什么的全都打发了下去。   长风问道:“王爷,您还记得黑水堡城吗。”   一提到黑水堡城,晋王打了个哆嗦。   他没应声。   寂静的四周,只余下了长风悠悠的声音:“当年阵眼不全,法事有缺。若是能补全,世子许是还有一线生机。”   晋王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黑水堡城,于他而言,是死都不忘不了的。   噩梦和……机遇。   黑水堡城中,殷家的女儿,生辰八字阴阳平衡,气运极佳,是绝佳的阵眼。   但是后来……   晋王:“……”   他一把攥紧了拳头。   “若能让天命回归正轨,替季姑娘夺回天命,再以季姑娘的血为药引,贫道能为世子炼出续命的丹药。”   “这需要找到当年殷家的女儿,献其魂魄。可她如今是生是死,人在何处,尸骨是否尚在,全不知道。”   “哎。”   “王爷,这是命。”   长风挥起拂尘,与他交错而过,径直往外走去。   银丝在晋王身上拂过,他站在原地,有如失了魂一样。   长史远远地站在院子里,直到长风走后,见晋王失魂落魄,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道:“王爷,世子如今还被困在义和县,是不是要先接他回来?”   对对!   晋王从烦乱的思绪中抽离了出来,连连点头。   长风真人说是反噬,无药可医,但说不定他弄错了呢?   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办法,不管是借命,还是把反噬换到他人的身上,总得让云儿先回来。   退一万步说……   若是云儿真的不成了,也得赶紧让他完婚,为晋王府留下嫡枝子嗣,以承爵位。   “王长史,你调派人手去义和县,把云儿接回来。”晋王是宗室亲王,无诏不可离京,他下令道,“现在就去!”   王长史赶紧应是,他见王爷着急,也跑得匆匆忙忙。   晋王则立刻回了后院,要王妃去准备婚事。   谢启云的婚事三年前就定下的,后来因为女方守孝耽搁了下来,此趟谢启云回京,王妃原本也打算尽快让他完婚,于是托了媒人上门请期。等到日子都定下了,晋王打发去义和县的人也没回来。   晋王以为是谢启云病得太重,急得团团转,赶紧又派了一批人去,这一回,还带上了好几个太医和大夫。   一直到,王妃连定礼都下好了,谢启云依然没有消息。   打发出去的人,一批一批的,跟陷进了沼泽一样,一个都没影。   王长史也急,猜测道:“王爷,会不会是流民太过凶悍,世子爷走不了?”   晋王也想到过流民,所以让他们把王府的侍卫带去了一半,再不济总不至于连一个回来禀报的人都没有吧。   难不成是顾大姑娘故意为难?   他急得团团转,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急匆匆地进宫求见谢应忱。   谢应忱如今也在文渊阁,占了文渊阁的东侧。   晋王求见后,他也很快就见了。   面对晋王有如质问一样的态度,谢应忱放下折子,温和从容道:“王爷,义和县出现疫症,义和县上到县令,下至流民,谁也不许离开。”   “疫症!?”   晋王的双手啪的按在了谢应忱的书案上:“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不赶紧派人去救。”   “流民疫症,关云儿什么事,非扣着云儿不可?”   他神情急切,一连三问,恨不能从书案上翻过去,逼问谢应忱。   “四日前,我提到流民中出现疫症,需要户部拨银采买一批药材,送往青州。王爷不是不同意吗?”   谢应忱说得不紧不慢,“王爷说,赈灾已经花用了国库大半存银,不能把所有的赋税都填在青州这个无底洞里。”   “我……”   晋王一时语塞。   自己知道,谢应忱也知道,这些不过是他在故意为难而已。   朝堂争斗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在一亩三分地里,争出那一份利。   “本王不管。”晋王耍起无赖,“本王要出京去接云儿。”   “王爷若要出京,也行。”谢应忱淡声道,“但去了以后,回不回得来,得顾大姑娘说了算。”   “你!”   晋王直起身,气得直运气。他甚至怀疑,是谢应忱在暗中授意,让顾大姑娘把云儿扣在义和县,来和自己谈条件。   他来回走了两圈,忍着气问道:“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云儿回来。你尽管说。”   “王爷。”谢应忱合上手中的折子,“谢启云不得回京。”   “我说了,在顾大姑娘允许前,谁都不许离开义和县。”   他的唇瓣含着浅浅的笑,仿佛很好说话。   这些年来,晋王习惯了在朝堂上的争夺,谢应忱摄政后,他一开始还是老样子,然而每每还不等到他群起而攻,谢应忱就已四两拨千金的把他按下。   有的时候,晋王以为自己赢了一筹,结果回去后再一细想,根本一开始就入了谢应忱的局。   皇帝在龙椅上坐了六年,晋王也从没有如今这般如坐针毡。   “王爷请回。”   晋王再退一步:“回来后,我让云儿待在京郊的庄园,绝不进京城。”   “王爷请回。”   这云淡风轻的样子,惹得晋王心口的火腾腾地往上冒。   “谢应忱。”他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咬牙切齿道,“你故意为难,一意孤行,云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本王绝不会放过你。”   他抄起了书案上的镇纸,满脸狰狞。   “你……”   哗啦!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碗温热的茶当头泼了过来,茶汤和茶叶尽数泼在了他的脸上。   水滴滴嗒嗒地往下流。   谢应忱双手十指交叉置于书案上,背靠圈椅,狭长的双眸不带一丝暖意。   “王爷要怎么不放过我?”   “是构陷我给皇上下毒,还是伪造圣旨另立新君?”   “这些,王爷早就做得驾轻就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明明是谢应忱坐着,晋王站着,但是晋王并没有任何居高临下感,反而似是被一头凶兽死死盯着。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晋王甚至忘记擦去发上的茶汤。   没一会儿,茶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直到谢应忱收回目光,抚去折子上的水渍,晋王方猛地警醒过来。   他竟然让一个小辈给吓住了。这个念头让他如芒在背。   晋王并不奇怪谢应忱会拿六年前来说事。时至今日,谢应忱若要想再进一步,就得洗干净废太子弑父杀君的罪。先帝死前,自己随侍在侧,遗诏也是他拿出来的。   他冷笑一声:“本王不知你在说什么。”   遗诏是真的。   废太子下毒也是真的,谢应忱再如何挣扎也没用。   “时至今日,不过六年而已。”谢应忱浅笑道,“王爷的记性是真的不好了。也该致仕了。”   晋王:!   “本王该不该致仕还容不得你来置喙。”   再争下去,谢应忱也不会让步,平白让他看了笑话。   他得想想别的办法。   晋王愤愤然一甩袖,走得头也不回,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门槛,被绊了一脚,差点撞上路过的狸花猫。   “咪?”   狸花猫友好地歪头看他。   晋王窝着一肚子的火,一脚朝狸花猫的肚子踹了过去。   “向阳!”   谢应忱在殿中高喊,一个梳着黑马尾的青年奔了出来,疾步如箭,但是,伺候在文渊殿前的内侍们要更快,一个猛地推开了晋王,一个俯身把猫抱在了怀里。   晋王摔出去了好几步。   周围的内侍们谁都顾不上管他,纷纷冲着猫围了过来,生怕它掉了一根毛。   “猫祖宗,您没事吧?”   “猫好,人坏。”   “猫祖宗您别怕。”   “喵呜。”   沈猫吓坏了,瞳孔成了一条竖线,感激地蹭了蹭小内侍。   小内侍乐坏了,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地上。   王长史扶着晋王,晋王正要发火,再看那只被一群小内侍围在中间,跟个祖宗似的猫,这猫一双金色眼瞳,油亮光滑的皮毛,价值连城的项圈,越看越眼熟。   是了。   是沈旭的猫。   一想到沈旭,晋王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暴躁,暗自庆幸,幸好自己这一脚没有真踹上去。   “这猫谁在照管。”晋王表现着自己的大度,“下回不要再莽撞了。”   内侍们谁都没理他。   谢应忱从殿内出来,站在门前,招手道:“猫。”   猫是好猫,它把几个小内侍全蹭了一遍,仰起毛绒绒的脑袋,看向谢应忱。   “过来。”   猫闻声,迈开四肢跑了过去,在经过晋王身边的时候,亮出尖利的爪子啪地给了他一爪。   谢应忱抱着猫走回殿里,晋王暗道不妙,自己还在到处串连,想要把谢应忱从摄政的位置上拉下来,谢应忱竟是借着在宫中之便,抢先去争取沈旭。   为了沈旭,甚至还讨好他的猫?!   堂堂太孙,竟是如此没气节。   不过,沈旭此人,喜恶不明,阴戾狡诈,要让他站队,并不容易,自己还有机会。   晋王走得一瘸一拐。   “公子,晋王走了。”向阳进来禀道。   谢应忱点头,给猫挠下巴,猫舒服的四脚朝天,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对跟着向阳一起来的怀景之道:“有信了?”   “是。”   怀景之把信筒递了过来。   是飞鸽传书,顾知灼这趟走时,特意从王府里带走了两只鸽子。   刚到义和县的第三天,顾知灼就送了一封信回来,把义和县的情况原原本本的都写了,还包括了谢启云的事。   而第二封,直到现在才到,相隔整整五天。   怀景之笑道:“公子,顾大姑娘随信还送了一张方子。”   谢应忱立刻接过。   这是一张成药的方子,可以依方制成大蜜丸。   顾知灼在第一封信中说,流民们在离开青州前,就有人生病了,时疫应该来自青州的。如若一人一方,一个个治,过于费时,把满京城的大夫和太医全都送去,也救不了几个人。所以,需要成药,最好能做出蜜丸,便于分发。她打算在义和县多留些时日。   如今,谢应忱拿着这张方子,如获珍宝。   “誊抄后送去百济堂,让百济堂即刻关门只做这蜜丸。”这是信上提的。   “喵呜~”   见他停了好一会儿没有摸自己,沈猫催促了一声。   谢应忱捏了捏它的小耳朵,从头顶一直抚到尾巴尖的,猫兴奋地咪咪直叫。   “夭夭在信上说,病程最短十天,孩子若是染上,死亡可达七成,成人会少一些,但也有三四成。”谢应忱思忖道,“宫中还有多少太医?”   “晋王带走了五人,有六人留在含章宫,如今太医院还有十三人。”   晋王把太医送去义和县,谢应忱也是知道的,他想着,夭夭一个人要治三千流民也辛苦,让这些太医过去“帮帮忙”也好,没让人拦下。   “征召到多少大夫了?”   “京城的大夫共三十二人。”怀景之由衷地佩服道,“顾大姑娘大气,以一张秘方作为报酬,来应召的大夫很多。”   “药材呢?”   “已经采买到一批。”   在顾知灼的第一封信里,她罗列出了几样必然会用到的药材,在看过后,谢应忱立刻下令采买,并征召大夫。   他又吩咐内侍:“把墨尚书叫来。”   谢应忱还哪里顾得上晋王,青州百万百姓的性命,远比晋王重要的多。   也比这朝堂倾轧重要的多。   “咪呜~”   猫在书案上翻了个身,把软乎乎的肚子给他揉,躺得舒舒服服。   “公子,这猫今天怎么又赖上您了。”怀景之走前多看了两眼,“上回它还在凶您来着。狸奴就是喜怒无常。”   谢应忱揉着它肚子的手顿了一下,默默地从荷包里把顾知灼送给他的平安符小玉牌拿出来,挂在了脖子上,又若无其事地捏了捏猫爪子。   第一批蜜丸是百济堂制出来的,当天就送去了义和县。   紧跟着,第二批,第三批,都是给从青州出来,流蹿到翼州附近的流民们的。   一直到囤积的药材全部用完,一共制出了十万余颗。   一开始,谢应忱只是征召了京城的大夫,然而,没多久就发现,光靠这些大夫远远不够,谢应忱便亲自去了太清观,龙虎观等京城附近的几个道观。   十道九医。   道门中人,多多少少都会一些医术,哪怕极少有人精于道医一道,但做个蜜丸是没问题的。   更何况对道门而言,这是件立功德的事,谢应忱亲自上门,大多爽快应下。   终于在四天里,制出了十万余颗蜜丸。   在顾知灼的方子里,无病者需每日服用一丸一连三日以作预防,有病者一日两丸,一连十日,就可痊愈。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当然这无病者指的是和有病者接触过的人。   这第三批蜜丸送去了青州。   紧跟着,户部采买的下一批药材也到了。   一开始还有人心有怨言,认为青州并没有时疫报上来,抛费太多,过于折腾,谢应忱是在贪名,沽名钓誉,想用这等手段哄骗民心,图谋不轨。   谢应忱也不惯着,直接让吏部出了调任函,把人调去了青州任职。   “刘大人对青州近况这般关心,不如亲去青州一趟,届时,有没有时疫,刘大人也能有深切的体会。”   朝野上下,如今还延袭着皇帝临朝时的习惯,任何事都要争一下,怎么都要从中争到一分利。   刘大人是奉命先试探,结果,晋王和卫国公后续的一连串招数全没来得及使出来,人就被打发去了青州。   迅若雷霆。   哪怕如今有药,谁知道药管不管用,时疫是要死人的。   紧跟着,不过两天,青州的折子送了过来,青州有三省爆发了时疫,病亡的百姓已过万余。   “晋王,为免时疫被带进京城,在义和县的时疫得到控制前,世子不可回京。”   这意思太明白不过了,再闹,就别想让谢启云回来。   晋王再怒都没办法,儿子现在在顾知灼的手里捏着。   谢应忱没有禁军的调兵权,他自己同样也没有,想把人硬抢回来也不行。   于是,彻底消停了。   谢应忱左右协调,整个朝堂都在为了青州时疫忙得团团转,又不见一点混乱。   连宋首辅也不止一次的暗赞。   自打先帝驾崩后,他头一回希望自己能多干几年,多活几年,能亲眼看到昌隆盛世。   等到第六批蜜丸做出来,发往青州后,顾知灼终于带兵从义和县回来了。   她去的时候,只有三百骑兵,轻装简行。   回来的时候,多了几辆马车。   谢应忱早早等在了三里亭,他没有大张旗鼓的带满朝文武来迎接,但听到顾知灼回京,随行的还有晋王世子时,怀着各式各样心思的人也都齐齐的到了。   谢应忱并不理会旁人,尤其当顾知灼出现在视野尽头,他的眼中更是只容得下她一个人。   她策马奔在最前方,红衣骑装,飒爽英姿,仅仅只是看着,他的心中也软得不可思议。   谢璟同样也在看她,原本他不需要来,但临行前,还是鬼使神差地追了出来。   “云儿!”   早等到焦头烂额的晋王同样直勾勾地盯着队伍中的黑漆马车,还不等他们过来,他迫不及待的策马冲了下去。   在双方的距离只有百步之遥时,千机营的士兵们齐齐举起了手中的长弓,一支支蹭亮的箭头对准晋王。   晋王猛地拉住缰绳,惊觉自己的动作有多么鲁莽。   军队在行进中,任何百步以内的冲撞,都可以视为敌袭。   “是我。”晋王在原地不动,喊道,“云儿呢?”   顾知灼没有理他,继续往前,直到到了三里亭,才停下。   晋王只能一路跟随。   队伍一停,晋王赶紧下了马,直接飞奔向了紧跟着顾知灼一辆马车,一掀帘子,是一个穿得五颜六色,但又气度不凡的青年。   不是云儿。   晋王啪地一下,把帘子放下。   王星耸耸肩,从马车下来,他挑眉去看自家表妹,用眼神询问这莽莽撞撞的人是谁,谁料小表妹的目光压根没在自己身上。   一个二十余岁,雍容贵气的青年站在她马前,把手递给了她,彪悍的小表妹扶着他的手,跳下了马,一双凤目亮的好似含着满天星辰,熠熠生辉。   “公子。”   顾知灼开开心心地道。   她放开手,又退后几步站好,抱拳行了一个军礼道:“末将不负所托。”   这一板一眼的,还颇有那么一回事。   不过,她小小弯起的嘴角,带着一抹得意洋洋,飞快地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谢应忱忍着笑,他清了清嗓子,如她所愿般说道:“辛苦顾将军了。”   耶。顾知灼高兴了。   她正要说话,突然就被一阵凄烈的叫声给打断。   “云儿!”   “云儿!”   顾知灼挑了挑眉,悄咪咪地捏了捏谢应忱的袖口,示意他回首去看。   晋王一连掀了好几辆马车的车帘,终于停在了一辆黑漆马车前面。   晋王如遭雷击,脑子嗡嗡作响。   儿子的信里头的确写他得了怪病,但知道归知道,当亲眼看到时,画面远比他预想中的要可怕的多。   他的儿子。   唯一的嫡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半张脸上没有一点皮,血肉发黑,能够清晰的看到血筋纵横,而另外半张脸,皮肤干瘪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只有一道道的皲裂纹,有如厉鬼。   滴嗒。   一滴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落在了谢启云的手背上。   谢启云两眼无神,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晋王心疼到不行,赶紧跨上马车,他的脚在发抖,连连踩空了好几下,终于进了车厢。   “云儿。”   他掏出了帕子,去给谢启云擦手背上的血。   “你别怕,爹爹在呢,爹爹一定会让人救好你的。你别怕。”   他握住了儿子冰冷的手,连声音都失去了力道。   他细细地擦着,但这血就像融进了皮肤里头,怎么擦也擦不掉。   晋王急了,他稍微用了一点力,下一刻,一张完整的、干瘪的皮被他擦了下来,只留下了没有皮肤遮盖的手背,就连骨头也清晰可见。   晋王张大了嘴,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唯有捏着帕子的手在不断地颤抖。   谢启云极慢极慢地低下头,瞳孔一点一点紧缩,他先是看着帕子上粘着的皮,再又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再又看看晋王,停顿了数息后,突然厉声尖声叫起来。   啊啊啊啊!   他扑了过去,一把把晋王从马车里推下。   晋王从车厢一直滚到了地上,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痛,他扔开帕子,一爬起来又往马车上冲,嘴里惊慌失措地喊着:“云儿,你没事吧,云儿。”   风把落下的帕子吹了起来,连带着那张皮一起,在风中打着旋儿。   周围千机营的士兵们早已见怪不见了。   这些天,关谢启云的帐篷里,一会儿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嗷嗷乱叫。   更何况,他们也都见过谢启云这张跟厉鬼一样的脸。多看一眼都会做噩梦。   但是,三里亭里的其他人则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谢启云的婚事定的是承恩公府的孙念,承恩公是皇后的同胞兄长,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承恩公应了女儿的撒娇,特意过来亲眼瞧瞧这位未来姑爷。   人还没见着,晋王这样子实在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好歹是未来的姑爷,承恩公打算过去打声招呼。   “辰王,本公可否去看看。”   他的态度极好,谢应忱的态度同样好。   “请。”   承恩公撩开袍角,走得飞快。   两家已经立了婚书,也算是亲家了,承恩公便想劝几句。   “王爷啊。”承恩公好声好气地说道,“父子俩这么些年没见,你日日念着世子,世子这不是回来了嘛,有什么话等回去后再说。”   在这里又哭又叫,吵吵闹闹的,当心让人看了笑话。   承恩公探头看了一眼车厢,好回去告诉闺女爹娘给她挑的夫婿是多么的玉树临风。   “额?”   “鬼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承恩公尖利的嗓音划破天际。   顾知灼扯了扯谢应忱的袖口,掩嘴偷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了一句:好玩吧。   谢应忱:“张嘴。”   嗯?顾知灼不明,依言张开嘴,谢应忱略微侧身挡住旁人的视线,悄悄塞了一小块枣泥饼给她。   这枣泥饼只有铜钱大小,一口就能咬住,柔软的唇瓣在他指尖留下了体温。   是她喜欢的,不加核桃的枣泥。   顾知灼眼睛一亮:“好吃。”   昨日中午从义和县城起程,赶着回来,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顾知灼早饿坏了。   待她咽下,谢应忱又喂了她一块,这一次是红豆馅的。   也好吃!   顾知灼喜欢红豆泥和枣泥。不喜欢掺着坚果的。   她凑过去看,谢应忱装了满满的一荷包。   这些天不是粥,就是馒头,还有干乎乎噎死人的饼子,她可馋这一口。   顾知灼靠在马上,双眼弯弯,愉悦地吃着投喂。   “夭夭呀。”   王星眼尖,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他也啃了好几天馒头。   “不给。”顾知灼半点不念兄妹情。   谢应忱敛目打量着王星,顾知灼道:“王家表哥,单名一个星字。”   王星拱手:“辰王殿下。”衣袂翩翩,丰神俊美。   “表哥毋须多礼。”   哟,这声“表哥”叫得这般熟稔?王星挑了个眉梢。   顾知灼敷衍地塞给王星一荷包桔子糖:“星表哥,快看。”   “看什么?”   顾知灼掩嘴笑:“看人吓鬼,鬼吓人。”   鬼?   承恩公还哆哆嗦嗦地站在马车前,一手指着车厢,把周围的人全都喊懵了。   卫国公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灿烂,已经快到九月,虽没有暑日的热辣,也是烈日当空。青天白日的哪儿来的鬼?   “老孙啊。”卫国公爽朗地笑道,“你姑爷在西疆这么久,又一路风尘仆仆的,怕是不如你心目中的玉树临风,也不能说是鬼啊。”   “姑爷是鬼,那你闺女又成什么了。哈哈哈哈。”   他笑了一会儿,见承恩公没搭话,有些尴尬地清咳了两声。   “亲家。”   晋王也终于回过神,他扯了扯嘴角,去拉承恩公,赶紧把马车的帘子放下。   晋王的面上露出了祈求之色:“先回京,回京后,本王再与你细说。”   云儿已经够惨的了,他不想儿子再遭人指指点点。   他说了半天,承恩公压根没听,颤抖着双唇,念来念去只有一个字:“鬼、鬼……”   “大白天还出来吓人,肯定是厉鬼。”   承恩公上摸摸,下摸摸,摸出一块求来的平安符就往车厢里扔,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急急如律令!”   卫国公:?   眼看连卫国公也过来了,晋王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用身体挡住马车,拉着他的双臂,放低了姿态悄声道:“亲家,里头的是云儿。”   云……   谢启云?!   承恩公呆呆地扭头盯着晋王,慢了一拍才记起,先前晋王确实一直在喊“云儿”?   “这鬼东西是谢启云?”   承恩公难以置信地大喊大叫,手指抖得更厉害。   晋王眉头紧锁,听着一口一个“鬼东西”,气得不行。他的嘴角扯出了极为勉强的笑:“亲家,你别闹了。”   “谁是你亲家。”承恩公气急败坏,“晋王爷,你未免太坑人了。难怪啊难怪,急着请期、下聘,呵,这是想坑我家闺女吧。”   这样的姑爷,别说是闺女了,连他看一眼,都得做上一宿的噩梦。   承恩公是个混不吝的,从前虽是庶子,也远比嫡兄受宠,年轻的时候更是在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亲妹妹是皇后,亲外甥是未来的储君,他堂堂国舅爷,就没吃过亏。   承恩公逼向他,骂道:“你他X的,没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   晋王满头大汗,又不敢翻脸,好声好气地哄着,看得旁人一愣一愣的,不明所以。   “前几天,晋王府和承恩公府定下了九月十五的婚期。”谢应忱侧首轻声道,“承恩公向来是个不吃亏的。”   他的气息落在顾知灼的颊边,吹起了鬓角的发丝。   一个闪神,承恩公把谢启云从马车里拖了下来。   谢启云起程后就一直缩在马车里,乍一见到阳光,谢启云忙不迭抬袖捂住了自己的脸。   “哎呦,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卫国公也搞不懂这对亲家怎就突然翻了脸,赶忙过想要把谢启云扶起来。   袖子一拉开,卫国公顿时白了脸,用了最大的自制力才没把那“鬼”叫出来,他默默地缩回了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不住地往后退。额上不知不觉布满了汗珠。   “国公爷。”   一直到谢应忱的声音闯入耳中,卫国公才发现自己快要撞上他了。   他尴尬地冲着谢应忱笑笑,忍不住问道:“顾大姑娘,他这是……难道这次的时疫是这样的?”   会让人连皮也掉光?光是这么想想,卫国公就觉遍体生寒。   “当然不是。”顾知灼笑道。   卫国公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见顾知灼特别好说话,他追问道:“那、那他这是?”   顾知灼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正想讪讪一笑来缓解尴尬,顾知灼慢慢地开口了,问道:“国公爷,您信因果报应吗?”   她的声音不响,语调几乎也和卫国公一般无二。   卫国公不懂:“什么意思?”   “种下因,得到果。”顾知灼淡声道,“谢启云嘛,这是晋王父子罪孽深重,所结下的果。”   卫国公惊疑不定:“你说的是真的?”   大启朝道门略胜于佛教,信道的人不少,因果报应之说,卫国公自然也信。   “顾大姑娘,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我?”顾知灼指了指自己,“人称,神算子。”   卫国公沉默了一下,她的医术,卫国公是见识过的,但要说别的……   他摇头道:“顾大姑娘,别开玩笑了。”   顾知灼笑而不语,抬手点了点谢启云的方向,饶有兴致道:“哟,打起来了呀。”   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兴灾乐祸。   卫国公下意识地循声去看,正好看到承恩公抡起一拳打在晋王的脸上。   啪!   那一声光听着就脸颊痛。   候在三里亭的其他人也都冲了过来,又是劝,又是拉。   一群大几品的勋贵官员,拉来扯去,闹哄哄的。   他们带着的长随小厮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前。这里个顶个的尊贵,弄伤了谁自己都得没命。   晋王行武出身,身手至少比承恩公要利索,但他理亏在先,就算被打了也只想赶紧把人安抚住。   “亲家。”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成不?”   “我晋王府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晋王的态度放得极低,任谁再大火也会暂时忍下来,偏偏在他面前的是承恩公。   承恩公一向爱犯混,尤其不知道什么叫作见好就好。   晋王这一低头,他反而更是嚣张,他推开晋王,大步上前,拎起了谢启云。   这一拎,承恩公惊觉,谢启云的体重轻得吓人。   难怪刚刚一扯就把他从马车上扯了下来。   “云儿!”   晋王简直要疯,扑了过去。   承恩公一扭身,他扑了个空。   “你们瞧瞧,你们瞧瞧!”   承恩公犯起浑来,拎着谢启云,叫嚣道:“谢启云都成这鬼德性了,还妄想着娶妻呢。”   “还想坑爷?!”   这一下,前先看到的,没看到的,全都看到了。   四周顿时静住了,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呆在了原地。   紧跟着,就是一声声的倒吸气。   天哪!   竟然还活着,这、这、这还是人吗?!   承恩公高喊道:“退婚!爷一定要退婚。”   啊啊啊啊。谢启云惊恐地用尽全力推搡,绝望布满在他半张还完好的脸上。   一道道充满了惊愕和恐惧的目光投注到他们父子身上,让人如芒在背。晋王原本确实没想到儿子的病会这般重,事到如今,全京城很快就都会知道儿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若是承恩公府退了亲,他还怎么在短时间里,再为儿子寻到一门合适的婚事。   若不是这姓孙的胡搅蛮缠,又岂会落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晋王恨极了,他恶狠狠地甩下话来:“不退。你我两家的婚书已经立了,九月十五成亲。”   姓孙的既然不肯好好谈,就别怪他不客气。   “退!”   “不退!”   “退!”   “好了。”再这样闹下去,真要成笑话了。卫国公示意谢璟赶紧上去劝劝,这一个是他舅父,一个是他祖叔,他缩在后头干嘛?   一回首,晋王拉住了谢启云的胳膊,要把他抢回去。   两人一扯一拉,谁都不肯放。   在谢启云的一声惨叫中,承恩公手上一空,往后猛跌了好几步,再回神,他的手里只剩下了一截断掌。   四周:!   卫国公吓得心跳都要停了,冷汗淋漓,浸透了后背。   这怎么可能是生病,谁生病会病的一扯能把手扯下来。   “因果报应”四个字涌上心头。   他快步回到顾知灼的身边,忐忑地问道:“顾大姑娘,你给我一个准话。”   顾知灼笑笑,给了他一个准话:“是。”   卫国公的心怦怦狂跳,每一下都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有因才有会果。晋王父子得犯下多大的罪孽,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顾知灼似笑非笑地问道:“国公爷。你确定还要与其为伍?”   卫国公:“……”   顾知灼的语气中似是带着某种蛊惑:“要不要再好好考虑一下,嗯?”尾音微微上挑。   谢应忱含笑,目光的柔意充溢的仿佛要滴出来。   顾知灼无论做任何事,他从来都不会阻止和打断,就好比现在,顾知灼想要拉拢卫国公,他也由得她去做。   卫国公目光闪烁了一下。   老实说,卫国公其实早有些后悔。   宋首辅总说,皇上天资不足。   这些日子,他也尝试过去教导三皇子,然而,三皇子在政事上并不开窍,几乎和皇上一样。   本来他也觉得没什么,可是,在和谢应忱共事后,这一对比,巨大的落差,让他越来越提不起劲。   但已经挑了三皇子,也不太好变,任何主子都不会愿意要一个三心二意的下属。   卫国公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说上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还不等开口,就让顾知灼打断了。   “口说无凭。”顾知灼掏啊掏,掏出了一个罗盘,问道,“敢问国公爷生辰八字。”   卫国公迟疑了一会儿,说了,就见她像模像样地拨弄了一会儿罗盘,忽而一笑道:“国公爷,三天内,您会遭祝融之灾,旧疾复发,性命垂危。”   顾知灼把罗盘一揣。   她一语双关地问道:“国公爷,您信还是不信?”   卫国公想了想,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旧疾,还想再问,顾知灼冲着谢应忱挑了一下眉,一扬手道:“回京。”   “是!”   士兵们齐齐应声,翻身上了马。   晋王他们不是谢应忱带来的,他走自然也不需要和其他人打招呼。   顾知灼也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说的,谢应忱上了王星的马车,相谈甚欢。   只要公子愿意,和谁都吵不起来。顾知灼一点都不担心,率先策马而行。   他们一走,其他人傻眼了,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就连卫国公也脸色不佳的一走了之,最后还是谢璟过去,焦头烂额地拉开了打作一团的晋王和承恩公,冲着承恩公训斥道:“舅父,够了!”   随后,又安抚着晋王道:“王爷,有什么事回京再说,得给世子先找个大夫才是。”   晋王拿着从承恩公的手里抢回来的断掌,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他扶着崩溃的儿子上了马车,冷言道:“姓孙的,本王绝不会善罢干休。”   承恩公的手里还残留着那种粘糊糊的触感,在身上擦了又擦。   晋王没有打,没有骂,这阴戾的眼神反而让承恩公的心里发慌。他硬着头皮,嚷嚷道:“别想吓唬爷,爷可不是让人吓唬大的。”   谢璟火大:“舅父!你别闹。”   啪。   晋王放下了马车的车帘。   马车从谢璟身边驰过,一句话都不说,显然是连谢璟也一并记仇上。   承恩公不满道:“殿下,您瞧瞧他目中无人的样子,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够了,舅父。”谢璟板着脸,“先回京,回京再说。”   谢璟头都大了,但凡承恩公能收敛一点点,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局面,和晋王结上仇,他现在还有脸来叫嚣?   不想要这个姑爷,大可以回京以后再退亲,晋王总不能硬逼着孙念嫁吧。   非要弄成这样。   结了死仇,舅父除一时痛快又讨得了什么好?!   谢璟时常觉得自己周遭的一切,都不顺。不止不顺,还像是一团乱麻,怎么理不清。   他也都跟着陷在了里头,快要窒息了。   谢璟忍不住去看顾知灼的背影,她策马而行,乌发飘扬,一身红衣有如火焰一样的耀目。   镇国公刚刚出孝的时候,她所面临着的,远比如今的他所面对的局势要复杂的多。当时,她是怎么走出来的?一步步的走到现在的?   “殿下,璟儿啊。”承恩公还以为他在生气,小心地说道,“好好好,舅父听你的,我们先回京,这总成了吧。”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留下了长长影子,但谢璟手脚冰冷,他依然还留在原地,而她,却已经走到了望而莫及的地方。   顾知灼策马而奔,连迎面而来的风也带着愉悦的气息。   她让齐拂率兵归营,自己直接回了京城。   王星说要去跟太夫人请安,马车索性直接拐进了镇国公府。   “大姑娘回来了!”   门房的婆子一见到她回来,喜滋滋地进去禀报。   “告诉太夫人,王家表哥和公子来了。”   门房利索地应声,热络地招呼道:   “表少爷,大姑爷,请。”   王星从马车上下来,这一路上,两人显得说得十分愉快。   上马车的时候,他还叫着“辰王”,下马车的时候,称呼就变成了“阿忱”,亲热的样子好像八百年没见的亲兄弟。   顾知灼领着他们往里走,忽然,王星停下脚步:“咦,这也是府里的表弟吗?”   顾琰远远地站在垂花门后,死死盯着他们,眼神完全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见顾知灼在看他,撒腿就跑。   王星:?   他刚来京城,还不知道顾家发生的这些事。   谢应忱只笑:“礼亲王前些日子就想把他带走,三叔父说,顾家如今你说了算,要等你回来再说。礼亲王托了我,请你见上一面。”   顾知灼弯起嘴角,扯了扯他的袖口,不嫌事大地问道:“礼亲王打算出什么价?”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出价?   王星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顾琰离开的方向,握着折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   “谈银子不好。”谢应忱含笑,“俗气。”   顾知灼:?   总觉得公子在打什么坑人的主意。   她问道:“礼亲王争过季家了吗?”   谢应忱边走边与她说道:“季山长先去求见了礼亲王,提及把顾琰带回江南抚养,改为季姓,过继到季氏亡兄的名下。礼亲王不答应。”   “最后,说定了,把顾琰交给礼亲王,从此和季家再无任何关系。”   两人谈的时候,礼亲王特意把谢应忱叫过去,做个见证。   其实以季族长的意思,对顾琰是最好不过的了,远离京城,改姓为季,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   “皇上‘病重’,日日念着这个小儿子,念叨着让礼亲王无论如何都得把顾琰接回来。”   “礼亲王也是实在没办法。”   谢应忱就笑:“礼亲王先前一直不提顾琰,也是想让季家把人接走,从此不要再出现在京城。宗室也只当没有这个人。”   所以,在皇帝“病重”后,这么多天来,他一直刻意回避,谁料还是避不过。   “懂了。”   顾知灼抚掌。   她乐呵呵地冲着谢应忱笑,难怪说金银俗气,为了赎回这个“心爱”的小儿子,皇帝愿意花的又何止是金银。   顾知灼已经完全不敢去想,等到姻缘符失了效,皇帝再回忆起这些,会有什么反应。一定相当精彩。   “等等。”   王星听得越来越糊涂,等他们对话告一段落,他出言问道,“皇上的小儿子?”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顾琰好像是姑父续弦生的。   这事满京城几乎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好瞒的。顾知灼简单地说了一下,这一切听得王星目瞪口呆。可想而知,这件事对小表妹的冲击有多大,而如今,小表妹神情淡然,还带着笑,仿佛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叹道:“辛苦夭夭了。”   祖父总说,姑母过世后应该把夭夭带回琅琊,哎,若是让祖父知道这些破烂事,非得心疼死。   顾知灼点点头,是挺辛苦的。   “大姐姐,你回来啦。”   顾以炔在仪门前等了他们许久。   府里早知道顾知灼今儿会回京,顾以炔自高奋勇地出来等她。   他脚步轻快地迎了过去,开开心心地唤道:“大姐夫,王家表哥。”   顾以炔活泼,嘴甜,他亲热地叫完,又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见了礼。   “这是炔炔,顾以炔。”   顾知灼跟王星介绍着:“你上回来京城的时候,他刚会走路。”   哦哦哦。   这么一说,王星知道了。   王星做了个手势,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的长随走上前。   长随的手上还捧着几个礼盒,王星拿了一个给他。   “炔炔,见面礼。”   顾以炔谢过后接了过来,里头是一个千里镜。   哇!   顾以炔的双眼放光,他欢快地拿起千里镜,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还用力亲了一口。   顾知灼笑话他:“三叔父也有千里镜,你又不是没玩过。”   “那不一样!”顾以炔振振有词道,“三叔父的千里镜黑乎乎的,没这个好看。”   确实好看。   千里镜是金色的,上头镶了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在宝石的四周还有两圈亮闪闪的金钢石,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顾知灼看了也心动。   “你的。”   王星看出了她的心思,又拿出了一个千里镜。   本来除开新生的熙哥儿,府里只有三个表弟,备礼时,王家备了三个千里镜,如今表弟变成了两个,千里镜多了一个出来。   顾知灼也不客气,愉快地接过,拿着和谢应忱一块儿看。   顾以炔珍惜地把千里镜握在手里,他一边在前领路,一边目光灼灼的看王星,他就喜欢王星表哥的打扮,鲜亮!   他做了紫色骑装,娘嫌丑,瞧王星表哥这身紫色袍子多好看啊。他觉得,他和王星表哥肯定有话聊。   太夫人的眼光和他们也相当的一致,一见到王星,太夫人就满脸堆笑,乐呵呵地拉着他的手说着:“好好!男孩子就该穿得鲜亮些。”   嗯嗯。顾以炔在一旁疯狂点头。   太夫人年纪大了,就爱看小辈穿得花枝招展,王星的这身打扮,她越看越满意,越看越乐呵。   “星儿,我有匹粉色的浮光锦,你穿上肯定合适,一会儿我让人寻出来,你带回去。”   几个孙女都不爱这匹粉色,炔炔倒是喜欢,不过他一团孩子气,不合适。   王星长得又好,气度又佳,压得住。   “多谢祖母。”王星做了个长揖,风度翩翩,儒雅斯文,“等做成了衣裳,我穿来给您瞧。”   “好好!”太夫人高兴了。   他又向顾白白见了礼:“三叔父。”   长辈就只有太夫人和顾白白。陆氏这胎生得艰难,伤了身,顾知灼叮嘱她要坐满一百天的月子才能出门,徐氏寡居一向深居简出。   小辈们全都来了,一声声“表哥”叫得欢快。   王星给每个人都带了见面礼,太夫人的是一方靛青色抹额,上头的南珠足有鸽子蛋大,还镶了一圈的小珍珠,给几个表妹们带的是一人一匣子宝石。   “是海船从西洋带回来的,表妹们拿去玩。”   给陆氏和徐氏是一套头面。   连煦哥儿也有一个平安锁金项圈。   “表哥,公子的呢?”顾知灼熟练地问他讨见面礼。   王星:?   “公子的这声‘表哥’都叫了,还没有见面礼吗?”   也对!   王星本就准备了,想看看夭夭这门亲事定得如何,再决定给不给。   他拿了两个最沉的木匣子,一个给了顾白白,一个给了谢应忱。   “公子,打开看看。”   顾知灼好奇死了。   在义和县的时候,王星就说带了好东西来,非要等到回来后给她看。   谢应忱双手捧着让她来打开。   木匣子里头是一把漆黑的火铳和一小盒火药。   “这是……”   王星:“洋人叫它火枪。”   大启也有火枪,不过,和这完全不一样,大启火铳足有六七尺,近十斤重,使用的时候,需要两只手一起端着。   但这一把只有小臂长,通体漆黑,完全可以用单手握住。   顾知灼见过火铳,拿起把玩了一会儿,问道:“火绳在哪儿?”   “没有火绳。它的用法和大启的不太一样。”王星指给她看,“把它带回来的管事说,洋人叫这燧发枪。你扣下板机,燧石撞击后就会点燃火药。用起来比大启的火绳枪简单多了。”   哦哦哦。顾知灼听得半知不解:“公子,你见过这种吗?”   “见过。”谢应忱略有怀念道,“父亲从前也有一把,是海船带来的,后来弄丢了。”   光是这两把火铳就足以见王家底蕴之深。   火铳在大启是由朝廷管制的,任何人都不得私有,想必在洋人那儿也是。每年大启来来往往这么多艘海船,极少能有人带回来一把。   而王家一拿就能拿出两把……谢应忱看了一眼长随捧在手里的匣子,也许是三把,还有给灿灿的。   顾知灼把火铳递给他。   谢应忱在手中反复对比,笑道:“比我父亲那把更加轻盈,至于威力,得试试才知。”   “公子,”顾知灼迫不及待地指着窗外的槐树,“最上头那段还没修剪过的横枝你看到没,打那里。”   说着,还不忘回头道:“祖母,把耳朵捂起来。”   “瞎胡闹!”太夫人按耐不住好奇地探头去看,结果几个孩子在窗边围了一圈,她离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祖母。”顾知骄过来道,“我扶您去看。”   还是骄骄最乖了。太夫人笑呵呵地把手给她,也跟着凑到了窗前。   谢应忱从前玩过这种隧发枪,他熟练填充好火药,举枪,按下燧石夹,扣动板机。   顾知骄给太夫人紧紧地捂住耳朵。   “砰!”   在一声极响的爆裂声中,一截树枝应声掉下,就是顾知灼指的方向。   太夫人兴致勃勃地探头去看:“打下来了没?”   “打下来了。”   啊?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没听清。   “奴婢去捡。”   晴眉懒得绕路,干脆从窗户翻了出去,把树枝捡了回来,呈给顾知灼。   树枝的断截面一团漆黑,还在冒着丝丝白烟。   谢应忱神色未明:“比大启的火铳好了不止一筹。”   无论是准头,还是射速,又或者便捷度,都不能相提并论。   “这还不是最新的。”王星笑道,“最新的那款,据说能连击,洋人宝贝的很,一时弄不到手。”   这几把,是管事的贿赂了洋人的商人,让商人偷出来的。   王星:“炔炔,你年纪小,等你长大点我再寻一把给你。”   顾以炔连连点头,欢喜地恨不能高举双手欢呼。   谢应忱摸着火枪,枪口还隐隐有些发烫。   父亲当年曾言,大启不能固步自封,他向皇祖父提起,可派一些国子监的学生跟着海船去一趟海外,看看大启的外头,如今是何光景。   可惜,后来未能成行。   而如今,大启依然自诩天朝大国,内乱争斗不休,外头却连武器都不知道更新迭代多少次了。   谢应忱略有所思。   顾白白看出了他的心思:“忱儿,你要拆拆我这把,我在府里也不出门,用不着。”   他把手里的火铳递了过去。   自家这侄女婿,拉不开弓,舞不了剑,这把火铳刚好给他留着防身用。   顾白白心思细密,谢应忱确实打算拆开火铳,让工匠看看能不能学着改进一下大启的火铳。   谢应忱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多谢三叔父。”   “你那把留着。”顾白白叮嘱道,生怕他拆一把不够。   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若是磕着碰着,夭夭肯定要担心的。   顾白白愁坏了,谢应忱底子孱弱,自己要是敢提让他跟着炔炔练马步,夭夭保管把自己也拖出去练马步。   还是让他带着火铳吧。   太夫人看了个稀奇,看完就不感兴趣了,拉着王星絮絮叨叨地问长问短,王星惯会讨长辈在欢心,三言两语把太夫人哄得眉开眼笑,恨不能他在府里长住。   可惜,王家在京城里有宅子,王星不可能住在镇国公府。   他哄着、陪着太夫人用完了膳,天色也差不多黑了。   府里上到太夫人,下到顾知南,谁都不舍得他走。   几个孩子一口一个“表哥”,围在他身边转悠,直到王星答应他们过两天安顿好了来他们出门踏青玩,才依依不舍地放他离开。   顾知灼送他出门,正好谢应忱也一并告辞。   “踏青的话,我把丹灵表姐也叫出来。就去秋霞山,那儿景致好。”   王星含笑应声,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我也该和姑母去请个安。”   “见姑母有些麻烦。皇上病了。”   皇帝“重病”中,男子出入后宫颇为犯忌讳,哪怕亲眷也一样。   谢应忱接口道:“表哥可以去探望一下皇上。”   “对哦。”顾知灼凤眼一亮,“这样好。”   表哥可以在含章宫“偶遇”姑母的。   “我来安排。”   谢应忱话音未落,忽而响起了一声猫叫。   “咪?”   顾知灼眉梢一挑,一下子找到了站在围墙上的小猫咪,她开心地问道:“你是来找我的玩的吗?”   沈猫跳下围墙,敷衍地蹭了一下顾知灼的裙摆后,嗲嗲地绕着谢应忱撒娇,麒麟尾缠在他的腿上。   咦?   不对呀!   顾知灼摸猫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沈猫这些天,天天来找我。”谢应忱掏出挂在脖子上的小玉牌给她看,识趣地说道,“我带上了。”   事涉谢应忱,顾知灼的卦爻一向不太灵验。但沈猫这反常的态度,明显代表了一件事。   公子要倒霉了。   “哟,小猫咪?”   王星用扇坠子去逗猫,沈猫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软绵绵的肉垫打出一声轻脆的“啪”。   打完还不算数,嘴里呜里哇啦的一通叫,听不懂,但骂得应该挺难听的。   顾知灼还是第一回见到沈猫这么讨厌一个人。   王星被骂懵了,一回首,发现顾知灼唇边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他用折扇拍了一下谢应忱,挑起眉,仿佛在问:怎么了?   谢应忱对他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很快,顾知灼的目光从猫,转到了王星的身上,漂亮的凤眸中带上了打量和探究,王星被她盯得心里毛毛的。   顾知灼掐指一算,决定了:“公子,你去跟表哥暂住几天吧。”   谢应忱乖巧地答应了:“好。”   啊?王星不明所以:“为什么?”   “因为公子最近要倒霉了。”   “所以?”   “表哥你气运旺盛,帮公子挡挡灾。”顾知灼说得理直气壮。   王星:?   他家小表妹就这么不顾自己这个表哥死活吗?   顾知灼甜丝丝地冲他笑:“放心。表哥你能平安喜乐活到九十九,要是少活了一岁,你来找我就是。”   “我不活到九十九,还有力气来找你?”   兄妹俩呛呛了一顿,王星最终败下阵来,气得连一贯需要维持的世家仪态都忘了,瞪她。   顾知灼把沈猫抱了起来,塞在谢应忱的怀里,认真地对猫说道:“沾沾晦气。”   猫:“咪?”   王星摸了摸下巴,啪地一下,展开折扇,怂恿道:“夭夭呀,我总觉得这样还不够保险。”   顾知灼仰首看他。   王星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得让他多挂几个平安符。”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来京城时,让人借了寿,后来我娘带我跑遍了京城附近的道观,求了百多张的平安符挂身上,这不,我好好活到现在。还能活到九十九。”   谢应忱:“可以不用那么麻烦的……”   “表哥,你说得对!”顾知灼抚掌道,“平安符太少了,效果肯定不够。”   谢应忱:“……”   王星把扇子挡在脸上,偷偷闷笑。   “公子,你带表哥去前头的凉亭等我一下。”   顾知灼说完,拔腿就跑。   她有好多平安符,都是上回清平师兄给的。   她回去后一股脑儿全找了出来。   回到凉亭时,两人正相谈甚欢,顾知灼隐约听到公子在问,能不能买通洋人的商人,带什么什么来大启。   顾知灼把匣子打开给他们看,满满一匣子的平安符,看得王星傻了眼。   “印的?”   顾知灼斜了他一眼:“画的!”   王星:“道观都没你多。”   沈猫啪的一爪子掏出了几张符,好奇地嗅了嗅上头的朱砂,又打着滚,用背在上头蹭来蹭去。   “挂!”   王星兴致勃勃地怂恿道:“全挂他身上。”   “再穿件绿袍子。”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顾知灼冲他做了个鬼脸。   “公子,咱们不理他。”   她说着,又拿出了一匣子的朱砂珠子给他看。   猫的瞳孔顿时竖成了一条线,尾巴疯狂地摇动。   顾知灼拾起一颗珠子引诱它:“你要这个呀?”   “咪。”   顾知灼没给朱砂珠子,生怕它吞下去,拿了一颗略大一些的红玛瑙珠子往地上一抛,猫兴奋地扑了过去,珠子滚着,猫追着,在亭子里头奔奔跑跑。   这些朱砂珠子是顾知灼特意让人打磨好的,去义和县前刚刚拿到。   她坐在那儿,用红绳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谢应忱让人多拿了两盏琉璃灯来,把灯芯挑得亮亮的,放在她的身旁。   王星顺着刚刚的话题道:“你想要的最新型火铳,我得问问跟船的管事,这玩意,洋人那儿管得严,不太好买。”   “不如多找几个商人,从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买一部分零件,带回来后我们自己来组装。”   “如此,倒是可以试试。”   顾知灼把朱砂串成了一个手串,他们也商量了个七七八八,除了新型的火铳,王星应下了下回给他带两台新进改良过的纺纱机和织布机回来,谢应忱又托了王家出海时,带上几个人同行。   沈猫玩厌了珠子,枕着谢应忱的手臂睡得四仰八叉。   “公子,手。”   谢应忱伸出手。   顾知灼把手链给他戴好:“不可以拿下来。”   然后,又数了八十一张平安符,一张张亲手叠好放到一个红色的福袋里。   “挂上。”   谢应忱听话的很,和腰间的玉佩挂在了一块儿。   这就成了?王星想起当年被挂得像太清观千年柏的自己,默默地为自己掬了一把泪。   “表哥,你的。”   顾知灼也没忘了他,又拿了一张平安符递给他,并关上了木匣子。   满满一匣子的符箓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王星惊了:“他八十一张,我一张吗?”   “表哥运气好,肯定能长命百岁活到九十九,用不上这个。”   “是是,要是不小心没活到,我就来找你是不是?”   说归说,王星还是把平安符放进了自己的荷包里。他看看天色道:“那我们走了?”   顾知灼戳戳猫脑袋:“你该回家了?”   再不回去,那位爷该急了。   猫睡眼惺忪地打了个滚,坐起身来抖了抖毛,它先是蹭蹭顾知灼,又是蹭蹭谢应忱,蹭着蹭着就像是闻到了假苏(注。),兴奋地连胡须都翘了起来,舔了又舔,还不舍的啃了他手背一口,留下了两个浅浅虎牙印。   最后又经过了王星身边,王星把头凑过去,等着它来蹭。   啪!   猫一巴掌按他脸上,把他推得远远的,“咪呜咪呜”出口成脏。   王星:?   顾知灼满意极了,夸道:“表哥果然气运旺盛。”   猫是好猫,天黑了要回家陪主人。   它伸了个懒腰,走得昂首挺胸,尾巴翘得高高的。   顾知灼一直把他们送到仪门,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又目送着马车离开,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越想越不安生。   洗漱后,顾知灼拿出算筹和罗盘,盘膝坐在小书房的凉席上,乱七八糟地算了一通,发现每回的卦象都不一样,终于还是放弃了,倒头就睡。   义和县这一趟相当累人,回了家安定了下来,一睡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她看看天色还早,埋头又睡。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   天黑了,说明天没亮,顾知灼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是彻底睡饱了。   睡了一天一夜,神清气爽。   也饿了。   顾知灼喜欢趁着用膳的间歇,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琼芳也习惯了,她先说了一下喜子的情况,百济堂按顾知灼临走前的吩咐,每隔七天去给她诊脉开药,如今已经恢复的相当好。   “女学的管事夸孙添寿手脚利落,干活干的不错,郑四公子上回去的时候,赏了他十两银子,他立刻拿去百济堂还了一些药钱。”   “他若想还就由着他。”顾知灼吃着鸡汤面,“还有呢。”   “您不在这些日子,有一些帖子。”   顾知灼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下去,又夹起了一个珍珠翡翠包:“说说。”   “宋家九姑娘请您下月初三去飞花宴。”   顾知灼想了想道:“好。”   “承恩公府的大姑娘请您去她的生辰宴,在下月初八。”   哟?   “什么时候的帖子。”   琼芳掩嘴一笑:“在您回来前。”   原来如此,这要是现在,孙念怕是连办生辰宴的心情都没了。   “不去。”   她和孙念素来没什么交情,请她十有八九是为了季南珂,她没那么闲,跑去给人作陪。   琼芳接着往下说:“还有安阳侯府……”   顾知灼让雪中给她盛一小碗粥,就着包子慢慢吃,头也不抬地一一吩咐完,并道:“这几家,你去帮我拟回帖。”   琼芳应声。   拟帖子的活,一向是由琼芳来做的。她拿着拜帖先下去了。   这碗粥下肚,总算没这么饿了,顾知灼把筷子一放,没什么形象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可真是舒坦。   晴眉给她端了消食茶来。   “端去书房。”   顾知灼不想出门,她连头发都懒得梳,只用发绳绑了个马尾,就去了书房,往凉席上一坐。   手里平安符用了大半,还好,朱砂和黄纸柜子里都有。   顾知灼索性在书房里窝着,画了一天的符。   画符需要静气凝神,控制着笔尖完成符纹,在画废了几张后,顾知灼这些时日来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渐渐放松。紧跟着,笔尖一勾,最后一笔落下,是一张完美的平安符。   咦?   顾知灼歪了歪头,看着自己的笔尖,方才有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玄而又玄的气流变化。   这张平安符看着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很不一样。   顾知灼把平安符放进荷包里,打算过两天拿去让师父看看。   她静下心来接着画。   从平安符,到静心符,玄黄符,再到不太用的镇宅符,招财符,七七八八的画了十来张,全都没有刚刚那种玄妙的感觉。   从午时到,一直到太阳几乎落山,顾知灼方收了笔。   她拿过手边的算筹,又起了一卦,照样什么结果都没有,顾知灼捏着算筹若有所思,外头响起了琼芳的声音:“姑娘。”   “进来。”   琼芳开门进来,目不斜视地从地上写废的符纸旁走过,笑道:“姑娘,姑爷让人给您带了话,表少爷今日见着淑妃娘娘了,是姑爷亲自带去含章宫的,让您放心。”   那就好。顾知灼点点头。   “姑爷还说,他暂且约了礼亲王明日午时在天熹楼见,您若没时间的话,还可以改。”   “就明日吧。”顾知灼把算筹放好,“早点了了也好。”   顾知灼不想府里还有个“外人”在。   琼芳应诺:“奴婢这就去回话。”   “等等。”   顾知灼叫住她,递过去两个福袋:“你和晴眉的。”   琼芳乐呵呵地收下了:“我拿去给晴眉。”   琼芳一走,顾知灼舒展了一下四肢,把新画的符全都放进桃木匣里,又收拾好了用剩下的黄纸朱砂。   已近黄昏的天色,略有些暗沉,唯有天边还有一抹橘色的余韵。   顾知灼早早就歇下了。   和礼亲王约在了午时,巳时过半,谢应忱来府里接她。   一上马车,顾知灼先是检查了一下他的福袋和朱砂手串都戴的好好的,又环顾一圈,没看到小猫咪,她有些失望地问道:“猫呢?”   谢应忱用手指卷起她的碎发,撩到了耳后,拉着她坐下:“猫没来。”   他低低笑着,与她说道:“早上遇到沈督主,他问我,要不要把猫借我几天。”   哪怕谢应忱没有多余的描述,光是这几句话,顾知灼也能想象出沈旭说话时的话调有多么的阴阳怪气,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容灿烂若春花。   顾知灼扯扯他的衣袖,兴致勃勃地问道:“是不是沈猫最近都不理他了。”   “一开始还只是待一两个时辰,后来一天比一天久,这几天,我一早去文渊殿,沈猫就来了,一直待到天黑才走。”   “去接你那日,猫许是在文渊殿没找着我,跑去镇国公府找我了。”   “今儿一早,沈督主就来逮猫。”   谢应忱刚到文渊不久,猫还在打滚撒娇,沈旭就闯了进来,问了那句话后,提着猫脖子上的软肉把它拎走了。   顾知灼乐了。   沈旭惯是口是心非,这是不乐意猫每天不着家。   她把头埋在他肩上闷笑,笑得双肩轻颤。   谢应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生怕她被口水呛着。   “公子。我想过了。”   顾知灼仰头看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脸上偏又一本正经,看得谢应忱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公子,你明天起,去哪儿都带着表哥。   谢应忱:“……”   “好不好嘛。”顾知灼摇了摇胳膊,尾音上扬,还打了个旋儿。   谢应忱:“……”   他一点儿都不想整天跟王星腻在一起!   但是,她这模样,让他怎么拒绝的了。谢应忱的心跳很快,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温言道:“王星表哥难得来一趟京城,总要四下走走,是不是?”   “我听说,王星表哥这趟来,许是会尚公主?那也该多和丹灵在一块儿玩才对。”   “怎能让他一直跟着我呢。”   说的好有道理。   顾知灼犹豫了。   “这样吧。”谢应忱再接再励,继续哄道,“你要不放心的话,你陪着我?”   咦?   “你最近有什么事要忙吗?”   顾知灼认真想了想,好像没有。把顾琰打发走后,她可以闲上一阵子。   “你身手好,有你在我身边,我也可以放心。”谢应忱勾着她的尾指,绕啊绕,语调让人沉溺,“你说好不好?”   顾知灼被绕得耳垂发烫,心思全都在他的身上。   “好!从今天起,我哪儿也不去。”   她一天给公子算三卦,总能蒙对一次的。   笑意在他眉梢洋溢,谢应忱眸光温柔。   等下了马车时,他还在笑,牵着她的手把她扶了下来,十指交握,掌心满满都是她的体温。   谢应忱早已在天熹楼定好了雅座。   今儿逢双,顾知灼记得归娘子应该在天熹楼,她看了一圈候在大堂的乐伎,没见着人,叫住小二随口问了一句。   “方才有客人点了归娘子。”   小二在前头带路。   谢应忱眉梢一挑:“归娘子?”   “她的琵琶弹的好极了,我本来还想听一曲,可惜了。”   天熹楼一边临街,另一边是一个大园子,雅室一共只有四间,是在园子里临湖而建的一栋两层小楼,格外清幽。   他们到的不早不晚,离午时还差一刻钟,礼亲王已经在了。见他们终于来了,他放下了手上的茶碗,招呼道:“快坐。”   小二躬身下去,为他们关上了门。   “王爷。”   顾知灼屈膝见过礼,跟谢应忱一块坐在了下首。   谢应忱给顾知灼叫了一杯果子露,果子露还没有喝上,礼亲王开门见山道:“顾大姑娘,本王请你来,是为了顾琰的事。”   不管怎么样,说到“顾琰”这两个字,礼亲王还是面有尴尬。   顾知灼没有搭话。   做生意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能让对方以为他们有交情,漫天压价。   礼亲王是想赶紧了了此事的,他念及当时顾知灼把季氏卖给皇帝要的价,虽然心有点黑,但仔细想想又合理,他说道:“顾琰在顾家待了六年半,他所有的花费翻个倍,再搭上两个皇庄,你看成吗?”   若换作旁人,是不敢和皇家谈什么条件,顾知灼不一样。   她十指交握放在八仙桌上,后背往圈椅上一靠,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   明明礼亲王是亲王,又是足以当顾知灼祖父的年纪,然而,被她的凤目这么一瞥,礼亲王莫名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气势上被压了不止一筹。   也是,顾琰这事,哪怕他偏心到眼盲心瞎,那也是皇帝的错,是自家理亏。   礼亲王清了清嗓子,追问道:“顾大姑娘,你觉得如何?”   “王爷。”顾知灼含笑道,“恕我直言,银子对王爷府上重要吗?”   瞧这话说的,银子当然重要。礼亲王不是那等视金银为阿堵物的酸儒,连户部每天都为了银子焦头烂额,他有什么资格去嫌弃银子?但要说对银子趋之若鹜,那也不见得。到了他们王府这份上,他只要不造反,就不会缺银子。   这么一说,镇国公府肯定也一样。礼亲王无奈地笑了笑,小丫头说话还真是直白。   她这是在告诉他,镇国公府不缺银子,别想用区区银子就轻易打发了她。   “王爷,”顾知灼幽幽叹道,“哎,我祖母打小把顾琰捧在手心里养着,精细地养了这么多年,如今突然说顾琰不是咱们的孩子,祖母实在是舍不得,她都哭了好几回了。哎,祖父祖母感情甚笃,祖父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生。”   “六年半付出的心血,岂是用金银能算得清楚的。您说是吗?”   礼亲王尴尬地笑笑。   别说顾大夫人了,连他自己最最宠的也还是最小的孙儿。若是现在告诉他,孙儿不是他家的,那真是出多少银子都没法让他善罢干休。   可除开金银,他还能给什么?   镇国公府又缺什么呢?   礼亲王忽然心念一动,他试探性地问道:“金银照旧,本王可以做主,让世子立刻袭爵。顾大姑娘,你看如何?”   顾以灿作为世子,顾以灿袭爵是要圣旨御批的,因为皇帝一直卡着,直到现在,镇国公过世已经三年,世子也还是世子。   顾知灼笑了,礼亲王以为说中了她的心思,正想跟她承诺会尽快办妥,顾知灼已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说道:“我兄长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公世子,镇国公府并无谋逆之举,爵位本就是兄长的。王爷总不能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让我镇国公府所受委屈,一笔勾销。”   礼亲王:“……”   顾大姑娘果真厉害,三言两语间,就让他感觉自己这价出的,实在太亏心。难怪连顾白白这么精明的人,也非要等他侄女回来后再谈。   “不过,王爷年事已高,中风刚愈,还要费心为皇上善后,我也不想太过为难王爷。”   礼亲王捋了捋长须,在心里满意点头,顾大姑娘还是挺体贴的。   “王爷既提到了爵位,也行。”   顾知灼坐直了身体,一下子就从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连礼亲王也不由地跟着面露肃容。   “我镇国公府要一个王爵,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   注:猫薄荷,在《神农本草经》中,记为假苏 第147章   顾知灼这话一出,礼亲王直接惊呆了,半张着嘴。   王爵?!   呵,她还真说得出口。这哪是不过分,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大启朝立国后,没有册封过异姓王,仅有的三位国公,各自持有虎符,镇国公是三位国公之首,除此以外就是些伯爵和侯爵。   顾知灼竟然一开口要替顾家讨一个王爵,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礼亲王拿眼神示意谢应忱管管,谢应忱端起茶盅,只当没看到。   礼亲王气笑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们谢家是媳妇还没娶进门,小子就先有了外心,瞧瞧,好好的大小伙子,在媳妇面前,一句“不”都不敢说。   “顾大姑娘。”   礼亲王咽了咽口水,缓解了一下干涸的喉咙,严肃地说道:“你这要求,有些过了。”   他面色一冷下来,威严毕露。   礼亲王是先帝的亲弟弟,年轻时,也曾跟着太|祖皇帝上过战场。   后来又当了几十年的宗令,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小老头。   不过,顾知灼敢提出这个要求,也不可能会因为他的冷脸而发慌。   顾知灼的双手依然置于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以威逼的姿态问道:“过在哪儿?”   礼亲王摇了摇头:“此事不行。”他不容拒绝道,“顾大姑娘可以再提别的要求,这样吧,西郊有一个皇家园林,我可以代皇上答应赐予顾家,如何?”   那个园林很大,足有两三千亩,从前朝就开始兴建了,建了足足二十年,后来又时不时地扩建修缮,它价值早已经不能用金银能够衡量的。   顾知灼也曾去过几回,美的不可思议,说步步是景毫不夸张。   顾知灼笑而不语,她抬手拿起了桌上酒盅,一共拿了三个,然后,把这三个酒盅摆成了一排,放在自己面前。   “大启开国,有三人以赫赫战功得封国公。”   她提起酒壶,把三个酒盅一一注满了酒水。   顾知灼的手势极稳,每一杯酒都刚好与杯沿齐平,一滴都没有溢出来,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中仿若有微光荡漾。   礼亲王以为这酒是敬给自己的,手都快伸出去,发现她压根没这个意思。   他尴尬的收回手指,置于唇边假装清了清嗓子。   顾知灼缓缓道来:“大启立国后,安国公卸甲,卫国公入朝,两人从此皆居于安逸。唯有镇国公奉旨镇守北疆。四十余年来,顾家男儿在北疆用血肉为盾,没有让北狄踏进大启一步。”   “王爷,这算不算功?!”   礼亲王毫不迟疑地道:“算。”   顾知灼执起酒壶,在第一个酒盅中注入酒水。   酒盅本来已经满了,顾知灼再一倒,酒立刻溢了出来,顺着杯沿流到了八仙桌上,在酒盅的四周积了一摊酒液,浓浓的酒香扑鼻。   礼亲王敛目,他看懂了顾知灼的意思。   顾知灼端正酒壶,清然的声音接着说道:“四年多前,西疆大乱,凉国入侵,中原几乎失守,我爹爹临危受命,保下了大启江山。”   “王爷,这算不算功?”   “算。”   礼亲王又一次点了头,脸色更加凝重。   顾知灼从容地执起酒壶,继续往那个酒盅中注酒,琥珀色的酒液自壶口流下,倒进了满溢的酒杯中。   酒水溢出的越来越多,流到了八仙桌的桌沿。   “三年前,兖州谋反,陈光武自立为王,强占兖州三省,直逼翼州。皇上夺情,命我兄长平乱,兄长当年只有十二岁。为保京城不受一丝一毫的威胁,他几乎让人一刀斩为两段,后背上的疤,从肩膀贯穿到了腰。”   “王爷,这算不算功?”   礼亲王哑着声音,郑重道:“算。”   顾知灼继续倒,酒水浸透了八仙桌。   她止手,示意他看。   两个酒盅代表的是安国公和卫国公。   杯中的酒液还是当初得封国公时的酒液,与杯沿齐平。而如今,安国公富贵闲人,卫国公权倾朝野。   一个酒盅代表的是镇国公。   酒液满溢,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   而如今,镇国公府除了一个残废的顾白白和大归的顾缭缭,只剩下了一群孩子。   顾知灼的指腹沾上了一些酒液,在指尖轻轻摩挲。   她道:“太|祖皇帝曾说‘赏必加于有功,刑必断于有罪’。(注)当年,三位国公功劳相近,一同得了国公的封赏。那么如今……”   啪。   顾知灼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溅起的酒水洒在了礼亲王的脸上。   礼亲王差点以为她要扑过来打自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王爷,我为顾家讨个王爵,过分吗?”   礼亲王被她吓得心跳差点就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摇了头。   这一摇,他顿觉不妙,脖子僵在了那里。   这丫头。礼亲王差点让她说服了。   他慢慢坐下,想要与她动之以情:“丫头呀。一个异姓王,对顾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也就是表面风光而已。”   顾知灼当然听得懂他的意思,不过就是功高盖主,上位者能不能容得下这一套。   事实上,就算她不争这个王爵,单凭顾家手里的二十万兵权,该容不下的人,照样会容不下。   既如此,她又为何不争?   这是顾家应得的!   顾知灼晃了晃几乎快要空了的酒壶,漫不经心的动作让礼亲王瞧着心里发毛。   “若是以上功绩都不足以让顾家得个王爵,那么再加上顾家养了顾琰六年半,总该够了吧?”   顾知灼的唇间溢出冷笑,持壶的手再次往下倾倒。   这一回,她的动作慢了许多,琥珀色的酒液从细颈壶口往下流淌,有如一道细小的水注。   礼亲王皱了一下眉,想说,她怎么就好赖不听呢。   “王爷呀。”顾知灼学着他的语气,“你有没有想过,顾琰姓顾,名字却是从了皇子们的的‘琰’,这意味着什么?”   她是想说,皇上迟早会把顾琰接进宫?礼亲王皱了一下眉,事实上,若是皇上和季氏的事没有被揭穿,季氏还是好端端的镇国公夫人,皇上又有什么理由把顾琰接回去。   “王爷在朝上这么多年,您对皇上应当也是相当了解的。敢问王爷,若是我顾家人都死绝了,皇上是会收回爵位,还是把爵位让给一个冠着顾家姓,从了皇子名的奸生子?”   这一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   礼亲王的头顶仿佛炸开了一声雷,震得他满脑壳嗡嗡作响。   顾知灼倾倒的速度陡然加快,溢出的酒液一直流淌到了礼亲王的面前,流到了他的衣袖上。不一会儿,酒壶倒空了。   “镇国公府四代人,用血,用肉,用命换来的一切,让他的儿子白白得去,加上这份功劳,总足够吧?”   顾知灼把空荡荡的酒壶摔了出去,酒壶在地上弹了几下,发出砰砰的声响,把正看着桌上酒液发呆的礼亲王吓得又蹦了起来,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顾知灼轻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还是王爷您觉得,这事尚未成真,就算不得功劳?”   这丫头。   脾气又坏又呛,礼亲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真是什么都敢说。   礼亲王倒是没有多少被顶撞的不悦,看她就像是在看家中的小辈,就算心中有恼有恨,也全都是冲着皇帝去的。   皇帝就是比不上废太子!   他手段不够,御人无方,只会整天怕东怕西。他对镇国公府的忌惮,只要不是眼太瞎都能看得出来。礼亲王劝了又劝的,皇帝一再表示,绝不会收回镇国公府的爵位。   曾经的礼亲王,以为皇帝的意思是,不会对顾家出手。   现在,顾知灼这么一点破,礼亲王有如醍醐灌顶,从前那些不愿意细想的种种一下子全都串连了起来。   皇帝十有八九,确实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若是如此,哪怕顾家真背上了什么会祸及满门的罪,所有人也都会因为皇帝没有赶尽杀绝,为顾家留下一条血脉和爵位,而对顾家遭遇默认了。   谁又能知道,这血脉其实姓“谢”,身体里留着皇帝的血。   礼亲王的手在发抖,抖的越来越厉害。   顾知灼挑破了这一层窗户纸,把其中的龌龊,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的眼前。   顾知灼敛目,这一切并不是她的想象和假设,而是上一世,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顾家被剥皮卸骨,用满身血肉滋养了顾琰。   在她死后,顾家彻底绝了血脉。   顾知灼羽睫轻颤,掩去了眼中的如这酒水一样溢出来的情绪。   “既然王爷这般勉强,也罢。”   咦?怎么这么好说话了?被她吓了几回,礼亲王一惊一乍的,顺了顺胸口的气。   “从此往后,镇国公府不会再插手大启、包括北疆的一切军务。我们顾家呢,也该学着卫国公和安国公,在京城里头享享清福了。”   礼亲王:!   “反正什么都不做,头顶的这个国公也是稳稳当当的,做得多,死得多,死来死去,死的都是我顾家人,和旁人确实也没什么关系。哎,立那么多功劳呀,既没好处,还得担心功高震主。”   顾知灼冷笑连连:“祖父也真是的,想不开。幸好,我想开了。”   她一拂袖,把代表顾家的那个酒盅扫落在地。   酒盅滴溜溜地滚到了礼亲王的脚边,礼亲王的心再提了起来:“丫头呀……”   顾知灼轻哼道:“公子,我们走。”   她说走就走,站起来的时候,撞得身后的圆凳“吱呀”作响。   谢应忱也跟着起身,对着礼亲王笑了笑,态度一贯的好:“叔祖父,我们先告辞了。”   “你、你你……”   礼亲王抖着手指她,这一言不合就翻脸的模样,和她祖父一模一样!   “忱儿。”   礼亲王运了运气,叫住谢应忱,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你也以为这个王爵能给?”   礼亲王想说的是,他以后也是有可能会坐上金銮殿上那把椅子的,他愿意外戚国舅是一个有兵权的异姓王爷?   外戚乱政这样的祸事,历朝历代绝不罕见。   这些话,他同样没有避开顾知灼,也是在问她,她非要为了顾家争这个王爵?不怕以后会与夫婿离心。   谢应忱回首看他,肯定道:“镇国公府功绩赫赫,当给。”   他目光坦然:“太|祖皇帝说过,主上要是因为嫉妒别人功劳太过,就害怕,索性别坐在这个位置上了,自己当个将军,凭本事抢功劳。”   “叔祖父,这话虽糙,但天下之大,谁能事事亲力亲为,既然交托了出去,立功理当欢喜,那是因为我有眼光。”   “为君者,知人善用,能保天下盛事。叔祖父,这才是正理。”   谢应忱目含自信。   礼亲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先帝,当时的先帝与镇国公君臣相得,君不忌臣,臣不疑君。   他再看顾知灼,小丫头笑盈盈的,像是并没有听出自己的深意,但其实,这丫头精明着呢,怎么可能听不懂,不过是,她信忱儿而已。   “叔祖父,您不如与皇上商量一下。”   “公子,走啦。王爷,别商量了,你告诉皇上一声,谁爱干谁干去,顾家不干了。”   顾知灼拉着谢应忱的衣袖,砰的一下把门推开,走得裙袂翩翩,头也不回。   “哎哎!”   礼亲王赶紧去追,他毕竟年纪大了,又刚中过风,等慢慢吞吞地走到门口,两人全都不见了。   “男生外向!”   礼亲王都快气笑了。   谢应忱这小子,现在是一心向着顾知灼。   长随问道:“王爷,还追吗?”   “追什么追。你家王爷我这两条腿追得上吗?”礼亲王吹胡子瞪眼。   闻着满屋浓郁的酒香,礼亲王的心里沉甸甸的,既担心皇帝会答应——那代表了,脑子不清楚的皇帝,说不定又会为这个心爱的小儿子,折腾出什么事来,这么一来,就只能让皇帝一直病下去了。   又担心皇帝不答应,顾大姑娘都说到这份上,绝不可能让步。   礼亲王想了想:“先进宫。”   皇帝“重病”后,一直在含章宫,朝中也有零星几人是知道真实情况的。   有礼亲王镇着,宫里也安安分分的,没有闹出什么事端来。   长随扶着礼亲王走向走廊。   走廊的一面正对着小花园,礼亲王一眼就见到顾知灼他们已经走出了小楼里,正沿着池塘走。不远处吵吵闹闹的,冲进来不少人。他眯了眯眼睛去看,是官兵?   “丫头。”礼亲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高声叫他们道,“你这脾气,你们等等……”   礼亲王想说让顾知灼和自己一块进宫。   身后不远的一间雅室门打开了。   “咦,王爷?”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礼亲王扭头一看,竟然是卫国公。   卫国公是从相隔两间的雅室里出来的,见到礼亲王,他迈着略有摇晃的醉步走了过去。   “王爷,您怎么也在此。”卫国公豪迈地笑道,“一起来喝一杯?”   “不了不了。”礼亲王拒绝道,“本王不能喝酒。”   卫国公想起他中过风,夸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是是是,您不能喝酒。王爷,来来来,过来听曲儿……”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突然从两间雅室中间的隔屏蹿了出来,扑向了礼亲王。   “王爷小心!”   常随动作极快地挡在礼亲王面前,那个黑影顿时改变了主意,一把抓过最近卫国公,拉着他进了一间雅室。   礼亲王年岁大了,反应本来就慢一些,懵了一瞬才响道:“国公爷!”   这不像是认识的吧?   “快点,来人啊。”   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卫国公也懵,他喝多了,被拖进来后,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地上湿嗒嗒的,酒香浓郁,竟然满地都是酒。   谁把这等好酒泼在地上?   卫国公慢了几拍抬头看去,是一个身形微胖的男人,对上卫国公的目光,他狰狞地点燃了一个火折子。   “你要做什么!”   卫国公摔得有点重,一时爬不起来,面带惊恐的看着他。   “是国公爷对不对?”男人的声音里有些癫狂,“你让他们放我走,要不然,我们死在一块!”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把火折子凑到了卫国公面前,烟雾呛得卫国公一阵咳。   鬼使神差般的,卫国公想起了顾知灼说过的话:您在三日内会有祝融之灾。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烫得皮肤隐隐生痛。   今天刚好第三天。   “老子是花了钱把人买下来的,弄死自己的奴婢怎么了……”男人癫狂地喃喃自语,“就算放光了血,也是老子花钱买来的。”   他的火折子往卫国公的脸上凑得更近,叫嚷道:“国公爷!您老的命值钱,您叫他们让我走!快啊。”   作者有话说:   注:《战国策秦策》 第148章   “有话好好说。”   卫国公好声好气地说着话,生怕火星溅到身上。   他的衣裳上沾满了酒液,袖口也湿湿嗒嗒。   光是气味就能闻出,这是上好的美酒,卫国公本来就有些喝多了,一股子酒气涌入鼻腔,整个人更加晕晕乎乎。   哎,不该喝这么多的。   要不然以他的身手,也不至于让三两下就让人拖进来。   卫国公乱七八糟的想着,又让火折子的烟呛得一阵猛烈,咳着咳着,有些喘不上来气。   对了。顾大姑娘好像还说,会旧疾发作?   他的旧疾……   砰!   雅室的门一阵摇晃。   卫国公心中大喜,礼亲王终于叫了人来。   再踹!   再踹几下就能把门踹开了。   欢喜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男人暴怒的声音陡然响起。   “再踹老子就烧死他!”   歇斯底里的暴喝在卫国公的耳边炸开,男人一激动,挥舞起了手上的火折子,燃烧着的火苗顿时和卫国公离得更近了,溅起的火花刺得他脸上生痛。   卫国公吓得不行,赶紧喊道:“别踹了快别踹了。他手上点着火,别踹了。”   他连连喊了好几声,踹门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   卫国公松了一口气,有些惋惜地瞅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门。   咳咳咳。   男人把火折子对着他:“你让他们放我走。”   卫国公颤抖着声音道:“你别冲动,你犯了什么事?告诉本公,本公肯定会为你申冤的。”   卫国公一派义正言辞。   他看得出来,这人的精神有些过于癫狂,肯定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来商量,他耐下性子哄道:“小老弟,老哥我知道你肯定受了不少的委屈,我一定会帮你的。”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卫国公脸孔发白,浓烟在鼻尖萦绕,呛得他咳嗽连连,好像有一团气体堵在胸口。   他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稍稍挪了挪,男人见状还以为他想逃跑,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小腿,没有拿稳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点燃了地上的烈酒。   蹭的一下,火苗蹿了起来,沿着溅洒在地上的酒液一路烧了过去。   八仙桌的四周是大滩大滩的酒液,只一会儿工夫,火焰就吞噬了八仙桌和周围的三个圆凳,还越烧越大。   火光点亮了卫国公的瞳孔,吓得他脸色发白,指着越来越旺的火势,颤声道:“着了,着了!”   男人置若罔闻,俯身捡起了火折子。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扯了扯嘴,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谁没打死过奴婢,为什么非要来抓老子!”   “老子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他们的命就是老子的。”   “你说是不是?!”   他一说话就激动地挥火折子,卫国公的脸上烫出来了好几个燎泡,卫国公赶忙顺着他的话:“是是。”   “你们府里就没打死过奴婢吗?!”男人瞪着他问道。   卫国公把头拼命往后仰,都快哭出来了:“有、有吧?”   “为什么非要抓老子!?”   “你、你冷静一点。”卫国公盯着他的火折子,哄道,“打杀了奴婢不是什么大事,罚点银子也就是了。”   大启律,主杀奴,罚银一百两,杖二十。而且是不告不究。   男人捏紧了火折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样,你先让本公出去。本公去京兆衙门替你求求情,少罚点好不好。”卫国公抹了一眼额头的汗,酒都快吓醒了,“你先把火折子放下来。我们慢慢说。”   卫国公笑得很卑微。   “你帮我求情?”   “对对。”   “我不信!”   “本公保证他们不抓你……”   卫国公话音刚落,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从他的角度,赫然看到后头一扇窗户的间隙中伸出了一把刀子,正在撬着窗鞘。   男人背对着窗户,没有注意到。   卫国公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拖延时间道:“你只是打杀了奴婢,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认罚就行了。有本公站在你这一边,京兆尹肯定不会乱判。”   “对了。你、你打死了几个?”   “十一个。”   十一个!?卫国公好不容易控制着脸上没有露出异样:“才、才十一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   “真的!小老弟,你要相信老哥。这满京城,谁家没打死过下人。”他故意把语调放轻松了,“老弟,你叫什么?”   男人拿着火折子的手慢慢垂下,迟疑道:“江潮。”   “原来是江老弟呀……”卫国公盯着他的火折子,“你家奴婢是犯了什么错?”   “借运。”   “借运?”卫国公有点听不懂。   “我买他们回来,就是为了借运的……”江潮冲卫国公张开五指,“一个人花了五十两,说好了生死不论的!”   咔嗒!   匕首撬动了窗鞘,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潮警惕地回头去看,卫国公趁机爬了起来,想要去抢他手中的火折子,可他喘得厉害,一口气没回上来,又摔了回去。   砰!恰在这时,窗户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阳光一下子照进了这略显昏暗的室内。   一个侍卫翻窗而入。   “你骗我!”   江潮暴起了一声被愚弄的尖叫,他一把抓过卫国公,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掐在卫国公的喉咙上。   卫国公快喘不上气来了,整个人软趴趴的。   “不许过来!”   江潮把火折子凑近了卫国公,迸出的火星烧着他的一缕发丝,发出“嗞啦嗞啦”的声音,浓烈的烟雾呛得卫国公咳嗽不止。   他的脸颊都咳红了,虚弱不堪地直摆着手:“别过来!”   撬开窗的是礼亲王带来的侍卫。   见状,侍卫犹豫地停下脚步,请示地看向外头的礼亲王。   撞门破窗的声响,早已把周围雅室里的人都给惊动了,如今窗户一打开,浓烟弥漫,呛得众人咳嗽连连。   “王爷!”侍卫喊道,“里头着火了!”   礼亲王急得团团转:“卫国公呢,卫国公还好吗?”   “国公爷他……”   “放我走。”   江潮扯着卫国公靠近窗边,逼得侍卫只得从窗户又翻了出去。   江潮把火折子丢到地上,又拿出了一个瓷瓶,他用牙把瓷瓶的塞子扯掉,一股浓重的火油味散了出来。   “不然,就一起死。”   礼亲王连声答应:“好好好,放放放。”   咳咳咳。   浓烟越来越重,从靠着池塘的栏杆向外弥漫,不一会儿,便笼罩住了这个雅致的小楼,烟雾缭绕,顾知灼走在抄水游廊,一回首,就看到漫天浓烟,几乎遮住了头顶的一大片蓝天。   “公子,”顾知灼惊呼道,“不会是走水吧?”   “是小楼那儿,你看二楼,有火光!”   他们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晃眼就着火了!   “礼亲王还在。”谢应忱敛目道,“我们先回去看看。”   “好。”   “姐。”   顾知灼刚一应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住了她。   “姐”   郑四郎一身五城兵马司的皮甲覆身,衬得腰背更显笔挺,少了几分纨绔劲。   他带着十几个兵卒匆匆而来,叫得亲热。   谢应忱:“……”   在他一个没留神的工夫,夭夭在外头混的还挺开,瞧瞧,这都叫上“姐”了。她这一股子的痞劲,怎就这么讨人欢喜呢。   “姐,你怎么在这儿?”   “郑四公子。”顾知灼打了声招呼。   郑四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任的是东城副指挥使。   顾知灼还以为他是来灭火的:“你调去水龙局了?”   “不是,来抓人的。”   郑四说着,挥了一下手,示意兵卒们先过去,他向谢应忱见过礼后道:“有个案犯逃蹿到了这儿,还挟持了卫国公,案犯的手里有火油。”   什么?   “卫国公也在?”   顾知灼想到了自己的那一卦。   卦象显示,卫国公会有祝融之灾,如今,这正是应了这一劫。   “是,我正要过去。”   “我们一起。”   这话是对郑四说的,见谢应忱也点了头,郑四赶紧走在最前头。   谢应忱边走边问道:“郑副指挥使,是什么案子?”   “案犯叫江潮,他从私牙手里买了十几个女童,把她们的血都放干了,说是能借运。”   郑四说到这里,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不愿思及的事,哆嗦了一下。   “京兆府查了好久,才查到。今儿去拿人的时候,还让江潮跑了。”   案犯跑了这种事,本来也不需要他们五城兵马司协助,但是,这趟是京兆尹亲自来求见指挥使,说是案犯格外凶残,怕逃蹿时,会伤到其他的百姓,让他们帮忙抓。   郑四的管辖区就在东城,这差事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们兵分几路在东城搜查,后来,是他手下的一个兵卒门路广,认识些三教九流的,打听到江潮躲到了这附近,郑四亲自带了人过来。   他还在搜前头的茶馆,有兵卒来禀说,江潮在天熹楼里,挟持了卫国公。   “姐,你不知道,我还去他府上看过一眼,那间厢房里,地上墙上全是血,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血。”   顾知灼掩唇,脱口而出,惊道:“借运?”   “对呀。”郑四都气笑了,“他呀,本来也算是京中的小富人家,结果他一时兴起,拿家中所有的银子去投了海船,没想到翻了船,血本无归。”   “他不甘心,又把房产铺子全都抵押了,换成了银子。你当他是想靠这本钱东山再起?才不是,他脑子坏掉了,非要从赌桌上把赔的赢回来,结果全输光了,输得只剩下一间祖宅,连媳妇和闺女都卖了!”   “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乡野传闻,说是可以借运。就倒腾了媳妇的嫁妆,拿这钱又去买了几个女童回来。”   “你说离不离奇,我瞧这江潮是狗急跳墙,连这种乡野传闻都信!”   顾知灼提醒了一句:“姻缘符。”   啊?郑四的眼睛慢慢瞪大。   他急切道:“姐,姐,你是说,借运什么的,是真的?”   “还不知道,但你也别总觉得是乡野传闻,不当回事。”   “懂了。”郑四点点头,“姐,江潮好像疯了,你一会儿千万别太靠过去,他的手里拿着火油。哎。其实我也不太想管这闲事的,可礼亲王和卫国公都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差事保管保不住。”   “姐,你说,这人想要闲一闲,怎么就这么难呢?”   哎。   身为一个合格的纨绔,太长进是不应该的。   他应该只需要吃喝玩乐就行。   “这差事要是没了,我爹肯定要把我弄去金吾卫。金吾卫过得可苦了,一旬有三天得在宫里睡板床。”   郑四再度叹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实在是苦哈哈。   吐槽完,郑四还想再说说自己过得有多苦,恍然惊觉到谢应忱也在。   “要完”两个字在脑海里浮现。   他没有和这位辰王殿下共事过,但是,爹好几次在回府后念叨过,说辰王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更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厉害着呢。   “郑副指挥使。”谢应忱这一声,吓得郑四打了个激灵,连背都挺直了几分。   “你这差事若是丢了,就去銮仪卫吧。”   “啊?”銮仪卫?体面,又清闲,皇帝现在病着,就更清闲了,还是个肥差!妥了。郑四大喜,越想越欢喜,他生怕谢应忱反悔,连忙应道:“是。辰……姐夫,我什么时候去?”   他巴不得现在就把五城兵马司的差事给搅和了。   所幸这一声“姐夫”叫到了谢心忱的心尖尖上,他道:“明日你去找向指挥使。”   郑四眉开眼笑,冲着顾知灼挤眉弄眼,连连拱手。   说归说,他们的步子丝毫没有慢下来,而是越走越快,几乎已经能够闻到刺鼻的浓烟。   顾知灼递给谢应忱一方帕子:“公子,您掩着鼻,浓烟伤肺,我上头放了一些药露。”   公子的脏腑比一般人更弱,其实最好是离这浓烟远远的。   谢应忱照做,无比听话,看得郑四傻眼了。   不愧是姐!   “怎么样了?”   郑四高喊一声,一个兵卒跑了过来禀道:“江潮要我们放他走,礼亲王已经答应了。”   江潮的手里有火油,随时都会燃起来,除了卫公国和江潮,小楼里的人都出来了。   侍卫更是以礼亲王为重,连拉带哄地把他带了出来。礼亲王正焦虑地看着小楼,闻言回首,担惊受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   “忱儿。你们可算来了。”   谢应忱快步向他走去。   礼亲王白着脸向他摆摆手:“是我同意的,只要放了卫国公,就让他走。”   轰。   猛地一阵火光大亮,火势在极短的时间里,越烧越厉害,整个小楼在顷刻间被大火笼罩,浓烟伴随着火光冲天而起。   礼亲王僵住了,他呆了一瞬后,目眦欲裂。   “卫国公!”   他的眼泪也跟着飚了出来,下意识地往前跑了几步,又被侍卫紧紧地拉住了腰。   “没事的,王爷。”   顾知灼赶忙安抚道,“卫国公的祝融之灾不是生死大劫。”其实那一卦,顾知灼更介怀的是卦象中所指的“旧疾复发”。   额?   礼亲王刚想问是什么意思,就见有兵卒从火光中冲了出来,他的背上还背着卫国公。   “公子,我过去看看。”顾知灼盯着他道,“前头烟重,你别过来。”   她叮嘱了一句后,快步跑了过去,紧跟着又一个兵卒从小楼里出来了,他的背上是一个身形微胖的男人,他边走边喊道:“指挥使,里头没有人了。”   兵卒把江潮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愤愤不平道:“我们都答应放他走了,结果,他发了疯一样,把火油全倒进了火里,火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要不是他们眼明手快,从窗户把两个人拉出来,只怕都会被烧死。   江潮惶惶地抬头看着四周。   他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不会这么倒霉的,我已经借来气运了……”   不会再倒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我不会再倒霉了。”   “不会了。”   江潮的手上和脸上都是燎泡,沾满了黑乎乎的尘土,狼狈不堪。他害怕地缩着脖子,去摸挂在腰上的荷包,匆匆地解下来,又扯开了绳结。   “只要这东西还在,我就不会倒霉了,不会的……”   他不住地嘀咕着,念来念去都是同一句话,干涩的嘴唇破烈了,渗血不止。   手指一个没捏稳,荷包从他手中滑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荷包,我的荷包!”   江潮的瞳孔中只有那个宝蓝色的荷包,扑了过去正要捡起来,一只精美绝伦的绣鞋比他更快一步,踩在了荷包上,绣鞋上头的宝石和珍珠映照着火光,晃得江潮不适地眯起了眼。   他喉咙里发出阵阵沙哑的声音,含糊不清:“我的,我的荷包。”   他一边嚷嚷,一边拼命地试图去掰开那只绣鞋。   顾知灼居高临下,如他所愿地抬了抬足,还不等他欢喜地捡起荷包,顾知灼就一脚踹在了他的额头上,把他踹了个四仰朝天。   她足尖一勾一挑,荷包稳稳地落在了手里。   荷包的缎面有些陈旧了,绣着一对鸳鸯,鸳鸯在湖中并游,交颈缠绵,在他们的身边还跟了一只小小的鸳鸯。   荷包洗得有些褪色,缎面的丝线却丝毫没有刮蹭到,绣纹平整精致。   绳结已经解开了一半。。   “还给我!”   江潮双目腥红地叫嚣起来,他的脖颈绷得紧紧的,仿若一只困兽在声声咆哮。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顾知灼脚边,伸手就抢。   “你还给我!”   先是厉声,紧跟着,又仿佛添了一丝委屈:“你还给我好不好?”   顾知灼提着荷包的丝绳,举得高高的,他的手指勾到了垂下的穗穗,仿佛能够轻易抓住,下一刻又好像远在天边。   江潮扑愣了好几下都没有抢到。   他想要爬起来,又被兵卒一把按倒在地。   火浪还在翻滚,气息灼热,衬着他的面容更加的狰狞、可怖。   “求求你还给我。”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带着泣声低低哀求。   “这是我借来的气运的。”   顾知灼一把扯开荷包的绳结。   “别动!”   “不要!”   “我的,我的!”   江潮厉声尖叫,顾知灼充耳不闻,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张折成三角的符箓。   符箓是鲜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拿在手里粘粘乎乎的。   毫无疑问,这张符箓曾在血里浸泡过。   顾知灼动作熟练地把符箓展开,鲜血色的符纹跃然纸上,一条条符纹扭曲丑陋,和顾知灼平日所学的完全不同,毫无疑问,就是祝音咒。   江潮眉眼中带着癫狂,他眼角布满了血丝,也不知是血还是火光的倒影,衬得双眼腥红,歇斯底里的仿佛随时都会暴怒而起。   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顾知灼看了一眼燃烧着的小楼,他们距离足有百余步,熊熊的火浪,依然灼烤的人汗流浃背。   空气中不断地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破音。   水龙局还没有到,小二们慌慌张张的跑来跑去,招呼着客人们先离开。   小楼在大火中摇摇欲坠,顾知灼当机立断:“郑四公子,先带走。”   郑四示意兵卒过去拖江潮。   江潮见状,顿时激动了起来,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道,兵卒的手刚一伸过来,他就一口咬了上去,上下牙齿绷得死死的,卡在了皮肉里,就像是要硬生生地把肉给撕下来。   三五个兵卒过去拉人都拉不开。   顾知灼只得又跑了回去,拿着荷包和符箓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潮松开嘴,鲜血从嘴角流下,呆滞的目光跟着荷包而动。   “给我……”   他爬到顾知灼跟着,再次朝她伸出了双手。   “谁给你的?”   顾知灼一边问,一边示意兵卒找机会把人打晕。   “说了,我就给你。”   “不说,我就撕了。”   “我说,我说!”顾知灼手中攥着的仿佛是他的命,江潮直挺起背来,急急道,“是一位真人……”   “继续。”   江潮不知道这“继续”是什么意思,他双目瞪大,瞳孔中倒映着那张鲜红色的符箓,嘴里想到什么说什么。   “真人说,我霉运缠身,会家破人亡,不得善终。他与我有缘,给了我几张符箓。”   “真人还说,需要用女童的鲜血浸透,再把符箓带在身上,就能为我转运。”   江潮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扯了扯嘴角,僵硬的脸上似哭似笑。   他还记得那一天下着大雨,他被从赌场里赶了出来,他身无分文,家里的铺子庄子也全都卖了,他不可能再翻身了。   明明,一开始,他一直在赢的,赌场里谁都说他运气好,他想着,只要再赌一把大的,就能把海船亏的银子全赚回来,以后,他再也不赌了。他信心满满的把所有的家当,一把押上去,却输了。   全输光了。   雨很大,江潮打算一了百了把自己吊死的时候,有人救下了他。   雨幕中,江潮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那个人长什么,只看到一袭青色道袍。   对转运之类的话,江潮最初是不信的,然而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手段都会愿意试一试,反正买一个女童只要五两银子。   “我、我就买了一个回来。”   郑四走过来,让兵卒先别打,他厌恶地质问道:“后来呢,说啊!”   “我放了她的血,用血浸湿了转运符,带在身上。”   “我的运气真的变好了,真的!”   江潮扯着嘴角,脸皮僵硬,笑得让人心里毛毛的。   “我再去赌,我就赢了,我还把欠赌场的钱全给还上了。”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激动地把身体往前倾斜,发出呵呵的笑声,“我能把家业全赎回来。”   他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还给我!”   他爬过去,试图拉住顾知灼的裙角,顾知灼一闪身,他拉了一个空,扑倒在地上。   哪怕是摔倒,他也直勾勾地盯着荷包,好像这是他的命,他的魂。   “我都说了,你快给我吧。”   “求求你了。”   江潮张着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脸皮跟着一抽一抽。   “姐,他不会是疯了吧?”郑四小小声地问道。   顾知灼眯了眯眼,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   很可能。   杀人,放血。   说得容易,做起来,绝不容易。   就算在战场上,也经常会有新兵因为第一次杀人,崩溃不安,甚至是自尽的。更何况,一个活在安逸中的商人?他杀的还是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和手段的女童。   任何人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疯了也不奇怪。”   郑四摸摸下巴,说道:“姐,我手下说,他赢了不少银子,好像把江家的铺子庄子全都赎回来了,满京城的赌场现在都不肯让他进了。难不成,这还真有用?”   顾知灼斜眼看他:“别好奇。”   郑四连忙摆手:“姐,我绝对没有心动,真的,看过刘陵那副德性……”一想到刘诺对着老瞎子如痴如醉献殷勤的样子,郑四一阵恶寒。   “姐,打死我都不碰这种东西。”   啪。   顾知灼把空的宝蓝色荷包丢到江潮的面前,江潮狂喜地一把攥着,露出如痴如狂的笑。   “嘿嘿嘿……”   拿回来了。   还差一点点。   等到把家当都赎回来后,他就能把沁娘和闺女赎回来。   以后,他们一家子在一块,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他呆呆地笑,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妙的光景,粗糙的手指抚过荷包上两大一小,三只鸳鸯。   “夭夭,快过来。”   谢应忱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先走。”   谢应忱脏腑弱,受不住浓烟,顾知灼又在下风口,便让他别过来。   但现在,火势越来越大,小楼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在风中摇摇欲坠,时不时就有瓦片什么的伴随着浓烟,被风卷着摔出来。   谢应忱心觉不妥。   咳咳咳。   顾知灼什么也没问,只对郑四郎他们喊了一句:“去旁边再说。”   兵卒去抓江潮,这一次,他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地任由他们把自己拎起来,足尖落地,拖着往前走。   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   “啊啊啊!”   他突地一声又大叫,失神的双瞳陡然睁大,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江潮故乱挥动起双手,叫嚷着:“别抓我。”   他的气力极大,推开了兵卒,跌跌撞撞地向着小楼的方向跑,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别过来……”   “是你们爹妈把你们卖掉的。”   “沁娘,沁娘,你来啦……他们欺负我。”   轰隆!   一声剧响,火焰冲天而起。   小楼终究还是支撑不住火焰的肆虐,轰地倒塌,瓦片,断木,带着火一起,砖石在这股冲击力下,向着四面八方飞溅了出来。   谢应忱本能地一把将顾知灼搂在怀里,他背向着小楼,又用手臂盖住了她的头顶。   “公子!!”   重九从不远处冲了过来。   耳边是火焰爆裂的声音。   在那一瞬,谢应忱的胸口升起了一种滚烫的灼烧感。   一块燃烧着的木头几乎紧贴着谢应忱的肩膀飞过,掉在了他们的脚边,溅起火星,在他的衣袖上烫出了一个个烧焦的洞。   这应该一小截栏杆,其中有一半被烧得一团漆黑,还有未尽的火焰在跃动。   顾知灼仰首看他,声音因为紧张哽在了喉咙里。   “没事。”   谢应忱把她拉远了一些,然后从衣襟中把一块玉牌拿了出来,小小的玉牌上头顾知灼亲手刻的平安符,用红绳串起挂在谢应忱的脖子上。而如今,小玉牌断成了完整的两半。   顾知灼仔仔细细地看他,双手按着他的脸颊,上上下下又摸又看,只有一撮发丝被热浪烫得卷了起来,其他毫发无伤。   她松了一口气,紧绷心弦一放松,差点瘫软下来。   谢应忱扶住了她的腰,笑道:“我带了这么多的平安符,怎么会有事呢。”   他又解开腰间的福袋给她看。   “师兄画的这些一点用都没用。还是你给的有用。”   顾知灼凤眸中泪水充盈,湿润润的。   谢应忱故意逗她:“我现在霉运结束了吧?”   “你明天问问猫就知道了。它要是给你一巴掌,就说明没事了。”说到这里,顾知灼自己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额头贴在了他的胸口。   谢应忱轻拍她的后背,转移她的注意力道:“江潮好像快死了。”   咦?   顾知灼立马转头,就见有一条烧焦的椅子腿好巧不巧地从他的喉咙扎了进去,他双目圆瞪地躺倒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荷包。   鲜血从他的伤口往外流淌,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   顾知灼捏住谢应忱的手,心有余悸。   她扫了一圈郑四等人,只有一个兵卒被砸伤了肩膀,郑四龇牙咧嘴的甩着手,似乎是手背沾到了火星。   顾知灼一边看,一边被谢应忱拉着往前走。   水龙局也终于赶到了,十几个官兵从前头冲了进来,动作利索地开始灭火。   小楼为了让客人们欣赏到花园中最佳的景致,背靠池塘而建,小楼的周围多假山,少花木。也幸好如此,都烧成这样了,火势也没有蔓延开来。   就算什么也不管,等烧完了,自然也就止了。   “烧完就烧完吧,重新盖一个就是。”   作为天熹楼背后的当家,顾知灼还是有底气说这话的,叮嘱赶过来的掌柜的道:“性命要紧,不要勉强。”   掌柜的连连应是。   “前头的客人们都已经疏散了。”   四下凌乱,谁也没有注意到,从江潮脖子伤口中流出来的血,向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顾大姑娘!”   说话间,礼亲王在前头大叫起来:“你快过来瞧瞧,卫国公不好了。”   顾知灼交代了一句“备个大红封给水龙局”,便拉着谢应忱一起过去。   卫国公被救出来的时候,顾知灼稍微看过一眼,身上只有一些烫伤,好像是因为衣裳上沾着酒,烧起来的。不过,兵卒把他背出来还算及时,扑灭了火后,没有大碍。   他甚至还清醒着,除了呼吸声有些重,咳嗽不止,四肢无力疲软,脉象上也看不出会有什么旧疾复发。   但区区还不到一盏茶,再去看,他已双眼无神,半张着嘴,嘴唇青白,呼吸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短。他的双手放在脖颈上,手指紧紧地蜷曲着,绷得紧紧的。   “丫头,他刚刚突然喘不上气来了。”   礼亲王急得不行,催促道,“你快看看他。”   之前,礼亲王也发现他的呼吸有些急,刚刚从火里出来,呛足了烟,呼吸急些很正常。但是没多久,突然一口气上不来,他张大了嘴呼吸,然后就越来越不好了。   卫国公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阵的哮鸣音,仿佛随时会上不来气,眼珠子不断地往上翻。   顾知灼用手搭在他的颈脉上:“是哮喘发作。”   卫国公这“旧疾”还真是要命的很。   哮喘若是在平时也算不上什么大病,可以吃药,也能针灸。可是,刚刚他呛了太多的浓烟,发作的太快太凶猛了。   顾知灼用手指感受着他喉咙里传来的微弱震动,眉头越皱越紧。   吃药肯定来不及,别说熬药了,连抓药的那点时间他都撑不过去。   发作的这么凶,连针灸都来不及。   唯一的办法就是……   “割开气管,才能让他回过气来。”   顾知灼双指并拢,指着颈部气管的位置。   割、割……要把卫国公的脖子割了?!礼亲王呆住了,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把脖子割了,人还能活吗?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四周静默了一瞬。   水龙局的官兵们来来去去,推来了两架水龙,水龙前头架着的长长炮筒向小楼喷出水注。   小二陆续带着客人们离开了,就只剩下几个乐伎和歌伎还站在那里,惶惶不安。   水声,爆裂声,都没有盖住卫国公喉中的哮鸣音。   咻咻咻……   “不行。”   最先反对的是晋王。   卫国公就是和晋王一同来天熹楼的。   是承恩公找了他做个中人,和晋王商量两家解除婚约的事。   结果卫国公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就被晋王拉着哭诉了很久很久,晋王不停地喝闷酒,说着谢启云的病,又说着承恩公欺人太甚,最后甚至还说到谢应忱为了谢启云干涉县政,下令要三司会审。   卫国公一个话题都不想搭,就装作陪他喝闷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顾大姑娘。”晋王板着脸,冷言道,“你不会是故意想借机置卫国公于死地吧。”   他一甩袖,哼声道:“割开脖子来治病,闻所未闻。”   “下回你是不是还想说把头砍了也能治病,荒谬。”   顾知灼懒得理他,只对礼亲王道:“把气管割开,可以缓解他现在的急症,让他喘过气来。”   “他发病的太急太凶,就算我现在开了药,他也撑不到吃药。”   顾知灼取出针包,动作飞快地在他颈部喉结附近扎了一针,卫国公痉挛的喉咙稍微松弛一些,很明显的,他的呼吸缓和了。   礼亲王一惊一喜:“这不是好了?顾大姑娘,你是在故意吓本王吧。”   他抬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你这丫头……”他笑着想缓和一下内心的紧张,但他发现顾知灼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和从容,反而神情越加凝重。   只几息,卫国公的呼吸又急了,在哮鸣音中,他嘴唇青白,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顾知灼只得继续下针,头也不抬道:“烟雾堵塞了卫国公气道,针灸只能让他稍微好受一些,支撑不了多久。”   顾知灼实话实说:“最多一盏茶。”   这还是在用了针灸的前提下。   礼亲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想再问几句,谢应忱已经下了决定:“割。”   礼亲王的嘴巴半张半闭,僵硬着脖子扭头看他:“忱儿呀,这、这……”   “辰王。”晋王冷言喝斥道,“你说割就割?!卫国公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礼亲王暗戳戳地掐了一下谢应忱的手臂,不赞同地对他猛使眼色。   说句不好听的,卫国公现在死,是因为他旧疾复发,没有人会责怪谢应忱。但若是,因为谢应忱的一句话,他的脖子被割断了,人又没有救回来。只怕会有不少人认定谢应忱是在借机排除异己。   谢应忱如今只是摄政,还没有坐稳朝廷,没有必要担这风险,惹人非议。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更何况,卫国公一心支持三皇子,是谢应忱是政敌啊!   这小子往日挺聪明的,怎么就不明白呢。   卫国公的瞳孔暗淡了,尽管这些话礼亲王没有直接说,但他也能猜得出来。   若是换作自己,如今肯定也是袖手旁观的。可是,现在做选择的人不是自己,躺在这里的才是自己,卫国公闭上眼睛,默默地给自己掬了一把泪。   他说不出话,连点头来决定自己的生死都办不到。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要不是晋王这老匹夫说一些他根本不想搭理的话,他才不会一杯又一杯的干喝酒,也不会酒喝多了跑出去上净房。   卫国公委屈极了,他拼命张嘴,用尽全力呼吸,也只能勉强吸入一丝微弱的气流。   他知道,他快死了。   “忱儿。”礼亲王含糊其词道,“晋王说的也有些道理。”   晋王这个人最会审时度势了,卫国公是和他一起出来的,现在他反复质疑,表示“不行”,就怕担责任!礼亲王劝道:“你别冲动。本王让人再去找几个大夫过来。”   他说这话,是想把顾知灼的责任也排除掉,免得有人说顾知灼故意不肯救人。   晋王皱了皱眉,心道:礼亲王年纪大了,磨磨唧唧的实在多管闲事。   谢应忱只问了一句:“夭夭,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对。”顾知灼肯定地说道,“不割气管只有等死。”   而且会被活生生的憋死。   谢应忱的眸中没有犹豫和迷茫,只道:“那就割。”   “忱儿呀!”礼亲王捏着袖子,小两口怎么一个脾气,心里想什么就非要做什么,怎么劝都劝不听。   “叔祖父,卫国公在朝三十年,于大启有功。如今他性命攸关,既然还能救,岂能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猜忌和党同伐异,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想必卫国公也会愿意搏一下的。”   卫国公:……   对对。他想活,哪怕活下来的机会只有不到一成,他也不想活活憋死。   谢应忱郑重道:“夭夭,你动手吧。”   “好。”   她说完,当着他们的面,拿出了随身带着的腰刀。   “忱儿!”   礼亲王看向了地上的卫国公,他已经出气多,入气少,对着自己用尽最后的力气眨了眨眼睛。   哎。他拉开谢应忱,站在前头说道:“顾大姑娘,你来割。这是本王的决定,出了什么事,有本王一力承担。”   谢应忱竟是连一向刚正的礼亲王也笼络住了?晋王不悦地眯了眯眼,他往前迈了一步后,指着江潮的尸体,冷嘲道:“割开喉咙,是像他那样割吗。礼王叔,谢应忱就是借机排除异己,你千万别被他们当挡箭牌了。”   “割开喉咙就能活。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割开喉咙当然能活。”顾知灼仰首看他,慢悠悠地说道,“不止是割开了喉咙能活,掉光了皮,我想让他活他也能活。”   她嘴角一勾,笑得肆意张扬:“就看王爷您,信与不信了。”   “晴眉,过来搭把手。”   “重九,你找人弄些烈酒来,再去找一个竹筒,手指粗细,指节长短。若没有竹筒,玉筒也行。”   “公子,你别让他们靠近了。”   顾知灼才不管别的,公子让她救,她就救!   掉光皮……能活?晋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问个清楚,声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注意到,从江潮脖子上流出来的血,并没有流淌在尸体周围,而是全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晋王的目光跟着鲜血,缓缓而动。   “归娘子?”   血竟然全都流到了归娘子的足下。   抱着琵琶的归娘子也默默低头注视着脚下的鲜血。   她眼睑低垂,面纱覆盖着她的容颜,完美的掩盖住了她所有外溢的情绪。   同行的伎子也是连连惊呼道:“归娘,你看,这怎么这么多血。”   呀。归娘子仿若刚刚才发现,她惊呼着连连后退,绣鞋在地上踩出了一串的血脚印。   晋王的瞳孔骤缩。   当年的那场借运,成功蒙蔽了天道,逆天改命。但是因为失了阵眼,阵法不全,长风真人也受到了因果缠身,这些年来为了躲避天道的反噬,长风真人几乎都在上虚观,足不出观。   这一回,也是因为他的三请四请,他答应来了京城。   但是出了观,就必须有人为他蒙蔽天道,分担当年的因果,江潮就是其中之一,给这些人的符里其实都暗藏玄机。   晋王在黑水堡城时也问过,为何必须要有阵眼。长风的话,他记忆犹新,他说,阵眼能为他承担因果和反噬。   血是人之魂,倘若有阵眼在,满城的因果会跟着血一起融入到阵眼中。   阵眼会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但是,相应的,施术者就不必担负因果。   可惜,当年的阵眼生死不明,不知所踪,才会让法事不全。   晋王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血。   地势相当平整,水龙浇出来的水也只是在附近积起一个个小水塘,唯独这血。   晋王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缓缓地低垂下头,扯了扯了嘴角,似乎想笑,又似乎是在拼命的忍住。难道他的运气真就这么好,归娘子是当年那个阵眼?   “等一下。”晋王拉住了一个路过的小二,“你知道归娘子是哪里人?”   这不是什么秘密,归娘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隐瞒过她来自雍州。小二恭顺道:“是雍州,归娘子是雍州人。   找到了!晋王面露狂喜,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他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是哪个城的?”   “那小的就不知道了。”小二殷勤地笑道,“要不要小的去问问。”   晋王刚想说好,又硬生生止住了。   不行,她要真是殷家的女儿,自己贸然提起黑水堡城,只会打草惊蛇。   等等。再等等。   要是弄错了阵眼,会万劫不复的。   哪怕这样想,他还是止不住心绪蓬勃,时不时地向归娘子的方向去看。   当年的殷家姐弟,姐姐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年纪倒是对得上。若真是她就太好了,云儿有救了。   “归娘。晋王好像一直在看你。”抱着一把琴的伎子小声地对归娘子说道。   “莫开玩笑了。”归娘子抬眸,桃花眼波光潋滟,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面纱遮住了这一抹似笑非笑。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道:“我没开玩笑,你瞧晋王,应当是在跟小二打听你呢。”   伎子叫听怜,与归娘一般也是二十余岁的年纪,年轻时是秦淮河花船上的头牌。在容颜淡去前,她给自己赎了身。   听怜极有眼色,见晋王一边和小二说话,一边瞥向这儿,眼中的贪念毫不掩饰。听怜一看便知他大概在说什么。   归娘子纤长似玉的手指抚过琵琶弦,没有应声,微颤的羽睫在眼下留着浅浅的倒影,遮住了眼底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恨意。   “归娘。”听怜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劝道,“别看我们是贱籍,像我们这样的人,其实不嫁人,过得才是好日子。”   抬眼时,归娘子眼尾挑起,风情万种。   “我们花船上的,自赎己身的远不止我一人,但是没嫁人只有我,我亲眼看到过姐妹们过的日子。嫁入大户的,便是为妾,色衰而爱驰,我们无儿无女的,日子过得如何只能看大妇容不容得下。过得糟的,连肚子都吃不饱。”   “就算嫁给其他人也一样,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也会嫌弃我们是伎子。我刚进花船时带我的姐姐,赎身后嫁了一个卖货郎,贴着银子给他买了个小铺子,本以为能够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结果第二年人就没了。”   她们哪怕赎了身,也是贱籍,除非嫁入良家,随夫入籍。为了摆脱贱籍,姐妹们一离开花船,就会想法子嫁人。倒是听怜,想得开。   贱籍就贱籍吧,她只要不嫁人,没人能拿捏着她,赚的银子自己花,再贵的胭脂水粉,她咬咬牙也能买得起。   她道:“晋王这样的贵人,最多也是一时兴起。”   “怜姐姐,你说的是。”归娘子挽着她的胳膊轻笑,笑声轻盈若水,“我不会犯蠢的。”   听怜点到为止,两人头靠着头,听怜话锋一转,亲昵道:“我方才听说,要把国公爷的脖子割开,你说能不能活啊。”   “能。”归娘子眉眼清亮。   和这位顾大姑娘也就堪堪见过两次,但每一次,都让她意外。   尤其那一天,她站在窗前,亲眼看见顾大姑娘救回了那个已经没气的小女孩。   她指尖紧绷,克制着抚上自己喉咙的冲动。   听怜不禁伸长脖子,可惜什么都看不到,她叹道:“若是割了脖子也能活,就太神了……”   “老向!卫国公,老向啊!”   那头陡然响起一阵惊呼,听怜紧张地攥住了她的手,小小声道:“你看,晋王也过去。脖子是不是已经割开了。活了,还是……还是死了?”   活,还是死。   晋王也想知道,他快步过去,被向阳拦在了十余步开外,同样看不清里头的动静。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盼着卫国公能活,还是希望他死了。   卫国公若是死了,三皇子虽说少了一大助力,但是,谢应忱必然会背上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故意害死卫国公的名声。而他也能趁机收拢住卫国公手里的权力和人脉。   但,若是割开脖子也能不死……   他忧心忡忡,迫不及待地问道:“让本王进去。”   向阳才不管他是谁呢,娃娃脸上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就是一步不让。   “礼王叔!”   礼亲王紧张地双手冒汗,哪有闲工夫理他。   卫国公的脖子上已经被割了一刀,顾家小丫头的不愧将门女儿,手势稳得惊人,举起刀子就割,仿佛割的不是人脖子,而是鸡脖子。手起刀落,吓得他心跳都快停了。   结果本来已经快要断气的卫国公,一口气又回了上来,憋气憋到发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   竟然真的硬生生的从鬼门关里把人拉了回来。   真是神了!   卫国公脖子上的刀口狰狞,其实只有表皮流了一点点的血,连衣襟上也只是星星点点的血渍。   礼亲王正想问上两句,他见顾知灼一翻手,指上多了一个小玉筒,然后动作利索地扎进了卫国公的脖子里。   礼亲王吓得都不敢看了,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让长随扶着自己去旁边歇歇,两条腿软得都快走不动路了。   他这把老骨头,当真是受不住惊吓呀。   “礼王叔。卫国公他……”   见是晋王,礼亲王点点头,说道:“活了。”   “真活了?!”   礼亲王遥遥地看了一眼:“对。活了。”   “不止是割开了喉咙能活,掉光了皮也能活。”顾知灼的话在晋王的耳畔回荡,云儿的病一天比一天糟糕,晋王真的怕他撑不到阵法补全。   倘若顾大姑娘能救……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晋王心潮起伏。   终究还是对儿子活下去的奢望,压过了党争和对权力争夺,他开始期盼顾知灼真的能把卫国公救活。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五城兵马司收工带着江潮的尸体回去了,连水龙局也把火扑灭了。   终于,一句“好了”,有如天籁闯进耳中。   “王叔,我去看看。”   晋王迫不及待地说了一句,也不等礼亲王应和,先一步跑了过去。   向阳把他拦在了十步开外,但这一回,没有人挡着,他清楚的看到了里头的情形。   顾知灼半蹲在卫国公跟前,凝神搭脉。   卫国公的脖子上绑着一方白布条,边缘毛糙,像是从哪里草草撕下来的,喉咙被割开的位置隐隐约约露出了一截玉管。乍一眼看着有些可怕,可即便如此,他身上沾着的血少的惊人,就好似把喉咙割开了,也没有流过血一样。   而且,他真的活着!   晋王咽了咽口水,那日长风真人说顾大姑娘颇有些道家的手段,医术也十分高明,他还将信将疑。如今一看,这莫非是道家中的起死回生之术?   “卫国公?”   顾知灼放开了搭脉的手,低声呼唤。   这个法子是师父教的,上一世的最后一个月,公子的气上不来,随时都会死。   公子苦撑了这么久,瘦骨嶙峋,就算她再不愿承认也知道,是回天乏术了。   公子问她,能不能再撑一个月,他还有事没有做完。   她问了师父。   顾知灼闭了闭眼睛,当时她拿起了刀子,割下了那一刀,为公子又续了四十天的命。   她定了定心神,把注意力全放在了卫国公的身上。   他脉象已经稳定,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   至于能不能活,还得再看几天。   卫国公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艰难的笑。   “我……喘上气来了。”   刚刚的那种濒死感让卫国公怕到不行。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   卫国公摇摇头,可能是憋气憋久了,脑子也糊涂了,他甚至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喉咙痛。   要不是亲眼看着顾大姑娘拿起刀子,他还以为她是在吓唬他呢。   他虚弱道:“多谢。”   这一声“多谢”,他发自肺腑。   卫国公心知肚明,他们完全是可以袖手旁观的。   “谢……”   卫国公没办法说太多的话,他甚至不敢摸自己的脖子。   说着话,顾知灼终于从半蹲的动作站了起来。   她蹲得有些久了,手脚发麻,幸亏谢应忱在旁边扶了她一把,才终于站稳。   她眷恋地拉着他温热的手,重生真好。   顾知灼扭头对他甜丝丝的一笑,便又问道:“国公爷,您府上有没有供奉的府医。”   “有……”   那就好。   “我和您一起回府,还得和国公夫人说说,要怎么养。”   谢应忱让人去准备马车,直接把马车开进了天熹楼,示意卫国公的长随把人抱上马车。   “叔祖父,我和夭夭送卫国公走。”   “哎哎。”   礼亲王连连应声,他对着卫国公颈部的玉管左看右看,小心肝“扑通扑通”的跳。   “他这样,”礼亲王问道,“会一直这样?”   “不用,要是养的好的话,三五天后就能拆掉,就和从前一样了。”   礼亲王放下心,待顾知灼也上了马车,礼亲王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拉住了车窗说道:“对了,丫头,你别生气,给本王几天时间好不好?”   顾知灼把头一别,不理他。   礼亲王吹胡子瞪眼:“五天……三天行不行?”   谢应忱含笑道:“辛苦叔祖父了。”   “不苦不苦。”   顾知灼笑得一派天真:“王爷,过几天我去府上玩的时候,再给您诊个脉。”   这丫头的心肠还怪好的。礼亲王乐呵呵地和他们道了别,原本他其实是打算叫上顾知灼一起去含璋宫的,但如今,哎,还是卫国公更要紧,出来一趟脖子上多了一根玉管,丫头肯定得和卫家交代不少事。   马车很快离开。   礼亲王也出去了,晋王匆匆地叫住了他:“礼王叔,您是要进宫吗?”   还不等礼亲王回答,他笑着说道:“我随您一同去,我也好些日子没有向皇上请过安了。”   说话间,他不经意地回首看了一眼,伎子们由人领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纤细窈窕的背影上。   见礼亲王挑眉看他,晋王忙笑道:“礼王叔,那位是归娘子,琵琶的技艺在京城伎子中,堪称一绝,我觉着丝毫不输曾经的丘大家。”   “你要纳妾?”   礼亲王狐疑地看他。   “王叔您说笑了。侄儿只是随口一夸。”他干笑了两声,“哎,云儿如今病成这样,侄儿哪有心思纳妾。礼王叔,能不能求您帮侄儿一个忙。忱儿他打小听您的话……”   礼亲王一听就知道他是想让顾家丫头给谢启云看病。不行不行,那丫头的主意正的很,他要是在她面前倚老卖老说上几句,她肯定又要拍桌子吓唬他了。   “哎哟。”   礼亲王大叫着打断了他的话:“我这老腰哟,站了一会儿就痛得受不住。愣那儿干嘛,过来扶你家王爷。”   侍卫赶紧过来扶着他,听他絮絮叨叨地念着一会儿回去得让人来揉揉腰什么,晋王的面色冷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跟上。   天熹楼里难得的空荡,客人们全都疏散了,水龙局的官兵也走了,小二和帮工在打扫着火后的狼藉。   到了黄昏时,晋王府来了一个管事,去找了掌柜。   不一会儿,掌柜亲自领了他去后头的跨院。   这个跨院是专为伎子们休息准备的,就算是想住在这儿也是可以的。   像是归娘子,逢双会来天熹楼,这个小跨院就作为她临时休息用。   掌柜他们来的时候,归娘子刚刚放下手中的琵琶,听到叩门声,她起身开门。   “归娘。”掌柜客气地介绍道,“这位晋王府的郑管事。”   “郑管事。”   归娘子欠了欠身,态度谦逊。   “归娘子。我们王爷下个月五十大寿,王爷说想请归娘子来我们王府弹奏。”   郑管事语气还算客气,态度上带着一股子倨傲,丝毫没有去她愿不愿意,毕竟一个贱籍的伎子,没有说“不行”资格。   归娘子含笑,清亮的眸中仿佛含着一汪清水:“是。”   “归娘子是哪儿人的?”郑管事问道。   “雍州。”   “雍州哪儿?”   归娘子眸光闪动,迟疑地看向了掌柜的。   掌柜替她出头,问道:“不知郑管事问这话,是何意?”   郑管事想着自家王爷的叮嘱,和气道:“我家王爷请了刚刚致仕的雍州总兵齐大人,归娘子来自雍州,想必是会说雍州话的吧?”   这是想让归娘去陪客?他们天熹楼又不是青楼楚馆!掌柜的眉头皱了皱,天熹楼是镇国公府大姑娘名下的,他倒也不会太畏惧这些权贵们,拒绝道:“归娘不陪客。若王爷请人不止是为了席间弹奏,不如就此作罢。”   你!郑管事有些着恼。   他转念一想,王爷寿宴年年都会召些歌伎乐伎,王妃都会办妥,哪里需要王爷亲自吩咐,还特意让他打听归娘子是哪里人,又叮嘱自己不可怠慢。瞧瞧这话,王爷肯定是瞧上人了,指不定要纳回去呢。   伎子惯爱争抢,若是一时得了宠,告自己一状说自己对她不恭敬就太不值了。   于是,他面上和气地说道:“只是想问问归娘子,雍州有什么风俗,若娘子得闲,让王府的嬷嬷来讨教一些。哎,掌柜的你不知道呀,齐总兵对我家王爷有知遇之恩,王爷不想怠慢了。”   把话说明白了就行。掌柜释然几分,看向归娘子。   归娘子温言道:“黑水堡城。”   当年的种种犹如一场噩梦,归娘子的记性极好,所以,她记得自己被那些人抓走后发生的一切,更记得他们把她从山崖上推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她被一场暴雨浇醒。   她全身上下都痛,痛得甚至想死了算了,但是她不能死,她得找到弟弟,他们要一起去京城告御状的。殷家不是马匪,爹娘不能背着马匪的罪名去死。   她慢慢往下爬,指甲断了,手上全是血,她终于爬下了山崖,但也精疲力尽,再醒来,又过了好几天,她被人卖进青楼。   归娘子笼在袖中的双手,十指紧绷如弦。   她想活。   她和弟弟说好的,两个人都要活下来,只有活着,他们才能报仇,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活下来了。   弟弟也一定会活下来的。   郑管事:“娘子还有什么亲人吗?”   “父母早逝,弟弟夭折。”她目含春水,摇摇头,“我颠沛流离,没有亲人了。”   “是我说多言了。”郑管事殷勤地递过一个荷包,“这是定金。”   荷包里是一张银票,足足有一百两。   “王爷说了,还要劳烦娘子教教王府嬷嬷一些习俗,这也得耽搁娘子不少时间,这些是娘子应得的。”   归娘子含笑接过。   办完了差事,郑管事客气的说道:“那我先告辞了,归娘子当天可别忘记,王府会派马车来接你。”   归娘子起身相送。   掌柜领着他出去后,归娘子立刻关紧了门,眼中含着的盈盈笑意,在顷刻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她回了屋,在美人榻上坐下,抬手放下了周围的帘子。   层层叠叠的纱帘把她笼罩了起来,归娘子双手抱膝,蜷成了一团,仿佛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有些许的安全感。   她把下巴枕在了膝盖上,动作不小心拉扯到了面纱。   绯色的面纱滑落在美人榻上。   归娘子绸缎般的乌发垂落在肩上,脸型生得极美,朱唇不点艳,肤白若凝脂,容色倾城……如果忽略了她左脸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疤痕的话。   烧伤的疤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下巴,坑坑洼洼的皮肉灰白,而右半边的芙蓉面,娇艳欲滴。   伤疤的牵扯让她的笑容很不自然,但她根本不在意。   她轻轻抚过脸颊上的疤痕,柔软的指腹触碰着脸颊,已经不会痛,那种痛早就刻在了心里。   若不是还怀着一丝信念,她根本不可能在那个地方活下去。   归娘子双手掩着面,泪水从指缝里滑了下来。   她花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才逃出来,回到了黑水堡城。   那个时候,整座城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在路上,她听说,马匪在占了黑水堡城后,屠了城。   满城的鲜血,在地上和墙上画出了一个个奇怪的纹路,哪怕已经过去有些时日,血早已干涸,也似乎还能够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让人毛骨悚然。   走在这个她从小长大的黑水堡城,她感觉到的是一种浑身刺骨的冷,仿若每走一步,力气也会跟着一点一点的流逝。   她沿着那条干涸的血路回了家。   归娘子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呢喃自语道:“爹,娘。”   她一路走来,没有看到尸体,唯独家里,还是和他们逃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爹爹娘亲已经腐烂成白骨的尸体倒在暗道口,他们俩用后背堵着暗道,不让人发现,也死在了这里。   她拉着他们白骨的手,和他们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当时明明是春季,她却冻到不行,就连置身在冰天雪地中,也没有这样的冷过。   那是一种刺入骨髓的冷,像是有一把冰刀,在慢吞吞地切割着她的血肉和魂魄。   她打算离开的时候,外头响起了陌生的脚步声,她本能地躲了起来,就躲在了爹娘身后的那个暗道里。也是那一天,她听到了,让她终身难以忘记的事。   献祭。   改命。   黑水堡满城人命。   殷家上下一百余口,全是祭品。   她还听到他们说,她是阵眼。   那个人的声音,她认得,是弟弟带回来的游击将军。   那个下令屠杀殷家满门的游击将军。   他是来这里找她的画像的,还带走了那副爹爹曾亲手为她画的画像。   等他们走后,她用火烧了自己的半边脸。   归娘子仰面倒在美人榻上,泪水浸湿了她的脸颊。   她从怀里摸出了半块玉佩,紧紧地捏在了手心。   归娘子动了动唇角,眼底是浓重的恨意:“我终于找到你了!   恰在这时,有人在外头敲响了门。   “归娘。你在吗?”   归娘子拿掌心抚去颊边的泪,若无其事地答应道:“我在。”   指尖勾起面纱,戴好后,她从美人榻上起来,若无其事地去开了门。外头站着的是听怜,她住在和她相邻的厢房,笑盈盈地说道:“张婆子过来叫我们去一趟前头。”   “怎么了?”   “好像是官府来登记伎子。”听怜也是莫名,“不会是官府的教坊司缺人吧?”   听怜眉眼极艳,嗓音娇柔:“教坊司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像我们如今这般爱上哪儿唱,就上哪儿唱,才是最好过的。”   她拿出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和一个指节大小的小瓷瓶。   摇晃了一下小瓷瓶后,把里头的药倒在帕子上。   “诺。”听怜递上帕子,娇声道,“捂着眼睛,一会儿就不红了。”   她没问她为什么哭。   “去的晚了,惹了官兵着恼就不好了。”   归娘子捂着帕子,她拉着她走,在前头为她引路。   走过还有些狼藉的小花园,官兵在天熹楼的正堂等着。   归娘子放下帕子,双眸已经没有一点血丝和哭过的痕迹。   “飞鱼服。”听怜小小声地她耳边道,“是锦衣卫?!”   她娇柔的嗓音中含着些许轻颤:“……怎么把锦衣卫也招来了,坐在条案前的那个,好像是内监。”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归娘子也在看。   她第一反应是晋王派来的。   但转念一想,若只是为了她,不需要如此大的阵仗。   堂堂王爷,要抓她,易如反掌。   在天熹楼唱曲的伎子有二三十人,陆陆续续地全都来了,站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正堂里候着,茫然四顾,连胭脂也盖不去她们面上的惶惶。   听怜紧张地捏着帕子,她听说,锦衣卫都是捉拿凶神恶煞的犯人的,为什么会来盘问她们这些伎子?   归娘温言道:“没事的。我们又没有犯事。”   “官爷,人都在这儿了。”   掌柜在一旁说道,总共二十八人,是天熹楼里所有的伎子。   他特意提了一句道:“她们只唱曲,不卖身,不陪客。”   锦衣卫百户生得横脸凶面,他环顾了一圈,示意手下人一个个单独把她们叫过去。   归娘子安静地等待着。   不知怎么的,她顿感一阵恶寒。还不到黄昏,怎就这么冷呢?   见她掌心冰冷,听怜以为她也在害怕,便去悄悄地问了前头的姐妹。稍微说了两句后,她扭头对归娘子道:“莹莹姐说不用怕。这些天,官府查了不少伎子,从青楼楚馆,到半边帘,都有锦衣卫的人一一去盘查。”   归娘子冷的不行,闻言笑了笑,偏头轻声道:“好像是在寻人。”   她注意到,锦衣卫把人一个个叫过去后,对照着一副画像再一一询问,一边问,条案后头的内监会一边记录下来。   “你说的对耶。”   “不许说话!”   锦衣卫凶神恶煞地喝斥了一句,听怜忙站好,拉住了归娘子冰冷的手。   没多久就轮到听怜,听怜过去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出来后,她对着归娘子笑了笑,示意不用担心。   归娘子整了整衣袖,也走了过去。   站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盈盈福身。   锦衣卫先是打量了她一会儿,冷言道:“拿掉面纱。”   归娘子抬手取下面纱,露出脸上狰狞的疤痕,连锦衣卫也有些不忍直视。   若是没有这伤疤,她的容颜堪称倾城绝色,而如今……可惜了。   锦衣卫对照着一下手上的画像,画中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他例行公事地问道:   “名字。”   “归幼娘。”   “年岁。”   “太元八年九月生。”   “哪儿人。”   归娘子从不在意告诉任何人,她是哪儿人。   她知道自己这个阵眼至关重要,这些年来,她以伎子的身份走遍大江南北,一方面也是想以身为饵,把当年的人勾出来。   “雍州,黑……”   归娘子嘴唇微颤,更冷了,她止不住的打着哆嗦,身体不自觉地摇晃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问话的锦衣卫只见她突然呆住了,也不回话,而下一刻,竟面朝下倒了下去,一动不动。   锦衣卫惊了一跳,立刻上前,探了探鼻息,转头禀道:“还活着,不会是旧疾犯了吧?”   百户不悦:“弄醒她。”   听怜本来在外头等她的,见她倒下,脸色也跟着发白,生怕锦衣卫会因为她突然晕倒而觉得被冒犯。   听怜一咬牙,随便找了个借口喊道:“官爷,她、她有些发烧,病好几天了。”声音瑟瑟发抖,还是把话都说出来了,“官爷,能不能让奴家先带她下去……”   “你说病就病!?锦衣卫办事容得到你们来胡搅蛮缠。”   百户冷哼,满脸的横肉让他看起来格外凶狠,照他看来,这些伎子就爱装腔作势,莫不是想学着西子捧心,勾引谁呢。   听怜吓得发抖,硬撑着没有让开:“官、官爷,她真病了……奴家和她熟,您要问什么问奴家就成。”   “一个伎子还想谈条件?拖下去,打……”   百户指着归娘子道,倒要看看是真病还是假病。   病了也得起来,把话说完了再死。   “你不要命了!”另一个锦衣卫扯了他一把,低声道,“盛大人说的话你都忘了?”   百户打了个哆嗦。   蓦地想起,盛江千叮万嘱地交代过,在登记这些伎子的时候,万不可出言不逊,动手动脚,行为无状,更不能喊打喊杀伤了任何人。   盛江长年跟在那一位的身边,手段极为狠辣,素来不留情面,在锦衣卫中,连指挥使都得避他锋芒。   而且,他上月刚刚晋为了副指挥使,就等着指挥使年底卸任后,取而代之。   虽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伎子们青眼有加,可若是阳奉阴违,自己肯定死定了。   百户硬生生地收回了脚,怒容满溢的脸上拉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粗嘎地呵呵笑了两声,尽可能的温柔道:“这样呀,那你带她下去吧~”尾音还特意往上扬了扬。   “多谢大人。”   听怜还以为会受一番罪,没想到锦衣卫竟然会这么好说话,她赶忙福身谢了又谢,姣美的脸上是真诚的笑意。   听怜快步过去扶着她,她手掌冰冷,唇嘴发白,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仿佛是一身单衣置身于冰天雪地中。   掌柜找了个大力婆子来,把归娘子抱了下去。   “刚刚她说是哪里人?”记录的内监问道。   “雍州?”百户没听清,看其他人,“是雍州没错。赫还是黑来着?”   有人说黑,也有人说海,谁也没听清她后半句说了什么。   “等她醒了再问问。”   她和画像上的人,眼睛还挺像的,但脸就……有那样一大块伤疤在,委实不清楚长得像还是不像。   一会儿再问问。   内监点点头,叫了一声:“下一个。”   又一个伎子走了过去,一如之前一样的一一询问。   听怜让大力婆子把她抱到太阳底下坐下,唤道:“归娘,归娘。”   归娘子的意识很清晰,她能听到听怜的呼唤声。   她想回应,又说不出话。   她的四肢像是被铁链牢牢绑缚,动弹不得,胸口也如同压了重物,连喘气都难。   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侵入五脏六腑,哪怕是待在大太阳底下,她也依旧全身冰冷,像个会喘气的死人。   这种感觉,其实归娘子并不陌生,就跟当年,她回到黑水堡城时一模一样。   在那里,她就有如身处阴间地府。从**,到肺腑,再到骨髓,全都被冻住,似是有无数的小鬼在挤压着她。待的越久就越难受。   后来,她躲在暗室里,躺了足足三天才能动弹。   十二岁的她,家破人亡,无依无靠。   十四岁的她,对命运无能为力。她听到有人称呼那位游击将军为“王爷”,他位高权重,她只能放弃去京城告御状的念头。   她躲躲藏藏,为了活下去,自毁容貌,沦为贱籍,落入风尘。   娘亲教她的琴棋书画,成为了取悦别人的手段。   她走遍大江南北,寻过道观,进过寺庙。   拜访真人,高僧,求问过所有她能打听到的得道高人……也有人告诉她,她的生辰八字极为特殊,因而会对一些邪术格外敏锐。   “掌柜的,大夫来了没?她的手好冷……”   耳畔是听怜绵绵的嗓音,带着焦急。她莫名地放下了心,手指微不可觉的放松。如今不是在暗室里,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了。   快了!熬到现在,她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锦衣卫还在问话。   他们也不敢有太大的动静,掌柜问过锦衣卫后,才派了个婆子出去叫大夫。可大夫一听说锦衣卫在,说什么也不肯来。婆子好说歹说,求了他先等在街对面。   锦衣卫一一问过话,很快就走了,又去了下一家。   京城繁华,以卖艺为生的伎子不少,他们一连盘问了三天,总算把京城的酒馆茶馆全都走遍了,登记造册后,百户拿去呈给了盛江。   盛江正在含璋宫候着,他拿过册子后,便打发走了百户,往内室看了一眼。   “盛江。”   一个阴柔的嗓音响起,盛江连忙整了整衣襟走了进去。   沈旭问道:“你告诉皇上,顾家可有怠慢过顾琰。”   盛江小心抬眼,下一瞬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帝消瘦的厉害,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面色腊黄,他靠在一个大迎枕上,有一种垂垂老矣的病态。如今这样,哪怕是那些不知情的人,也会觉得认为皇上是真的病了。   礼亲王就在一旁站着,冷着脸,仿佛对皇帝问这些话很是生气。   “皇上,并无。”   盛江拱手道:“顾家对顾……”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硬着头皮叫了名字,“对顾琰态度恭顺,为其备有夫子,日日上课,衣食住行,样样妥当。也没有让下人怠慢过。”   皇帝:“算顾家识相。”   礼亲王冷声道:“皇上,老臣都说了,您不信。”   皇帝这疑心病是越来越重了。   “哼,顾家这些人,惯爱做些表面功夫。”皇帝指着他道,没有了往日的掩饰,心里的厌恶表露无疑,“把你们全都哄住了,若非还有朕,怕是咱们这大启江山早就易主了。”   “是是。”礼亲王顺着他的话说道,“那顾琰的事,皇上决定好了没?”   “呵呵,这就是顾家所谓的忠心!”皇帝越说越气,“替朕照顾皇子,是顾家的荣幸,竟然还敢跟朕要一个王爵。”   礼亲王:“皇上不应?”   “也好。毕竟不过是个奸生子,当不起用一个王爵作酬,太贵了。以老臣之见,就让季家把顾琰带走,带回江南,从此眼不见为净,想必顾家也是愿意的。不是皇子,咱们就不用付出王爵。对外嘛,就说顾琰暴毙,反正您儿子多,也不差这一个……”   皇帝拿着榻边的药碗丢了出去。   他没有多大的力气,药碗砰的一声砸落在榻前,黑漆漆的药汁溅了起来。   沈旭掸了掸衣袖,嫌恶地看着地上沾着的药汁。   礼亲王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你总得给老臣一个准话,再拖下去,顾家以为我们不要了,丢给季家,难道你再去和季家换?让人‘起死回生’?”   “给!”   “一个王爵而已,岂能和朕的琰儿相提并论。”   礼亲王不紧不慢地说道:“老臣以为太重。”   皇帝不理他:“阿旭,你让人拟旨。”   “还有,阿旭啊,朕只相信你,你亲自去,宣了旨,就把琰儿从顾家接回宫来,让朕瞧瞧。不能让礼亲王把琰儿送走。你答应朕,一定要把琰儿接回来!”   “是。”   沈旭含笑应声,示意盛江下去叫人拟旨。   皇帝放心了,他说了又说,叮嘱了又叮嘱,仿佛从顾家回到皇宫这一段不足半个时辰的路,有着莫大的艰难险阻一样。   等到圣旨拟好,皇帝终于把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   “阿旭,你快去。朕等你回来。”   沈旭欠了欠身,拿着圣旨出去了。   “沈督主,你先去镇国公府宣旨,本王一会儿也过去。”   说完,礼亲王又对着皇帝说道:“皇上,你接归接,接回来要怎么养,必须得听老臣……”   马车已经备好,就在含璋宫前。   沈旭上了马车,默默地斜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沈猫,也坐了下来,展开了宽大的衣袖。   沈猫注意到他的气息,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他,往他身边挪了挪,枕在他的手臂上。   沈旭冷漠无情地抽开自己的手,把圣旨往小案几上一扔给它当枕头。   马车开动了。   盛江跪坐在马车的角落里,说道:“督主,这是方才下头人递上来的。”   他把名册呈了上去。   沈旭面无表情地翻开了一本,一行行仔细地看着。   这些日子以来,锦衣卫几乎把京城的风尘之地,全都翻了个遍。   那些在京兆府登记过的官妓还好找,几乎都在烟花街的几个花楼里。主要还是私院和半边帘这样私妓,一个不漏地全都查上一遍,哪怕是锦衣卫也是颇花了些时间。   然后还有戏班子,杂耍班子什么的,最后,才轮到了在酒楼茶馆卖唱的伎子们。   除了盛江,没有人知道沈旭在查谁,也正是因为盛江知道,他查得可谓是战战兢兢。   每一份册子全都会送到沈旭的手里,沈旭也都会一一看过。   如今的登记整理好的花名册,全部加起来有十几本。   盛江恭敬地立在一旁。   “都齐了?”   沈旭头也不抬地问道,盛江精神一振,连忙道:“……齐了。”   沈旭啪地合上册子,一个眼神挑过去,他打了个激灵,连忙补充道:“齐了九成以上,只有一些零星的私娼馆,还在查。”   沈旭的指尖轻轻叩在茶几上,他思吟道:“你回去一趟,把所有的花名册都带上,在镇国公府等本座。”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盛江下了马车。   沈旭歪在迎枕上,又一次翻开手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伴随着他的动作,长袖垂落,袖上的珠光纹路,在阳光中有若波光荡漾。   锦衣卫查得很仔细,名册中记录了每一个人的外貌特征,户籍,年岁,等等一切信息。   大启九州,光是这一册中,来自雍州的就有一百二十人。   但是,户籍和年岁,都是可以伪造的,做不了准。   就像沈旭自己,他的户籍就是假的,是当年从黑水堡城逃出来后,他拿了一个死人的路引,取而代之。名字和生辰年岁全是假的。   逃亡十年了,能活到现在,姐姐必然也会隐姓埋名。   他不知道姐姐现在会是“雍州人”,还是“兖州人”,又或者青州,徐州……   不过,姐姐左侧唇边有一颗美人痣,右侧手肘有一块梅花胎记。   他先是快速翻了一遍,没有人在特征上记过这样一笔,又一页一页的慢慢看。   香炉冉冉升起的白烟散发着淡雅的气息。   “咪呜。”   猫睡醒了,见他没理自己,屁颠屁颠地凑过去,嗲嗲地用前肤扒在他的肩膀上,蹭来蹭去,亲热的不行。   “脏死了,”   沈旭抬手从衣袖上捏下一根猫毛,手指在它皮毛上擦了擦。   “你不是爱去文渊殿吗?怎么不去了?”   “咪呜。”   “听不懂。”   “咪呜咪呜。”   沈旭不耐烦:“别吵。”   猫叫了一路,等到镇国公府的时候,盛江已经等着了。   他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手中抱着十余本大小完全相同的花名册。   有小内侍上去叩了门,得知来人是谁,府里赶紧把人迎了进来,又有婆子去后头禀报顾知灼。   沈旭把烦人的猫先丢了出去,他下了马车后,目不斜视地吩咐道:“你去拿一下圣旨。”   盛江钻进马车,明黄色的圣旨就放在案几上,上头还沾着猫毛。   他嘀咕着道:“这猫睡觉还会流口水?”   口水把圣旨糊得有些湿嗒嗒,难怪主子不愿意沾手。   啧。   算了,反正圣旨也不是给他的。一看沈旭已经走远,盛江随手一揣,追了上去。   下人把沈旭迎到了正堂,坐了没一会儿,顾知灼便出来了。   “督主。”   她提起裙裾,跨过门槛,福身见了礼,含笑道:“您怎么来了?”   沈旭使了个眼色,盛江把圣旨呈了上去。   顾知灼眯了眯眼睛,她嫌弃地看着圣旨上的猫毛和口水,不太想接:“这是什么?”   “圣旨。”   顾知灼:“……”   她当然认得这是圣旨!   他是来宣旨的?祖母和三叔父知道吗,都没来,怕是不知道。   一般来说,宣旨怎么都得全家都到场吧?门房也没说啊。   做事好随便呀。   盛江的手都快举酸了,圣旨到面前了都不接的,这位顾大姑娘绝对是头一人。   沈旭大发善心地解释了一句:“你想要的。礼亲王替你拿下来了。”   顾知灼凤眸一亮:“您早说呢!”   礼亲王还真够意思,说好了三天就三天。   “督主,”顾知灼的眼尾一挑,捏着边边角角把圣旨提了起来,又抖了抖上头的猫毛,狐疑道,“您这圣旨该不会是从猫窝里拿出来的吧?”   “对不对,沈猫?”   “喵呜。”   沈旭不耐烦:“不爱要,就扔了。”   “要,怎么能不要呢,我好不容易讨来的。”顾知灼笑吟吟地说道,“您是没瞧见,礼亲王抠门的很。讨这个爵位真不容易。”   她弯了弯嘴角,笑得眉眼弯弯,格外愉悦。   以皇帝现在脑子不太清楚的样子,其实就算她直接跑去他面前拿顾琰换爵位,他说不定也是会答应的。但这么一来,势必会惹得宗室和勋贵中的争议不断,毕竟是大启第一个异姓王。由礼亲王出面可以省去不少的事。   完美。   沈旭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打量她,说道:“告诉本座,你是怎么样厚颜无耻,巧舌如簧,哄得那老头一心一意的为你谋划。俪鎶”   这三天来,礼亲王连消带打,以退为进,沈旭看在了眼里,尤其是得了圣旨还没让皇帝仇恨上顾家,礼亲王也真是用了心。   啧。顾知灼瞥了他一眼,什么叫“厚颜无耻”,会不会说话啊?   “我是就事论事。”   沈旭呵呵冷笑,摆明了不信。   顾知灼耸耸肩,她展开了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沈旭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把玩着手腕上玉牌,等得满脸不耐。   圣旨晋镇国公顾家为亲王爵,封号镇北王,世袭罔替不降等,掌虎符,驻守北疆。   顾知灼的嘴角染上一抹浅浅的笑,这个爵位本就是顾家应得的,从曾祖父到祖父,再到爹爹叔伯姑母他们,他们的功绩不应该被埋没。   想让顾家守江山,总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吧。   “辛苦督主跑这一趟。”顾知灼欠了欠身。   她坐在下首,把圣旨放在了茶几上,见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顾知灼疑惑道:“您还有什么事吗?”   “顾琰。”   “对哦,我忘了!”顾知灼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让琼芳去把顾琰带来,“什么都不用带了,进宫后什么都有,咱们顾家哪里比得上宫中的用度。”   说完,她朝着沈旭一笑:“对吧?”   沈旭:“呵呵。”   顾知灼充耳不闻,打发了琼芳下去,好奇心作祟地问道:“会有册封吗?”   “你希望有吗?”   “我希望他永远无名无分,不入玉牒。”顾知灼两手一摊,坦然地说道,“别看我,我没这么好心眼,会去盼着顾琰好。”   自己很记仇的。   沈旭不置可否,他抬手勾了勾,盛江走了上来,手中还捧着一叠名册。   顾知灼心领神会,让伺候的丫鬟全都下去,只留了晴眉在。   “这里是京城所有伎子的名册。”   沈旭右手的手肘靠着茶几,宽大的衣袖垂落而下,火艳如火。尾音在说到伎子时停顿了一下:“你能找到她吗?”   顾知灼:“先放下。”   “你再搬个茶几过来。”这话是对盛江说的。   她大致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一本。   简单翻看了一下后,盛江把茶几也搬来了,两个茶几合并在一块   顾知灼把这些名册一本本放好,刚要拿出了罗盘,她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到了乖乖蹲在沈旭旁边的猫,心念一动,招了招手唤道:“沈猫,过来。”   听到她在唤自己,沈猫抖了抖耳朵,优雅地走了过来。   “咪。”   顾知灼抄起它的小肚子把它抱了起来,放在茶几上,摸了摸它的黑鼻子说道:“你看看,这里哪本最倒霉。”   “咪?”   “你挑本你最喜欢。”   猫懵懂地盯着面前排成一排的名册,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碰了碰,又一本本嗅了过去,歪着可爱的小脑袋看向顾知灼:“咪?”   “你最喜欢的。”   顾知灼目光灼灼地盯着它。   沈猫似是听懂了,它从茶几上跳了下去,奔向沈旭。   它绕着沈旭的小腿走了一圈,用爪子拍了拍他,在他平整的衣袍上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梅花印。   “喵!”   又拍拍。   “喵!”   沈旭:“……”   顾知灼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道:“它说这里您最倒霉,它最喜欢您了。”   沈旭:“……”   沈猫把头贴在他如火的衣袍上,和他天下第一好。   沈旭垂下双眸,红唇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幅度,伸手在猫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摸摸耶!沈猫高兴了,胡子翘的高高的,嗲声嗲气。   哎。   猫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顾知灼还是把罗盘拿了出来,她还记得沈旭告诉过她的生辰八字,手指轻轻拨弄内盘,罗盘的磁针也跟着转动起来,久久不止。   她等了许久,磁针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   卦不虚成,爻不妄发。(注1)   寻此人,卦爻不受,天命不允。   顾知灼把罗盘到手边,掷出了算筹。   “不问行踪。”   “只问安危。”   她连起三卦,每一卦都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再抬首的时候,猫坐在沈旭的怀里嚣张地指使盛江给它拿水喝。   盛江不敢,怕把水溅在沈旭的身上。   “怎么样?”沈旭迫不及待地问道,倨傲的嗓音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紧张。   顾知灼坦然道:“困局已成,身陷其中,退则死,进则亡。”   “在此局中,无论是进是退,都是死路一条。”   砰。   红艳如火的衣袖从茶几上扫过,茶盅落地,茶水溅洒在他的衣袍上。   沈旭眼睫底下,双瞳黑漆漆的,他猛地起身,猫从他的膝盖上滚了下去,它刚一坐稳想发脾气,还没露出小虎牙,就老老实实地舔起了爪爪,悄咪咪地偷看。   沈旭从它身边如风一样而过,衣摆把它掀翻在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顾知灼的面前,双手按在圈椅的扶手上,桃花眼中不见风情,反而充满了狠戾,带着压迫感:“你说什么!?”   盛江惊了一跳,迟疑着左看看,右看看,默默往后退了几步,猫打了个滚爬起来,老老实实地和他靠在一起,同样的弱小且无助。   沈旭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尾腥红,一如那日在庄子时一样,仿佛只要一个言语不慎,他会立刻掐断她的脖子。   顾知灼当时就没怕过他。   现在自然也不会怕他。   她若无其事道:“您看第二卦,君子以致命遂志(注2),处险地而喜悦,她是自愿踏入困局的。她不是放弃自己,而是以命为赌,以魂为注。”   沈旭双手死死地捏着圈椅的扶手,阴柔的嗓声中含了几分森森寒意:“继续。”   顾知灼让他看第三卦:“水|雷屯。”   沈旭看不懂,盯着她的双眼,听她说。   顾知灼拂了拂衣袖,平静道:“坐回去。”发间步摇轻轻晃动,垂落下来的珍珠在脸颊留下了淡淡的阴影,不带笑意的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呵,沈旭溢出一丝冷笑,手背青筋爆起。   盛江又往后头缩了缩,猫左看右看,也乖乖跟上。   晴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跟他们站在了一起。吓死人了。   顾知灼与他目光相对。   过了一会儿,沈旭沉默地直起身,他没有回到原来的主位,而是就近坐在和她相隔一个茶几的圈椅上,挤出了一个字:“说。”语气冷的像裹了一层薄冰。   “水|雷屯。上水下雷。”顾知灼拿起一枚算筹,“是凶卦。”   沈旭面无表情,置于茶几上的手掌蓦地握紧。   “督主,您有没有想过,去见一下这些人?”   顾知灼用指尖点了点书册。   诺大的京城,八十万人,她原以为要查遍所有的伎子会很困难。   毕竟私伎并不会去官府登记,甚至也有良籍,悄悄以伎为生。   如今既然已经全都查清,让锦衣卫一批批带过来,让他亲眼见见,应该能认出来吧?   “见?”   沈旭抬掌搭着额头,指尖在额上轻轻叩着,仿佛杂乱无章,又仿佛含着某种特别的节奏。   鲜血从他的掌心流下,顺着手臂,粘粘嗒嗒往下流。   素日连一粒尘土都不愿意沾上身的沈旭,对此仿若未觉。   血与他的衣袖的颜色融在一起,一样的鲜艳。   他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笑声有些掺人。   “年少妄为,害死爹娘。”   “百无一用,弄丢姐姐。”   “为了报仇,自残己身……呵呵呵,我有什么脸见她?”   顾知灼:“……”   盛江和猫,外带晴眉,已经缩到了角落里,紧贴着墙壁,静若寒蝉。   直到婆子的禀报声蓦地响起:“大姑娘。礼亲王和礼部尚书到了。”   “请。”   紧跟着,琼芳也领着顾琰来了。   沈旭掸了掸衣袖,掌心在茶几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他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过来。”   季氏生得好,顾琰和季氏很像,唇红齿白,样貌极佳,可惜现在他生得如玉童一样脸上阴沉沉的,充满了恨意。顾知灼不乐意与他多说话,她对着沈旭说道:“督主,这是顾琰。您带走吧。”   顾琰没去看沈旭,而是死死地地盯着顾知灼,质问道:“顾知灼,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尖着嗓子继续喊着:“你们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因为你不姓顾。”顾知灼打断了他,揉揉耳朵,淡声道,“你不是我弟弟,又为何要我像姐姐一样待你?”   “我不走!”顾琰恶狠狠地说道,“皇帝伯伯说了,我以后是要继承镇国公府的,我是国公爷,要走的是你们。是你!等你们死了,镇国公府是我的。皇帝伯伯最喜欢我们。”   “你滚!”   他大叫一声,发疯一样地朝她扑了过去。   顾知灼一侧身,顾琰脚步不稳地扑在了茶几上,算筹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沈旭阴恻恻地斜眼看过去,陡然起身,一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唔唔。”   顾琰吓得不行,脸色苍白如纸。   顾琰费力地摇着头,眼泪飚了出来,想要把他的手拉开。   “唔……姐、姐……救。”   “哎哟!沈督主,快放开他!”   礼亲王大惊失色地从过门槛跑了进来,惊呼道:“别冲动……别冲动啊。”   “快放开他!”   沈旭松开了手,顾琰跟着摔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又喘又咳,吓得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沈旭一振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喵呜。”   沈猫匆匆打了声招步,小跑着跟去,跑得比盛江还快。   顾知灼俯身去捡在地上的算筹。   咦……   等等。   她的手指一顿,落在地上的算筹,成了一卦雷水解。   从水|雷屯,到雷水解。   “哎,丫头,你看看,顾琰他没事吧。”礼亲王扶起了顾琰,给他顺背,又唤了顾知灼一声问道。他再不喜欢顾琰,也不至于袖手旁观。   顾知灼充耳不闻,喃喃自语道:“卦爻不受,天命不允。”   “天命不允?”   这一刻,有如醍醐灌顶,顾知灼一把捏住地上的算筹,快步追了上去。   “丫头,丫头!你去哪儿?”   顾知灼提着裙袂,跨出了门槛,喊道:“等等!”   她拿起一颗算筹,朝他掷了过去。   盛江吓傻了,甚至都忘记冲过去抓住算筹。   啪。   算筹打中了他的后脑勺。   沈旭脚步一顿,回首的时候,红唇微扬,似乎在笑,但挑起的眉眼中带着一股子疯狂,周围萦绕着的狠戾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他低腰把那枚算筹捡了起来。   咔嗒一声,算筹在他在指中断成了两截,他没有说话,但仅仅这一个动作,就带起一种:不好好说话,你就去死的意味。   啧,脾气真糟。   她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督主,晋王府上,那个叫长风的道士,您去抓他。”   “假传圣旨也好,捏造罪名也罢。”   “抓他。”   作者有话说:   注1:《通玄赋》   注2:《周易》   *   古九州,一州包含了三到五个省,几十城,上百县,几千村。在古代,一州是千万人口级别的。 第154章   沈旭正在交代盛江把京城的所有伎子全都带去东厂。   闻言他捏着断成两半的算筹,冷冷地斜睨着她:“长风?”   顾知灼提醒了一句:“之前在午门的那个。”   盛江在一旁禀道:“您让属下查过的。”   沈旭颔首:“你说。”   盛江躬身道:“长风真人是上虚观的观主,正一法师,得高望众,擅长符箓和卦爻。西疆人哪怕远隔几城也总会特意去上虚观求符求签。就连凉人先前总爱在边关抢掠,上虚观的香火也还是相当旺盛。西疆人都把上虚观视为‘圣地’,每年至少会去两次‘朝圣’。”   “长风在三十岁时,离观入世修行,游历天下。太元二十一年,他三十八岁回到上虚观。此后,闭关十年,未再离开上虚观一步,西疆人都说他闭关是在为西疆祈福。人人敬之。”   “七月时,他应晋王之邀,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后,仅在周边的道观游历讲学,无不良之行。”   “八月后,住进了晋王府。”   其他详细种种,也全都记录在册。   盛江不动声色地瞥了顾知灼一眼。   大启自立国后,太|祖皇帝以举国之力扶持道教,大启上下有六七成的百姓信道。   道观和道士在大启有着超然的地位。   尤其还是道录司认证过的“一观之主”,“正一法师”,连皇帝遇上都要礼敬几分。大启开国至今,还从没有过抓道士的先例。   也就这位顾大姑娘,想抓就抓,什么“假传圣旨”,“栽赃陷害”,瞧瞧这些话说的,像人话吗?!啊!   沈旭尾音轻扬:“抓他?”   他在等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顾知灼回头看了一眼,见礼亲王和礼部尚书都在正堂内,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顾知灼干脆扬声道:“我送您出去。”   沈旭这个人多疑的很,又善变,不把话说明白是不行的。走出垂花门,顾知灼直截了当说道:“水|雷屯确实是极凶之卦,但您还记得吧。”她抛了抛手中的算筹,笑吟吟地说道,“我问过沈猫,谁最倒霉,它选了您。”   “对不对,猫?”   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反正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喵呜~”又在沈旭的袍角上蹭了蹭。   沈旭讥诮地勾起嘴角,没搭理她。   “水为泽,雷为破,这一卦与雷水解相连,也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   “殷家姐姐尚有一丝生机。”   沈旭的脸色缓和了些许:“继续。”   “卦爻所示,殷家姐姐是心甘情愿,以身赴死。她宁愿沦落风尘,也咬牙活下来了,为何现在却要一心赴死?”   方才顾知灼看到顾琰眼含恨意的时候,才蓦地想起。   因为恨而活。   因为恨而死。   沈旭一把捏住算筹,他的掌心流血不止,但他丝毫没有在意,任由算筹慢慢浸染成鲜红色。   “喵呜。”   沈猫似乎能够感觉到他的心绪,乖乖地紧贴着他。   “本座……知道了。”   他活着,姐姐也活着。   他活得有多难,姐姐自然也会活得有多难。   “能让姐姐甘愿赴死,只有一种可能。”   “是本座钻牛角尖了。”   沈旭放开手,算筹掉到了地上。   他双眸含着一抹阴戾的光,有如藏身在阴暗中的野兽,默默地露出了毒牙。   顾知灼仿若未觉,继续道:“晋王只能让人身首异处,不会叫人魂飞魄散。”   “除非有道门中人介入其中。”   “长风。”   在殷家姐姐的事上,她前后接连起过几卦,卦卦都是含糊不清的,卦象更是一连几变。   甚至连罗盘也是磁针不停,这是“卦爻不受”的意思,天道在蒙敝她的双眼,不愿意让她窥见天机。   天道只会在事涉季南珂时,格外的偏心。殷家姐姐的死,应当是天道为了季南珂而特意准备的。   是天命所向。   必死无遗。   所以,沈旭倾锦衣卫之力也找不到她,哪怕现在真的把全京城的伎子都集中起来,肯定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干扰,功亏一篑,白费时机。   她简单地解释后,问道:“督主,您愿信我的话,就赌一下这一线生机。”   “釜底抽薪。”   顾知灼五指合并,似利剑,一挥而下。   她唇角弯起,有一种自信的坦然。   自打重生以后,她和天道就一直对抗到现在,也隐隐窥到了一些门道。   沈旭的马车就停在仪门。   他一脚踏上马车,回首说了一句:“好。”   顾知灼莞尔一笑:“先把猫给我。”   沈旭干脆利落地提起猫的后脖颈,从车窗丢了出去。   “走。”   盛江坐上车橼,马车一出镇国公府,沈旭吩咐了一个随车的小内侍回趟东厂调人,并道:“让乌伤去准备一道圣旨。”   “去晋王府。”   马车很快就开动了起来,直奔晋王府。   但厂卫的速度更快,等到沈旭到晋王府的时候,上百个戴着小尖帽的东厂番子和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经候着了。   “督主。”   齐声一致地见礼。   抄家的活儿做多了,他们一来先把路给封上,闲杂人等不得进出。   “督主。”   乌伤走到马车旁,把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递到沈旭的手中。   “这是拟好的圣旨。”   沈旭随手往茶几上一扔:“敲门。”   一声令下,乌伤上前叩响了晋王府的门,门房一见这阵仗,简直明晃晃地写着“来者不善”,哪里敢开门。但若是只等着对方开门才进去,就不是东厂的作风了。   乌伤特别礼貌地叩了三回,往后走了一步,板着脸道:“砸。”   咚!   几个身形粗壮的厂卫一同朝着朱红色大门撞了过去。   咚!   亲王府的大门要比普通勋贵家的更加厚实,而再厚实也经不起这样持续不断的冲撞,没几下,大门终于撑不住了,摇摇欲坠。   门房的管事在里头吓傻了,慌慌张张道:“快,快去禀报王爷!”   “王爷不在府里。”   “世子爷!”   “世子爷病着。”   “王妃,二爷,三爷,谁都行……快啊。”   晋王府富贵久了,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就算上回镇国公世子带人打上门,也只是一群半大的小子而已。   管事歇斯底里地乱喊乱叫,小厮和婆子们乱哄哄地散作一团。   咚!   在又一次的撞击中,大门轰然倒下。   一众厂卫列着整齐的队型冲了进来,挡开了过来阻拦的小厮们,紧跟着的,是一辆华贵的黑漆马车。   “拿下。”   一把阴柔的嗓音从马车里响起。   沈旭甚至都没有露面,训练有素的厂卫训练有素的四散开来。   搜拿抄家的差事,东厂是做惯了的,乌伤几句一调拨,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周围的闲杂人等全都控制住了。   “督主,门房说,长风近日都没有外出。”   乌伤问过门房的管事,刚过来禀了两句,王府的侍卫就赶了过来。   亲王府的侍卫不同于普通勋贵人家的护卫,都是出自禁军,有品阶的,按律,亲王可以有三百侍卫,允许佩剑,使用弓弩,侍卫们一围过来,所有的弓箭全都对准了他们。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侍卫长虎视眈眈地说道:“这里是晋王府,就算东厂也不配在此放肆。”   “待我家王爷回来,必要向东厂讨个说法。”   “无故擅闯者,格杀勿论。”   他说着,又警惕地注视着马车,暗自揣测里头会是谁。   沈旭背靠着一个大迎枕,指腹慢慢摩挲着腕间坠着的小玉牌。   他的眼尾略挑,眼角布满腥红,艳色无双的桃花眼中,少了一些水光莹莹的潋滟,取而代之的是浸染着鲜血的暴戾。   连小玉牌上的静心符都快压制不住这股子戾气。   他启唇,嘴角是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也足以让在外头的乌伤听清了,乌伤应诺的同时抬起了右手。   盛江站在马车旁,不屑地在心中连连冷哼,督主这几个月来手段稍微温和了一点,就有人得寸进尺地以为厂卫全是吃素的。   什么样的勋贵府邸他们没抄过,唔,好像王府没抄过,不过没关系。   凡事总得有个开始。   嗖!   伴随冲天炮的一声嗡鸣,站在最外围手持长弓的侍卫们在同一时间被一刀割破了喉咙,手起刀落,又快又狠,丝毫不见拖泥带水。   血溅四方。   丫鬟小厮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十个番子从这些尸体上踏过,站在了侍卫们的后头,他们手中的刀刚刚归鞘。   侍卫们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说动手就动手,说杀人就杀人。   这里是晋王府!   侍卫长稍好些,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令道:“上……”   他刚扬起手,一支长箭后发先至,从他掌心穿过,紧跟着,另一箭,射穿了喉咙。   他双目圆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有说完的话消散在了喉间。   侍卫们刚刚才把武器举起来,动作停滞在了半空中,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缴械。”   乌伤冷声数数:“一,二……”   “三”字还未出口,砰,第一个侍卫放下了佩剑,紧跟着,一把把剑尽数被丢在了地上。   乌伤打了个手势,一拨厂卫迅速把侍卫们绑了起来,而其他人没有受到任何干扰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还不到一盏茶。   该拿的拿,该关的关,厂卫们兵分几路,将王府前院的下人们一一赶进水榭,又留下了三五个人统一看守。   奔跑声,惊叫声,乱作一团。   沈旭坐得有些乏闷,他掌心的鲜血早已干透,只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连这块白玉玉牌也染上了些许的血。   他取出一方帕子,慢悠悠地擦着,对周遭的杂乱充耳不闻。   “主子。”乌伤在外头低声道,“问到了,长风真人在东南角的院子里。”   以东厂的手段,逮来一个管事,随便审上几句,想知道的一切,都能问的明明白白。   沈旭随手把帕子一丢。   他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去,宽大的衣袖垂落,金丝勾勒出来的绣纹,在阳光底下闪烁着深深浅浅的光泽。   “带路。   乌伤拎起一个管事,往前头推了一把。   管事战战兢兢地抹着额头的汗。   素来都听闻过东厂的凶名,东厂抄了哪家哪家,谁家又被剥皮抽骨,菜市口又要砍人了之类的,全都是茶余饭后的笑柄,谁能想到,这些凶神恶煞的东厂番子有朝一日竟然敢闯进王府。   王爷没犯什么事吧?   不对不对。   王爷一没被审,二没被拿,差事也当得好好的,昨日还带了三皇子殿下回来用膳。   怎么也不该招惹到东厂啊。   管事垂着头,低眉顺目地在前头带路。   “就、就是这里。”   管事颤抖着声音道:“真人要炼丹,王爷为真人安排的是最偏僻的院子,以免、以免有人打扰。”   “真人素日不太出来。”   沈旭走得不紧不慢,衣袂轻扬。   乌伤先他一步,推开了门。   院子虽小,格外优雅,显然是经过精心布置的。   “快跪。”   管事冲着院子里伺候的粗使婆子提醒了一句。她们吓得两股战战,全都跪了下来。   乌伤问道:“还有什么人?”   一个婆子忙道:“真人这儿没有丫鬟,除我们以外,只、只带了两个道童。”   沈旭走进院子,手里搬着一把太师椅的小内侍把椅子放到他身后。   沈旭撩开衣袍,坐了下去,他单手倚在扶手上,摩挲着小玉牌,启唇道:“抓出来。”   “是。”   乌伤躬身应诺。   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乌伤亲自带着几个人一涌而入,在接连踹了好几扇门后,最里头一间的门蓦地打开。   站在门前的是一个穿着黄色法衣的中年道士,他手持拂尘,面露惊容。   屋里摆着三个蒲团,地上还有一本《道藏》,角落里香烟缭绕,像是正在打坐讲书。   长风愕然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   “你叫长风?”   “贫道道号长风。”   乌伤盯着他上上下下地看了一会儿:“带走。”   两个番子闻言过来拿人。   “真人!”   小道童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面前,长风被撞得倒退了一步,举起拂尘指着他们,惊疑不定道:“谁给你们的胆子,闯到贫道这儿来!”   他的嗓音中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情绪波动,远没有素日里的超然淡定,更是少了几分人前的仙风道骨。   乌伤向他晃了晃圣旨,随口说道:“皇上有旨,上虚观道士长风,持有度牒,行偷蒙拐骗之事,疑是假道士,命东厂拿下查明。”   长风:???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些话合理吗?他有度牒,就怀疑他是假道士?   长风气笑了,愤愤地一甩袖,宽大的道袍衣袂翩翩。   “你这是在假传圣旨。”   长风死死地盯着这道圣旨,他敢肯定,这道圣旨是空白的。   “让贫道看圣旨。”   乌伤把圣旨递了过去,长风抬手要拿,乌伤一缩手,长风抓了个空,差点失了重心。   乌伤眼睑很厚,垂着眸的时候,格外冷厉不留情面。   他打了个手势,番子推开小道童,一左一右按住了长风的肩膀,把他往外拖,他的两只脚在地上拼命地划拉着,也阻挠不了分毫。   “元始天尊在上,贫道修道四十余载,受正一箓,连皇上都没有资格抓贫道。”   “东厂所为,是想要灭道不成!?”   “放开贫道。”   乌伤如他所愿,在他的背后用力一推,长风踉跄地摔倒了下去,直接摔在了沈旭的脚下。   他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沈旭那双含着暴戾的眸子。   沈旭一脚踩在了他的脸上,靴尖抵着他的脸颊。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长风挣扎着仰头看他。   晋王曾提过,东厂督主脾性极差,喜怒无常,手段毒辣,朝中折在他手里的不在少数,对谁都不留情面,也不亲近,有如孤臣,因而极得皇帝信任,对他可谓言听计从。   这位东厂督主怎会突然对自己出手?自己来京后,深居简出,应当从未得罪过他。   长风藏在袖中的双手暗暗掐了个诀。   卦爻窥天命。   为自己,为血缘至亲,为亲近之人……所占的卦象往往是不准的,这是对修道之人的限制,以免为了私利,泄露天机。   但是,长风不同。   沈旭单手托着脸颊,靠在圈椅的扶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袍的衣袖频频而动。   顾知灼让他把长风逼到精神崩溃,走投无路。   沈旭没有细问,既然选择相信她,就信到底。   长风的手指动的很快,一开始只有右手,后来又改为了左手掐诀,脸色也渐渐的从愤怒变为了慌张。   “呵。”   沈旭一声嗤笑,靴尖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留下了靴底的菱形印纹。   强烈的耻辱感涌上心头。在他还是小道童的时候,就因为天赋卓绝,被师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在弟子中间是独一份的,从未受过任何委屈。   可这种耻辱感也依然抵不过他的震惊。   长风颤着手指,他看不清卦象。   无论起多少卦,结果都只有一个——   卦爻不受。   天道不允许他窥见天命。   “为什么会这样?”   长风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他最擅长的就是符箓和卦爻,尤其在卦爻一道上,十年来从无失手过。   七月时,晋王请他来京城,他也为此算过一卦,卦象显示:此行大吉,夙愿得偿。他这才冒着身缠因果的风险出了上虚观。   在黑水堡城的那场法事后,新的天命由他所定,他能够轻易地窥视天命。   现在看不清,只能一个可能——   天道在变。   “天道……在重定天命。为什么会这样?!”   如今还未到九月,短短两月间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是谁在作祟!”   长风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算不出来?”   头顶是带着讥诮的笑声,长风一抬头,绣着金纹的黑靴扫向了他的额头,他摔了个仰面朝天。   沈旭站起身来,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   “本座帮帮你。”   他挂着浅浅的笑,冷不丁地一脚踩在长风的手腕上,居高临下。   “啊——”   长风痛呼出声,追出来的小道童见状瑟瑟发抖地扑伏在沈旭的脚下,泣声唤道:“真人!真人!”   “给本座也算一个。”他红唇勾起,似是在笑,眉眼间的戾色让人胆寒,“算算本座现在会不会踩断你的手。”   “呵,你要是算准了。本座就信你是真道士。”   “督主。”盛江凑趣地说道,“一个假道士,哪里会算卦。您这也是为难他了。”   “也对。”   沈旭摩挲着腕间的小玉牌,轻笑着:“那就好好审审,他在京城里,还干过什么偷蒙拐骗的事。”   “不!督主,快住手。”   “住手!”   一辆轮椅被人嘎吱嘎吱的推了进来,坐在轮椅上的,是如活死人一样晋王世子谢启云。   见终于赶上了,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呼吸吹起纱帘,隐约露了他没皮的半张脸。   回了京城后的这几天,晋王各种补药,符灰,丹药灌下去,皮还在继续掉,但整个人看着是比在十里亭时有了些精神。   推着谢启云一起过来的是晋王妃和谢笙,谢笙畏畏缩缩的躲在后头,小心翼翼。   晋王府如日中天,别说是见了,就连在最可怕的噩梦里都没有出现过有这样的场面。晋王妃听到禀报时简直吓坏了。   好在厂卫没有闯进内宅,说是奉旨抓假道士,叫他们别多事就不会冲女眷。   晋王妃本来不想管,也不敢管,可她的云儿性命垂危,王爷说过,要等真人为云儿炼出丹药,才有可能活。   她只能硬着头皮把云儿一起推过来。   满王府,如今连一个侍卫也没有。   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厂卫,晋王妃也不敢硬来,只想先拖延一下时间,东厂如此大张旗鼓,肆无忌惮,王爷肯定很快就得到消息赶回来的。   “督主。”谢启云还算客气地说道,“长风真人是父王为了皇上的病,特意从上虚观请来的,绝无可能是假道士。”   “还请高抬贵手。”   “待我父王回府后,必当亲自谢过。”   他看似是在示弱,实则也是暗含威胁。这里是晋王府,东厂再嚣张,也还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识相的话见好就收,晋王府可以不追究。   “世子!”长风忍痛喊道,“圣旨是空白的。东厂假传圣旨,行灭道之事,图谋不轨。”   “这是你算出来的?”沈旭噙着淡淡微笑,他打了个响指,乌伤“啪”的一下展开了手中的圣旨。   圣旨上,落着朱红色的玉玺,鲜艳欲滴。   乌伤发出一声轻哼,司礼监本就掌了玉玺,盖个印而已。   “督主,他又算错了,肯定是假道士没错,您当真是慧眼如炬。”   乌伤这死人脸,平时和他说话连正眼都不看他。如今,拍马屁拍的可真快,也不嫌丢人的。盛江暗自吐槽,脸上笑得像是开了花一样:“督主英明。”   不可能。长风连连摇头,怎会是真的圣旨。   “也罢。本座给了你三次机会,你竟一次都没有算出个所以然来。”   “必是假的。”   长风气极反笑:“贫道是真是假,自有度牒为证……”   沈旭掸了掸衣袖,踩着长风的手走了过去,伴随着骨头破裂的卡擦声,他没有说完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惨叫,手腕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沈旭充耳不闻,径直走向谢启云。   沈旭唇含浅笑,眼睛仿佛沾着毒,淡淡扫过去的时候,谢启云犹如被毒蛇盯上了,从脊椎骨升起了一股子寒意,冻得他四肢骨骸一阵颤栗。   谢启云的一掌已经断了,推不动轮椅。   只能身体不住地后倒。本应该握着轮椅把手的谢笙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   沈旭低头看他:“世子,你说这道士是真是假?”   那一刻,谢启云仿佛看到了毒蛇吐信。   他张嘴,想辩驳几句,警告他别在晋王府如此放肆,话从口出,化作了两个字:“假……假的。”   长风蓦地回首,面露惊容。   “看来世子也是明理之人。”沈旭低低地笑着,谢启云连与他目光对视都不敢。   “审吧,审到他肯好好说话。”   “世子!”   长风心机再深,也是打小在道观长大的,哪怕游历在外,他的道士身份也足以让人礼敬有加。   他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甚至都不加一点掩饰,明摆着是想屈打成招!   更没有想到,堂堂晋王世子,胆小如此。   他气极反笑:“贫道在,你就能多活几天,若贫道不在了,你就等着全身烂光而死吧!”   “真人您别生气,”晋王妃手足无措,时不时地看向外头,“云儿他,他还是个孩子。”   长风:“……”   他颤着受伤的手,从地上爬起来,还不等站稳,膝盖窝一痛,再一次扑倒在地。   乌伤上前扯开了他的道袍,连他发上的竹钗也掉了下来,一头乌发顿时散开,披在了肩头。他的发质极好,四十余岁的人了,竟是没有一丝银丝。   “呵呵呵。”   长风披头散发,怒火中烧的抬头,“贫道应天命而入道,贫道所行所为,皆是天意所向。”   他面上凛然无畏,心里慌得不行。   “贫道为道而殉,羽化飞升,有何怕!”   “贫道、贫道甘愿为殉道而亡……”   啪!   乌伤是掌刑千户,一手鞭子玩得出神入画,有若一条漆黑的长蛇,狠狠地嘶咬在长风的身上。   沈旭撩开衣袍,坐回到太椅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   长风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会真打。   鞭子落在身上,痛得不止是皮肉,大启朝对出家人的宽待和修道以来的顺风顺水,长风早已不把世俗放在眼里。   他是修道人,他能窥见天命!   凡夫俗子于他而言,有如蝼蚁。   长风又气又急,一口鲜血喷吐了出来,浸湿了衣襟。   “为、为什么?”   他不懂。   啪。   又是一鞭子。   长风哪里吃过这样的苦,痛得打滚,鲜血沾染了满脸都是。   疼痛让长风意识到,东厂是来真的。   他使劲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圈椅上的青年,乌发红衣,周身充满了死气和灰败之色,以他敏锐的五感就连靠近都会不舒坦。   “贫道无过……”   “为大道而死,贫道的福泽。”   “东厂倒行逆施,行灭道之举,有悖天命,必为天地所不容。”   鲜血流淌,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红红白白,几乎看不清的面容,却和沈旭记忆深处的一张脸融合在了一起。   那个一身布衣,戴着一张只露出双眼的白色面具,跟在游击将军身后的人。   沈旭蓦地握紧了圈椅的扶手,陡然来了一句:“姜先生。”   长风的声音戛然而已。他俗家姓姜,自入道门以来,再没有用过俗世姓名,除了……当年游历到雍州时,他一度除下过道袍。   为谋大业,他以幕僚的身份,跟在晋王身边,晋王称呼他为“姜先生”。   他面露惊容:“你、你是谁!?”   “姜先生,你还记得黑水堡城吗?”   长风双目圆瞪,脱口而出道:“殷家……你是,殷家小儿!?”   殷家的那一对姐弟,姐弟血脉相融,八字互补,姐姐为眼,弟弟作引,阵法若是大全,天命因他而定,从此他会凌驾在天命之上。   他走遍了大启了,这是他找到的最好的一对了。   “难怪……”   东厂会突然盯上他,原来如此。   殷家小儿竟然成了东厂督主,呵呵,一想到晋王前些日子还在和他商量要如何笼络东厂,他就强烈的荒谬感。   晋王世子轻易地会弃了他。他若死了,殷家小儿又岂会放过晋王满门?   啪!   一鞭子抽了下去,东厂的鞭子有些门道,鞭梢生着倒刺,抽下去再提起鞭子的时候,倒刺划拉着皮肤,勾起一块血肉。   鞭子上涂着药,药水浸入伤口,会让人又痛又痒,还晕死不过去。   长风痛得不能自抑,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呜咽声,谢启云急坏了,父王怎么还不来,要是真把长风真人给打坏了可怎么办。   第四鞭。   第五鞭。   长风趴伏在地上,眼泪也飚了出来。   长风费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充斥着暴戾的双眼。长风惊觉,他真的会死,还会被胡乱安上一个罪名,死不得善终。   对死亡的恐惧在长风的心里弥漫,有如染血的漩涡,几乎要把他吞噬。这辈子,这还是第一次,长风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再不做什么,他会死的的。   沈旭阴柔的嗓音中仿佛含着冰粒:“她在哪儿?”   这个她指的是谁,长风一下了就明白了。   他的面上白了一瞬。   不能说!   当年那场残缺的那场法事一直是他的心头之憾,也害得他因果缠身。事到如今,他已经窥不见天命了,若是不能补全阵法,天命一旦改变,他必然会遭到反噬。   一想到反噬,长风打了个哆嗦,四肢骨骸冻到刺骨。   殷家女是关键,不能说   “你在说谁?”   “贫道不知道。”   啪!   黑色长鞭毫不留情地抽在身上,鞭子的倒刺在中衣拉出了一道道划痕,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   “说。”   这句不轻不重的声音,像是一把剜肉的刀子。   他不会放过自己的……但是反噬,远比死来得更加可怕。长风死咬牙关,在知道了沈旭的身份后,他也没有了任何求饶的打算。   “督主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了?!”   长风:“……”   他得熬到王爷回来。   他能熬得到吗?   “若是舌头不想要,就割了好了。”   乌伤手持长鞭走了过去,示意一个厂卫强行的撬开了他的嘴。   长风就见乌伤手掌一翻,掌心中出现了一把泛着森森寒光的薄刃,仿佛割舌头对他来说,和杀只鸡没什么区别。   “不!”   长风惊惧地大喊。   薄刃贴在了他的嘴边,冰冷的金属碰触在舌头上。   长风怕得冷汗直流,他不顾一切地喊道:“说、贫道说……”   舌尖一动,顿时就被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满嘴血腥。   乌伤抽出薄刃,随意地在他身上擦了擦,又踹了一下他的肩膀:“说。”   长风趴在地上。   “我说……”   舌头很痛,每说一个字,都会有一股股的血流出来。   他艰难道:“在城外,龙虎……龙虎观。”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龙虎观?   沈旭打了个手势,番子把人提了起来。鲜血染红了长风的脸,他身上破烂不堪的道袍,满是血污。   沈旭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漆黑的瞳孔,不带丝毫情绪。   “督主,您别一上来就下狠手。听我的,悠着点,慢慢来,务必让他存有一丝希望。”   “他不会说实话的,您别相信。”   “殷家姐姐这里,交给我。”   这是临走,顾知灼特意嘱咐的。   啧,罗哩罗嗦。   沈旭捏着小玉牌,指腹摩挲着上头的符纹:“龙虎观?”   “是,是的。”   长风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瞳孔中倒映着这个暴戾的红衣青年,想到的是曾经那个一身正气,皓洁如雪的少年。   他道:“人、人就在龙虎观。”   沈旭淡声道:“封观,搜。”   盛江领了命,带上几个人匆匆出去了。   长风被丢在了地上,犹如一块染血的破布。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断掉的手腕使不上一点儿力,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痛。长风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摸向袖袋,每动一分一毫,都会磨擦到伤口,痛的不行。   他自以为动作很小心,然而根本瞒不过练家子的眼睛,乌伤盯着他小幅度晃动的衣袖,用目光请示沈旭。   沈旭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督主,置之死地而后生,生机在于死。”   他相信她。   长风的指腹终于触摸到了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符箓,他脸上一喜,紧紧把符箓捏在手中。   庆幸的是,他的身上全是血,不一会儿,鲜血就把符箓浸透。   与此同时,沈旭的胸口一阵没来由的剧痛,仿若有一把尖刀捅进心脏,在他的心口搅动,他猛地站起身,又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   “督主!”   好几个番子一同扑了过来,把自个儿当作肉垫,让他摔在他们的身上。   长风低垂着头,嘴角不住地抽动着,掌心的符箓湿嗒嗒的。   从京城来回龙虎观至少要两个时辰,等到东厂在龙虎观没有找到人,再回来早已回天乏术。   变故因阵眼残缺而起,只需要补上阵眼就可以。   长风本是打算用九天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切,如今刚刚第三天,可惜他等不了了。   再险也得孤注一掷!   殷家女魂魄归位,阵法大成。   天命会重归正位。   天命是应他而生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妄图改变!   轰隆。   万里无云的晴空,闷雷阵阵。   骤然而起的狂风卷动着地上的落叶,风声呼啸。   “哎哟哎哟。快,快拉住。”   “不会是要下雨了吧。”   “这风好邪。”   街道上小贩们慌慌张张地拉着自己的摊位,还有人直接趴在摊子上,生怕东西被风吹走。   一个追着香囊跑的阿婆差点撞上站在路中间的顾知灼,赶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担忧道:“姑娘,小心,你没事吧。”   “没事。”   顾知灼俯身替她把地上的香囊捡了起来。   她拭去嘴角残留的血渍,胸口的剧痛已经平缓了,她长长地呼吸了几下,向着差点被风吹跑的沈猫招了招手。   “过来。”   沈猫躲在一个小摊车底下,小爪子抱着头,听到她的叫唤,四肢飞奔着扑进了她的怀里,委屈地呜咽着。   吓死猫了。   邪风渐渐平息。   “猫。”顾知灼宽慰地摸摸它毛绒绒的小脑袋,“你感觉到了没?”   麒麟猫对于灾厄的气息最为敏锐。   世间之劫,最大莫过于魂飞魄散,千万人中都难得出现一个,这样的霉运盖顶绝不多见,沈猫肯定会喜欢的。   她都带着它出来逛了好一会儿了,一边不停地起卦,一边催促沈猫为她指引方向。   它带她找到了一家卖香酥小白条的,一家卖虾干和鱼鲞的,和一家卖烤鸭的。   小肚子吃得圆滚滚。   “喵呜。”   沈猫耸了耸可爱的黑鼻头,蓦地眼睛一亮。   它从顾知灼怀里跳了下来,回头冲着她“喵喵”直叫,又迈开四肢往前跑。   顾知灼紧紧地跟在它后头,时不时喊一句:   “别跳屋顶。”   “别爬树!”   “别钻狗洞。”   猫孜孜不倦地想要抄近路,都让顾知灼无情地拦下了。   猫委屈。   它越跑越快,最后停在了天熹楼前,漂亮的狸花猫回头冲着顾知灼嗲嗲地叫唤着,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底下,比它项圈上的宝石,还要明亮。   顾知灼气喘吁吁,她的胸口闷痛不已,喉咙里泛着一股股的血腥味。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是天道给她的警告。   顾知灼叮嘱过沈旭,务必要把长风逼到走投无路,又留下了一丝余地。   如若真是看不到活路,别说是长风,换作是她也绝对会拖着所有人一起陪葬。只有让他看到一丁点希望,才会孤注一掷,给顾知灼可趁之机。   但他的孤注一掷绝对会让殷家姐姐身陷险境。   屯有初生的意思。这就是水|雷屯的“死而后生”。   顾知灼抬头看向了那块金漆牌匾。   自打失火后,天熹楼暂且关了门。   “你是找到人了,还是找到好吃的了?”   顾知灼问着沈猫,自行推开了门。   “谁呀……哎,大姑娘!”   踏进天熹楼,正在算账的掌柜一喜,立刻迎了上来。   他还以为她是为了走水后盘账来的,躬身道:“小楼烧光了,已经用不了了,小的做主打算把它推了重盖。小楼里的器物摆设全都烧了,但只有三个小二受了些轻伤。”   “附近的花木烧掉了一些,只能通通铲了,再补种。”   “两座假山被火灼伤了一些,小的已经让匠人来修补。”   “大姑娘,天熹楼随时能开张。”掌柜的跃跃欲试道,“可以在后花园把小楼的隔出去,架上折枝花屏,也十分雅致。”   顾知灼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她盯着沈猫,猫东嗅嗅,西闻闻,似乎是找准了方向,催促她往后头走。   她随口应道:“就三天后开吧。”   好嘞。   顾知灼一边走,一边问道:“咱们天熹楼有多少伎子,你把她们都叫出来让我见见。”   掌柜:?   尽管不懂,但大姑娘做事,肯定有她的道理。   他打发了一个婆子去叫人出来。   “有一半的人不在店里,天熹楼最近不开张,她们去别的酒楼唱了。”   顾知灼点点头。   到了后花园,猫左看右看,似乎没决定好往哪儿走。   不一会儿,婆子把人都叫了出去,也就十来个。顾知灼催促了一下脚边的猫:“你去看看。   猫舔着爪子,懵懂地冲她叫了一声:“喵~”   掌柜说道:“大姑娘,人都在这儿了,是咱们府要办宴吗?”   “我看看。”   沈猫绕着她们转了两圈,停在了一个陌生伎子的脚边。   “咪?”   那个伎子生得极美,哪怕已经过了最盛的年华,也娇艳胜花。   见顾知灼看向自己,听怜迟疑了一瞬,她咬咬牙,把心一横道:“顾大姑娘!”喊完,又有些支吾着不知怎么开口。   顾知灼问道:“怎么了?”   有一瞬间,她怀疑这会不会是她要找的人,但很快就否定了。   这个伎子不见灰败之色,应当不是。她心念一动,“是不是有人病了?”   “您怎么知道。”听怜脱口而出。   归娘自打那天后,再没有醒过来,一天比一天消瘦,请了几个大夫都没用。在一炷香前,她突然全身冰冷僵硬,就像是死了一样。   婆子去叫她的时候,听怜正打算去找大夫。见到顾知灼,她想起了她手起刀落给濒死的国公爷割了喉咙,把人救活的事,忍不住叫住了她。   话已经开口,听怜低头恭顺道:“求顾大姑娘救救她。”姿态极其谦卑,生怕像顾大姑娘这样的贵女会觉得被冒犯。   掌柜连连向听怜使眼色,示意她别乱说话,大姑娘这般尊贵,岂能当作大夫使唤。   顾知灼点了头:“带我过去。”   掌柜默默收回了眼色。   听怜欢喜极了,赶紧地前头领路。   “大姑娘,您请。”   “喵呜!”   沈猫愉悦叫唤着,疯狂摇动的尾巴让他看起来格外的兴奋,黑乎乎的小耳朵竖得高高的,迫不及待地跑在了最前头。   “顾大姑娘。到了。”   听怜带着她走进了一个小跨院,美目中带着忧色:“就在左手第二间厢房……”   沈猫头一个从打开的窗户里钻了进去。   “哎,顾大姑娘,您的猫……”   “让它去。”   “是。”   听怜推开门,又掀起了门帘,就见顾知灼脚步一顿,停在了门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挂在门上的一串铜钱,铜钱做成平安扣的样子,在最下头垂了一个红色的福袋。   顾知灼抬手,一把扯了下来。   不等细看,屋里响起了沈猫尖利的叫声。   “喵!!”   顾知灼从未听到过它这样撕心裂肺的叫唤。   她心头一紧,快步冲了进去。   “大姑娘,归娘她不会伤害您的猫的。”听怜在后头追着解释道,“您别生气……”   顾知灼充耳不闻,她顺着沈猫的叫声一把推开了里间的门。   下一瞬,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归娘子靠着床上,沈猫正一口咬在她右手的手腕上,牙齿咬得紧紧的,这只手上还握着一把匕首,刀尖带血,中衣的心口位置已经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顾知灼推开门的时候,归娘子正飞快地把刀子换到了左手,又毫不犹豫地割向了自己的喉咙。她的动作过于干脆利落,连冲过去抢下刀子也来不及。   顾知灼想也不想,口中喊道:“天地既判,五雷初分。”   匕首尖利的刀刃抵在了归娘子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只要她的手再稍稍用力,匕首就会割开颈脉,回天乏术。   “殷惜颜,放下!”   这一声,顾知灼用上了祝由术。   以一种命令的语态,厉声喊出了她的名字。   声音回荡,带着莫名的力量,归娘子打了个激灵,她的后背绷直,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顾知灼冲到了跟前,反手夺过刀子,丢到了自己的脚下。   “归娘子?”   眼前的女子面色灰白,垂幕之相。   顾知灼知道,找对了!   顾知灼轻呼一口气:“猫,干得漂亮。”   猫放开了嘴,虎牙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两个渗血的牙印。沈猫不咬人,它连鸟都不咬,唯独这一回它下了死口。   身为一只小猫咪,它很努力了。   狸花猫舔了舔她的伤口,小小的猫脸上,看出了一丝愧疚,又多舔了几下。   吓坏它(她)了!   顾知灼摸摸它的小脑袋,安慰道:“没事的。”   比起匕首捅进心口,被咬上一口又算得了什么。   “归娘,你别做傻事,”听怜方才吓傻了,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后怕道,“顾大姑娘,奴家没有说谎,奴家出去的时候,归娘还没有醒。”   “是殷家姐姐吧。”   顾知灼用肯定的语气问道。   她与归娘子有过两面之缘,上回见时,还是去义和县前。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归娘子瞧着清瘦了许多,占据了半张脸的烧伤疤痕呈现出了明显的灰白色,露在外头的双手瘦骨嶙峋,皮肤白到几乎能看到底下的根根血筋。   带着一种垂危的濒死感。   归娘子慢慢侧首,动作极慢,像是一只快要毁坏的提线木偶。   “你……叫我什么?”   她声音沙哑,和唱曲时相比,有些粗嘎。   “殷家姐姐。”   顾知灼也不多话,拉过她的手,三指并拢按着脉搏,指腹下的皮肤冷的可怕。   见状,听怜几乎瘫软了下来,太好了,顾大姑娘没有生气。   “归娘,你别做傻事。”听怜以为她是怕生病要花太多银子,宽慰道,“掌柜说,这里让你住下,不花钱。我们姐妹也凑了些银子,抓药请大夫都够用。”   归娘子冲她笑了笑。   她的心口和脖子都还有些痛,但仅仅只是痛。   先是猫,后是顾大姑娘,归娘子心知他们都是为了救她,可是,她得辜负他们的好意了。   顾知灼垂眸片刻,归娘子的脉象特别奇怪,没有重疾,但心脉微弱,几近于无。   她拿出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了一颗褐色的丹药,塞到她嘴边。   “张嘴。”   丹药是师父炼制,她一共只有四颗,有起死回生之效。   归娘子抿着嘴,含笑摇头:“顾大姑娘,我一心求死,不要浪费你的药了。”   听怜急得不得了,恨不能抢过药掰开她的嘴,硬塞进去。   顾知灼回首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来劝劝她。”   听怜犹豫着应了诺,出去后还给她们关上了门。   “殷家姐姐,你是为了这个?”   顾知灼先把药丸放回到瓷瓶里,从荷包掏出了一页泛黄的纸。   这页纸折了两折,顾知灼展开后,递到了她面前。   纸上除了一小段楷书文字,还有一幅图,图中是某座城中的一条道路,道路两边是砖石房屋,在这些房屋的墙上,绘者用朱砂画出了一些扭曲的图形。   归娘子在看到这页纸的同时,桃花眼蓦地瞪大,惊疑道:“顾大姑娘,您为什么会有这个?!”   “这是黑水堡城吧?”   归娘子:“……是。”   这和她当时回到黑水堡城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是从县志上撕下来的。”   是谢应忱给她的,公子说,雍州的黑水堡城曾遭遇过屠城,其后,“马匪”用百姓的血在城中四处涂抹,以作示威。   这些扭曲的线条就和她从江潮手里得来的转运符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以整座城市为祭的,大型的转运阵。   在猜测归娘子的生死可能和转运阵有关后,顾知灼千叮万嘱,让沈旭千万别杀了长风。   施术者一死,回天乏术。   就如季氏死后,皇帝被困在姻缘符中一样。   长风若死,归娘子魂飞魄散,再无转圜。   顾知灼再一次问道:“殷家姐姐,你一心求死,是为了这个吗?”   归娘子眸光不定,气息微弱。   “我受人之托,来找你。”   “他,很想见你。”   归娘子心口砰砰直跳,她动了动嘴,想问是谁,但是,话到嘴边,喉咙僵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顾知灼故意吊着她的求生意志:“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我……”   归娘子嘴唇翕动,灰暗的眸中点起了一抹光,会是他……会是弟弟还活着?   她抬眸,对上了顾知灼含笑的目光:“活下去,见他。好不好?”   归娘子微微启唇,突然她的身体一阵剧烈抽搐,不过短短几息,瞧着竟又瘦弱了一些,仿佛是在用血肉滋养着什么。   她双手捂着脸,呜咽的低泣。   “因为,我必须死。”   “只有这样,被妄动的天命才能回归正轨。”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归娘子急促地喘气。   顾知灼为她抚着后背顺气,沉吟道:“为什么这样说?”   归娘子沉默了一下。   她和顾大姑娘只见过寥寥几次,甚至前两天在天熹楼,顾大姑娘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也在。但是归娘子看得出来,顾大姑娘十分厉害。   顾大姑娘也是真的想救她。   “咪呜。”   猫舔了舔她的脸颊,软绵绵的小团子暖乎乎的。   归娘子目视着摊开在锦被上的那一页泛黄的纸,轻喘道:“您知道殷家事吧。”   “我知。”   归娘子紧绷的后背慢慢放松了下,她说道:“……后来,我又回到了黑水堡城。”   她慢慢地把当时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她。   顾知灼十指紧绷如弦,听得脑壳嗡嗡作响。   她盯着纸上鲜红色的符纹。   归娘子把话说完后,又轻声道:“当年,因为我跑了,以致于,阵法出现了小小的残缺。所以……”   顾知灼叹声,不等她说完,接口道:“你如今渐渐衰败,是在用血肉滋养着这个大型的转运阵。”   其后,她会以魂飞魄散的代价,承担所有的反噬和因果,从此三界五道六桥,再无殷惜颜此人。   归娘子笑了笑:“是。”   顾知灼的语气渐渐沉重:“但是,法事一旦开始,在结束前,你这个阵眼至关重要。”   “你若在期间横死。这场法事将会失败,阵法崩塌。”   顾知灼两世都是道门弟子,哪怕她不懂祝音咒,也能触类旁通。   道家的符箓,法术,阵法,大多是同样的道理。   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而断,不然不仅会失败,还会反噬施术者。   原来……   归娘子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猫把小脑袋靠在了她的胸口上,蹭蹭她的下巴,亲昵的不得了。   归娘子莞尔一笑,终于忍不住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   “顾大姑娘是道门中人吧?”   所以,顾大姑娘能懂她的用意。   她不是求死,而是她不得不死。   归娘子离开了黑水堡城后,用了八年走遍大启,沦落风尘,曾经不堪的种种,日日夜夜纠缠着她,她也从未寻死,咬牙坚持到现在。   “顾大姑娘,”归娘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荷包,交给了她。   顾知灼一捏荷包就知道里头有两层,她用随身带着的拆纸刀把荷包割开,在夹层里的是一个符箓。   归娘子语气轻松,含笑道:“我是故意让他们找到我的。”   荷包是当时晋王府的郑管事放定金的,她拿到荷包时,便知事情成了。   “这是我的心愿,”归娘子言辞恳切道,“求您成全。”   她的声音渐轻,几乎很勉强才能说完这些话。   “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以身为饵,诱使对方找到她。   对方会迫不及待地把当年的法事补全,法事一旦结束,被妄改过的天命将成为定局。   但是,只要在这之前,她先死了,转运阵就会彻底失败。   所有的因果会反噬给那个施术者。   所有从这场法事中得利的人,都会生不如死。   在知道这个答案后,归娘子人生的目标,就是成为阵眼。   然后,去死。   哪怕付出任何代价,她也要拖着那些人,不得好死。   顾知灼张了张嘴,蓦地捏紧了手中的符箓,把明黄纸的符纸捏得皱巴巴。   “十年前的黑水堡城。”   “以一城百姓血肉为引,殷家女儿为阵眼,逆天改变。”   “一场前所未有的转运阵。”   她喃喃自语。   这一刻,她似乎窥破了天机。   尽管不知长风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他择了当时的二皇子荣亲王为君。   长风和晋王以满城血肉为祭,硬生生地改变了国运。   于是,坐稳东宫的太子突然被废,自戕而亡,先帝暴毙在南巡的路上,从无建树的荣亲王,从此一跃而上,成为了新君。   人间君王受天命而御天下。(注)   自此,天道产生了新的天命。   侥幸的是,转运阵缺了阵眼,天命出现了漏洞,公子在那场劫难中活了下来。   若论为君和治国,权谋和手段,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帝的儿子们,都远远不及公子。其实在上一世,公子明明有很多的机会,可以覆手翻云,居于万人之上,每一次,他都输给了运气和孱弱。   如今想来。   是天道在自动修补“漏洞”,于是,季南珂这个异世人来了,还给了她最大的福泽和庇护。   季南珂福祐谢璟,她用她的洪福齐天除掉了公子这个漏洞。   她弥补了谢璟资质上的弱点,延续大启国祚。   顾知灼揉了揉胀痛的额头,这一切简直荒谬至极!   上一世……   她略略垂帘,没有了自己的掺和,上一世的殷家姐姐肯定会死。   在她一心赴死的前提下,绝无可能活下来。   唯独不知,殷家姐姐在上一世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是功亏一篑。   还是得偿所愿……   顾知灼的心口一阵狂跳,猛一抬头,和归娘子目光相对,那双乌瞳格外清澄,含着淡淡的水光,也格外的坦荡。   “也许……”   顾知灼喃喃自语。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自己的重生,是殷家姐姐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所换来的机会。   一个让这荒谬的天命重新归位,改正一切错误的机会!   这些在脑海中也仅仅只有一瞬间,归娘子冰冷的双手把她从思绪中拉扯了回来。   她全身上下冷的可怕,有如一个活死人,仅仅还存着些许的气息。   “顾大姑娘,求您成全!”   归娘子看向掉在地上的匕首,面露祈色。   从十二岁起,报仇成了她最大的心愿,若是不能报仇,就算她还活着,又能怎么样?她早就已经活的不想活了。从那一夜的噩梦起,她时时刻刻都在地府里沉沦,摇摆,不得善终。   归娘子闭了闭眼睛,她不敢问,那个托顾知灼找她的人是不是弟弟。   若是弟弟还活着,她更愿意背负所有的罪孽,换她唯一的亲人余生平安。   “要来不及了。”归娘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一旦法事成,归娘子会死。   这个被强行改变而来的天命,会成为天道规矩,再难回天。   唯有归娘子现在死了。   天命才会重回到原来的,正确的轨迹。   二选一,没有别的路可走。   哪怕杀了长风也不行。   “退则死,进则亡。原来是这个意思。”   顾知灼又摸了一下她的脉搏,短短的时间,已经弱到几乎快要感觉不到了。   她撑不到一盏茶。   成或败,顾知灼必须做出选择。   顾知灼俯身捡起了匕首,归娘子笑着想要去接,然而顾知灼没有把匕首给她。   “殷家姐姐。”   顾知灼踮了踮匕首的份量,牢牢地握在掌心中,只问她一句话:“你信我吗?”   两人目光相对,归娘子脖子僵直地点了点头,唇含微笑:“信。”   “好。”   顾知灼从来都不是一个会犹豫不决的人。   尤其当她下了决定后,再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把那颗丹药又拿了出来,凑到归娘子的嘴边:“吃下去。”   归娘子:“……”依言张开了嘴。   丹药入口即化,有如一道暖流,流淌过四肢五腑,她冰冷的身体中涌起了一股暖意,就连呼出气息也温和一些。   她僵硬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点力气,没有那么像是死人了。   顾知灼的双指并拢如剑,指尖虚点在了她的额头上。   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既判,五雷初分……急急如律令。”   声音落下的同时,顾知灼飞快地在她额头画了一个符纹。   “猫,让开。”   “喵呜?”   猫听话地蹦到床边,它疯狂地摇动起麒麟尾,胡须一动一动,激动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相信我!”   顾知灼闭了闭眼睛,紧跟着,她一手按压住了归娘子纤瘦的肩膀,举起匕首,朝她的胸口狠狠地捅了下去。   闪烁着森森银光的匕首在娘子瞳孔中放大,她露出了释然的笑,美的不可思议。   “谢谢。”   “喵!”   匕首捅进了她的胸口中,鲜血顺着拔出的匕首飞溅到顾知灼的脸上。   轰隆隆!   一道巨雷轰然响起,伴随着从天而降的闪电,砸在了屋檐上,连厢房也跟着一阵摇晃。   轰隆隆!   一声声闷雷在天边持续炸开,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天空渐渐变色,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席卷着周围。   又是雷电又是雨的,街上的行人们匆匆躲到屋檐下,眼看天色越加暗沉,小摊贩动作麻利的收着摊。阿婆一边把香囊收进小篮子子,看了看天,嘀咕着:“这天也奇怪了,说打雷就打雷,肯定会下雨,还是先回去算了……”   两匹快马在她身旁疾奔而过,砰的撞翻了把她还没收拾好的小摊子,摊子上的香囊滚落一地。   “哎哟喂。”   阿婆心疼死了。   赶忙俯身去捡,香囊上沾上一些尘土和泥,她拍了拍,没拍干净,更着急了,这要是擦不干净,就卖不上价了。   敢在京城里头奔马的,非富即贵,阿婆只能自认倒霉,不敢招惹,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跑这么快,又不是赶着去投胎,怎么不摔下来啊。   打头的骏马突然发出一声嘶鸣,晋王从马背上毫无预兆地滚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婆看呆了。   这么灵?   “王爷!吁。”   另一匹马上的人慌张地拉住缰绳,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边喊边跑了过去。   竟然是位王爷?阿婆吓得心口直跳,这可不是自己咒的啊,她赶忙低下头,慢吞吞地往后挪,只当自己不存在。   “王爷!王爷。”   王长史飞奔到晋王跟前,把他扶了起来。   “您没事吧?”   晋王摆了摆手,忍着身上的痛:“没事。”   方才不知怎么的,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手一松就摔了下来,脑壳还在嗡嗡作响。   晋王道:“扶本王起来,得赶紧回去。”   他是刚刚才收到消息,说是东厂封了他的王府。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他有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东厂做事蛮横,总不能是他得罪了沈旭吧?   晋王勉强爬了起来,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在摔下的时候,蹭到了地上的小石子,蹭出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伤口只有指甲盖大小,有一点点渗血。   从过军的人,自然是不会在意这样的小伤口。晋王搭着王长史的胳膊爬了起来,又上了马,两匹骏马直奔晋王府。   头顶是闷雷阵阵,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晋王总觉得这道雷追在自己的头顶跑。   晋王府就在前头不远,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把整条大街都围得严严实实。晋王快马过去,还不等他开口,领着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就笑眯眯地扬了扬手,锦衣卫们默契地让出了一条通道,并没有阻拦他们,甚至还为他打开了角门。   千户还含笑地说了一句:“王爷,您请。”   他这态度就跟笑面虎似的,颇有一种来者不善的意味。但再怎样,晋王也总得进去,他目光低沉的瞥了一眼千户,策马冲进王府。   这一进门,晋王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怒火再度腾腾地冒了起来,捏着缰绳的手陡然一紧。   侍卫们就跪在照壁后头,他王府的上百个侍卫全都被缴了武器,双手绑缚在身后,直挺挺的跪成了几排,乍一眼看到时,差点吓了晋王一跳。   在他们的身边,扔了十几具侍卫尸体,仿若是在威慑着什么。   在他的王府。   东厂竟然还敢动手杀人了?!   好大的胆子!   “王爷。”   见晋王回来,侍卫们仿佛有了主心骨,面露喜色,有一个侍卫立刻大喊着:“沈督主带着人闯了长风真人的院子。”   看守在一旁的番子等他说完了这句话,又对着那个乱喊乱叫的侍卫踹了一脚,踹得他在地上打滚。   “好,好啊。”   晋王怒极反笑:“东厂猖狂至此,本王倒要看看,你们家督主要怎么跟本王来解释。”   晋王重重一甩袖,抬步就走。   跟在后头的长随喊道:“王爷,您的手,您的手在流血!”   晋王的脚步顿了一下,抬手看了看,就是刚刚的那个小口子,渗出的血好像越来越多了。   是被什么扎到了吗?   这么深?   晋王也没有多想,取出一方帕子随便包扎了一下。   他走得很快,王长史紧紧地跟在他的后头,总是忍不住去看晋王那只受伤的手,绑着的帕子溢出了一点点红,鲜血晕染着干净的帕子。   王长史的心里有些毛毛的,还想再提醒一句,一个凄裂的惨叫声从前头传来。   “不可能!”   晋王认得声音,这是长风。   他脸色陡然一紧,脚步又加快了几分,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小院的门。   “沈旭,你竟敢在我的王府上……”   晋王质问的声音蓦地停了下来,双目圆瞪,他举着手,颤抖地指向前头。   “真、真人。”   “你的头发……”   长风的乌发油光发亮,哪怕撒开着也有如上好的绸缎一样,一根银丝都没有。   而现在,肉眼可见的,出现了几缕白发,紧跟着白发越来越多,黑发越来越少,在短短的数息中,头发几乎全白了,毛糙散乱的披在肩膀上。   听到晋王的惊呼,他木然地撩起来一缕发。   这一缕白发掉了下了,落在了他的掌心中。   长风不寒而栗,他支撑着身体的双手失去了力道,摔在了地上。   “不可能!”   这是反噬。   长风的声音越加尖利,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云淡风轻,恐惧在他眼中浮现,弥漫在脸上。   “不会的,天命是应我而生的……不会的!”   “不会的!”   作者有话说:   注:《天问》 第158章   雷声轰鸣。   如今刚未时,但天色已经像是到了酉时,暗沉沉的。   长风趴伏在地上,恐慌如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几乎要把他吞噬了。   “不会的……”   他从尖叫变成了喃喃自语,口唇不住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   是哪里出了变故。   长风的脑子乱哄哄的,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满头白发垂落。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下一刻,他的动作一顿,瞳孔收缩。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手背的皮肤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丝龟裂,皱巴巴的,失去了弹性,有如一个垂暮的老人。   “啊啊啊。”   他怕了,他怕极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反噬真的来了。   长风在地上连滚带爬,破碎的道袍上头,又是血又是泥,满头白发毛毛躁躁的团作一团,狼狈不堪。   “真人!”   晋王回过了神,连忙问儿子道:“云儿,这是怎么回事?是东厂干的?”   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人折磨成了这样?晋王惊疑不定。   他下意识地去看坐在那里的沈旭。   沈旭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剧烈搅痛的心口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后背冷汗淋漓,但面上除了略显苍白没有任何变化。   “沈督主真是好手段,逞威风逞到我王府……”   “王爷。”   晋王妃后怕地喊住了他,解释道:“刚刚打过雷后,就、就开始了……”她语带颤意,“他、他、真人的头发突然就变白了,脸、脸也是。”   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王爷到底是招惹了什么妖道?   王妃本来还指着长风救儿子,眼看着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也顾不上别的了。   东厂是来抓妖道的,王爷别再为了这个妖道惹了东厂!   “脸?”   王妃这么一说,晋王连忙扭头去看,长风也正好抬起头来。   这一看,晋王吓得连退了几步。   长风四十余岁的年纪,从前瞧着不过三十出头,晋王都比他显老,而现在,他脸上出现了一条条深深的皱纹,皮肤干涸,脸颊垂下,须发皆白,说是七八十岁都有人信。   长风眼神惶惶,他趴坐在地上,他看着晋王,仿佛落水之人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根树枝。   晋王:“!”   晋王咽了咽口水,抢步过去。   周围的番子用眼神请示了一下乌伤,见他没有说话,便退开了半步。   晋王把他扶了起来,情真意切道:“真人,本王这就给你请大夫……”   “大夫无用,这是反噬……”长风动了动嘴,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在歇斯底里的大喊过后,长风嗓音沙哑粗嘎的如同老翁。   反、反噬?!   晋王的心头一紧,吓得差点没扶住人,一句话都说不全:“是、是……为什么会、会会……”   长风也想知道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变故。   “咳咳。”   长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衰败。   他修道资质卓绝,是上虚观百年难得的,无论任何术法符箓,他都能一点即通,就连几乎失传的祝音咒,他都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他三十岁入世修行,雄心勃勃,想成为大启国师,他深信自己志在必得。   可是,国师云城真人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天命不佑。”   呵。   天命不佑?   所以,他用十年前黑水堡城的那场法事,证明了他可以凌驾于天道之上。   天命由他所定!   他不甘心,不甘心付出的半生心力,就此功亏一篑!   “会、会反噬?”   晋王终于结结巴巴的把话说完了。   他慌到不行,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反噬。   晋王若是从未见识过反噬,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偏偏,他亲眼瞧见了儿子的模样,那副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样子,他是真的怕了。这些天,他无数次反悔,当年不应该让儿子来贴那些符,早知道,他就随便找了一个下人来做。后悔归后悔,心痛归心痛,可是,现在发现长风竟然也受了反噬,这种心痛变成了恐慌。   下一个,不会轮到自己?   “为什么?”   十年前明明顺顺利利的啊。   长风又咳了几下,费力地说道:“殷家女,死了。”   “阵法失败了。”   阵法会失败,只有这一种可能。   殷家女?   死了!?   沈旭猛地一把捏住圈椅的扶手,手背爆起了青筋,他手臂的肌肉崩得紧紧的,几乎要把扶手折断。   姐姐她,她、她死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打乱了沈旭一向的冷静,又或者说,因为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在意的,哪怕再疯,杀得再狠,沈旭也从来不会失了这最后一份的冷静。   沈旭心口搅痛,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气,有如鲜血翻滚,几乎快要喷吐而出。   “督主,殷家姐姐,交给我。”   声音在耳畔回荡,那双凤眸明澄,清澈可见底。   沈旭硬生生地压住了口中血腥,他慢慢放开圈椅的扶手,转而捏住了小玉牌,玉牌冰冷,顺着他的掌心把这股子凉意带入心底。   “去太清观……”长风虚弱道,“找、找观主。咳咳。”   “好好!”   晋王的生死荣辱是和长风绑在一起的。   他绝不可能放弃了长风。   晋王正要叫长史和谢笙一起过来扶长风,沈旭嘴角一勾,有一抹让人胆寒的笑意:“晋王想把人犯带去哪儿?”   他的语调慢吞吞的,掩盖着虚弱,和说话时的艰难。   “你这是没把我们东厂放在眼里了。”   沈旭单手托着脸颊,整个人懒洋洋的歪着,声音没有什么气力,但一开口,番子们立刻上前围住了晋王和长风。   晋王气极反笑:“沈督主,我晋王府从未招惹过你,你是非要与本王撕破脸了?”   “本王忍你这一回,并不表示,本王怕了你东厂!”   “谢笙,过来。”   谢笙已缩到了角落里,闻言,畏畏缩缩地就出来了,吓得两股战战,好不容易挪到了前头,一个番子一拔刀,他双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沈旭淡声道:“东厂奉旨,捉拿这个假道士,王爷若是阻拦,视为同党,一并处之。”   沈旭说完,乌伤把手中的圣旨一抖,在他面前晃了晃。   上头的玉玺印戳晃瞎了他的眼,尤其当看清楚圣旨上的内容,晋王气得手都在发抖。   这么离谱的圣旨,简直就是在故意找茬!   沈旭的声音更慢,他每说一个字,心口就像是有把刀在搅动:“王爷既然来了,就好生待着。没本座的允许,谁也不许走。”   晋王怒火中烧,气笑了:“好、好啊,真是威风。”   “王爷,您的手。”   长随突然一声惊惧的大叫,打断了他的质问。   什么手不手的。晋王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   他包着手的帕子是绽青色的,靠近手背的那一面已经被血染红了,摸上去粘粘乎乎的,似乎还有血在往外渗,尽管如此,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痛。   晋王抖着手解开帕子,手背上的伤口还是和先前一样,只是小小的刮蹭伤,指甲盖大小,与他曾经在雍州受过箭伤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他对着伤口轻轻按压一下,立刻就有血往外涌,粘在了他的指腹上。   “反噬”两个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的脑门子嗡嗡作响。   不会的!   他安慰自己,只是伤口略深了一点,流血而已。   什么反噬不反噬的。   “大惊小怪,叫什么叫。”晋王冲长史怒目相视,仿佛这样能够压住心中的恐慌。   暗沉沉的天空,闷雷持续不断。   晋王的心绪更显烦躁,他把沾血的帕子随手一丢:“沈旭,你好好管着你的司礼监便是,多管闲事可没什么好下场。你手上不过是锦衣卫和一群阉人罢了,呵,你还真以为你能翻天不成。”   他说完,便要过去扶长风。   一声声的闷雷在头顶隆隆作响,仿佛越来越近。   沈旭一字一顿,阴柔道:“本座偏要翻天,你又当如何?”   声音落下。   轰隆!一声巨雷突然炸开,伴随着轰鸣作响的雷声,一道白光骤然落下,炸眼的光芒让所有人的眼前同时一白,双目阵阵发痛,就连沈旭也不由略略偏首。   “呀啊啊啊!”   雷声过后,是凄烈的惨嚎声。   仿若是在经历世间最可怕的刑狱,哀嚎连连。   闪电稍纵即逝,与长风近在咫尺的晋王大喊道:“真人,你没事……吧。”   嗓音被幽府地狱所吞噬,他张大着嘴,眼睛瞪大到了不可思议,身体僵直了。   闪电劈下的时候,乌伤上前半步挡在了沈旭的跟前,掌刑千户负责刑狱,他在诏狱里看多了剥皮抽筋,就连他也不由倒吸一口的冷气。   周围静若寒蝉。   乌伤侧首就夸:“督主英明,果然翻天了!”   周围欢天喜地:“督主英明。”   沈旭蓦地坐直。   咦?   他惊觉,自己的胸口不痛了。   就连喉间不断涌出的血腥也淡去了,他先前已经虚弱到几乎快要坐不住了,而现在,他渐渐有了一些力气,就连呼吸时也没有刀子在胸口乱扎。   这一道惊雷于他,好似天降甘露。   但是对于长风来说,就是天罚。   闪电劈在了长风的右边身,从胳膊一直到右掌烧成了一团焦黑色,还冒着一缕缕白烟,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子浓烈的焦臭味。   既便这样,长风竟然还活着!   他惨嚎着。   哀叫着。   他抱着自己焦黑的手臂,在地上不停地打滚,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绝望,在撕扯着灵魂。   痛到极致时,他甚至想过死了算了。   可是,他还活着!   这样的惨叫声,让人听着心里发毛,就连乌伤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不由多看了几眼,心里琢磨着,有几套刑具可以改改,把人劈成这样,保管肯老实。   沈旭嘴唇轻动,他手指抵在额头,喉间溢出了低低的笑声。   声音低哑,带着愉悦和一种莫名的快意。   “真人,真人,你莫怕,有本王在。”   晋王又开始嚷嚷,脚步却在悄悄往后退。   沈旭动了动手指,示意番子们让开。   于是,番子们往两边让出了一条道。   晋王:额?   长风艰难地抬起头,缓慢地向他伸出了那只完好的手,祈求的看着他。   “救、救……”   晋王不敢看他被烧焦的半边身,只能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这一下,他吓得后背汗毛直立。   不过区区片刻,长风的样貌更加苍老。   脸上的皮肤不但干枯,而且,还浮现出了一块块的斑纹,有些像是人年老后的斑纹,但更深更黑。更像是……   尸斑。   晋王当年在军中的时候,也曾经见过到那些一时来不及收敛的尸体,他们在死了几个时辰后,身上就会出现斑纹,而且越来越多,就和现在的长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长风的道袍已经撕裂的七零八落,在没有衣袖遮掩的手臂上,也长满了类似的黑斑,一块一块,大大小小,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这种只有死人身上才会长的斑纹。   而长风,竟然还活着!他现在到底还是不是活人?   晋王怕了。   “救我……”   晋王下意识摇着头,他地往后退着,一步,两步,三步。   长风只是被雷劈了,又不傻,哪怕现在像个活死人一样,他的思维依然清晰。   晋王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晋王是要放弃他了。   长风无力地放下了手,自嘲地笑了起来。   若非为了晋王,他何至于冒险从上虚观到京城,他要是没有离开上虚观,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王爷。”   他舌头伤了,含糊不清,有如小刀在摩擦着舌间,他呵呵笑着,“您还没听懂吗。阵法失败了……反噬不止是对贫道,还有您!”   “呵呵呵。”   长风笑着,笑声虚弱中带着癫狂,他胸腔不住地起伏,连呼出去的气体也带着浓浓的焦味。   “你以为你逃得过吗?”   被看出了心思,晋王有些心虚,眼神飘忽道:“真人,你是什么意思。”   “你也会和我一样,生不如死,死后永堕地狱,魂魄不宁,直到灰飞湮灭。呵呵呵,你会和贫道一样,一模一样。”   晋王想说,他一定是在吓自己,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自觉地瞥向了自己的手掌。   伤口竟然还在溢血。   “殷家女已死,回天乏术。”   “呵呵呵呵。”   长风的胸口震动着发出声声嗡鸣。   “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的,是不是。不会的!”   长风只笑。   这样的笑容让晋王感到害怕。   他也会死?   他也会像长风一样。   恐惧弥漫在晋王的心头,他双膝一软,一屁股摔在地上,他想的是,应该把殷家女抓回来的,抓回来,关在暗室,让人看管着,就不会出现变故。   为什么没有抓,一个伎子而已……是了。晋王想起来了,当时他确实是想派人去抓的,可是,东厂不知怎么,在搜查伎子,盘问登记,晋王不想惹人起疑,功亏一篑,长风也说,第九天才是关键。   晋王的额头冷汗直冒。   他不想死。   “殷家女死了,只有贫道还能救您,救贫道等于救您自己……王爷,呵呵呵,您好自为之……”   “督主。”   盛江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和他一块儿的是晴眉。   “主子。”晴眉福身,恭敬道,“姑娘让奴婢跟您禀一声,殷家女,大安。”   沈旭的眉眼瞬间柔和。   “不可能!”   长风惊叫,“阵法反噬,阵眼不可能还活着。绝不可能!”   晴眉冲他哼哼,什么可能不可能的。他们姑娘厉害着呢!   岂是他这个妖道能比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接连发生的这些种种,几乎击溃了长风长久以来的自傲。   身体的痛,魂魄的痛,全都比不上如今几乎快要崩塌的信念。   这、怎么可能。   “你骗贫道!”   “你一定是在骗贫道。”   长风虚弱地快要动不了了,他的脸颊干瘪,皮肤垂落,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着。   一块块的黑色尸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脸上弥散,更像是死人。   阵法一旦开启,就不可能中途而废。   除非阵眼横死。   晴眉下巴一抬,倨傲道:“你办不到,是你道法没有学到家。是你自个儿废物。”   长风不愿意相信,他执拗地想说,她一定是在骗她的。   然而,他蓦地注意到了盛江,瞳孔一缩。   方才自己“招认”,殷家女在龙虎观的时候,是这个人奉命去的。   这点时间来往龙虎观绝无可能。   所以,东厂督主并非是信了自己,而是将计就计,催使自己孤注一掷,下了这一步错棋。   再趁机找到阵眼。   若非道门中人,绝无可能知道这些,还能如此精妙安排。   长风想起了那双骄傲的凤眼。   那个通体萦绕着腥红色气息,妄图以一己血肉之身逆天改命,为天道不喜,为天命厌弃的少女。   曾如烈日炽炽,向他宣战。   “是她?”长风先是呢喃,但紧跟着,是厉声,“是她!”   她不顺命,不服命。   所以,她和他争夺天命。   卦爻不受,是天道在被屡屡对抗和修正后,蒙了他的双眼,予给了她一个机会。   一个渺茫的,可以重定天命的机会。   而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长风呼吸急促,喷出了一口黑血,他变得更加衰败,眼底灰蒙蒙的。   “殷家女还活着。”   “殷家子也活着。”   “呵呵呵,竟然都活着。”   自己占据了九成九的优势,唯一留下的这一丝变故,让那位顾大姑娘紧紧地握住了。   天命就要变了。   他活不久了……   晋王左看右看,长风嗓音含糊,又半遮半掩,他说的这些,晋王几乎都没有听懂。   唯一听懂的是,殷家子还活着。   “是谁?”   晋王忍不住问道,“殷家子在哪儿!?”   长风对着他呵呵笑着,也不知是嘲讽,还是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晋王慢慢地顺着他的目光去上,对上了一张被暴戾和阴冷充斥的脸庞。   沈旭嘴角一挑,嫣红的双唇衬得那双桃花眼摄魂夺魄。   “许久不见了。将军。”   晋王:!   他直勾勾地盯着沈旭,脸上的震惊掩都掩不住。   “你是殷、殷、殷……”   晋王根本就想不起来当年的小子叫什么名字。   他竟然是殷家那个小儿?   怪不得东厂会去搜查伎子。   东厂做事蛮横惯了,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解释,晋王也压根没有往这方面想,如今终于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想通了。   晋王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脑子嗡嗡作响。   沈旭忽地起身。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晋王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冰冷有如毒蛇一样的目光让晋王后背发凉,他有些口不择言地说道:“沈旭,你是奉旨来抓拿长风的,本王是亲王,你无权对本王出手。”   他一个堂堂的实权亲王,在沈旭的面前,露出了怯意。   沈旭掸了掸衣袖,衣袖上的金丝绣纹映在了晋王的眼底。   “看来王爷也承认,这是个妖道。”   什么妖道,刚刚圣旨不是还说是假道士吗,一会儿就变妖道了?!晋王气极反笑,东厂这栽赃嫁祸的本事他还真真是见识到了。   气归气,晋王还是有些迟疑。   长风说他们俩是绑在一块儿的,这没错。倘若自己真的逃不过反噬,只有长风能救自己。   “王爷在犹豫,莫非没想好?”沈旭仿若无觉地踩上他的肩膀,俯视着他说道,“本座似乎听王爷说,这妖道是你请来为皇上治病的。”   “皇上如今重病,想必是王爷让这妖道给皇上行了什么巫蛊之术吧?”   沈旭笑意冰冷:“本座奉命抓捉妖道,王爷既然与此妖道相交至深,就请王爷去东厂,好生说说。”   这些话,听得晋王心头一跳一跳的。   明晃晃的栽赃嫁祸,在沈旭嘴里,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今天以前,哪怕沈旭也只有东厂和锦衣卫,还远没有到能和他这个实权王爷分庭抗礼的地步,晋王也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交好和拉拢沈旭。   而现在,他清楚的知道,他与沈旭之间,绝无可能化敌为友。   沈旭恨不能弄死他。   栽赃嫁祸再蠢,沈旭也做得出来。   但凡自己落下了什么把柄,到东厂的诏狱里走一圈的话,绝无可能活着出来。   晋王忍了又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是。本王可做证,这就是妖道。”   沈旭把玩着腕上的玉牌,讥诮的目光让晋王老脸一红。   “既然晋王爷亲自指认,这人,本座就带走了。”沈旭说的指是长风,“别弄死了。”   沈旭想要捏死长风,就跟捏死一只蚂蚁。   可让长风这么简简单单死了,又如何能消得了他心中的这股子怨恨与恶气。   “乌伤,你记得让王爷,签字画押。”   “是。”   乌伤恭顺地一一应是,示意番子动手。   长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有如活死人。   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干瘪的皮肤贴在头骨上,两只眼睛凹陷着,像是一具只有皮的骷髅。   黑色的尸斑布满了他的全身,密密麻麻的。   两个番子一左一右地抬起他,又有人推进来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子,把长风硬生生地塞进了笼子里。   长风坐在铁笼里,他偏过头,眼珠子愣愣地盯着晋王。   他要死了,他不想死……   晋王看着他眼中倒映出来的自己,想到自己刚刚指认他是妖道,多少还是有点心虚。   “真人,本王一定会去太清观找人救你的。”   沈旭慢悠悠地打断了他们:“王爷,你这伤瞧着不太好,还顾得上别人?”   什么伤。   晋王想起来了!他的手背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一滴滴的落到地上,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本座好奇,你的伤要多久才会愈和,又或者从此不能愈和。你们说呢?”   盛江抢先乌伤一步,笑着凑趣道:“督主,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也是。”   沈旭手一抬,盛江立刻呈上了一把匕首。   他手腕一转,匕首毫不犹豫地捅了下去。   “沈旭!”   晋王知道他疯,没有想到,他能疯成这样。晋王根本来不及思考,白着一张脸,高抬双臂,空手接白刃。   沈旭轻笑。   他猛一拔刀,刀刃划拉着晋王的掌心。   飞溅出来的鲜血落在沈旭的衣袖上,他嫌弃地眉头紧蹙,不快道:“晋王收留妖道,图谋不轨。晋王府暂且查封。”   沈旭直起身来,长袖垂落。   盛江递上一方雪白的帕子。   沈旭擦拭着手指:“王爷掌心的伤,若是好了,说明你与妖道并无瓜葛。本座还是信你的。”   “沈旭。”晋王气得胸口不住起伏,他双手低垂,鲜血从掌心中一滴一滴地往外流,心里又慌又怕。   “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执掌天下了?”   他是一时失察,一步错,步步错,被沈旭压制了几分,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还击之力。   “从前不,以后就不一样了。”   沈旭说完,径直走去,走到院门时,他想起来了,吩咐道:“把这妖道带去午门摆着。”姐姐还没看过。   晴眉笑吟吟地问道:“主子,奴婢给您带路。”   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的乌伤轻轻扯了她一下,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不想死的话,就少说话。   晴眉:?   “可是,是顾大姑娘让奴婢带主子过去的。”   晴眉悄咪咪地说道,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很无辜。   乌伤很想问问,她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东厂的人,跟在顾大姑娘身边几天,还真把她自己当作是顾大姑娘的丫鬟了?   “人在天熹楼。”   沈旭脚步一顿。   一个阴鸷的目光扫过去,晴眉缩了缩脖子,轻笑:“姑娘说了,您磨磨唧唧的,思虑太多,容易老。”   “哦。”   沈旭似笑非笑地挑眉:“她还说什么了?”   完了。盛江拿眼神问乌伤,这丫头是没训好吗,怎么傻里傻气的?   乌伤:“……”   不可能,没训好的人他怎么敢拿出来给督主用。   乌伤清了清嗓子,想要提醒一下。   “大姑娘说,您肯定说不去。她跟奴婢说,您往日里阴阳怪气,别别扭扭也就罢了,如今这是正事。”   沈旭放开了小玉牌,从鼻中溢出一声冷哼:“呵,继续。”   “咳咳咳!”   乌伤咳得更重了。   沈旭不耐烦道:“再吵就自己去把舌头割了。”   乌伤:“……”   晴眉装作什么也没听懂的样子,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大姑娘还说,一别十年,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您想发脾气,找晋王发去,别自己闷着自己。”   这话说的,她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但是,装作听不懂,乱说话,她只是蠢。   要是故意乱说话,那就是找死。   晴眉一扭头,露出了一个嘿嘿的傻笑。   看吧,乌千户没她聪明,挨骂了吧。   沈旭:“……”   恰在这时,雷声渐消,乌云散开,云后的夕阳显露了出来。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种如同春天乍开一样的暖意。   夕阳遍洒大地。   街道上的百姓们全都一脸懵,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一会儿雷一会儿闪电,一会儿又出了大太阳,竟然还放晴了。   他们躲了半天,结果就只听到雷声。   “你们瞧见没,好像有几道雷都落到了里头。”   有人指着天熹楼说道。   雷声隆隆时,好多人都亲眼看到有雷落在天熹楼后头的院子里,一瞬间的电光把人的眼睛都要闪瞎了。   不止是路人,天熹楼的众人也都惊疑不定,小跨院的一间厢房,屋顶塌了一半,黑乎乎的还在冒着白烟。   “你们别站着了,快下去干活,三天后就要开张的。”   把人打发走,掌柜终究还是进了屋,在外间喊道:“大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不用担心。”   顾知灼回了一句,她一边说,一边拔起了最后的一根针,随手打了个响指。   归娘子恍惚地睁开了双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身处人间,还是地府。   她的眼前有些朦胧,失神地看着四周。   “殷家姐姐。”   “醒来。”   一声柔和,但格外有力的声音涌入耳中。   归娘子浑身一震,有如被一把重捶重重地敲击在头顶。   她打了一个激灵,仿若从梦中清醒了过来,瞳孔亮起了一点光。   过了一会儿,她喃喃自语道:“我、我还活着?”   “活着呢,活得好好的,”顾知灼似真似假地说,“你这脉象,活到八十八也保管不是问题。”   归娘子轻笑出声,胸口震动的时候,心口附近隐隐作痛。   但是,先前那种魂魄快要离身的虚脱感完全消失了,身体也在渐渐回暖。   她的手脚不再僵硬,脖子也能够转动,连说话也没有那么虚弱了,此时此刻的她,像是一个正常人。   “我觉得我是从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又重回到了人间。”   归娘子明明见她一刀捅下来的。   “你说得没错。”顾知灼抚掌道,“你确实去打了个转。”   归娘子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心口的位置,垫在上面的白棉布上有星星点点的血。   顾知灼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在心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间隙,刀子捅进去不会死。”   但是这样是骗不过天道的。   所以,顾知灼用师父给的丹药和祝由术护着她的心脉,这一刀捅下去的时候,她用银针断了她的的心跳和呼吸。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死了”。   险中求生。   雷劈下来的时候,顾知灼差点以为是天道发现被骗了,气急败坏打算把自己劈死。   还好还好。吓坏她了。   “我活了,那阵法怎么样了?”归娘子的心提的高高的,急切地问道,“我们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成功了。”   不过天命能改回来多少还不知道,毕竟是骗了天道。   没关系。   顾知灼抬手,掌心向着她:“我们赢了。”   归娘子与她轻轻击掌,她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桃花眼水光潋滟。   “他们……”   她刚想问,他们会不会有报应,声音突然一顿。   归娘子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应,从迎枕上直起了身。   她盯着窗纸上,影影绰绰倒映出来的人影,脱口而出道:“羡哥儿?是、是你吗!羡哥儿!”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喵~”   猫是渣猫,它现在对归娘子已经不爱了,无赖地趴在榻上舔着爪爪,忽然它的耳朵往后斜了斜,兴奋地耸了耸小鼻子。   它从榻上跳下来,喵喵叫着跑了出去,开心极了。   归娘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映在窗纸上的人影,哪怕连容貌都看不到,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羡哥儿。   她在梦中无数次想要抓住他,又无数次都与他交错而过。   “你不能动。”   顾知灼把她按了回去,认真地说道:“你是真死过一回的人了,刀子刺的再偏,也是在心口,丹药再有用,你的心脉也断过。再加之,你先前滋养阵法时耗费了太多的元神,没有十天半个月,你都不能乱动,必须得躺着。”   顾知灼很少对病人用“必须”这两个字。   归娘子听话。   她躺了回去,但依然面向窗户,目光贪婪。   她不敢眨眼睛,生怕眼睛一闭,就和无数次在梦里时一样,又他让从眼前消失了。   “你先躺着,我出去瞧瞧。”   顾知灼给她搭了把脉,又拉好锦被,再把之前用来擦过手的,那块沾满了血的帕子也一块儿揣上了。   从厢房出去,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红艳如火的身影。   果然,是沈旭。   好嘛,他一来,好好的小跨院,人全没了。   掌柜不见了,听怜也不见了,连那些粗使婆子也都被他吓跑了,只有盛江和晴眉远远地站着。   这该叫,凶神恶煞?   猫绕在他脚边亲热地喵喵叫,前肢扒着他要抱抱。   顾知灼福礼道:“督主。”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再看了看他。   他离着窗户足有一步,能看到什么才有鬼呢。   好歹也该把窗户纸给捅破啊!   这别扭的性格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   “督主,您不进去吗?”顾知灼忍不住问道。   沈旭没说话,不理人,也不理小猫咪。   小猫咪委屈,在他的衣袍上蹭来蹭去。   顾知灼走到他跟前,侧首提议道:“要不,我去把她叫出来?”   “不许去。”   沈旭脸色一黑,按住她的单肩,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你要敢叫,我就打断你的腿。   顾知灼嗤笑,下巴一仰,对他没有任何惧色:你打打看?   这位顾大姑娘每回都偏爱和督主明刀明枪的干仗,吓得他直抽抽。盛江默默地又退开了好几步,紧贴着树,只当自己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终于是沈旭先开了口:“是我弄丢了她。”   “……那一天,我在悬崖边发现了姐姐的脚印,我想爬下去找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后来,有人拦住了我。”   “我认得他,他是爹爹的好友,江叔。江叔带来了十几个人,说他们是特意来救我们的。他痛哭流涕,他忏悔,他说他们是太害怕了,先前才会默认殷家是马匪。但是,殷家满门尽灭,他们实在于心不忍,趁乱悄悄跑了出来。”   “我信了,我告诉他们姐姐掉下了山崖,我求他们帮我找姐姐。”   “你猜猜,后来怎么样?”   顾知灼斜着眼睛看他:“我为您算过一卦的,在庄子上。”   沈旭放下手,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从轻到重,渐渐癫狂,双目是嗜血一样的红,涌动着恨厌和悔恨。   他是在笑自己,嘲笑那个愿意相信别人的自己。   “江叔的人从背后一个闷棍朝我打了下来,醒来的时候,我被装进了一个布袋子里。”   “他们说,把我带回去领赏去。”   他再一次被他曾一心想救的黑水堡城背叛了。   简直蠢的死一万遍都不够。   在被打闷棍的时候,沈旭用最后的意识把随身的玉佩砸在了地上,又把一块碎片死死攥在掌心里。就是用这块碎玉,他慢慢割开了绑着手脚的绳子。   割开了布袋。   也割开了那些人的喉咙。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后来,我再去找姐姐,就找不到了。”   在崖下只有血,和破碎的衣裙。   如果不是他轻信了别人,他一定能找到她的。   “我弄丢了她。”   他攥紧了拳头。   是他蠢笨致极,像个傻子一样相信别人,结果付出了血淋淋的代价。   沈旭说完,转头就走。   知道她还活着就够了。   如今他,肮脏透了,早已没有资格再见她。   顾知灼在他背后喊道:“可是,您真的不打算见殷姐姐最后一面吗。”   沈旭回头:“什么意思?”   “哎。”   顾知灼的手一抖,“不小心”把一方染血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沈旭下意识地低头,眼底倒映出浓浓的血色。   “督主,您以为天道是这么好骗的。”顾知灼比划了一下匕首的长短,至少夸张了一倍,“这么长的一把匕首,从心口捅进去,差一点点就没命了。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敢说她肯定能活。”   “你不是说大安?”   “哎,”顾知灼叹了一口气,故作为难地说道,“您要知道,殷家姐姐是被当作阵眼的。”   阵眼?   这个词沈旭在长风和晋王的口中听到过几回了。   “阵眼阵眼,那就是和阵法融为一体的,转运阵破了,阵眼岂会没事?更何况她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督主,若不是连动都动不了,殷家姐姐又岂会不会追出来。”   “您站在这里,连我都认出来了,她会认不出吗?”   三言两语中,种种不安的情绪在沈旭的心底酝酿和放大。他被她越说越慌,几乎顾不上去思考,调头朝里头奔去。   在准备推门的那一刹那,沈旭反应了过来,眯着双眼回头看她。   差点让她给哄了!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她说的越夸张,就越表示,人没事。   目光相视,顾知灼耸耸肩,丝毫不在意假话被揭穿。她从自己的荷包里头摸出一根发绳,递了过去:“诺。”   沈旭盯着发绳看了一会儿。   “新的!”   这个人的脾气真不讨人喜欢。   啧。终于,沈旭高抬贵手接了过去,他摘下发冠,乌发跟着垂落在肩上。   沈旭用发带把自己的头发绑成了一个马尾,然后,再把身上的那件红色麒麟袍脱了下来,连着玉佩荷包什么的一块儿丢了。   盛江:?   不懂,但督主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低眉顺目地捡了起来。   沈旭索性把玉板指也扔给了他,除去了这一切,他仿若还是十年那个殷家少年,如月皎皎。   而非如今这个双手沾满了人命和血腥,靠着毒辣和不择手段一路走来的东厂督主。   沈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他的手放在门上,又一动也不动了。   这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恐慌。   顾知灼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她把门打开,动作快而敏捷地在他背后一推。   盛江:!   沈旭一时失察,踉跄地跌了进去,顾知灼顺手又把门一关。   再一回首,盛江用一种像见鬼了一样的表情看她。   “你、你……”   “手别乱指,你家督主平日里瞧着杀伐果断的很,其实还挺墨迹的,就这么点小事,怎偏想不明白了呢。”   沈旭被推进了去,哪怕隔着一扇门,也清楚地听到她在说什么。   气笑了。   这一笑,原本的犹豫不决似乎也淡去了一些,沈旭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往前走。   这只是一间小小的厢房,布置简单,连一点多余的摆设的都没有,和姐姐当年雅致的闺房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从前头走到屋里,也就区区几步。   额?   沈旭以为至少还会有一扇门挡着,让他再好好想想,谁知脚步刚一拐,他就这么直愣愣地和靠在榻上的人四目相对。   完了。   再跑也来不及了。   沈旭的双脚倒退着往后挪,眼神飘忽。   “站住!”   沈旭脚步一僵。   归娘子殷惜颜坐直起身,看着眼前的青年,用目光描绘着他的眉眼。   他和少时很不一样,但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还是那个喜欢跟在她后头跑,和她一起学珠算,学相马,学看账的小少年。   殷惜颜眉眼中跃动着的雀跃与欢喜。   “过来。”   沈旭磨磨蹭蹭地往前走,走到了她的榻前。   她的虚弱不堪,她脸上的疤,她心口残留的血,都让沈旭的心也刺痛的难受。   “羡哥儿。”   殷惜颜展颜一笑,笑容有若繁花绽放:“你长高了。”   沈旭:“……”   他看着那只向自己伸过来的手,无数个夜里的噩梦和后悔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沈旭握住了,就跟在梦中做过的一样,紧紧地握住了。唯独在这一刻,再没有分开。   “姐姐……”   “哎。”   “姐姐。”   “在呢!”   噩梦在最后的最后,终于变了。   原来,他这个从深渊地府里爬出来的人,也是能够等到阳光的。   顾知灼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放心了。   她向盛江道:“我开个方子,是给里头那位殷家姐姐的,盛大人命人去抓三副,煎好就能喝。”   盛江:“……是。”   自己得赶紧去干,抢在主子吩咐前,主子知道了一定会夸自己有眼力见。   顾知灼用炭笔在随身的黄纸上把方子写完交给了他,又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一遍,盛江恨不得问她借来炭笔抄下来。   把话说完,她招呼了一声晴眉,先走一步。   顺便把“孤苦无依”的猫也带上了。   “说说吧,什么情况?”顾知灼兴致勃勃地问道。   晴眉原原本本地说了,包括她见到的,还有,在来天熹楼的路上特意问盛江的,顾知灼基本上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好玩!顾知灼听得眉飞色舞。   “姑娘,”晴眉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晋王和妖道不太一样。妖道被带走的时候,奴婢瞧见了,他跟死了两天又被挖出来的一模一样,就算说是死人都有人信,倒是晋王,好像还挺正常的。”   “长风是施术者。”   “其他人不过是稍晚些,一个也逃不了。”   他的反噬会来得最快,但就殷家姐姐说的那样,所有从这个转运阵中获过利的,都会有报应,担负因果。   “喵呜。”猫恰到好处附和着。   这么一说,晴眉高兴了:“大姑娘,我们现在去哪儿?”   顾知灼琢磨着说道:“先回府吧。”   她着急出来,只吩咐人把三叔父叫来招待礼亲王,三叔父说不定还在找她呢,现在一回去,肯定会被唠叨死。   哎哎。   “先回府让三叔父训完,我们再去午门瞧瞧长风。听说午门那些学子们还没散。”   不得不说,这些学子真是有够执拗的。听公子说,他们现在不仅仅每天三封劝君书,雷打不动地送进宫里,而且,在青州大灾一事上,还写了不少的文章和策论,谢应忱已经破格提拔起了三个人。免了科举,赐功名,再送去青州为官。这个先例一出,不少学子都沸腾了。   科举取士,哪怕能高中新科进士,除了殿试和簪花宴,绝大多数的人这辈子怕都难见到龙颜。而如今他们的文章能上达天听,说不定就能入了辰王的眼。   晴眉连连应声,跟在顾知灼的身边说道:“姑娘,等长风妖道长满了尸斑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她两世都没见过反噬来得这么狠的。   不过,顾知灼曾经从一本古旧的道书中看到过一些类似反噬的实例,正要和她说说,掌柜跑了过来,略带慌张道:“姑娘,羽林卫把咱们天熹楼围了起来。”   “羽林卫?”   羽林卫与金吾卫一样,隶属于京二十六卫,是皇帝的亲卫。   三大营和二十六卫,拱卫着京城。其中羽林卫是上十二卫。   顾知灼记得,上十二卫除了金吾卫和锦衣卫外,羽林卫,府军卫,旗手卫,此三卫皇帝交给了晋王。   羽林卫突然大动干戈,必是为了晋王被沈旭软禁的事。   如今的沈旭还远非十年后那个权倾朝野的沈旭。   上一世,沈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直到后来收拢了御马监和御马监的腾骧四卫,拥有了兵权。从此,凌驾于百官之上,一手遮天。   而现在,晋王尚是大启朝有实权的亲王,朝中三党之一,有兵权也有人脉。   “我过去瞧瞧。”   顾知灼若无其事的态度让掌柜也跟着平静下来,追在她身后,继续禀道:“羽林卫的人先是来问督主在不在,小的没有说,他们就围了起来,把附近的人全都赶走了,让小的交出督主。”   顾知灼冷笑连连,这是想学东厂,还学了个不伦不类。   换作东厂,早砸进来,哪还需要堵在外头威胁?   顾知灼走了出去。   晴眉示意掌柜先进去告诉盛江,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顾知灼后头,手摸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虽然她看着是个丫鬟,最近好像也没干什么除了丫鬟以外的差事。   但是,她也是乌千户一手训练出来的。   砰。   顾知灼把天熹楼的大门一推。   羽林军足来了近百人,在一个副指挥使的率领下,把天熹楼所在的整条街全都封了起来。   天熹楼闭不出门,也不理会他们的态度,让杨副指挥使格外不爽,正要让人敲门,谁想,门自个儿开了。   少女紫衣罗裙,只带了一个丫鬟,闲适地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目光一扫,倨傲地喝斥:“连我的酒楼都敢闹事,难不成是我们镇北王府太好欺负了?”   顾知灼提着裙袂,跨过了门槛。   她傲视着所有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退下,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喵喵!”   猫虎假虎威,指甲从肉垫里伸了出来。   “镇北王府?”   带兵的杨指挥使从鼻腔里发出哼哼,“没听说过。顾大姑娘,你不是镇国公府的吗,怎么,还生生给你们顾家加了爵位?”   “王府?好生厉害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顾大姑娘在这儿装腔作势是没用的,咱们谁不知道顾家的底。”   “大启哪儿来的异姓王。”   “顾大姑娘莫不是发了癔症。”   杨全一笑,其他人也跟着哄堂大笑,还故意笑得前仰后合。   好无聊。顾知灼环抱双臂,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们。   许是她的模样太过淡然,笑着笑着,杨全自己就先笑不下去了,总觉得自己像只杂耍班子里的一只猴子,唯一的客人还看得不满意。   顾知灼冷嘲道:“连镇国公晋为镇北王都不知道,难怪您这把年纪,还只是个副指挥使。”她在“副”字上落了重音。   顾知灼字字往他心尖尖上戳:“现在是想把我当作软柿子掐,讨好你家主子,换你个升迁?”   杨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都四十四了,作为武将,若是再升不到正职,也到了要致仕的年纪。   顾知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嘲讽低笑:“别人都不动,就你冲在最前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杨全下意识地问。   “因为……”顾知灼好心的告诉他,“你蠢。”   晴眉凑趣地笑了起来:“这么蠢,难怪一直是副的!”   顾知灼漫不经心地抚着衣袖上的绣纹:“这不是上赶着立功来了吗,可惜呀,先出头的大多又蠢又笨,没什么好下场。”   别人至少得弄清楚东厂发难的原委,无论是弹劾还是逼迫东厂放人,总得有个师出有名。他倒好,迫不及待地自个儿先跳出来,以为这样就能逼迫得了沈旭?还不如抓了猫来逼沈旭管用呢。   最过分的是,放着司礼监和沈旭家不去闹,跑来她的天熹楼,当她好欺负不成?   不行了,好生气!   她生气,杨全是更加生气,被揭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盖过了理智。   他脑门发热,质问道:“顾大姑娘这是铁了心要窝藏人犯了?”   “人犯?谁呀。”   “沈旭。”   “圣旨呢?公文呢?什么都没有就说我窝藏人犯,你哄谁呀。莫不是发了癔症?”   她把杨全的口出妄言以同样的语调还给他。   顾知灼一甩袖,冷言道:“没时间跟你们掰扯,有本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迈下台阶,明明还只是未及笄的少女,气势反比他们加一块儿都足。   “你们去堵司礼监。”   她走一步,杨全就退后一步,脖子上不知不觉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都说顾大姑娘厉害,丝毫不逊于世子,还真是……见了鬼。一个小姑娘家凶成这样,也不怕没人要!   “杀鸡儆猴,挑不好鸡,当心被啄瞎眼睛。”   “喵呜。”   猫露出虎牙,威胁他。   若是被一个小丫头给吓住,他以后在羽林卫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杨全生生地收住了后退的脚步,冷不丁下令道:“冲进去,谁敢拦着,格杀勿论!”   这个“格杀勿论”明显是冲着顾知灼去的。   但紧跟着,却是从背后响起厉声暴喝:“格杀勿论?羽林卫这是要对谁格杀勿论!”   杨全心中一紧,循声去看。   飞鱼服的锦衣卫从街道两边的巷子里头策马而出,以极快地速度从外围把羽林卫包围了起来,虎视耽耽,说话的是一个同知。   盛江也从天熹楼里出来,走到顾知灼的身边,想了想,又默默地退后半步,立在她的右侧。   “督主还不知道。”盛江悄悄说道。   他觉得自己还没活够,所以,没胆子去敲门打扰到督主。   得了掌柜的话后,盛江用特制的暗哨,召来了附近巡查的锦衣卫。   “一群乌合之众。”盛江不屑地冷哼,“让锦衣卫来教教你们,什么叫做格杀勿论。”   锦衣卫背负长弓,腰佩绣春刀,盛江一声令下,他们动作划一地取下弓,搭上箭,一枝枝泛着森森寒光的箭头对准了羽林卫。   一样是上十二卫的副指挥使,杨全和盛江职权相同,对方这般挑衅,杨全又岂能让。   他暗暗咬牙,心里多少有些后悔今天的冲动。如今他已经不奢求能出其不意地拿住沈旭,但他得让晋王瞧瞧自己是头一个为他奔走的。   不能退!   他一声令下,拱卫在身侧的羽林卫也尽数拔出了佩刀。   剑拔弩张。   双方各不相让,大有一言不和就要血拼到底的架式。   “上!”   杨全手中的刀指向了顾知灼。   乓!   一声巨响,有若惊雷在这一刻炸开,震得人耳边嗡嗡作响。   首当其冲的杨全更是有一瞬间几乎快要失聪。   愣过半晌后,他呆呆地低头,惊愕地看着出现在地上的一个小小的孔洞,洞口还在冒着白烟。它距离自己仅仅只有一步,仿佛方才只要一个不慎,他的脚上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洞口。   杨全吓傻了。   他连忙去看顾知灼,等等,她手上拿着是什么?火铳?!火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小?   顾知灼对天鸣枪,又是一声爆破,惊得所有人连连后退。   她填充好了火|药,这一回,枪口指向杨全。   这把火铳是星表哥给灿灿的,灿灿不在,她先拿来用。   不可不说,轻便的火铳确实好用,可以直接绑在腰上,代替腰刀,这样,她出门的话就只需要再带一把匕首就好了。   怪就怪星表哥不好,也不知道也给她带一把。   风吹过,裙袂飞扬。   顾知灼在笑,笑容清浅,优雅多姿。   就是吧,说出来的话委实叫人心梗。   “滚。”   杨全:“……”   竟然真是火铳。   杨全一咬牙,这个时候,他更不能露怯。   杨全飞身而上,刀锋直指顾知灼。   羽林卫率先冲向锦衣卫。   锦衣卫也拉满了弓弦,一触即发……   砰!   顾知灼开了枪,炸开的火|药把弹丸击出,打中了杨全的肩膀,巨大的冲力把他打飞出去好几步才重重摔倒。   杨全的肩膀很快就被鲜血染红,他痛得冷汗直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敢动手?!   那是当然!   上十二卫,每卫都各有五千人,哪怕现在只到了两三百,一旦打起来见了血,十有八九会变成两卫血拼,一旦杀红眼了,京城非要乱了不可。   这一枪,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停下了近乎快要厮杀起来的动作。   顾知灼火铳的枪口还在冒着白烟。   杨全吃痛得捂着肩膀,发出阵阵呻|吟。   “全都给我站好了。吵什么吵。”   “你让锦衣卫放下弓。”这话是对着盛江说的。   盛江:“……”他挥了挥手,所有的弓箭全都放了下来。   “羽林卫,缴械。”   姓杨的听不懂人话,顾知灼就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举起了火枪。   羽林卫心头一紧,她是真会开枪的!   肉身又岂能与火铳血拼。   他们迟疑地把佩剑解了下来。   “都散了,围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顾知灼的耳朵动了动,不远处传来了密集的奔马声,至少有十几人。   她心道:“又来?”   盛江摇了摇头,示意不是自己叫来。他正要让人举起弓箭警戒,顾知灼瞪了他一眼。   自己好不容易才把骚乱平息下来,他还来?   “谁都不许乱动。”   顾知灼哼哼道:“不然,我找殷家姐姐告状。”   盛江:“……”   “我说,威武不凡的顾大姑娘,能不能别总想着告状?”   “省时省力有什么不好的。”   没说几句,奔马声越来越近,再一看,是金吾卫,金吾卫足有十几骑,和他们一块儿来的,是礼亲王和谢应忱。   礼亲王急得脸孔发白,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嚷嚷道:“住手,都住手!”   他声色俱厉,顾知灼瞧着都替他着急。   礼亲王是一口气跑过来的,他这把老骨头在马背上颠得差点缓不过来,生怕自己来晚了,就会看到血流成河。   上十二卫要是拼杀起来,京城非要大乱不可。   结果到了一看,咦,没打起来?   一边是锦衣卫,一边是羽林卫,井水不犯河水,全都好好的,没有血拼,也没死人。   礼亲王刻意忽略了地上那个打滚的人,别人都没有受伤,只有他伤了,那肯定是他的错!   再一看,站在这些人中间,闲适自若的正是顾知灼。   她乐呵呵地打着招呼:“王爷!公子。”   “你、你、你……你怎么也在!?”   礼亲王一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本来是在镇国公府,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在镇北王府了。他是想和顾家三爷说说,让顾家稍微低调点,毕竟是大启的第一个异姓王。   结果,顾家三爷一脸懵,似乎对这件事比他还要觉得不可思议。   “你呀。”   礼亲王真不知道说她什么是好。主意这么大。   不过,这不重要。   他下了马,虎着脸质问道:“这是怎么了?在京城里头就敢内斗,你们真真是好样的!”   礼亲王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也只能质问杨全。   “你说!”   杨全痛得眼泪都飚了出来:“王、王爷。”   他出师无名,正像顾知灼说的那样,本想头一个对沈旭发难,如此,晋王肯定能够看到他的忠心,只要王爷愿意提携一把,自己这个副字也能去掉。   他咬咬牙,义正辞严道:“王爷,沈旭无故软禁晋王,末将听闻后甚是不愤,过来讨个说法。”   呵。盛江一声嗤笑。   他连见主子都不配,还讨说法。   “是末将一时着急。”无令出兵是大忌,杨全只能先认下来。   他捂着肩膀,汨汨而出的鲜血把他的手也染红了。   肩膀的骨头都碎了,十有八九,这条手臂会废掉的。   他怕是必须得致仕。   杨全不甘心,满怀恶意地想把顾知灼也拖下水:“王爷,顾大姑娘居心叵测,故意把镇国公府说成镇北王府,顾家暗藏火铳,有不臣之心!”   “求王爷彻查!”   礼亲王看了看顾知灼手上的火铳,又看了看和自己一块儿来的谢应忱,给了谢以忱一个眼色,意思是,你媳妇这么凶,你知道吗?   谢应忱微微一笑:“挺好。”   礼亲王:“……”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懒得管了。   “杨全,”礼亲王清了清嗓子,严肃道,“皇上有旨,晋镇国公为镇北王,享亲王爵。”   礼亲王的话不轻不重,足以让周围的人全都听清了,面露惊容。   镇北王!?   一个有着兵权,驻守边关的亲王,和蕃王又有什么区别?   杨全双目圆瞪,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皇上的旨意,还要和你商量不成。”   礼亲王面孔一板,喝令道:“羽林卫私自调兵,是想谋反不成?立刻收兵,所有人,卸甲待罪。”   杨全的肩膀痛得厉害,他不服:“那锦衣卫呢?”   “锦衣卫……”   礼亲王迟疑了,只罚羽林卫,不罚锦衣卫确实不成样子,但若是罚了锦衣卫,沈旭势必要翻脸,晋王的事就更不好说了。   他能压得住羽林卫,但绝压不住沈旭。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内斗。   “锦衣卫有巡查缉捕之职责,羽林卫无令私自在京城用兵,锦衣卫可行缉捕之权。”谢应忱平静地掰扯着律法,“无过。”   “羽林卫若有人不服,让钱指挥使来与本王说。”   他的字字句句没有要包庇什么人的意思,也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来。   “愣着干嘛,”顾知灼瞪盛江,“先让锦衣卫退下。”   一点都不知道变通,和他家主子一样。   盛江分明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嫌弃。   自己这堂堂锦衣卫副指挥使……算了,盛江见好就好,他打了个手势,锦衣卫训练有素的如潮水一般,退向了街道两边的小巷子。   金吾卫把杨全带了下去,羽林卫也跟着退下待罪。   堵得箭拔弩张的大街,很快恢复了一片清冷。   仿佛刚刚一触即发的血战,从来没有发生过。   顾知灼步伐轻松地跑了过去,笑道:“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说完还不忘对礼亲王来上一句:“王爷,您下回悠着点,您是中过风的人了,再中风的话,神仙也救不了您。还有……”强调点在这里,“您要找死骑马也就罢了,别让公子陪您一起骑。”   礼亲王:“……”   好气。   谢应忱拉着她,简单地解释道:“朝上群起而攻,弹劾沈督主专权乱政,欺君藐法,陷害忠良,擅自对正一法师长风真人刑讯逼供,无视太|祖和先帝对道门的礼遇,有灭道之行径,要求撤其东厂督主,三司会审。”   顾知灼:“……”   “丫头。”礼亲王问道,“沈督主确实在里头?”   顾知灼答的很爽快:“在。”   礼亲王惊住了:“你也掺和了?”   顾知灼笑了:“掺和了。”   她还是主谋。不过这话没敢说,生怕王爷受不住。   礼亲王都快无语了,她要王爵,他给她办好了,结果,一转头她就掺和到东厂的事里去了。   “你这个丫头!”   礼亲王用力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气得说不出话来。难怪盛江平日里拿鼻子看人,刚刚对这丫头倒是恭敬的很。   “你怎么和东厂搅和在一块儿了?”   什么叫搅和到一块,这话说的真不好听!顾知灼双手捂着额头,问道:“王爷去瞧过长风没。”   “还没。”   “长风如今就在午门,王爷不如先去瞧瞧。”   礼亲王:?   “长风就是妖道,您一看便知道。”顾知灼说完,又道,“王爷,您没忘了皇上的事吧。”   “皇上的事,皇上的什么事……”礼亲王停顿了一下,惊道,“你是说,是那个长风在作祟?!”   顾知灼捏住了谢应忱的衣袖:“不止如此,您还记得先帝为何突然要废太子?”   天命重归正位,有些事也该拨乱反正。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先帝是在南巡时驾崩的。   也是在南巡时下诏废太子。   当年礼亲王并未随驾,而是留在了京城,废太子的诏书是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送到京城的。   满朝皆惊。   礼亲王当时提出,先圈禁了东宫,不拿人,待先帝回京后再定夺。   他打算出京追上先帝,一问究竟。   谁知,他还没有离京,废太子和太子妃就一同自戕而亡。   太快了。   礼亲王摇头轻叹,狐疑地打量着她。   她的意思是,先帝会突然性情大变,废太子,长风也掺和其中了?   不能吧?!礼亲王将信将疑。   不过,这丫头虽然难缠了点,倔强了点,霸道了点……但是,她从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会口出狂言。   顾知灼也不解释。   有些事,空口无凭,不如亲眼所见。   她把火铳放回到腰间的皮套里,又抱回了猫,说道:“总之,王爷您先去午门那儿瞧瞧,其他的,待您瞧过后我们再说。”   见她表情认真,并没有什么敷衍之色,礼亲王郑重地点了头:“你们先回,本王这就过去。”   礼亲王匆匆地走了。   “哎,劳碌命。”   “折寿。”   顾知灼扭头冲着谢应忱笑,笑容中带着凶意,慢吞吞地问道::“对吧,公子。”   谢应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里头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在。   “我好好休息了。”谢应忱主动把手腕给她,“你摸摸。”   趴在顾知灼肩上的猫,啪的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又当着他的面蹭蹭顾知灼的脸颊。   “喵呜。”   顾知灼轻笑出声,如花枝轻颤,在灯笼的光晕下,柔和的宛若暖玉。   谢应忱牵着了她的手,手指从她指缝穿过,十指交握在一起,肩并肩地往回走,晴眉很识趣地坠在十步开外。   猫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尾巴,对谢应忱爱搭不理。   顾知灼靠着他,一边走一边把事情的经过一一都说了。   简直波澜起伏,刺激极了,她说得眉飞色舞。   在详细地说了长风和晋王联手在黑水堡城设下的那个转运阵,和她自己的推测后,她补充道:“……所以,先帝会突然废了太子,又暴毙而亡。”   她说完,感觉到自己的手掌略略一紧。   谢应忱若有所思。   他一贯温柔的面容,有一瞬间的阴郁。   顾知灼靠在他的肩上。她心知,这件事是公子难以化解的心结。   上一世,到了最后,公子依然对此耿耿于怀,想不明白,为什么先帝会突然性情大变,不等废太子的解释,就定了他的罪。   公子也曾叹息着和她说过,先帝和废太子之间的情份,亲昵有如民间的父子,先帝总絮叨再帮废太子扛几年,等到六十大寿时就禅位养老。   这样的先帝,又岂会随随便便就信了废太子会给他下毒,弑父杀君。   顾知灼仰首看他,星光倒映在了她的瞳孔中。   谢应忱眼帘低垂,过了一会儿,他淡淡一笑,说道:“原来如此。”   若非见识过皇帝这段时日来如疯魔一样的行径,谁又能相信,先帝那一道道旨意和毫不留情的怒骂斥责,甚至言辞激烈地让废太子去死,并非出自他本意。   “公子,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废太子自戕后,先帝死在了南巡路上,不久,皇帝奉遗诏登基。   那个时候,顾知灼年纪尚小,对这些也不可能去寻根问底。   天色渐渐暗沉。   羽林军离开后,大街上渐渐恢复了人来人往,街道两边挑起一盏盏红灯笼,烛光摇曳。   两人一边走,谢应忱一边说道:“那一年,先帝南巡,巡视河工。在走到徐州时,突然病倒,一开始是在给折子批红的时候有些眼花,有一次还晕了过去。那之后,病情来势汹汹,先帝先是起不来床,没多久又吐了血,气息奄奄。”   顾知灼羽睫轻颤,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中毒。   她没有追问,听谢应忱接着往下说道:“……圣驾在徐州停留了数日,太医轮番医治,先帝又好了,当时就有太医怀疑,先帝是中了毒。先帝让东厂彻查了所用之物,均没有异样。”   “先帝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在好了七七八八后,圣驾继续往前,结果只隔了三天,先帝再度吐血倒下。”   “当时的太医正求旨又一次彻查了先帝所有使用过和吃过的东西,这一回连父亲送去的养神汤也不例外。”   先帝睡眠不好,爹爹特意寻来了一个古方,娘亲亲手做的养神汤,先帝喝过后睡眠好了很多,后来先帝无论去哪儿,父亲都会让人带上特配的药包,让内侍煮着。   “毒是在养神汤中发现的,是一种慢性毒。”   “先帝他……他大发雷霆,不审也不问,直接给父亲定了罪,先帝让人传话:太子弑父杀君,图谋不轨,不配为人,其行当诛。”   “与他,父子永不相见。”   谢应忱的手指崩得紧紧的,掌心滚烫。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道:“当天先帝亲手下了废太子的圣旨。”   “圣旨和一封先帝亲笔写的书信,送到了京城,爹爹泣血自戕,娘亲也跟着一起去了。”   对于谢应忱而言,短短几天内,天翻地覆。   这一切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谢应忱还是觉得相当的荒唐。   前一天他还跟在父亲身边,学着处理雍州的马匪之困,晚上娘亲还亲自下厨给父亲煮了长寿面。结果到了第二天……   “被圈禁的东宫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还有我。”   顾知灼仰头对他笑。   谢应忱笑得温柔:“还有你。”   她的体温让他烦躁的心绪渐渐平静,他接着往下说道:“爹爹和娘亲自戕后,有暗报送到了皇祖父的手里,皇祖父当时就犯了心悸。他哭得难以自抑,一直在说:为什么。”   谢应忱当时被圈在东宫,这一些是后来他从伺候先帝的总管太监口中得知的。   “先帝因为爹娘的死,郁结于心,悔恨连连。没两天人就彻底垮了。”   “当时晋王陪在先帝身边侍疾,先帝自知不好,交代晋王拟旨,命人从京中把荣亲王叫了过去。”   在白天的阵阵惊雷过后,夜晚的天空出奇的清澄,月色明亮,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倒影。   顾知灼轻声道:“公子,当时是不是也有人在逼你自戕?”   废太子死了。   公子是唯一的障碍,趁机把公子逼死,才是万全之策。   公子活着,并非晋王他们心慈手软,放过了公子,而是因为殷家姐姐跑了,天道给公子留下的一线生机。   谢应忱颔首:“当时我周围的人都劝我随爹娘一起去,不然,先帝若是不消气,会把我爹娘挫骨扬灰,我就是不孝子。”   那个时候,谢应忱还不到十四岁。   “我假装应了,趁机从东宫偷跑了出去,去往徐州,无论是生是死,都得见上先帝一面。没想到,在路上的时候,我发现我中了毒。”   也是到了后来,谢应忱才发现,这和先帝中的毒一模一样,显然是想以此造成他畏罪而死的假象。   因为中毒,他在路上耽搁了几天。   “等我到的时候,先帝已经驾崩了。”   “晋王拿出来了一道遗诏,先帝在驾崩前传位于荣亲王。”   顾知灼想也不想,哼哼道:“遗诏肯定是假的。”   谢应忱也笑。   当时的他,连番打击,又中毒太深,听闻先帝驾崩,再也撑不住了,倒了下去。   缠绵病榻足足一个月。   当时就是那个先帝身边的太监总管照看着他,把他活生生地护到了京城。   顾知灼突然打了个响指,她想起了一件事:“公子,你还记得吧?我刚从西疆回来后不久,皇上和晋王一度闹翻了脸,后来又和好了,灿灿说,好像是晋王用什么把柄胁迫了皇上。”   这件事有谢应忱的手笔在。   他道:“是一块墨锭。”   “一块皇帝亲手做的,当作寿礼的墨锭。”   顾知灼心念一动,与他目光对视,谢应忱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是。”   “晋王这人还真是。”   难怪皇帝对他容忍有加啊。   还不知道手头上拿捏了皇帝多少把柄。   有着先帝的遗诏,皇帝就是正统。   有着废太子的旨意,废太子就是弑父杀君,其罪当诛。   但若是没了这两样呢?   那正统就该是废太子和先帝册立的太孙了。   “公子,城门要是没关的话,我们去一趟太清观吧,我想师父了。”   可惜,他们晚了一步,城门终究还是关了。   城门附近连人都没有,安安静静的,远没有白天时的喧嚣。   顾知灼打发晴眉回去说一声,免得祖母他们见她久久不回担心,拉着谢应忱一块儿上了城墙。他们倚墙而站,说了一会儿话,顾知灼指着天空笑道:“公子,你看那儿。”   “这是帝星。”   月郎星疏的夜晚最适合观星了。   顾知灼在学星相,谢应忱也跟着去过几次听无为子上课。   顾知灼的天赋好的惊人,而谢应忱也就能认认帝星,将星,紫薇星什么的。   前阵子,帝星罕见的出现了两颗,一颗光芒四射,璀璨夺目。而另一颗暗淡无光,有若萤火。   至少在前几天还是这样。   但现在,不同了。   原本暗淡的那一颗帝星,如今有若黑暗中的启明星,冉冉升起。   “天命真的在变。”   顾知灼笑着回首看她,在谢应忱的眼里,她的笑容远比帝星还要璀璨。   谢应忱轻蹙起眉,帝星旁那颗被她称为伴星的星辰,似乎并没有那么亮了。   “夭夭……”   “顾大姑娘,果然是你。”   一个让人讨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顾知灼微微皱眉,连头都没回,懒得搭理他。   “顾大姑娘。”   谢璟快走几步到了她跟前,他披了一件轻甲,手握佩剑,似乎是在这里当值。   谢应忱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示意她猜的没错。   顾知灼还在义和县的时候,晋王把谢璟弄到五军都督府,如今在五军都督府轮值,最近轮到守城卫。   “殿下。”   顾知灼福了福身,仪态标准。   “我、我去过午门了。”   谢璟轻叹。   关着长风的笼子就放在放午门,来来往往都能见到。   “哦。”   顾知灼敷衍地应了一声。   谢璟已经习惯了她对自己的爱搭不理,自顾自地说道:“是吏部的蒋大人来告诉我的。”   生怕她不明白,又解释了一句:“吏部和工部都在晋王手上捏着,两部尚书也都是晋王的人。”   顾知灼不耐烦了:“有话直说。”   难得和公子一块儿看个星星都会有不长眼的往外冒,太讨厌了。   “为着弹劾沈旭一事,蒋大人请我去与谢应忱交涉,结果谢应忱不在,我就去了午门。”   谢璟先前也见过长风几回,在他的记忆里,长风颇有仙人之姿,因而在初初听说东厂拿人囚禁,严刑拷打时,是真的生气了,结果怎么都想不到,长风竟然成了活死人。   他露在外头的皮肤全是黑斑,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气。   谢璟并没有见过多少死人,可是一见到长风,他的脑海里就出现了“死气”这两个字,不止如此,谢璟还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长风的手上盘旋着十几只苍蝇,那只手分明已经腐烂了。   和他同行的道录司的金大人大哭,喝骂东厂严刑逼供把好好的人弄成这样,可是,这哪里是严刑逼供能做得到的?   谢璟当时就想到了谢启云。   他颤声问道:“长风真是妖道?”   顾知灼微微一笑:“当然。”   谢璟的双肩有些轻颤,哪怕她用的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谢璟也相信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父皇会变成这样,是季氏让长风给父皇下的巫蛊?”   “还是说,是季南珂让长风干的?”   顾知灼笑而不语。   谢璟并没有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的意思,自顾自地说道:“是季南珂吧。”   “季南珂和长风来往极密,她说,长风是得道高人,非清平真人所能相提并论,让我一定要好生礼待。”   季南珂从未离开过京城,但是,她却对长风这般信任,言听计从,谢璟本来以为是长风太会说话,对着季南珂一口一个福女,哄得她高兴的缘故。   “她……”   谢璟欲言又止,许久都不见她搭理自己,终究还是往下说了。   这话对于谢璟来说,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我好像突然没那么喜欢季南珂了。”   谢璟一口气把话说完,又忐忑地盯着顾知灼。   顾知灼挑起眉梢,略有异色。   从前谢璟对季南珂维护的很,至少不会口口声声直呼其名。   谢璟看向了城墙外,银色的轻甲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显得挺拔,反而有些萧瑟,如同树影婆娑在风中摇曳。   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季南珂,一刻不见心里会像灼烧一样的思念。   哪怕她一次次的骗自己,利用自己,谢璟最多也就生一会儿气。   但不知怎么的,这种情绪莫名的就淡了。   他见到长风时,想的不是季南珂会不会被长风欺骗吃亏,而是,自己对季南珂的喜欢,会不会也没有自己所以为的那样真实。   “顾大姑娘,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告诉我……”   谢璟下意识地想去抓她手臂,谢应忱直接拍开了他的手:“有话就说。”   “我……”   谢璟略有些尴尬,但还是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声音高昂:“季南珂是不是也对我用了巫蛊?”   “像她的姑母一样,不择手段。”   他说完,紧紧地盯着顾知灼,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顾知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目光往他背后的方向挪了挪,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   谢璟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季南珂就站在几步外,姣美的面容上,是难以置信,仿若遭到了背叛。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季南珂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双美目,先是震惊,后是伤心,溢出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又倔强地没有流出来。   “殿下。”   她的嗓音有些哽咽,又强行压下,问道:“您不信我?”   谢璟:“……”   他沉默的态度让季南珂备感受伤。   “这些年来,我与您的感情,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我在用巫蛊控制您?”   她自嘲地笑笑:“原来在您的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谢璟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其实不清楚自己现在对季南珂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明明之前为了她,他可以违抗父皇母后,可以为她放弃皇位,甚至为她去死他也心甘情愿,而现在,再要让他为她做出这么多的牺牲,他是不愿意的。   就像此时此刻,明明知道季南珂是想让自己去哄她,甚至只要说上一两句软话,说自己没有这个意思也就好了,可是他就是觉得无比的烦躁。   他没有去接她的话,而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这态度让季南珂心中一沉,她紧抿着唇,过了一会儿,冷声道:“也罢,既如此,你我之间,也不用勉强了,免得殿下您总是疑神疑鬼。”   她说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丢给了他。   油纸包入手还热乎乎,里头是一个火烧。   谢璟脱口而出道:“你是给我送吃的来的?”   “以后不需要了。”季南珂笑着说完,湿漉漉的眼眶中,眼泪终究还是滑了下来,浸湿了她姣美的脸颊。   谢璟的心里多少有些内疚。   “珂儿。”   他伸手去拉她,想服个软,季南珂默默地抽开了手。她别过脸不去看他,只道:“以后我不会再来找您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扬起的发丝随风吹拂到了谢璟的面颊上。   谢璟迟疑着想叫她,终究还是放弃了。   也许,这样也好。   季南珂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当数到三谢璟还没有出声时,她顿觉不妙,心里暗暗有些慌了。   她其实多少是注意到谢璟对她一天比一天冷淡和不耐。   若是从前,哪怕没有谢璟,她也能过得很好。而现在,她心虚了。   从顾家离开,季家靠不住,姑母又死了,她孤立无援,没有别的去处,就连从前对她逢迎的那些人,也冷淡了。   她思来想去,能够抓住的最好的选择只是谢璟。   所以,她来了,想要主动求和。   屡屡受挫,事事不顺,她早已没有了曾经的底气。   季南珂眸光闪动。   她脚步顿住了,回了头,和谢璟相对的那一刹那,她回避了目光。   “站住。”   季南珂没有去看谢璟,而是与他擦身而过,追向了已经走远的顾知灼。   “我已经处处让着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在背后搬弄是非。”   “为什么非要到处乱说我用了巫蛊!”   “巫蛊”两个字无论在哪朝哪代都犯忌讳,季南珂这一嚷嚷,立刻惹来了附近士兵的注目。   顾知灼来是看星星的,城墙这么长,这里看不成就换别的地方看,她压根没理会两人在吵什么,早早就走开了。   闻言她一回头,不耐烦道:“你聋了?如果没聋,你应该听到是你的三皇子在问我。”   “是他在怀疑你。”   顾知灼把猫给了谢应忱:“抱好。”   “喵……哈呜!”   谢应忱捏着它的小爪子,按下了它挥向自己的巴掌。   两手空空一身轻,顾知灼径直朝她走过去,看着闲适,但唯有与她面对面的人才能感受到这股压迫力有多强。   “你该想想,你到底做了什么,连三皇子都不信你,而不是跑来这里质问我,懂吗?”   季南珂用眼尾的余光扫了一眼谢璟:“还不是你在挑拨离间。”   她面露哀哀,语气无助而又痛苦:“顾知灼,我该还你的,全都还了。为什么到了现在还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你自己都定了亲了,还要来和我争。为什么你非要把巫蛊的恶名往我的头上按!”   谢璟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季南珂:“你有本事把话说清楚。”   顾知灼轻笑道:“巫蛊?你不说我都忘了。对。”   最后这个字是向谢璟说的。   “她就是用了巫蛊。不止是对殿下您,还有她的姑母,她的父母,她的至亲长辈,还有我们顾家。殿下,您还记不记得我与您说过的,在她身边的人,与她亲近人,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的。上一个轮到季氏,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会不会是您呢?”   季南珂恼羞成怒:“住嘴,顾知灼!”   “是你让我说的。”顾知灼又朝前走了半步,稳稳地压制着她,“不敢听了?我还没说完呢。”   “你八岁那年,你去看杂耍,挤在人群里,头顶的灯笼掉了下来,你毫发无伤,站在你旁边的小女孩被活生生的烧死,周围的百姓都有烧伤。”   “你十岁那年,看中了画铺里的一副压箱宝,东家不愿意卖,结果东家遭了劫,损失惨重。东家为了还债,把画卖了。”   “你十三那年,跟着你从江南来的乳娘在和你去安国公府赴宴的时候,掉下池塘淹死了。你去找人救她,在那一天你认识了三皇子。”   “这些殿下都不知道吧?”   类似的事简直太多了。   季南珂的每一次得利,对旁人来说,全都是灾难。   从前顾知灼顾及着天道所向。虽然吧,她并不惧于和天道做对,但也怕万一做得过激,天道怒火中烧,直接把她给劈死。   而如今,天命已经变了,季南珂这个天命之女也该过时了。   顾知灼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往前:“还想听吗?”   季南珂步步后退,呼吸急促。   她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城墙边,后背紧紧贴着墙垛。   顾知灼与她近在咫尺,头略微一偏,仿若贴在她的耳畔,用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想拿我当个由头,讨声骂,来缓和你和三皇子的关系?你是瞧我很好说话,还是看我很好欺负?”   季南珂双手撑着后头的墙垛,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楚楚可怜。   “你就非要和我撕破脸吗。”   季南珂同样小小声地说着,脸色和语气都阴沉的有些可怕:“辰王在看着你!”   “顾大姑娘。我如今还在宫中住着,辰王摄政监国,将来许是能再进一步,连皇后都动了心,想让承恩公出一个庶女,许给辰王为侧妃,更何况别人。就算你有赐婚又如何,他还可以纳侧妃,侍妾。你非要把自己弄成个泼妇,名声狼藉,给皇后赏赐侧妃的由头?”   她道:“你我同为女子,为什么不能互帮互助?而非要和我争个你死我活。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顾知灼平静地打断了:“是你死,我活。”   季南珂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以及,”顾知灼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我和你,早就撕破脸了,你忘了吗?”   “声名狼藉?”顾知灼呵呵笑着,手臂用力,把她往后压。   她的这双手能够拉得开一石弓,季南珂连挣扎都难。   顾知灼嘴角一勾,猖狂道:“只有弱者,才会事事顾忌,担心声名狼藉。至于我,就算我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也只会有人夸我行事果决,给你按上一堆罪名来讨好我,说你死不足惜。”   “你信吗?”   “胜者王,只要永远站在人上,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   季南珂的后腰紧贴着墙垛,可顾知灼还在把她往后按。   季南珂吓白了脸。   她知道她脾气坏,但季南珂见辰王也在,心以为,顾知灼多少也应该有所顾虑。她说的都是真的,舍一个庶女,为家族搏一个从龙之功,是一件值得的事。她在宫里住着,也听到过不少,他们都等着顾知灼犯错,趁机塞人。   她是真没想到顾知灼疯起来会这么不管不顾。   “败者寇,没了我们顾家这个冤大头,满京城的贵胄里,你一个孤女连草芥都不如。”   “住手……住手!”   从前的经历告诉她,顾知灼是真的会动手,她的半边身体已经凌空悬在城墙上,一低头能清晰地看到底下的地面。   季南珂吓坏了。   从这里摔下去,必死无疑。   她叫嚣道:“辰王在看着你呢!”   她的乌发往下垂落,这强烈的失重感,让她吓得全身都在颤抖。   “我警告过你的,别惹我。为什么你就不听话呢。嗯?”   “我、我……”季南珂面白如纸,气喘连连,“我错了……你放开我!”   “好啊。”   顾知灼从善如流,放开了的手。   这一放,季南珂顿时少了支撑,她拼命地用手去抓墙,也没办法保持住平衡。   “珂儿!”   谢璟终究还是无法坐视不理,眼看着她就要掉下去了,他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拥在了怀中。这种失而复得的恐慌,让谢璟怕再也不愿意放手。   呵。   顾知灼低低冷笑,朝谢应忱走了回去。   天命回归,并非立刻就能推翻一切重新来过,而仅仅只是让他们这些被天道压制的人能够放开了手脚去争去夺。   师父说过,重定天命,在于公子坐上金銮殿上的那把椅子。   就如同,被长风改动过后的天命,也是在当年的荣亲王登基后才彻底定下,成为天道规则。   她仰头看向夜空,代表谢璟的那颗帝星又暗淡了几分。   哪怕顾知灼的五感没有师父和清平师兄敏锐,看不到一些玄而又玄的气息流动,但也能猜到,季南珂如今还尚存的“福运”,纯纯靠着谢璟的龙运在滋养。   不过,顾知灼毫不同情。   他自己的选择,什么结果,都应该自己承担。   “喵呜~”   沈猫开心极了,嗲嗲扑过来,软乎乎的额头蹭她的下巴,小脑袋亲热地贴在她的颈窝上,喵呜喵呜地叫唤着。   “手痛了吧。”谢应忱拿帕子给她擦擦手心沾着的灰尘。   顾知灼仰起脸来,笑得甜丝丝的,目含星辰。   回首的时候,又带着嘲讽般的冷意,她故意吓唬她道:“对了。季姑娘,你那天在午门吐了血吧,你的好运气,是有代价的哟。”   “有空记得多去看看长风~”   “祝你,长命百岁。”   谢璟:!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环抱着季南珂的双臂。   但很快,在见到季南珂惊魂未定的神情时,又无奈地轻轻一叹。   在季南珂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目光追随着顾知灼的背影,直到她和谢应忱说说笑笑地下了城墙。   被打扰了看星星的兴头,顾知灼有些不太开心,不过,在谢应忱带着她去庙会走了一圈,买了花灯,又吃了好多好吃的后,心情立刻转好了。   逛完庙会,等到回府的时候,已快到亥时。   顾白白等在仪门口,见他们俩回来,逮着就是一顿训。   不过好在有太夫人在,太夫人对于突然从国公太夫人变成太妃,还是接受的相当良好,琢磨着去昔日的手帕交那儿显摆显摆,一听到顾知灼挨训,连忙站了出来,袒护道:   “王府多显摆。这是好事,你怎么还训上了呢?”   “要是她害怕了,怎么办?女孩子家能在娘家待几年,以后嫁出门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你不心疼心疼她倒也罢了,还训她。”   顾白白:???   这话说的,好像娘嫁过来吃了很多苦似的,她这么说,爹知道吗?   “不会。”谢应忱保证道,“祖母,以后她训我。”   顾知灼回首对他笑。   太夫人满意极了,她这个孙女婿果真有眼力劲。   太夫人喜欢一个人,最好的表示就是送东西:“忱儿,我这儿有几块田黄石的印石,一会儿让灼丫头拿给你玩。”   “我给祖母刻一个镇北王太妃的章,祖母以后宴请时可以用。”   “好好。”太夫人更满了,“我还有寿山石,和鸡血石的,都给你……”   顾白白努力想扯回话题:“还有东厂……”   “来来来,灼丫头,我明日去平安伯府上看戏,你帮我挑挑哪套头面更好看,翡翠的不错,玛瑙的也好鲜亮。”   “再给我选套衣裳。”   “我现在可是太妃了,得穿得和从前不一样。”   太夫人对着她使眼色,顾知灼愉快地挽着她去了里间。   顾白白:“……”   这丫头,他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挡不住眉眼间的笑。   有她和灿灿,顾家终究还是重新立了起来。   “忱儿,你若不急着走的,去我书房一趟。”   谢应忱应诺起身,主动去推轮椅。   顾知灼帮着太夫人挑好了首饰和衣裳,一连几天太夫人约了好多个局,几个孙女轮流陪她出去显摆了一大圈。   勋贵的太夫人,老夫人们岁月静好,看戏喝茶,说着谁家儿子不懂事,谁家媳妇最孝顺。   朝堂为了晋王和沈旭之争,闹得腥风血雨,不可开交,弹劾沈旭的折子堆满了文渊阁。   而沈旭仿佛是故意与人对着干,命人多抄了两个府。   这下更是惹来众怒。   一片风雨中,镇北王府的牌匾也做好了,挂了起来。   这一下,争吵不休的朝堂瞬间安静了。   王府!   大启唯一一个异姓王府!   “镇北王府”四个字顿时吸引住了几方人所有的目光。   京城从前些天起,就在传顾家要晋为王爵,不少人还将信将疑,一直到这块牌匾挂上,终于尘埃落定。   顾家素来低调,并没有宴请的打算。   就连众人上门道贺,顾白白也以各种理由全部推脱。   不过,贺礼还是如雪花一样,飞进了镇北王府。   连谢璟也送来了贺礼。   除了贺礼外,还有一张请柬,是定了九月初九纳妾的请柬。   谢璟没有开府,也不可能在宫中宴请,就择了京郊的一个小皇庄。   啧。   顾知灼看过后随手一扔。   “姑娘。”   晴眉匆匆进来,屈膝禀道,“皇上醒了。”   “醒了?”顾知灼一挑眉,“你是说,皇上清醒了?!”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姑娘们,新年快乐!2025年天天顺心。 第164章   从北疆过来的第一批北疆军,如今应该称为镇北军了。他们已经到达京城,有一千人,顾知灼正在和顾白白商议安置的事。   闻言,顾白白也回首看她。   “快说说。”顾知灼兴致勃勃地催促道。   是。   晴眉轻快道:“当时皇上正和谢琰在一块儿,说着让谢琰去上书房上课的事,和乐融融,父慈子孝。谢琰向皇上告状,顾家待他不好,要皇上把顾家人全杀光了。皇上答应了,还让谢琰好好读书,将来立他为太子,他想怎么杀光顾家都行。”   顾知灼溢出一声冷笑,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谢琰想当大将军王,皇上就笑,赞他没有野心,孝顺,告诉他,太子比大将军王厉害多了。又交代了李得顺让礼亲王赶紧入玉牒什么的,说是先给他封个大将军王,以后来再封太子。”   晴眉心知姑娘爱听热闹,故意说得详细了点。   顾知灼果然听得愉悦,指腹轻轻敲击在书案上,嘴角小弧度地弯了起来,露出了小小的梨涡。   “谢琰就说,他当了大将军王,第一个就要带兵铲平镇北王府。”   晴眉都无语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受了多大的委屈,但顾家人还真没有把气撒在一个孩子身上,在府里住着,也没有冷着饿着,只能说,天性如此。   “皇上要把金吾卫给他。让李得顺把当值的秦副指挥使叫了进来。   “结果,秦副指挥使刚到,皇上还没有交代完,突然发起狠掐住了谢琰的脖子,所幸李得顺也在,让秦副指挥使帮着把谢琰救了下来,他还吓尿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胆子这么小,难怪不是顾家人。   顾白白不由对侄女的这个丫鬟多看了两眼,她说的这些着实过于隐秘了,若非是正好在含璋宫里伺候的,根本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侄女的消息来源比他还广,莫不是东厂?   应该是。   皇帝在含璋宫,里里外外伺候着的都是内侍。   “然后呢。”顾知灼单手托腮,兴致勃勃地追问着。   “皇上的表情好玩极了。”   晴眉眉飞色舞:“皇帝大发雷霆,一下子要把季氏挖出来,挫骨扬灰,然后还吐了,好像恶心到不行。”   季氏到了最后,脸上全是红疹,还流脓。   皇帝惯爱美人,怕是回想起来,有些接受不了吧。   反正吐着吐着总会习惯的。   “但吐完以后,他好像又糊涂了,抱着谢琰哭他可怜,谢琰吓懵,什么话都不敢接。没多久,他又让人把谢琰拖下去打死。像是、像是一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似的。好奇怪。”   “那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清醒,脑子还糊涂着,等到想明白了,也就醒了。”   皇帝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顾知灼并不意外。   祝音咒是因长风而来,无论是谁,他们得到的符箓都是长风亲笔所绘。长风如今正受反噬,祝音咒也会渐渐失效。   皇帝自然而然会清醒过来。   就是这个时机有点意思。   顾知灼若有所思,明亮的凤眸中带着一种跃跃欲试。   这丫头又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了。顾白白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是不是该把晋王放出来。”   “嗯?”   “就是……”顾知灼赶紧双手捂嘴,黑漆漆的双瞳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在自家府里就这点不好,过于舒坦,太没警惕心了!   顾白白含笑看她,眸子温柔的不得了:“所以,东厂围了晋王府是你的主意。”   不然也不会随随便便说出,要不要放了晋王这种话。   好嘛,朝上吵了这么久,弹劾都弹劾了几轮,所有人都以为是沈旭在排除异己,趁乱夺权,谁能想到主谋就坐在这里。   顾知灼嘿嘿笑,眼神飘忽。   顾白白:“……”   “东厂怎么了?”   伴随着清朗的声音,少年迎着光踏了进来,与顾知灼相似的眉眼中带着不羁的笑意。   “三叔父。”   顾以灿拱手见过礼,咧嘴一笑,阳光灿烂:“顾夭夭,我回来啦!”   “顾灿灿!”   哎呀呀,回来的正好,再不回来她就得招了。   顾知灼扑了过去,夸张地围着他转了一眼,对着他挤眉弄眼:“铁矿山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好玩的,不过,库房里堆积了不少原石,正好咱们用得上。”   顾以灿说得轻松,但随便听听也知道,事肯定没有那么轻松。   矿山的管事早就不是顾家人了,该换人换人,该排摸排摸,该盘账盘账。   顾以灿快马加鞭,来去匆匆,顺便又去了一趟北疆。   好不容易赶了回来,一抬头,连门上的牌匾都换了。   “我在路上好几天没睡,差点以为走错门了。”   顾以灿心领神会,把话题越拉越远:“你怎么整出来的?”   顾知灼得意极了,显摆道:“我厉害吧?”   “厉害!”顾以灿夸赞道,“顾大姑娘天下第一,一统江湖!”   他双手高举,动作夸张,夸得顾知灼眉飞色舞,把他不在时候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说得兴高采烈,还不忘撇开自己,顾以灿听得仿若亲身经历了一样。   她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温水,润了润嗓子后,也给顾以灿倒了一杯,说道:“总之,现在长风被关在午门的大铁笼里,还没定夺。”   “不过,我想着吧,皇帝既然清醒了,就该让晋王出来了。”   顾知灼举起两根食指,指腹轻轻碰撞,做出了一个相互撒扯和啃咬的动作。   “妹妹好棒!”   顾以灿也不管听不听得明白,连连鼓掌。   顾白白看着兄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其实也不是在意夭夭和东厂走得太近,只是沈旭此人一向喜怒无常,行事诡诈,他生怕夭夭一时心急,吃了亏。   既然无事,他索性也不再追问。   顾以灿往她身边一坐,把妹妹递给他的茶喝完了,又吃了妹妹递上的红豆酥,骨牌大小的,他一口气吃了十块,才算是缓过来。   兄妹俩头靠头,嘀嘀咕咕着。   忽而,顾以灿抬起来,笑道:“三叔父,我这趟回去,北狄人开始不安分了,趁着顾家人都不在北疆,连番试探了好几波。”   顾以灿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和顾知灼对视一眼后,认真地道:“最早明年底,最迟三年内,我想主动向北狄宣战。只要能打下北狄王城,至少能换来五十年的太平。”   去岁,北疆军缺人少物,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逼得北狄撤出了边关。   但是,他们和北狄交战多年,太了解这些蛮夷了,待到北狄休养生息后,必会还会再度卷土重来。   顾以灿想过,在北狄养好前,他们先打过去,直捣王城,彻底把北狄打服了,免得一年一年,战事不休。   从前没有这样的实力。   光是北疆军的休养和囤积粮草,至少也需要三年,还要应付朝廷,好不容易北疆养回来了,北狄又打了过来,永无止尽。   顾知灼在一旁嗯嗯嗯。   顾白白:“……”   他笑了笑说道:“你们兄妹俩心里有数就好。”   顾白白已经没有当年的拼劲,在轮椅上坐的久了,他的胆子也小了,他心里盘旋着的念头就唯有,不让这些孩子踏上他们兄弟的老路。   让顾家不会子嗣断绝,有朝一日也能枝繁叶茂。   但是显然,灿灿和夭夭兄妹俩要更有主意些。   也更加胆大。   顾以灿凤眸轻扬:“不止是为了大启,也是为了北疆的百姓,和追随咱们顾家的将士们。”   “还有,我们与北狄的血海深仇。”   从曾祖父开始,顾家这么多条人命葬送到了北狄人的手里,这是抹不去的仇恨。   而且,只要能趁他病要他命,一举打下北狄,顾家子孙就再也不需要世世代代,马革裹尸了,为此,顾以灿愿意打这一仗。   “这也是祖父的心愿。”   顾以灿和妹妹相视一笑,骄傲中带着自信,恣意洒脱:“平了北狄后,顾家也没有继续留在边关的必要,到时候,可以久居京城。”   “您说过,打仗打的是人心,是士气。”   “‘镇北王’来的正是时候,这三个字,就是士气。”   顾白白沉默良久,缓缓颔首后,他什么也没有再问,把顾家交给了他们兄妹,他们会有分寸的。   顾白白如今仅仅只是把自己当作一把盾,护在他们后方。   他话锋一转,含笑道:“去跟你祖母请过安没,你祖母念叨你好久了。”   “祖母和礼亲王妃去香戏楼看戏了,今儿有新戏,礼亲王妃约好几位老夫人,把二楼的雅座全都包下了。”顾知灼莞尔笑道,“怕是天不黑,祖母不会回来的。”   顾白白:“……”   不禁失笑。   顾家很久没有过这么太平的日子了,母亲胆子小,从前总有些战战兢兢,自打大哥去世后,就不太出门交际,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   “这个王爵,你祖母是最高兴的人。”   “那可不,四天出门五回。”   顾知灼夸张地伸出一只手掌,然后对着顾以灿,一本正经道:“灿灿,你回来是不是还没去宫里谢过恩。”   “谢恩?”   “嗯?”   双生子心意相通,顾以灿右手握拳,一拍左掌,说道:“对对,得去谢恩!妹妹,你也与我同去。”   两人相互使着眼色,先是顾以灿拿下巴往门口的方向撇了一下,再是顾知灼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两人的手指藏在茶几底下一勾一勾的。   顾白白看乐了。   他故意慢吞吞地拿起茶盅,慢悠悠地喝了几口,慢腾腾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两人。   他们俩如坐针毡,屁股在圈椅上一挪一挪的,顾知灼用眼神撺掇着顾以灿先开口,他就道:“三叔父,天快黑了,等关了宫门就不好进宫。”   顾白白默默地看了一眼刚刚午时的天色,打发道:“去吧。”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人立刻手牵手,跑得连人影都不见了。   不止是顾知灼心里痒,顾以灿也是。   他太好奇皇帝醒过来后,想起做下的那些荒唐事,是想要锤死他自己,还是锤死没拦住他的别人。   两人一人一骑,一出府,直奔皇宫。   路过午门的时候,风带来了一股腐臭味,午门两侧搭着一个个天棚,学子们或是三三两两的高谈阔论,或是坐在天棚底下奋笔疾书。   不远处是一个凉茶桶,方便他们随时取用。   没有过多停留,兄妹俩穿过午门,把马交给金吾卫,径直进了宫。   顾知灼是收到消息最早的,到的也还算早。   见到顾知灼,守在含璋宫的内侍也没有通传,态度极好地把他们领了进去,一路上眉开眼笑,迎进还不算,又是斟茶递水,又是呈上鲜果点心,甚至在圈椅上还特意铺上了凉席和软垫。   内侍们前呼后拥的请了顾知灼坐下,还有两个小内侍主动过来打扇。   此情此景看得礼亲王目瞪口呆。   宫里的内侍们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好了?怎么都没人给他打扇,没看到他跑得满头大汗吗?!   他问:“你们怎么来了?”   听到顾以灿义正辞言地说是来谢恩的,礼亲王的牙都痛了。   这对兄妹要是没表现的这么乐呵,这些话他许是还能信上几分,现在嘛,呵呵呵。   不过,也不能怪他们。   皇帝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只要别行刺,别谋反,顾家人什么态度都是正常。   礼亲王对着顾知灼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就没见过袭爵谢恩,还带妹妹来的,历朝历代都没有过,又不是看杂耍!但既然他们说谢恩,那就当是谢恩吧。   他问道:“想看?”   “看!”   “别胡闹哦。”   两人特别乖巧地点头,两双相似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罢了罢了。礼亲王带着他们一起进去了。   内室里围了好几个太医,正在轮番给皇帝诊脉。   皇帝阴沉沉地倒在榻上,谢琰缩在角落里,他的脖子上还有明显红痕,一看就是掐痕。见到顾知灼他们进来,他面上一喜,唤了:“大哥哥。”   顾知灼扯了一下自家兄长的衣袖,从谢琰的身边而过,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礼亲王得到的消息没有顾知灼详细,他打量了谢琰一会儿,太医正也诊完了脉,颤声禀道:“皇上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几个太医现在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生怕皇帝还惦记着要他们去陪葬的事。   “礼亲王。”   皇帝冷声道:“先帝信你,命你为宗令,你就任由他们目无尊上,软禁朕吗?”   皇帝直到如今,还有些懵,他能想得起来这两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桩桩件件全都一清二楚,也确实是他自己干的。可是,再细细想来,又好像是在做梦,丝毫没有真实感。仿佛有另外一个人在控制的着他。   而明明礼亲王有这么多的机会来阻止他,都没有。   礼亲王看着他做出一些可笑的蠢事,软禁他,甚至还趁着他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帮着顾家来讨爵位。   简直就是乱臣贼子!   王爵,顾家配吗?   “跪下。”   皇帝指着顾以灿,恶狠狠地说道。   “你来做什么?”   “谢恩啊。”   顾以灿笑得得意,就像是在故意气他一样:“臣多谢皇上隆恩。”   “臣一直知道,皇上对臣极为倚重。为了报皇上之恩,臣日后必会把镇北军训练得更为精锐,保证只要您一声令下,镇北军北可伐北狄。”   他一字一顿道:“南可进京勤王,以报您对顾家的大恩大德。”   “你、你……”他这哪里要是“勤王”,“擒王”还差不多。   “来人。”   皇帝两个字还没说完,表情僵住了,他的手臂一抽一抽的,突然像是不受控制一样,拼命捶打起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礼亲王看呆了,嘴巴张张合合。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大喊道:“快,快拉住皇上。”   内侍们这才一窝蜂地冲过来,抱住了皇帝正在捶自己脑袋的双臂,皇帝的额头上被他自个儿捶得通红,他应该是痛的,龇牙咧嘴,偏偏又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这什么毛病?礼亲王瞧着直皱眉。   “太医!”他一指皇帝,怒道,“这就是你们说的无大碍?”   太医正都快要哭出来了。   皇上的脉象确实还挺好的,谁知道他会突然发起癫来。   太医正颤着手,拿出针包,去给皇帝施针,手刚伸出来,皇帝猛地一脚踹开了他。   这一脚踹得很重,太医正捂着小腹呜咽出声,手脚并用地爬在了过去。   一针下去,皇帝又把他一脚踹飞。   礼亲王看在眼里,急得团团转。   “哎哟,你呀,你呀。”礼亲王指着顾以灿,气道,“你们兄妹俩真不愧是一母同胞。”   “这狗脾气一模一样。”   “王爷,我哥有哪句说得不对。是不该伐狄,还是不该救驾?”顾知灼哼哼道,“您可别拉偏架。”   “本王拉偏架?”礼亲王指着自己,都快气笑。   自己都这么袒护他们了,还叫拉偏架?   他压着声音叨叨着:“你瞧瞧!皇上都被你们俩气成什么了,幸好这里只有本王在,压得下去。不然,弹劾你哥的折子指不定要比弹劾沈督主的还多。”   顾知灼抬了抬下巴,傲气道:“谁弹劾,我就把谁弄去镇北军营待几年。”   礼亲王:“……”   好气。   跟这丫头说话,早晚要气中风。   礼亲王一别头,决定不理她。   太医正一连施了三针,皇帝终于平静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有些惶惶不安,明明他的神智十分清晰,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手脚。   皇帝的脊背一阵阵发寒。   一定是被顾以灿气的。肯定是这样。   一看到那对兄妹,皇帝的怒火就腾腾腾地往上冒,面色铁青。   太医正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惴惴不安地跪在榻前。   “皇上。”   礼亲王上前半步,挡在了兄妹俩身前,劝道,“您别激动,太医说了要好好养着,朝上的事您也别太挂心了。”   礼亲王本来还纠结着,皇上清醒了,是不是可以上朝理政了。   现在一看。   他是不敢让皇帝出去的,这要是在金銮殿上,早朝到一半,突然发起疯来捶自己,这画面也未免太美了一些。   光是想想,礼亲王就打了个哆嗦。   “您还是先静养为好。”   “礼亲王,你让开。”   皇帝龙颜大怒,“你趁着朕神智不清,勾结外人,犯上作乱,图谋不轨,这笔账朕还没有和你算呢。你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朕的跟前,和朕说话!”   “礼亲王,你都一把年纪了,做出这样的事来,也不怕日后到了地上,没脸见先帝!”   “皇上!”   方才对着顾家兄妹,礼亲王说是说生气,不过也是在随口说说。   而现在,他是真的气极了,胸口也在隐隐作痛。   礼亲王捂着胸口,气息一时有些乱。   皇帝板着脸,冷声道:“顾家的这个爵位,是你擅作主张,朕不答应。还有顾琰,也让他滚回顾家去。”他甚至叫顾琰,而不是谢琰。   “是您亲自下的圣旨,君无戏言。”礼亲王也怒了。   夺了臣妻,生下了奸生子,还要让顾家咽下这口气给他养儿子?他要不要脸!?   不过能打着让顾家把爵位和兵权送给他儿子的主意,也确实挺不要脸的。   礼亲王是皇帝的长辈,在宗室中德高望众,换作从前也曾会因为意见不和,与先帝对骂,如今年纪大了,脾气好多了,可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几乎快要崩了。   更何况,他这口气早就憋不下去了。   “还有你那个奸生子……”   他指着皇帝的鼻子骂道:“送回去,呵,自己弄来的,养不起还是怎么着,非得让顾家养?是不是以后还要让他去继承顾家的爵位。身为一国之君,你也不怕丢光了列祖列宗脸,遗臭万年。”   皇帝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事到如今,皇帝自然不会再天真的以为,顾琰可以袭顾家爵位。只不过,一见到顾琰,他就想起这些天来的荒唐。   皇帝恼羞成怒:“礼亲王,你在朕面前履履放肆,真以为朕不敢杀了你?!”   礼亲王:“……”   这一刻,礼亲王对他是彻底的失望了。   皇帝阴冷着脸:“来人……”   “皇上。”顾知灼打断了他的话,笑吟吟地道,“臣女以为谢琰还是留在您身边为好。您对季氏一往情深,着实让人感动,可得为她好好把谢琰抚养长大,方对得起你们俩八年来的情深似海,不疑不离。”   她不提还好,一提到季氏,皇帝的脸色更糟了。   皇帝的眼前浮现起了季氏那张破败不堪的脸。   回想着自己还和她亲热过,他的腹中浮起了一股子恶心的酸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丫头是在偏帮自己呢,不让皇帝说出更伤他心的话来。感动归感动,礼亲王的头也确实痛:“灼丫头。哎呀,你们俩谢恩也谢了,还是赶紧出去吧。”   “你呀。”   光凭她把皇帝气吐了,要是被人看到,肯定会被趁机冠个大不敬之罪。   礼亲王虎下脸来,一边对着顾知灼猛使眼色,一边厉声道:“还不快退下。”   避开皇帝的目光,他又低下声:“别担心本王,本王这个宗令也不是他想废就能废,想杀就能杀的。快走快走。”   皇帝还在吐,连酸水都要吐出来了。   他只要闭上眼睛,季氏的脸就浮现在面前,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隐约带着臭味的气息。   好不容易才忍住恶心,皇帝正要让人拿杯水来漱漱口,耳畔又响起了幽幽声,如风飘进他的耳中。   “红疹,流脓,腐烂,发臭。”   皇帝吐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礼亲王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就是来捣乱的吧?”   “哪有。”   顾知灼一本正经道,“我们兄妹是特意来谢恩的。王爷您怎么能误会我们呢。”   她的表情天真纯良,很是乖巧。   礼亲王才不会被她骗到呢。   “出去出去……”   “站住。”皇帝咽下咽口水,口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气,“顾家的爵位……”   “皇上。”顾知灼从礼亲王的肩膀处探头,一脸无辜地问道,“季氏好看吗?”   皇帝:“……”   一幕一幕很不美妙的画面在皇帝的眼前浮现。   他素来爱美人。   季氏曾经也是个美人,不然,皇帝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可是……   皇帝又吐了,昏天黑地。   礼亲王抚了抚额,赶紧把两兄妹往外头推。   门帘忽地掀开,和正站在门外头候着的吏部尚书阎荣,撞了个面对面。   礼亲王只淡淡颔首,一本正经地对着两兄妹道:“看完了没,看完了就好生待着。听到没。”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顾知灼对他笑,顾以灿也对他笑。同样,不知可否。   “王爷。”   阎荣回头看着他们,严肃地插嘴道,“王爷,顾大姑娘顶撞皇上,是乃大不敬,王爷一向公正严明,如今不罚不咎,莫非是在故意包庇?”   他到了有一会儿了。   但皇帝没有宣,他也不能进去,只能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吵吵闹闹声。   顾以灿冷哼,连眼角都不给他一个。   顾以灿不喜朝廷倾轧,只爱马上驰骋,明枪明刀,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懂。   吏部素来握在晋王手里,阎荣是想借此拿捏顾家的把柄,逼得顾家在晋王的事上做出表态。   顾以灿挑起凤眼的眼尾,语调轻扬:“阎大人,你脖子痒了?”   阎荣梗了一下,没理会这威胁,只道:“顾家早有不臣之心,顾大姑娘,你如今能在皇上的病榻前抗旨不遵,出言不忌,日后是不是也能在皇上御坐前,逼迫皇上退位?”   “阎大人,慎言。”礼亲王训归训,他可见不得别人训。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有内侍从里头走了出来,疑惑道:“阎大人莫不是发了癔症?咱家等人在里头伺候着,可没听到顾大姑娘有过任何妄言妄行。”   内侍声音尖细道:“顾大姑娘对皇上恭敬的很,事事皆顺,句句皆恭。阎大人此言,莫非是想故意污蔑,栽赃陷害?!”   “简直歹毒至极!”   礼亲王的口水还梗在喉咙里,看傻眼了。   阎荣:???   他没看错吧?内侍是特意从里头出来的,只为了帮顾大姑娘说话?   这内侍,阎荣也是认得的,是前不久新调到含璋宫的大太监印辛。   这些大太监,往日里连自己见了都得礼遇几分的。   “印公公?”阎荣陪笑道,“方才顾大姑娘分明是在顶撞皇上……”   印辛阴阳怪气道:“阎大人是在骂咱家眼盲耳聋?”   不是!自己哪里骂他了?阎荣顿觉荒谬,还没等他开口解释,印辛已经认定了,做了个手势道:“阎大人果真是发了癔症,你还是别进去了,免得伤到皇上。”   “带下去。”   他说完,有几个小内侍一拥上来,还包括了刚刚给顾知灼打扇的,他们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还不管他愿不愿意,生拉硬拽地往外拖。   阎荣差点想喊冤,话到嘴边,猛地想起这里是含璋宫,到底没敢叫出声来。   一转头,还见印辛殷勤地招呼道:“大姑娘,您快坐。”   “您要不要吃些冰碗。”   顾知灼愉悦点头:“辛苦了。”   “不苦不苦。”印辛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都带着笑意。   阎荣简直傻了。   尽管从前这些内侍一直是拿鼻子看人的,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优待,对谁都一样,更不会明目张胆地去偏袒谁。   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拖出了含璋宫,往地一扔,内侍们一脸的嫌弃,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扔完就折了回去。   “这是……”   宋首辅正好和谢应忱一同过来,见状呆了一瞬。   “王爷,首辅,里头……”   阎荣愤愤不平地想说什么,谢应忱淡声道:“不用理会。”   是。宋首辅欠了欠身,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向阎荣那里多斜上一下,迈上台阶,走进了含璋宫。   “公子,首辅。”   顾知灼的冰碗还没到,先喝着果子露,鲜艳的果子露盛放在琉璃杯中,里头还加了一块冰块,荡漾着让人舒心的凉意。   顾知灼起身愉快地迎了过去。   果然是她在。谢应忱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道:“公公,请去通传。”   印辛爱搭不理,像聋了一样。   “公子,您直接进去吧,不用通传了,礼亲王在里头呢。皇帝他……”顾知灼噗哧轻笑,“可好玩了。”   “顾大姑娘。”宋首辅一惊,刚想说什么缓和一下,就见印辛笑呵呵的,似乎并不认为她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而转头看他们的时候,笑意一下子就不见了:“那就请吧。”   他的脸皮垂着,看着死气沉沉。   唔,对了,首辅心想,难怪他感觉这态度有点眼熟呢,内廷这些人,就和沈旭养的猫一模一样。   “你等我。”   他说完,和宋首辅一块儿往里头走,印辛领着他们进去。   “我也去看看。”顾以灿方才没看够,“你去吗?”   “不去了。”   她再进去,礼亲王得哭给她看。   顾知灼晃了晃杯中的果子露,舒服的靠在软乎乎的皮毛上,小内侍呈上了新鲜切好的水果,碗边放了一支小银叉。   这么舒服,谁还进去看皇帝吐啊吐的,难闻死了。   “那我去啦,回来跟你说好玩的。”   顾以灿也偷溜了进去。   “大姑娘,您要不要听小曲。”小内侍殷勤地问着,“教坊司有新出的曲子。”   顾知灼差点想说好。然而还有最后一丝理智管住了她的嘴。   皇帝在里头吐啊吐的发癫,她在这里听小曲,真的没事吧。好歹要装装样子?   于是,顾知灼艰难地拒绝了。   见小内侍有些失望地耷拉着脑袋,顾知灼就道:“帮我去瞧瞧里头怎么样了。”   好嘞。   小内侍愉快地眉眼弯起,脚步利索的走了。   礼亲王还没有让人宣扬,所以,哪怕或多或少听闻一二,大大咧咧跑来的也不多,只有几个重臣以请安名义过来看看。   陆陆续续有人进去。   小内侍时不时出来禀道:   “皇上吐完了。”   “皇上看到辰王,又生气了。”   “皇上斥责辰王勾结礼亲王,问礼亲王,辰王给了他多少好处。他都已经是亲王了,还能让他当太上皇。”   “礼亲王气坏了,掏出了打王鞭。”   “……”   “喵呜~”   熟悉的猫叫声响起。   顾知灼一抬头,见是沈猫踱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了,向它招了招手,又让小内侍去拿些小鱼干来。   沈旭得到消息最早,来得最晚,他迈进门槛,背光而来,大红色的衣袍,金纹勾勒出的绣纹,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顾知灼抱起猫,福了福身。   “督主。”   内侍们恭敬地见礼,盛江上前为他解开披风,立刻有小内侍在一旁双手接过,带下去熏香。   屋角的香炉里换上了新的香料,压着含璋宫里那股子酸腐味。   圈椅上铺好了雪白的皮毛,待他坐下后,有小内侍端来了金盆伺候他净手,打扇。   这排场大的。啧啧。顾知灼喝了口果子露,拿小鱼干喂猫。   “督主,您进去瞧过没。”   她拿着小鱼干的手略微抬高,逗得沈猫用两只后腿站着,小爪爪向着小鱼干一勾一勾。   顾知灼隔着茶几往他的方向凑了凑,眉飞色舞地道:   “是时候了。”   “可以让晋王出来了。”   “您能不能让皇上深信,季氏行事,是晋王在背后撺掇?”   沈旭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你这栽赃陷害,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什么叫栽赃陷害,会不会说话呀!   顾知灼摇了摇食指,一本正经地与他掰扯:“姻缘符是从长风手里得来的,长风和晋王是一伙的,我说是晋王撺掇的也没错。这哪能叫栽赃陷害呢,您说是吧?”   沈旭拿眼角看她,桃花眼如波光潋滟,他唇中溢出一声冷哼,摆明了是不相信她的花言巧语。   小内侍恭顺地呈上了茶和顾知灼的冰碗。   冰碗用的是琉璃盏,在底下铺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沙,里头盛着满满的奶酪和水果,还在最上头淋了一圈黄灿灿的蜂蜜,看着就冰冰凉凉的很好吃。   “你倒是舒坦。”   “托您的福。”顾知灼拿起小银勺,愉快地挖了一口里头的奶酪。   这些内侍们对她优待无疑是看在沈旭的面子上。   “督主,含璋宫的人是不是都换了一遍?”   顾知灼记得,和上回来见到的面孔好像不太一样,连李得顺都不见了。   “换了。”   沈旭慢悠悠地噙着茶,眼帘低垂。   金吾卫他暂且动不了,但含璋宫的内侍们,上上下下,全换了一遍。   他道:“李得顺还在。”   猫扒拉了一下他的手,示意还想要小鱼干。   “问她要。”   “喵呜~”   沈猫又去找顾知灼发嗲。   顾知灼拈着一条小鱼干,递到猫的嘴边,引得狸花猫两眼放光,胡须也翘了起来。她随口道:“您怎么不拿。”   “脏。”   沈旭的十指纤尘不染,他拂了一下衣袖,站起身来,抬步就走。   “喵?”   顾知灼略略抬眼:“猫问您上哪儿去?”   “你不是让本座去栽赃陷害?”沈旭冷嘲着勾起了嘴角,眼尾的朱砂痣在阳光下嫣红嫣红的。   “我都说了,这叫如实禀报!”   沈旭轻哼一声,懒得理她。   盛江低眉顺目地站在原地,对顾大姑娘简直崇拜到了心尖尖上,能这么自在坦然地和督主瞎掰扯的,她绝对是头一份。   “喵呜。”   猫又吃完了一条小鱼干,冲她喵喵叫着,吐出了小小的粉舌头,还要。   小鱼干是用炭火烘出来的,只有手指那么长,膳房特意挑了一种鱼刺少的鱼,又把鱼头鱼刺全都小心去掉,特意给猫准备的。   小鱼干的表面有些油腻,顾知灼刚用帕子擦干净手指,不想拿了,索性把一碗全都端给了猫。   狸花猫咪呜咪呜地撒着娇,大快朵颐。   许是生怕她无趣,一个中年内侍在一旁殷勤地问道:“大姑娘,您不听曲子的话,要不要看杂耍?钟鼓司寻来了一个颇擅绳技的班子,新排的杂耍可有意思了。”   “多有意思?”顾知灼兴致勃勃地问道。   “竖起一丈多高的辘轳,绑上绳子后,伎子能在绳子上跳舞。”   顾知灼心动了。   “还是算了吧。”她有些可惜地说道。   内侍颇有眼力劲,凑趣地说道:“不如让他们去王府耍给您瞧?”   “这个可以有。”   好嘞!   “小的这就去交代钟鼓司。”   猫吃了大半碗小鱼干,小肚子圆鼓鼓的,蹲在茶几上舔着爪爪,粘着鱼腥味的爪爪在茶几上按出了好几个油腻的梅花印。   它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沈旭也从里头出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脸嫌恶和不耐烦地掸着衣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沾上了那股子酸腐气,阴沉沉的脸色让周围的内侍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盛江连忙迎上去,熟练地递上一方白帕子,沈旭烦躁地擦拭手指,冲着顾知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大步往外走。   脾气真坏!顾知灼喊了一声“站住”,紧跟着,一个香囊丢了过去,沈旭顺手一接,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沁入鼻腔。   薄荷香中还加了别的草药,驱散了一些让他很不舒坦的气味。   沈旭的脸色略有舒缓。   “您去哪儿?”   “晋王府。”   顾知灼思忖道:“我和您一起去吧。”   沈旭不置可否,自顾自地走了。顾知灼只当他是答应了,她让那个给她打扇的小内侍一会儿跟顾以灿说一声,一把抄起了茶几上的猫,脚步轻快地跟上去。   出了含璋宫,马车直奔晋王府。   顾知灼没有骑马,蹭了他的马车坐,说道:“殷姐姐的脉象平和多了,不过,元气大伤,也不是三五日能好的。”   殷惜颜不能挪动,还住在天熹楼后头的小跨院,她昨日去摸过脉。   “我开的药,得天天吃,您记得让人盯着,若养不好,会折了寿元。”   沈旭道:“她的脸……”   顾知灼坦承道:“没办法,太久了。”   世上总有办不到的事,就像上一世,她也救不了自己的脸一样。   沈旭颔首,不再纠结。   一别十年,活着已是万幸。   他靠在迎枕上,摩挲着手腕上的小玉牌,马车经过了昭武大街,四下忽然静了,仿佛一下子从市井走进暗巷,顾知灼朝外看了一眼,整条昭武大街已经被锦衣卫围堵了起来,唯有这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驰着。   她记得住在这里的,好像是齐家。   “齐广平,太元二十年时,出任雍州总兵。”沈旭淡声道,“晋王当年就曾在他的麾下。齐广平到了雍州后不久,以围剿马匪为由,从各城调走了兵马”   沈旭声音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此人是公子忱调回京的。”   同公子忱的合作,还算愉快。   根本无须多言,公子忱就能做出让他满意的安排,包括齐广平。   “如今,人已经招了。”   “再硬的嘴,也熬不过东厂三轮刑,受不住抽骨剥皮之痛。”   沈旭盯着自己的十指,瞳孔中仿佛能倒映出鲜红色的血液,指尖上还有残留着那种让人作呕的粘腻触感。   他又想洗手了。   沈旭用一方崭新的白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手指。   顾知灼回眸,颇感兴趣地问道:“他怎么说?”   两人目光相对,凤眸清澄,神情坦荡,丝毫没有对“用刑逼问”有任何的不忍。   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那种道貌岸然的虚伪。   沈旭弯了弯嘴角,十指一一擦净后,他把帕子丢到了一旁:“太元二十年年末,晋王带给了齐广平一封信,是盖着荣亲王印戳的私信。”   “荣亲王请他帮个忙,让他把各城的兵力全调走,没有说原因,只许了他十万两白银,齐广平这眼皮子浅的,应下了。”   太元二十年,十万两……季氏在太元二十年的时候,挪用过十几万两,这笔银子的去处,怕是找着了。顾知灼呵呵冷笑。   她轻叩茶几:“黑水堡城一事,皇帝从头至尾都是知情的。”   其实这不难理解。   利益牵扯的越深,关系就越为紧密。晋王要一跃而上,位极人臣,总得让当时的荣亲王知道,自己为他做了什么。   有了足够的把柄,才不会忌惮日后荣亲王把他一脚踹了。   “一样该死。”沈旭吐出了这几个字,“对不对?”   他轻轻一笑,红唇微扬,妖艳的面上有一股疯狂的肆意,眼尾充斥着淡淡的血丝。   顾知灼回答的毫不犹豫:“当然。”   沈旭很满意。   从前和谢应忱定下的合作只到晋王,现在看来,可以变一变了。   “喵呜。”   猫没听懂,也不妨碍它大声应和。   它软趴趴地往沈旭的胸口靠,金灿灿的猫眼小心翼翼地瞄他。   扑通。   靠着靠着,突然失了重心,摔在了茶几上,尴尬的眼神飘忽。   呵。   “蠢猫。”   沈旭没好气地念叨着,指尖抚过了软软的毛发,沈猫舒服的四脚朝天,把小肚肚给他摸。   马车停了下来。   围在晋王府门前的锦衣卫一见马车上的徽印,立刻打开了正门。   晋王府中井然有序,原本跪在影壁后头的王府侍卫全都被关进了水榭里,和王府前院的下人们一起,分别关押。   厂卫们没有进后院,仅把持着仪门,也不许任何人出来。   马车一直到了正堂前才停下。   沈旭抱着猫走下马车,顾知灼也跟着跳下。   “督主。”   厂卫们纷纷见礼,恭敬而又崇拜。   盛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对侍立在一旁的锦衣卫道:“去把晋王带过来,督主要见他。”   说完,抬步迈进了正堂。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不多时,晋王到了。   晋王阴沉着脸走进正堂,见沈旭大大咧咧地端坐在主位上,气极反笑:“沈督主,你这是喧宾夺主了?”   晋王的手掌上包着一块白棉布,隐隐约约有血在棉布中渗出,染成了一块块红斑。   顾知灼懒得起来,她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算是见了礼。   晋王直视沈旭,这居高临下的目光让他格外的不舒坦。   他讥讽道:“沈督主,许久不见。”   沈旭随口道:“皇上醒了。”   什么?!   晋王瞳孔一缩,不可思议地看他:“你说的是真的?”   沈旭但笑不语。   呵呵呵。晋王笑了起来,胸口不住地震动,边笑边说道:“是皇上问起本王了?沈督主你欺君罔上,假传圣旨的事,是压不住了吧。”   “难怪沈督主你屈尊降贵,终于又肯踏进我这王府了。”   晋王这些天一直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厂卫也仅仅只是封府,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骚扰到女眷。   晋王其实并不担心。   他是实权亲王,是宗室,手里还有兵权在握,沈旭一个内廷中人,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这不是敢不敢问题,而是不能。   除非沈旭可以不顾手底下这些人的性命和前程,和自己拼个鱼死网破。   他关了自己这几天,却一直没有动手,哪怕封了府,也只是拿着长风当由头。   这代表着,他踩着底线,也代表着,他相当在意手下人。在这一点上,委实缺了几分狠辣,天真的和当年一模一样。   “沈督主……殷公子。”   晋王挑衅地笑道,“时隔十年,你居然还存有着这份天真的良善?”   “实话告诉你,当年,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打发乏味军中生活的游戏。”   这几天,晋王又记起了不少事。   当年……   当年是长风挑中了殷家女为阵眼,先让马匪前去占了黑水堡城。   原本的打算是他以剿匪的名义出兵,谁知在去黑水堡城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少年。少年是从黑水堡里偷跑出,但他不是为了逃跑,而为了求救。   晋王曾叮嘱过,黑水堡城的其他人,可以任由马匪处置,唯一不许他们动殷家人,以免节外生枝。   偏偏是没有受牵连的殷家小儿冒险出了城,为了救那些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将军,我是黑水堡城出来的,有一伙马匪占领了我们的城池,他们杀了很多人,求您帮帮我们。”   少年光风霁月,有如皓月,满身正气。   晋王当时看着他,觉得有趣极了。   他从繁华的京城来了雍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正嫌烦闷的很,他想看看这个皎皎如月的少年郎,会怎么样一步步走进绝望。   多有意思。   晋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当时天色暗沉沉,雍州沙尘漫天总是灰蒙蒙的,晋王清楚地记得,他带着雀跃的嗓音。   “多谢将军!”   少年骑着小马为他们带路。   这样的雀跃在看到他与马匪首领把酒言欢时,荡然无存。   在他告诉满城百姓,只要指认殷家和马匪勾结,他们就能活命时,变成了祈求。   在他以马匪的名义,处决了殷家上下一百二十口的时候,化成了歇斯底里的后悔和绝望。   晋王死死地盯着沈旭。   当时的少年,不过是他一时闲来无事的游戏,他连样貌都懒得记。   谁能想到,这个少年在时隔了十来年后,会从地府里爬出来,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还在最关键的时候,让他狠狠地吃了一个大亏。   晋王眯了眯眼睛,捂着隐隐作痛的手。   沈旭最多也只是关关他,不能拿他怎么样。相比之下,晋王更担心的其实还是反噬。   不止是被沈旭用匕首割开的伤口,就连当时手背上那个小小的蹭伤,几天来也都没有愈合,流血不止。云儿的情况更糟,连另一半的脸皮也都快没有了,生不如死。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出府。   “既然皇上醒了,沈督主,你已经错过了拿捏本王最好的时机,识相的话,就老老实实地放了本王。”晋王轻笑道,“督主你一个内廷中人能站在朝野之上,能靠的唯有皇上一人。为了你手底下这些人,你也该遵了圣意才对。”   “皇上能把你扶起来,也能把你踩下去。”   晋王冷冷出声,带着一种胁迫:“说到底,内廷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司礼监。见好就收吧,沈督主。”   沈旭捏紧了掌中的小玉牌,指节隐隐发白。   小玉牌上的静心符,正在抚平他胸口源源不断的暴戾。   沈旭唇角一勾,眼底冰冷的让人毛骨悚然。   他轻轻击了击手掌,一连三下,有番子从外头走了进来。   番子的手上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头赫然是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晋王没有在意,但紧跟着,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发现,这只手掌的尾指上竟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是齐广平!   沈旭微微一笑。   “皇上醒了。”   他的嗓音阴柔,意有所指道:“但是,皇上认为,是你在背后撺掇了季氏,给他下了巫蛊,害他做出了这些荒唐事。”   这话一出,晋王的脸色陡然一僵,脱口而出道:“是你干的?”   沈旭往太师椅的后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说道:“本座今日是奉皇命而来,来问问王爷,你是如何勾结季氏的。”   “王爷,你是要招,还是要像他一样,领教领教我们东厂的手段后,再招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沈旭嗓音阴柔,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晋王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双目圆瞪。   “你栽赃本王?!”晋王惊呼出声。   随即他摇了摇头道:“皇上绝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你别想用这种话来诓本王。”   话是这么说,晋王的心里多少也有些忐忑。   沈旭是极少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上一回,皇上疑他,也是因为沈旭在其中挑拨离间。   那之后,皇帝和他的关系一日不如一日。   晋王的脸色在瞬息间一连变了几变,他死死盯着沈旭,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破绽。   然而,只得到了一句:“王爷想好了没?”   “喵呜。”   沈猫感受到了一种让他颇为愉悦的气息,小鼻子一耸一耸。   它刚要扑出去,沈旭一巴掌把它按趴下了。   晋王注视着番子手中的那只断掌,暗自权衡。   “去,”沈旭眸色深沉,他的指腹在沈猫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划过,语气凉薄,“好生伺候晋王爷。”   “是。”   两个番子应命,提着鞭子上前。   鞭子是漆黑色的,上头有着尖利的倒刺,足有百多根,又在辣椒水中浸过。这一鞭子下去,倒刺刮着皮肤,能生生地刮下一层皮肉。   而这不过是东厂最轻的一道刑。   “不劳沈督主动手,本王说。”   “本王未曾勾结季氏,也并不知道长风是妖道。”   晋王推得一干二净,挺直了脊背道:“督主可以将本王的话,回禀了皇上。”   “本王对皇上忠心耿耿,为皇上做什么都愿意。”他意有所指地说完,又说道,“请皇上明察。”   这些老生长谈丝毫没有勾起沈旭的任何兴趣。   啪!番子手中的长鞭抽了下去,卒不及防地抽在了晋王的手臂上。   晋王惨嚎惊叫。   “沈旭!”   在督主面前还敢大呼小叫!番子面无表情地又举起了长鞭。   顾知灼:“等等。”   长鞭握在番子的手中,他的手高高举起,并没有抽下来,垂落下来的鞭梢倒映在了晋王的瞳孔中。   “王爷,你旦凡受伤,就不可能愈合,伤口会不断地流血,直到你变成一具干尸而亡。”   “你真的敢再接第二鞭吗?”   晋王双目圆瞪。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臂,鞭子上的倒刺扯开了衣袖,剥开了皮肉,鲜红色的血液缓缓滴下。   他突然想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若是,真让顾知灼说中了,他的伤口愈合不了,会怎么样。   百来根的倒刺,在他的身上留下至少百多个小小的口子。若是这些口子全都出血不止,流干了血一命呜呼还是最好的结果。   怕只怕和云儿一样,生不如死。   顾知灼注视着他惊疑不定的面容,再度出声道:“王爷还记不记得,我曾给您算过一卦。”   晋王一惊一乍,打了个激灵。   顾知灼幽幽地重复道:“从此功名利禄一场空,血脉断绝就在眼前。”   晋王:!   他当然记得,那天过后,他去过太清观,去过龙虎观,去过元始观……他去了京畿所有的道观,寻了好几个得道高人。   他们为他算过卦,解过晦,都说没有大碍,他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顾知灼在胡言乱语,卖弄玄虚。   他渐渐已经忘了,直到现在,听着顾知灼重复着的这字字句句,晋王就像在大冬天里,被人从头浇下一大盆冰水。   整个人冻得拔凉拔凉的。   云儿成了这样,几乎已经没了指望,晋王府真的会血脉断绝吗?   他汲汲营营这一辈子,又是为了什么?!   晋王的手臂滴答滴答地流着血,滴落在地面上。   他对皇帝简直恨极了。   长风见过先帝的所有皇子,除了废太子,也唯有当时的荣亲王,身上有一丝浅薄的龙气在,因而只有荣亲王才有可能成事。   他助他成事。   他许他位极人臣。   而现在,仅仅因为沈旭三言两语的挑拨,他要弃了自己。   在这关头,落井下石,把自己交到沈旭手里。   “王爷是个聪明人。”顾知灼玩握垂在团扇下的坠子,“东厂奉命审讯,几鞭子无伤大雅。就是,王爷您挨不挨得住。”   说完还冲沈旭一笑:“对吧,督主。”   沈旭冷冷轻哼,不置可否。   晋王平静了下来。确实,就算沈旭不敢明着伤他,也能借着审讯之际,抽他几鞭子。从前他兴许不怕,而现在,他是一点都不敢挨。   他会死的。   会像长风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去死。   他一咬牙,对着沈旭道:“本王可以作证,长风就是妖道,十年前,他勾结马匪,诬陷黑水堡城殷家。六年前,先帝在南巡途中宣长风讲道,无意间发现了此事,他便暗中给先帝下毒。”   “这一切,都是长风妖道所为。”   “本王让妖道住在本王府中,只为查明真相。如今真相大白。至于他勾结季氏一事,本王不知情。”   晋王义正辞严道:“沈督主,请去禀吧。”   沈旭捏着太师椅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晋王进了一步:“沈旭,皇上再疑心本王,也不会轻易舍了本王。”   “你如今的生死荣辱全系在皇上一人身上,你真的想要和本王拼个鱼死网破吗。不如就此打住,你我之间的恩怨,日后再提。”   “这一鞭子,本王也不计较了,当是还了黑水堡城的血债。”   晋王一甩袖,鲜血淋漓的手臂,破败的衣衫都让他有些狼狈。   “如何?”   沈旭迟迟没有说话。   顾知灼看懂了他的权衡。   晋王的手上有皇帝太多的把柄,不止是皇帝,他这些年或明或暗,在满朝文武身边也不知道安插了多少人,拿捏了多少把柄。就跟从前晋王把戏子瑟瑟安置在大公主身边一样,轻而易举就板倒了龚海和大公主两个人。   因而晋王哪怕被关了几天,也丝毫没有畏惧过。   他说的这些,也只想要借着沈旭的口警告皇上,让皇帝不敢轻易的舍了他。   为殷家平反,是沈旭的软肋。   而先帝的死因……给先帝下毒的到底是长风,是晋王,还是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废太子是因弑君杀父被废,一旦证实废太子与此事无关,公子这个太孙将再无污点。   晋王短短几句话,提出一个让各方都有利,都舍不得拒绝的条件。   “王爷。”顾知灼笑吟吟地开了口,讨价还价,“再加个五军都督府,如何?”   晋王英眉微皱:“什么意思?”   “世子半死不活的,左都督的差事,他怕是当不了了,王爷不若做个顺水人情。”   晋王猛地看向了顾知灼,眸中锐光四射:“你还真敢要!”   “做生意嘛,您出了价,总得许我讨价还价。”顾知灼摇着团扇,面含微笑,“世子如今还能上得了马?出得了门?”   “反正世子也没有上任,左提督一职,王爷拿在手里,闲着也是闲着。”   五军都督府统领兵籍,选将,握有禁军。他好不容易才拿到手,拱手让人,跟自断一臂没什么区别。   晋王直勾勾地盯着她:“顾大姑娘的胃口真大。”   “王爷您给,还是不给?”   晋王沉默良久。   他素闻顾大姑娘雁过拔毛的性子,这一回,是拔到他身上来了。   “本王给。不过……”他的目光在顾知灼和沈旭的身上来回挪动,皮笑肉不笑,“这‘顺水人情’,本王该给谁?”   晋王无从判断沈旭和顾大姑娘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只能猜想,要么是沈旭投靠了谢应忱,要么是他与谢应忱有合作,顾大姑娘如今是代表了谢应忱。   不管前者还是后者,沈旭费尽心机,结果反倒是为谢应忱谋到禁军,他又岂会甘心。   一个“左提督”,若能让两人翻脸,无疑是赚到了。   顾大姑娘的心太急了。   也太贪心了。   “督主,您说呢?”顾知灼侧首问道,浅浅一笑。仿佛他们在说的不是五军都督府,而只是一个大街随手能买到的小玩意儿。   “随你。”沈旭语气里充满了烦躁和不耐。   他的情绪几乎压抑到了极致,双眸微眯,眸底充斥着暴戾。   “我来决定?”   沈旭一言不发。   “盛大人,你有没有兴趣换个地方待待。”   这话一出,盛江和晋王同时朝她看去。   等等!他都没有和谢应忱商量,就自做主张了?!晋王惊住了。这可是五军都督府!   沈旭掀了掀眼皮,只看了顾知灼一眼,便道:“可。”   盛江又惊又喜,他想咧嘴笑,又不想在督主面前失仪,脸皮不住地抽动着。尽管年后他必能接任锦衣卫指挥使,但是,正一品的左提督,掌天下兵马,又岂是一个区区指挥使能相提并论的。   顾知灼轻轻击掌,愉悦地说道:“王爷,说定了。”   晋王预想中的分赃不均,根本没有发生。   沈旭这般多疑,难道就没想过,顾知灼是在拉拢盛江?   盛江是沈旭的心腹,他不该这么无所谓才对,沈旭的态度让晋王一时有些难以捉摸。   沈旭放开了捏在掌心中的小玉牌,玉牌上残留着些许的血丝。   他的心绪已经平静下来。   一个眼色,盛江立刻心领神会,吩咐下去准备笔墨纸砚。   盛江冷冰冰地说道:“王爷,签字画押吧。”   条案被搬到了晋王跟前。   晋王暗暗叹息,一旦他亲笔写下口供,相当于要和皇帝撕破脸。   不过,他也总得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晋王把心一横,拿起笔来,刷刷刷地全都写完后,他双手无力地撑在条案上,任由鲜血滴落。   顾知灼朝着沈旭一挑眉梢,瞧,一个小小的栽赃陷害就能让这两人先咬上对方一口,撕下一块肉来。   哼。沈旭从鼻腔发出声音,懒得理她。   墨很快干了,盛江把口供呈给了沈旭。   沈旭看完后,示意他给顾知灼也看一眼,随后开口道:“画押。”   他的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仿若三九寒天。   盛江按着晋王,沾上他自己的血,在供状的下头按下了一个血手印。   “你亲自送过去。”   沈旭这话是对着盛江说的。   盛江躬身应诺,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等走出去后,他终于克制不住抽动的脸皮,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五军都督府左提督,这个位置对于武将来说,已经是顶点了。要说不动心绝对是假的。   厂卫们面面相觑,默默地往后退了退。盛副指挥使怎么笑得跟鬼附身了似的?   嘿嘿嘿。正一品耶。盛江心花怒放,就连骑马,马也走得蹦蹦跳跳,东摇西摆。   盛江赶回含璋宫。   含璋宫就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盛江打听了一下里头有谁在,让人进去通传。   推开门的同时,皇帝暴怒的声音闯进了耳中。   “废太子弑君杀父,天理不容,谢应忱岂能当这监国重任。”   “朕还活着,朕有儿子。”   “轮不到谢应忱来越俎代庖!”   皇帝靠在榻上,脸色阴沉沉的,他大声厉喝,想用自己的龙威震慑众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盛江注意到皇帝的模样更加的衰败了。就像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正在惶惶的渡过最后时光。   这个念头在盛江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皇帝一个眼神投了过来,明明龙颜盛怒,盛江也没有任何的心惊胆战。   “皇上。”盛江欠身道,“晋王招了。”   招了?   对了。皇帝差点被气忘了。   方才阿旭说他拿下了一个妖道,就是那妖道暗暗相助季氏对自己种了巫蛊。   阿旭还说,妖道是在晋王府上拿获的,他就让阿旭去问问。   “皇上,这是晋王的口供,已画了押。”   “你去拿。”   皇帝对着印辛说道。   盛江把签字画押了的口供交给了印辛。   两人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下眼神,盛江的食指轻叩了两下,印辛亲自呈了上去。   真的是晋王让季氏来害自己的?皇帝脸色黑沉地打开供状,上头的字写得密密麻麻,他眼睛模糊,吃力地辨认着。   “皇上,要不要奴婢来给您念念。”印辛躬身问道。   皇帝挥了挥手:“你们下去。”   他想打发了谢应忱。   谢应忱一动不动,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供状上,嘴角勾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温言道:“晋王的供状,臣等听不得?”   “皇上您说,是季氏对您下了巫蛊,以致您行事无状。可到底是巫蛊还是别的,也只是您一面之词。”   “如今晋王既然已经招了,供状臣等也该看,该听。”   他眼眸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句句犀利。   皇帝攥紧锦被,过了一会儿冷冷道:“念!”   印辛应诺,他的脸皮耷拉着,瞧着不苟言笑,字字句句念的格外清晰。   他念到黑水堡城,皇帝没有多大的反应。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六年前,长风妖道在南巡路上对先帝下毒,嫁祸于太子,以致先帝暴毙驾崩……”   皇帝瞳孔骤缩,声音发紧。   “住嘴!”   “你说什么!?”   皇帝和礼亲王同时出声。   礼亲王喝道:“给本王,快拿来。”   “给朕。”   印辛双手把供词呈上,皇帝匆忙去拿,已经晚了一步,供词被谢应忱截下了。   皇帝抓了一个空,手指猛地并拢,他看着谢应忱,面带杀意。   “给朕。”   他冷言道,“谢应忱,你敢抗旨?”   谢应忱拿着供状,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刃,逼视着皇帝。   他道:“皇上,先帝暴毙于中毒,众所周知。皇上对先帝至孝,对兄弟至真,难道就不想真相大白于天下?”   “还是说,您早已知道,皇祖父之死另有隐情?”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一股寒意自皇帝的尾椎骨蹿起,刻进四肢骨骸。   他想去抢回来,四肢就跟被冻住一样,不受控制的一抽一抽。   落在其他人的眼中,皇上这是默许了。   谢应忱打开供词,一目十行地飞快看完,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夭夭该不会是和沈旭一同去晋王府了?这手笔不像是沈旭,更像夭夭的。   一想到顾知灼,谢应忱身上的锋芒略略收敛,温润的不可思议。   “叔祖父。   谢应忱把供词交给了礼亲王。   礼亲王惊疑不定地拿过,他的手在发抖,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这份突如其来的供词,把礼亲王炸得头晕脑涨,实在难以置信。   前些天,顾大姑娘就曾说过,先帝的脾性大变和长风妖道有关,如今晋王又说是长风给先帝下了毒……   晋王供词里说,先帝在南巡路上,曾去过附近几个颇有盛名的道观听道。   长风当时在其中一个名叫清虚观的道观中挂单,遇到了先帝,相谈甚欢。   但是,长风好好的道士不当,为何要给先帝下毒,晋王只字不提,这难免让人觉得口供不尽不实。   礼亲王的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千钧巨石。   再一想方才皇帝歇斯底里的样子,一个让人不安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拼命地摇了摇头,把供词递给了宋首辅。   “给朕。”   皇帝好不容易从齿缝中挤出声音。   他只想知道,晋王到底还写了什么。   首辅把供词看完后,轻轻一叹,又交到了下一个人的手里,很快,这份供词在众人的手中过了一遍,连顾以灿也看了,最后又给了礼亲王。   礼亲王把供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他咽了咽水,喉咙干涩:“皇上,这、这是何意?”   听完,皇帝反倒松了一口气,晋王还算有分寸。   “朕不知。”   礼亲王惊疑不定地盯着皇帝。   太子弑君被废,先帝暴毙。   哪怕是如今,忱儿监国,远比皇帝不知道要出色多少,可无论是朝中还是民间总有声音,质疑他这个废太子的儿子,认为父罪该涉子。   就连方才,皇帝也是咬着废太子弑君不放,非要谢应忱把监国让给谢璟。   忱儿可谓是处处受制。   但若是,先帝中的毒和废太子无关,废太子根本就是被冤枉的。那么忱儿这个太孙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皇上,此事必得查。”礼亲王不再犹豫,“当年先帝驾崩前,晋王随侍在侧,晋王如今这般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长风妖道正在午门。求皇上彻查。”   皇帝的心跳加快,气息紊乱:“这只是晋王的一面之词,不可信。”   “正是一面之词才更应该彻查。”谢应忱嘴角挂着的笑意荡然无存,“皇上连问都不问,就断定晋王在说谎,那么,就请降罪晋王。晋王危言耸听,栽赃嫁祸,以先帝之死因,妄图动摇人心,该当死罪。”   皇帝呼吸一滞,蓦地攥紧身上的锦被。   “您是要问,还是要降罪?”谢应忱咄咄逼人道,“皇上您总该选一样吧?”   “谢应忱,你在逼朕?”   降罪晋王?晋王的手上有太多他的把柄,自己若把他逼得太急,说不定他会鱼死网破。   若不降罪,那只能按谢应忱说的,亲自过问。   皇帝的呼吸在停滞了片刻后,更加急促。   “臣只想知道先帝死因,皇上难道不想吗?”   皇帝眼中喷火,胸腔不住地起伏,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谢应忱毫不避让与他目光相交,再一次质问道:“还是说,皇上早已知情,所以,并不关心。”   皇帝咆哮道:“谢应忱!”   谢应忱长睫低垂,温和宛若暖玉的面上,极少如此情绪外露。   礼亲王来回看了看两人,若有所思。   谢应忱好像早已知道会有这样一份供状。   原本,宋首辅他们只是听闻皇帝脑子清楚了,过来看看的,结果谢应忱主动提到让皇帝不用着急,多休息,摄政有他在。这一下,皇帝就怒了,破口大怒到现在,所有人一个都走不了。   莫非,这一份供状,是谢应忱在暗中谋划?   很有可能……   废太子一日沉冤未雪,谢应忱就无法再进一步。   谢应忱想要那把椅子,就必须洗干净废太子弑君杀父的罪。   “来人。”谢应忱冷声道,“摆驾午门。”   “谢应忱,你敢替朕做决定?”   “皇上莫非是病得走不了道了?”谢应忱丝毫不让,“既如此,您好生养病。臣继续辛苦,代君监国。”   谢应忱刚从凉国回京时,众人都以为他子肖父,宽仁温和。   直到这些日子,他把朝中三党稳稳压制,绝非他们原以为可以随意摆弄。从前需要半个月才能争出决定的事,如今只需要半天。   不少人习惯了皇帝的风格,早已暗暗叫苦。   现在看着连皇帝都在三言两语间,被逼得没有了退路,更是瞠目结舌。   只能去。   印辛与盛江目光对视了一瞬,下去让人准备銮驾。   皇帝一言不发,心绪乱的很。   谢应忱字字句句都在逼迫他,欺君罔上,可其他人光看着,连一个发声的都没有。这才多久,谢应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的壮大至此。   他后悔了。   他当初就不该留下谢应忱一条命,更不该放谢应忱出宫。   以至于,谢应忱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不多时,有内侍进来禀说,銮驾已经备好。   礼亲王注意到皇帝恨不能把人撕了的目光,默默地挡在谢应忱的前头:“请皇上去一趟午门。”   “此事一出,三司会审已难以安定民心,还是应当皇上亲自问过。”   其他人也默默点头。   印辛伺候着皇帝起来,扶他走出内室,上了銮驾。   金吾卫立刻拱卫在皇帝四周。   谢璟也恰好在这时赶回来。   “父皇!”   “璟儿。”皇帝示意道,“你也上来。”   谢璟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本来是在郊外的皇庄为过些天和季南珂成婚做准备的,他不能给她正妻的名分,但也不想委屈了她,凡事都亲力亲为的。   他收到消息后,匆匆赶回来,倒是成了最晚到的一个。   见皇帝对他慈爱如故,谢璟心中一喜,父皇是真的大好了!   自打谢琰被接回来后,谢璟时刻担心父皇会一时兴起,真的立谢琰为太子,为了这件事,谢璟和季南珂争吵过几次。   谢璟上了銮驾,问候着皇帝的身子,说着一些贴心话,面上满是忧色。   皇帝也露出了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个笑容,一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銮驾从宫门出去,正在午门奋笔疾书,侃侃而谈的学子们,也注意到这天子排场,纷纷回首注目。   明黄色的华盖,还有随行的禁军内侍,一看銮驾里头坐着的就是皇帝。   众人不由为之一惊。   天知道,他们在这里从一开始的静坐,到后来的献策,都已经过去多久了,皇帝还是头一回露面。   对了。不止是头一回,皇帝带着他的奸|妇回宫的时候,他们也见到过一眼。   这么久了,皇帝对于他自己与臣妻通|奸一事,都没有自省自查,对他们送进去的劝君书,更是连半点表示都没有,如今出来,莫非是觉得风头过去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并未忘记自己在这里静坐时的初衷,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投向銮驾。   被这么注视着,皇帝也有些后背发毛,他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现在脑子还不是十分清楚,和季氏有关的那一段记忆,就跟在梦中一样,相当的不真实,每每他想仔细回忆,又不免会想起季氏溃烂的脸,忍不住一阵反胃。   这吐着吐着,唯一的好处是,他越吐越清醒,不会再突然对季氏和她生的那个野种恋恋不舍。   他只隐约还记得,自己带季氏回宫的时候,这些学子们就在这里闹了。   那还是大暑天。   现在都九月了,他们怎么还在?   “父皇。”谢璟小心翼翼地回道,“是为了季氏。”   皇帝沉默了一下,随即把銮驾拍得啪啪作响,仿佛是终于找到了错处一样激动不已:“谢应忱就是这样监国的?”   “任由他们在这里胡闹,不管不问,有失颜面。”   谢璟也觉得不妥,曾找过谢应忱,心平气和地与他商量,怎么让学子们离开,然而谢应忱并没有听他的。   皇帝冷哼,他拉着谢璟手,慈爱地拍了拍:“璟儿,你得强硬一些,你才是朕的儿子,名正言顺,不能让谢应忱这乱臣贼子给左右了。”   璟儿脾性好,待人过于宽厚,不如谢应忱狡诈,诡计多端。   所以,自己病后,璟儿才会让人轻易压制。   谢应忱有什么资格越过璟儿,代君摄政!?   “朕想过了,你手上没人不行,亲军二十六卫,朕把府军卫给你。”   禁军三大营,亲军二十六卫是皇帝的底气,府军卫有前后左右四卫,按制每卫五千六百人。箹夏也就是两万余人。   谢璟脸上一喜,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   他先前还因为皇帝偏爱谢琰怨过,嫉妒过,现在想想,实在愧疚不已。   皇帝精神不济,说完这几句话也有些乏了。   銮驾在学子们中间驰过。   一走远,学子的声音终于憋不住了,有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们最初还以为,皇帝要么是为了他们的劝君书来的,要么是来驱赶他们的,谁知皇帝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接走了。   这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好像是去了午门墙楼上。”   “该不会是去见那个妖道吧?”   长风被送到午门的第一天,有学子跟着上去看过。   看之前,他们深信宦官擅权,乱政,排除异己,有灭道之举,连请愿书怎么写都想好了。   看过后,他们头一回觉得是自己对东厂的成见太深,发自内心的反省了好久。   “我打听到了。”   有一个青衣学子匆匆而来,混迹在他们中间,说道:“东厂刚刚审出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听他还在大喘气,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快说啊,审出什么来了。”   这嗓音有些高亢,顿时,远处的学子也都纷纷看了过来。   青衣学子眸中一闪,紧跟着说道:“先帝爷不是被废太子所害死的!”   “而是和城楼上头的这个妖道有关,皇上要去亲审。”   什么!?   废太子窥探先帝起居,心怀不轨,为夺皇位,谋害皇父,致先帝中毒而崩,为世人所不齿,唾骂。   大启以孝治国,储君是这样一个卑劣无耻,不忠不孝之人,当年士林没少写文章骂他。   哪怕现在辰王待他们颇为宽仁,但是,因为他是废太子的儿子,依然有人在光明正大的唾弃谩骂。   认为他应当自请圈禁,代父赎罪,岂能满身罪孽的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以后,百姓们有样学样,弑父后再继承父亲的财产,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况且皇帝有子,他一个侄儿越俎代庖,简直和废太子一样,觊觎皇位,心怀不轨。   因为不愿与谢应忱同流合污,在谢应忱监国后,朝中更有一些清流文官一气之下,辞官而去。   而如今。   突然又告诉他们,杀害先帝的不是废太子!?   “快,快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青衣学子义正严词道,“我过去看看,你们去不去随你们。”   说着,他自己先跑了,悄悄坠在皇帝一行人的后头,走上城楼。   见官兵们没有拦他们,其他学子也偷偷摸摸地一同跟了上去。   青衣学子走过顾知灼身边时,暗暗向她点头,示意按她的吩咐都办好了,又很快地混杂在了跟着上来的学子们的中间。   顾知灼靠在墙垛上,看向铁笼子的方向,目光在半空中和顾以灿相交了一瞬,她愉悦地弯了弯嘴角。   顾以灿不动声色地过来了,小小声地把方才的事都说了一遍。   顾知灼也和他说着晋王府的种种,两人头靠着头,嘀嘀咕咕。   “真臭。”   是一种浓郁的腐臭味,萦绕着鼻腔,挥之不去。   顾以灿嫌恶地眉头直皱,拿过妹妹的团扇,给她散散气味。   确实臭,顾知灼默默点头,所以,沈旭说什么都不肯过来,只借了几个人给她用。   自打长风被关到了午门后,顾知灼再没有见过他。   不过短短几天,长风像是又变了一个样。   先前在晋王府的时候,他只是在极速的衰老。   而如今,衰老到了极致后,还活着他已经像是埋进地底下的死人,一半干枯一半腐烂。   身上有宽大的道袍倒是稍微掩饰了一二,可是,他的脸就遮掩不住了。   脸上有一半干的只剩下了一层皮,紧紧贴在骨骼上,显得两只眼睛特别的大,皮上是大大小小的黑斑,跟刚从墓里挖出来的干尸一样。   而另一半则开始腐烂,烂透了的皮肉泛白,流出一滩滩脓水,臭味熏天,蚊蝇围绕着他嗡嗡乱飞。   连裸露在外的双手也一样,一半干枯,一半腐烂。   不止如此,还有被雷劈过后的焦痕和灼伤,让人不忍直视。   可就算这样,长风依然还活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衰败,腐烂,又偏偏死不了。   这是一种堪比凌迟的痛苦。   不少人见状,忍不住侧身掩鼻,连谢璟也控制不住干呕的冲动。   皇帝震惊不已,嘴巴张张合合。   他只见过长风一次,答应了许他国师,一别数年,怎就成了这样?   “长风。”   礼亲王打断了皇帝的思绪,直截了当道:“长风,是不是你害死了先帝。”   长风慢慢地抬起头,头颅上的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凹凸,连喉咙也开始腐烂了,呼吸时发出尖利的嗡鸣声。   “是……”   他认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长风说完,直勾勾地盯着皇帝,他只剩下骨骼和些许残肉的双臂吃力地支撑着上半身,腐烂的脓液流满了一地。   礼亲王呼吸停滞了,十指崩得紧紧的,再一次确认道:“是你毒害了先帝?”   “是。”   想弃了他?哈哈哈。长风发出无声的笑,气息震动着胸口的道袍鼓了起来。   “是、贫道。”   他真的认了?!   哗啦。   偷偷跟上来的学子们中间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躲在一旁低声私语。   “废太子岂不是被冤枉了?”   “说不准,倘若是废太子指使的呢。”   “也是,要不然,他好好的道士不当,谋害先帝又有什么好处。”   不止是学子们心生疑惑,其他人同样也是。   那个青衣学子突然来了一句:“要说谁有好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周围蓦地静了一瞬。   他们不由自主地跟着青衣学子的目光移向了皇帝,又心虚地赶紧挪开,低眉顺目。   顾以灿挑眉,回首道:“夭夭……”他的声音一顿,尾音扬了起来,“你不舒服?”   顾知灼的脸色有些差,不止是差,而是有种灰白的病态。   “好臭。”   顾知灼皱了皱鼻子,难怪连猫都不愿意来。   萦绕在鼻腔的腐臭味让她闷得难受,有些喘不上来气。   顾以灿给她扇扇子,把团扇扇得哗哗作响,坠子也“砰砰”的撞在一块。   “你要不要先下去。”   “不要。”   正精彩着呢,岂能不看!   她往顾以灿的身上靠了靠,小小声地说道:“长风和晋王间肯定在很早以前就有过某种约定。”   所以,晋王全都推到长风身上,不怕长风会反咬一口。   而长风,独自扛下所有的罪,也的确没有拉下晋王。   礼亲王盯着长风腐烂出了一个洞的喉咙,继续问道:“为什么?”   “为了成为国师……”长风艰难地说着话,“若是先帝病重,贫道就有机会在先帝面前露脸,讨了先帝信任。从此侍奉御前。”   就这样?礼亲王一脸惊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厉声追问道:“可有人指使过你?”   一向宽和的礼亲王,他紧板着脸,瞳孔中点燃了熊熊怒火,又拼命忍耐着没有失态。   所有人迸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长风的头向了他们,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费力地抬起手来,流着脓水的手指,指向了皇帝。   皇帝额头青筋爆起,心口的的跳动几乎都要停了。   “皇上?!”   礼亲王轻呼出声。   皇帝冷下脸来,他做了一个手势,金吾卫周指挥使握紧长剑,迈出半步,只等皇帝一个示意,就立刻斩杀了这妖道。   长风发出低低的轻笑,紧跟着,手臂无力地垂在地上,仿佛刚刚只是他肢体无力,动弹不了而已。   长风大喘气道:“无人指使,都是因为贫道一时贪心,犯下大错。”   礼亲王的目光在他和皇帝之间来回移动,继续逼问道:“你是如何毒害先帝的?”他的声音越发冷硬。   “是……”长风舔了舔嘴唇。   皇帝猛地攥紧了龙袍的衣袖。   长风的喉咙里滴下血,他抬手抹过,连指腹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   他道:“贫道把毒掺进了一个墨锭里。”   谢璟正站在皇帝身侧,注意到皇帝的身体有些僵硬。听到“墨锭”二字时,谢璟头皮一阵发麻。他记得几个月前,他曾无意中在御书房里看到半块用过的墨锭,上头刻着:拜敬父皇,万寿。   是他父皇的笔迹。   谢璟当时就有些奇怪,父皇送给先帝的生辰礼怎么还在父皇的这里。   长风接着说道:“……先帝用墨时,会慢慢吸到毒。”   “这毒生效的极慢,足足需要、需要……一些时日,先帝的身体方会渐显衰败。”   皇帝的尾指在发颤,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   长风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嘴角一抽一抽的:“贫道本想着,等到太医无能为力时,再毛遂自荐,治好先帝。岂料,出了一些意外,耽误了。”   “以至于先帝暴毙。”   “其后,贫道就回了上虚观,闭关,潜心修道,以赎己罪。咳咳咳。”   他的内脏似乎也腐烂了,每咳一下,都会吐出一些黑色的似是内脏一样的肉块。   说完这番话,他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趴在地上,气息奄奄,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让人不敢直视。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那一只手,正用指腹上沾上的鲜血,画着一个个扭曲的符纹。   礼亲王的身体左右摇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扯出了一个似苦似悲的笑,声音高亢:“你为何要嫁祸太子!”   “说!”   长风:“……贫道。”   长风神色恍惚。   他自幼在上虚观长大,入世前从未受过一点儿挫折。修道之人,须入世修行,才能功德圆满,长风也不例外。   长风怀着雄心壮志出了上虚观,为成为大启国师而来到京城。   在被云成真人打击后,郁郁不得志的他,认识了同样郁郁不得志的荣亲王。荣亲王那一天喝得烂醉,和他说了很多很多,包括了对先帝偏心的愤愤不平,和对太子的嫉妒之心。   荣亲王说,他若是嫡长子,会做得比太子更好。   他若能坐上那把椅子,必能把大启推向盛世。   可是先帝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先帝的满心满眼都只有太子,一心为着太子谋划,就连太孙也比他在先帝面前得脸。   他不平。   正是这股子强烈的不平和好胜心,长风在荣亲王的身上看到了一丝龙气,极为浅薄的龙气。   他有了一个想法。   他可以扶持荣亲王登基,而荣亲王也答应了他,日后会立他为国师,他会成为天下道门之首。   这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奢望。   废太子龙运极盛,所以,他必须要死。   长风自嘲地笑了笑。   他费尽了心机,到头来,反倒是成了弃子。   礼亲王抬高音量,暴喝道:“说!”   “贫道并未嫁祸太子,是先帝他误会了。”   “贫道认罪。”长风一口气说道,“只求一死。”   皇帝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长风还记得当初的约定。   他向着长风点了一下头:“朕答应了。”这四个字有些意义不明,似是在应下他“但求一死”,又好像是应了别的。   长风低头谢恩,艰难地画着最后几个符纹。   “竟然是这样。”有学子惊呼出声,“那么废太子他……岂不是千古奇冤。”   “若不是这妖道,先帝岂会暴毙,废太子又怎会自戕,凭白蒙受了世人的唾骂,死后都不得安宁。”   “先帝呀。”   有年长的大儒直接哭了出来,痛哭流涕,垂首顿足:“你可知太子死得冤枉。太子对您事事皆恭,岂会下毒害您。您被这妖道给蒙蔽了呀!”   “太子冤枉啊!”   尚未入仕途的学子们,大多至情至性,他一哭,其他人也哭。   哀哭连连。   就连这些老臣们也个个心思沉重。   废太子有明君之像,若非当日的祸事,如今的大启必能迎来盛世辉煌。   “求皇上严惩妖道!”   “该当五马分尸。”   “妖道死不足惜!   午门城楼上,沸反盈天。   顾知灼的目光追逐着谢应忱,越过人群,注视着他的侧颜,心中酸涩。   上一世,直到死前,废太子依然背负着弑父的恶名,他和太子妃甚至不得入皇陵,不受谢家子孙祭拜。他们的尸骨葬于荒郊,几年后更是被人掘坟抛尸。   她知道,公子的痛苦和不甘心,一直到公子去世时,也始终难以介怀。   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终于,两世夙愿达成了。   “哥,下一批的镇北军还要多久才能到。”   先前他们商量过,调三万镇北军来京城,如今只到了一千人,刚刚才安顿好。   顾以灿这趟出门,为了调兵,回过北疆。   “下一批五千人,半个月内能到。”   上万人的行军过于惹眼,顾以灿把人打散后,一批批慢慢动。   粮草不够,这五千人后,再下一批,怕是得十月了。   两人头靠着头,低声说着话。   “妹妹,三万人可能不行,最多只能调集到两万三千人。”   镇北军按制有二十万,但是连年来和北狄战事不休,死伤不断,其制从来没有满过,最多时也就十二三万,其中还包括了残废病弱的老兵和一些刚刚征招的新兵。   再加上去岁那一战,伤亡惨重,连顾白白和顾以灿都差点战死。如今镇北军中可以上战场的还不到六万人,就像顾以灿说的,休养生息,反攻北狄,哪怕有朝廷的全力支持也至少需要两到三年。   “北疆最近有一批马匪格外凶悍,得留人守家。”   顾知灼点了点头:“也行吧。”   如今在京中,顾家统共只有千机营的三千人,多少有些不太安生。   似乎是感受到了顾知灼的目光,谢应忱回首看了过来。   视角在半空中相触,谢应忱紧绷着的双肩放松了下来,眉眼柔和,仿佛再是乌云密布,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也会化为晴空万里。   咦?   谢应忱的笑容消失了,他注意到顾知灼脸色有些不太对劲,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   这个认知让谢应忱心头一紧。   他想起了上回和顾知灼一起看星象时,那颗暗淡无光的伴星。   后来,谢应忱也去请教过无为子师父。   师父说,这夭夭逆天改命所承受的天道反噬,还在一步步的堆积。   谢应忱快步过去:“夭夭。”他的瞳孔中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谢应忱摸了摸她略有些冰冷的脸颊:“一会儿,我们去太清观,让师父给你瞧瞧。”   “喂喂。我还在呢。”   顾以灿把他的手从妹妹的脸上拉开,不满道:“你不再去问问了,这妖道说的至少有三分假,满嘴没几句真话。”   “不问了。”   谢应忱的全部注意力全在顾知灼的身上,闻言只随口道:“出家人无三族六亲,其罪也不能祸及道门,他没有软肋。”   顾知灼深以为然。   她忽而一笑,说道:“灿灿,要是有人告诉你,先帝是被长风施法给咒死的,你信吗?”   “除了你,谁说我都不信。”顾以灿一边给妹妹打扇散味,一边还不忘瞪了谢应忱一眼,“要是他说,我更不信了。”   若非亲身经历,谁会信?   尤其是这些读圣贤书的学子们,更不会信神神叨叨的事。   非要在大庭广众下逼问不休,只怕连废太子被冤这件事,也会变得不可信。   点到为止。   谁都听得出来,长风所言不尽不详,就让他们自己去猜,去传。   暗自引导着他们自己去发现真相。   人呀,往往对于自己的发现,深信不已。   学子们更加喧哗了,哭着太子,喊着极刑,念着先帝,乱七八糟的声音混杂在一块,青衣学子里在头里浑水摸鱼。   礼亲王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想劝谢应忱就此收手,不要弄得人心不稳。   礼亲王是支持谢应忱摄政的,但在理智上,他不希望叔侄相残,内斗,让外夷有趁之机。   结果一扭头,谢应忱不见了。   礼亲王:?   他只得拱手向着皇帝问道:“此妖道,谋害先帝,当处极刑。请皇上定夺。”   皇帝脸色青白,他的面孔紧绷着,冷声问道:“长风,你谋害先帝,可知罪。”   “贫道知罪。”   “传朕旨意,妖道长风谋害先帝,当斩,立刻执行。”   “贫道谢恩。”   长风伏身叩首。   他不想死。   他不过四十余岁,他不应该就这样死了的。哪怕反噬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也不想死。   殷家姐弟要他死,那是他的果,他可以接受。   但是,现在是皇帝和晋王逼着他去死,让他一人顶罪,既如此,他也不会让他们踩着他的血,独享人间富贵。   长风慢慢地画着最后一个符纹,他看着皇帝,艰难地发出声音,“皇上,贫道尚有一事,想向皇上禀报。皇上,您可知季氏、季氏……”   他说着,又是一阵咳嗽,声音渐弱。   “季氏她是因为……”   皇帝没有听清楚,下意识地走上前几步。   谢璟吓得差点脱口而出让他闭嘴。他要是说出来是珂儿干的,父皇会不会以为是自己在背后唆使,对自己大失所望?   这么一想,他紧张地上前几步,搀扶住了皇帝。   越走近,皇帝越是能够闻到那股浓烈的腐臭味,心口泛起了阵阵恶心。   皇帝走到了铁笼前,再一次问道:“你说!”   “季氏是、是你的好儿子他……”   皇帝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隐约能够听清他说了“季氏”,“儿子”这几个字。   “你说什么?”   皇帝强忍着胸口的恶心感,示意一旁的锦卫衣打开笼子。   “父皇。”谢璟的额上冷汗直流,他赶紧劝道,“此妖道满口谎言,岂能相信。您龙体要紧。”   皇帝哪里肯作罢。   季氏和那个野种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污点,他必须得问清楚到底是谁在害他。   “打开!”   锦衣卫打开了笼子。   谢璟攥紧了双拳,皇帝又走近了一步,他蹲在铁笼门前,看着长风向自己爬过来。   长风仰头笑着,笑容瘆人。   “朕在,你快说。朕在听。”   “贫道以身为祭……”   顾知灼:“灿灿,长风的手,是不是在画什么?”   顾以灿一直盯着他妹妹,除了最开始看过一眼,并没有在长风身上投诸多少注意力,他闻言,看了过去。   长风趴在地上,头向着皇帝,手藏在宽大的道袍下。   道袍宽大的衣袖略有些颤动,他的动作幅度极小,若非习武耳聪目明,根本就注意不到。   顾知灼看着铁笼中隐约成形的一道道扭曲纹路,呢喃道:“以大地为黄纸,以鲜血为朱砂,以身为祭……”   她惊呼:“他在画符。”   长风:“……以血为引,诅咒您,父子相残,死于……亲生子之手。”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长风的声音极轻,有气无力,就连近在咫尺的皇帝也没能完全听清楚。   皇帝隐约只听到了“父子”,“血”,“亲生子”这几个字,顾知灼离得远,就更听不清了。谢应忱看得懂唇语,一字一句地为他复述。   在说到“父子相残”时,顾知灼眉心一动,连忙唤道:“灿灿,别让他念完。”   难怪他认得这般爽快,原来后招是在这里。   他自知没了活路,又不甘心一个人背下所有的罪。   祝音咒阴毒的很,长风以身为祭,绝不可能单单只是为了换来皇帝父子相残。   更大的诅咒肯定在后头。   顾以灿没有多问,妹妹都这么说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快跑上前。   学子们堵在前头,还在捶胸顿足,又哭又喊。顾以灿嫌他们碍路,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飞身一跃,在他们的肩上一一踩过,一口气奔到了最前头。   他动作极快,又气势汹汹,周指挥使差点以为他想行刺,长剑出鞘挡在他的身前。   他压低了声音劝道:“灿灿,别闹。”   长风吃力地继续道:“诅咒大启,谢氏一族……”   “周叔父,得罪了。”   顾以灿一脚踢开他的剑,身体灵活地一扭身,避开了周指挥使,冲到了铁笼前。   “镇北王!”   “王爷!”   “顾以灿,住手。”   “快护驾!”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礼亲王和首辅更是面露惊慌,生怕顾以灿一时冲动做下错事,礼亲王更是直接冲过去想要拉住他。   这俩兄妹行事一向奇奇怪怪,礼亲王根本顾不上去想他有什么用意,然而他仅仅只碰到了他的衣袖,顾以灿就已经抬起一脚踹上了铁笼。   顾以灿用了全力,他这一脚下去,沉重的铁笼被踢的连连震动,东摇西晃,长风在铁笼的剧烈晃动下,滚到了另一边,后背撞在了身后的铁栏上,露出了被压在身下的一个个黑红的符纹。   这些符纹扭曲,一看就是用血写成的,一笔一划,触目惊心。   “天。”   礼亲王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铁笼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是在诅咒。”顾以灿解释了一句。   “诅、诅咒?”   这两个字让礼亲王呼吸一滞,脑子一片空白。   “妹妹让我来的。”   礼亲王懂了,没再拦他。   皇帝还堵在铁笼前,弯着腰半蹲着,他也不知道是被一时吓得失了神,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是一动不动。   他挡住了铁笼的门,顾以灿没法把长风从里头揪出来,他想着是不是该把皇帝推开,仅仅只是迟疑了短短一瞬,早已没了人样的长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猛地扑了过来,一口狠狠地咬在了皇帝的肩膀上。   顾以灿看直了眼,他默默地让开,妹妹说不能让他把诅咒说完,没说不能让他咬人。   “父皇!”   “皇上!”   啊啊啊啊。皇帝惨叫着。   谢璟离皇帝最近,顾不上长风的满身脓血,扑过去拉人。   长风到底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谢璟拉扯了几下后,他不得已松开了嘴。   呸。   他吐出了一口血水,血是皇帝脖子上的血,他用指腹沾血,完成了最后一笔祝音咒。   “咒成!”   长风低低地笑着:“您会死在您亲儿子的手上,您会杀了您的亲儿子,您会堕入地狱幽府,永生永世。呵呵呵。”   他本来是想诅咒谢家人,世世代代,父子相残。可惜啊可惜,被打断了。   皇帝捂着脖子,跌跌撞撞地摔了出去,又惊又怕。   刚刚他突然就动不了了,直到现在,四肢才终于听话,他听着长风这恶毒诅咒,脊背阵阵发凉。他指着铁笼子,怒火中烧:“来人,杀杀杀,杀了这妖道!!”   长风趴伏在铁笼里,胸口剧烈起伏。   “皇上,指使季氏的人,就在您的身边……”   皇帝让金吾卫先别动手,他咬牙切齿道:“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是谁!”   谢璟的脑子一片空白。   父皇若是知道季氏的事是珂儿干的,肯定会以为长风口中那个要弑父的人是自己。   父皇还会杀了自己!   不能让他说。   谢璟的双臂绷得紧紧的,紧张的面露潮红。   “是……”   长风的目光慢慢朝着谢璟转了过来。   “是他……”   他说着,又举起了沾血的手。   “父皇小心。”   一股沸腾的热血哗地冲进了谢璟的大脑,他暴喝一声,挡在了皇帝面前,扑过去把长风压在了身下,他本来只是想要捂住他的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尖狠狠地扎进了长风的胸口。   谢璟双手握着刀柄。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长风干瘪的脸上,是震惊和恐惧,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性命正在慢慢地流逝。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改了天命,为什么,死的人会是他。   长风慢慢侧首。   他的目光穿过了惊叫连连的学子们,投诸到了顾知灼的身上。   哪怕他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敏锐的五感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到”那团萦绕在她身周的腥红色的光。   这团光竟然比上一回见到时更加浓烈,比血更红,像是光,又像是浓烈的血雾,笼罩着她,吞噬着她。   疯狂沸腾的气息,仿佛生长着无数只触角,张牙舞爪地向四周疯狂侵蚀。   她傲然立于世间,不为任何事而动摇。   明明她才是天厌之人,为天道不喜,满身死气,为什么,活着的人是她。   为什么赢的,是她。   为什么偏偏会是她,夺走了他所定下的天命。   彻底翻了这个天!   “我、输了……”   他的天命,亲手杀了他。   噗——   长风喷出了一口黑血。   胸口的短刀又没入了几分,刺穿了他的心脏。   “贫道诅咒你们……”   他的气息断了。   下一刻,谢璟蓦地回过了神,他惊慌地丢掉短刀,连滚带爬地摔出了铁笼子。   他的脸上温温热热的,拿手一抹,黑红色的鲜血倒映在瞳孔中,鲜血散发着浓重的腐臭味,萦绕在鼻腔周围,让他作呕。   这是谢璟第一次杀人。   他几乎还能够回想起,刀子没入血肉时,手中的触觉。   他的脸色青白交加,手脚并用地连连后退,终于还是忍不住吐了,连酸水都吐出来了。   皇帝:!   长风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深深凹下去的双眼,有大半都是眼白,死不瞑目。   血从胸口流出没入到地面,满地的黑红色符纹就如一只只厉鬼,咆哮着,嘶吼着。   他忍不住回首,见谢璟瞳孔涣散,面色惶惶,皇帝全身上下一阵冰冷刺骨,忍不住叫嚣着:“来人,把这妖道千刀万剐,焚尸毁骨!!”   他尖利的嗓音打破了四周如死一般的寂静,周指挥使上前扶住了皇帝,又有金吾卫过去把长风从铁笼里拖了出来。   长风的手指还隐约有些抽动,但很快就又彻底归入了死寂。   周指挥使一挥鼻息,又搭了一下颈脉,向着皇帝禀道:“皇上,长风妖道已死。”   皇帝捂着流血的脖子,鲜血顺着手指缝流淌了下来。   “你会死在亲生儿子的手里……”   长风的诅咒不停地在他耳边回荡,一遍一遍。   他仿佛看到先帝站在他的面前,跟他说:你也会和朕一样,死在亲生儿子的手里。   啊啊啊!   他名为理智的弦断了,皇帝表情扭曲,咬牙切齿道:“千刀万剐。”   “剐!”   “剐!”   他拔出了一旁锦衣卫的绣春刀,跌跌撞撞地过去,双手举起,对着长风的尸体挥砍了下去。   一刀,两刀……   黑红色的血飞溅起来,溅在了他的脸上,也溅到了周围臣子们的身上。   就连那些学子都不例外,这一刻,他们感觉,眼前的皇帝,大启国君,面似恶鬼。   顾以灿避开了臭气熏天的黑血,不动声色地折回到妹妹身边,赶人道:“谢应忱,你不过去看看?现在正是你装模作样,展现你贤明的大好机会。”   顾以灿熟练地挤开他,站到了妹妹身边,给妹妹摇着团扇,一副为他考虑的样子:“赶紧的,现在他们都念着太子的冤屈,懊恼不已。你再往上头这么一站,一哭,一顿足。文武百员肯定纳头就拜,再一鼓作气地把发癫的那谁赶下来。”   “从此,天下太平!”   说完,顾以灿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怂恿道:“快去吧。”   谢应忱面不改色:“灿灿,你最近看了什么话本子?”   “《龙皇降世》。”   “以后少看。”   “我就看!”   顾以灿瞪着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顾知灼噗哧轻笑,指使他给自己扇风。   “皇上,皇上,快住手!”   “来人,来人啊!”   礼亲王简直要疯了,他惊慌的声音接连不断,其他臣子们也是,手忙脚乱地想要拉开皇帝。   “皇上三思。”   腐臭的血腥味更重了。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所有人都被皇帝癫狂的样子给吓到,学子们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面前没有了阻挡,顾知灼终于看清楚了皇帝的模样。   他的脸上全是飞溅起来的黑红色的血,双目泛红,他癫狂地拼命挥砍着绣春刀。   周指挥使使劲拉扯着他,又让金吾卫赶紧把长风拖开。   长风已经被砍得不成人样了,有如一块烂肉。   学子们面无人色。尽管这妖道活该,可按律也该由三司会审来定罪,而不是这么一通乱砍吧?   周围的一道道目光让人礼亲王如坐针毡,他的喉咙都快喊破了,嘶哑极了。   一国之君,先是被妖道啃了脖子,又拿着刀一阵乱砍,实在有辱大启朝的颜面。   礼亲王左看右看,想让谢应忱拿个主意,看了一圈没有人,再看一圈,好嘛,谢应忱正远远地和顾大姑娘站在一块,似乎还在说着什么,面含笑意,这里的乱象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们俩的好心情。   好气。   “王爷。”首辅沉着脸,说道,“皇上还是病了为好。”   礼亲王也是这样想的,若是在金銮殿上,皇帝突然发起狂来挥刀乱砍,画面未免也太美了些。   他还是在含璋宫里待着,对彼此都好。   礼亲王喊道:“皇上病重!太医呢。快传太医!”   金吾卫终于把长风的尸身拖走,重新放回到了铁笼里,还不忘关上铁笼的门。   “好乱。”顾知灼指着混乱的人群,咯咯笑了起来。   城楼上的人不知不觉的更多了,陆陆续续有人上来,然后吓呆在原地。   顾知灼生怕自己笑得太嚣张,惹了众怒,便把头埋在了顾以灿的肩上,笑得双肩乱颤。   顾以灿摸摸下巴,确实热闹,好久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了,幸好他回京回的及时!   顾知灼嘿嘿笑着:“我就说嘛,沈督主没来,肯定会后悔的。就他,不是嫌东就是嫌西,脾气坏得不得了。”   乱哄哄。   “还能再乱一点!”   顾知灼用鸟笛吹出了几声鸟鸣,青衣学子悄无声息地向顾知灼看了过来,顾知灼略一点头,垂在身侧的手暗自做了一个手势。   “皇上。”   青衣学子混在人群中,高声喊道。   “求皇上为废太子平反!”   “废太子无错被废,不该蒙受这千古奇冤。”   “妖道既诛,理该为废太子平反。”   激昂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他们大多没有见过废太子,但也听闻过他的贤名,看着如今状若癫狂的皇帝,不由地会去想,若是,当年太子没有被废就好了。   大错已成。   不能再错下去。   “求皇上为废太子平反。”   一道道声音汇集在了一起,顷刻间,就仿若掀起了一股巨浪,一波一波地荡漾了开来。   “为废太子平反。”   “废太子冤枉。”   皇帝终于听到了,仿佛有一大盆冰水当头地浇下,失控的理智也回来了。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来。   他还握着绣春刀,手上沾着血,龙袍也满是黑红色的血。   他想起自己干了什么。   可是,刚刚他的四肢根本不受控制,就跟在含璋宫时一样。   砰!   绣春刀掉在了地上。   “请皇上下旨!”   “请皇上下旨!”   他们都在逼他。   皇帝看着背靠城垛而立的谢应忱,怒火腾腾直冲脑门。   他也看到了周遭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想要甩手一走了之,不再面对这一切,可是,周围的人群让他像是被困在了笼中。   他道:“这是长风的一面之词,不可尽信。”   他捏住了拳头,掌心中粘乎乎的血液。   “那皇上为何要杀了长风。”   谢应忱开口了,他温和的嗓音压住了周围混乱的私语,问道:“皇上若是认为长风所言,不可尽信,为何杀了他?而不是交给三司会审?”   皇帝:“……”   谢应忱的语调不疾不徐:“侄儿还以为,皇上您是为侄儿的父亲报不平,才会如此激愤。莫非是侄儿误会了。”   谢应忱故意自称“侄儿”,让人一下子就能猜到他的身份。   这就是辰王?   是太孙?   学子们全都看了过来。   和状若疯癫的皇帝截然不同,谢应忱长身玉立,气质出尘,有如白玉温润。   辰王说得有理,若皇上认为妖道所言不实,更应该审,而不是……   灭口。   这两个字有如隆隆雷声,在他们耳畔响起,炸得他们的脑壳嗡嗡作响。   “……求皇上下旨!”   卫国公踩着午门城楼的石阶走了上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他的脖子上还缠绕着厚厚的白纱布。   他走上前,撩开衣袍,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阵阵气音,艰难出声:“求皇上,为太子平反。”   “为太孙正名。”   他一跪,宋首辅也跟着跪了下来,四周乌压压的跪倒了一片。   皇帝脚下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铁笼上。   明明他们都跪伏在他的脚下,但是,他们却都在逼他。   “求皇上下旨!”   “朕……”   他想说,等回宫再说。   但是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他们都在逼他。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顾知灼往后靠了靠,靠在了墙垛上,和顾以灿头靠头轻声地解释道:“先帝暴毙,太子自戕,皇帝登基,人间帝王应天承运,定下天命。”   长风已死。   “太子平反,太孙正位,才意味着天命回归正轨。”   顾以灿:“所以,需要皇帝亲自下诏?”   顾知灼轻笑,笑容轻快。   她抬眼看向天空。   不知从何时起,天色变得有些奇怪,一半阴云密布,一半晴朗万里,泾渭分明,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她口唇微动,呢喃自语:“我说过的,我与你,要么我粉身碎骨,要么你顺我心意。”   “你给我,乖乖听话。”   声音方落,顾知灼的耳畔响起阵阵雷声轰鸣。   轰隆隆!   雷鸣声自头顶炸开,皇帝打了个激灵。   他的后背紧贴着铁笼,一低头,看到的是长风被雷劈过后,焦黑的皮肤,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灰白双瞳。   皇帝咽了咽口水:“朕、朕……”   “求皇上昭告天下,废太子无罪。”   卫国公跪在最前头,他喉咙上的玉管已经取下来了,但发声还有些困难。这几天来,他在府里养病,浮躁的心在彻底静下来后,也想明白了很多。   三皇子确实非明主。   尽管三皇子性情优柔,容易糊弄,日后为君,也肯定会在朝上依仗自己。   可是,这前提是,他能登得上那个位子。   三皇子是中宫嫡出,卫国公原本觉得单是凭这个身份至少也能有五分指望,实在下不了决心另择新主。   毕竟满朝都知道,他投向了三皇子。   三心二意是为臣者大忌。   犹豫着犹豫着,结果还躺在榻上呢,就听说长风真人认下了毒杀先帝。   一旦废太子洗刷了当年弑君杀父的罪,单从身份上来说,谢应忱这个先帝亲封太孙,毫无疑问会凌驾于谢璟之上。   而三皇子若是没有了这最大的优势,还有什么指望坐上金銮殿。   卫国公当下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再晚,别说是从龙,怕是连龙息都要闻不上了。   他拖着病体,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卫国公伏首叩拜,哽咽道:“废太子无辜而死,又万人唾骂,臣满心悲痛。若皇上执意不愿为废太子平反,臣唯有一死,以慰废太子在天之灵。”   他声音悲怆,铿锵有力。   他说着,左看右看,突然站起来,朝着登闻鼓的方向撞了过去。   他病体未愈,走得跌跌撞撞,头还没撞上,就被锦衣卫给挡了下来。   卫国公抹着眼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先帝爷呀,是老臣对不住您。”   “太子,老臣不该听信一面之词,就认定您弑君,您怎就这样去了呢。”   “太子,您就让老臣去另一头向您赔罪吧。”   卫国公用手捶地,哭得伤心欲绝。   宋首辅的嘴角抽了抽,这卫国公老了老了,也太能演了。   瞧这装模作样的架势,九成九是想在辰王面前露脸。   卫国公痛哭哀嚎。   还未入仕途浸染过的学子,大多天性纯良,卫国公一哭,他们顿时感同深受,一想起自己当年还曾写过文章咒骂废太子,就悔得不行,懊悔地连连痛哭。   又哭又喊,又哇哇叫着去撞墙,看得锦衣卫们一愣一愣的。   所幸锦衣卫这些日子都练过怎么拦人撞墙,一拉一个准,可还是抵不住有人趴在地上跟着卫国公一起哭。   哭着哭着,卫国公打了一个响嗝,大声道:“求皇上为废太子平反!”   顾知灼心里闷笑,哀痛的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卫国公这胡搅蛮缠的劲头,还确实有些能耐的,也对皇帝的性情了若指掌。   皇帝扛不了压力,又不是一个有主意的人。   皇帝遇事喜爱逃避,在朝上向来是任由臣子们先争一轮,谁争赢了他就向着谁。所以朝上才会是如今这番三党分庭,各为利益的局面。这些是上一世,公子教过她的。   她道:“皇帝要妥协了。”   皇帝目光不定。   四周各种各样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边,他们的逼迫,哭喊,都让他无所适从。   从前先帝在朝上的时候,一言可定江山。   而如今,自己说的话压根不管用,他们都在逼他。   “求皇上昭告天下!”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宫,躲开这一切。   “朕。”皇帝咬了咬牙,艰难地吐出了这一个字。   就算废太子没有弑君又如何,都过去六年了,废太子早投胎去了。   自己才是先帝定下的继任之君!名正言顺。   平不平反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皇帝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现在是安定人心要紧,等他身子好了以后,再慢慢来和他们算这笔账。   这么一想,皇帝的心定了几分。   他心中有再多的不甘和愤恨,如今也只能道:“传朕旨意,妖道长风因一己私利,对先帝下毒,先帝中毒驾崩,长风为逃避罪责,嫁祸废太子,以至太子被废自戕。”   “现朕查明真相。妖道长风已诛,废太子无罪,其棺当迁入皇陵,其灵应供奉太庙。”   “当昭告天下。”   “废太子从未谋害先帝,朕自当追封。”   皇帝一字一顿,艰难地把话说完了,他的右手握紧了铁笼的栏杆,唯有这样,才能让他撑下来。   “皇上英明!”   卫国公也不哭了,他跪直起身,头一个喊了起来。   “皇上英明!”   他的嗓音还有些闷。   学子们已经把带头撞墙的卫国公视为清流,他们也纷纷跟着高声,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一声压过一声。   “废太子无罪!”   占据了半边天空的乌云渐渐消散,露出了云下的太阳。   闷闷不绝的雷声也跟着消失了,晴空万里。   顾知灼露出浅浅的笑意。   下一瞬,她笑容一滞,胸口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剧痛,远比曾经的任何一次都要痛。   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谢应忱的手臂扶在了她的腰间。   “来人,摆驾。”   皇帝的脸色终于好一些。   话还没有说完,卫国公又往前挪了几步,俯首叩拜。   他抬起脸来,露出了脖子上缠了好几层的白纱布,一副垂垂老矣,满身伤病,但依然追逐着正义公理的铮臣。   他呼喊道:“求皇上为太孙正名。”   皇帝猛地看着他,双眸锐利的仿佛要变成一把刀子,把他生吞活剥了。   宋首辅冲卫国公暗暗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他这是拼命地要在辰王面前露脸,想要后来者居上呢。   卫国公梗着脖子道:“先帝下旨册封太孙,先前因着太子之过,太孙被牵连,可如今既然太子无罪,太孙也理该正名。”   宋首辅立刻跟上:“皇上,太孙当为国之储君!”   皇帝忍了又忍。   他有儿子,为什么要立一个侄儿为储君,荒唐!   “太孙名正言顺!”   顾以灿回首悄声道:“你不说上几句,趁机再逼一逼……”   话还没有说完,他声音一滞。   方才还埋在他肩上笑得正欢的妹妹,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谢应忱的注意力早就不在皇帝那儿了,他侧首,狭长的双眸眯起,喉咙发紧道:“先下去,我们去太清观。”   谢应忱心绪很乱。   她往日里瞧着一向康健的很,东蹿西跳,活力十足。但是谢应忱却是知道的,她时时都在承受着违抗天道的苦,她越是往前迈一步,所承受的苦头就越大,沉疴宿疾,积压她的身体里。   那天发现伴星暗沉,谢应忱已经相当不安了。   而现在,她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   “好。”顾以灿答应了一声:“我带妹妹去,你先忙。”   “我去。”   父亲平反已成定局,有没有他在并不重要。   没有任何事比得上夭夭。   顾知灼摆摆手,有些虚弱的说道:“我已经好了。”   这一把天道输惨了。   难怪生气了。   顾知灼愉悦地闷笑着:“先把……”   她想说,先把这儿的事收个尾再去给师父请安,话还没有说完,她的眼前突然一黑,紧跟着,头朝下栽倒了下去。   谢应忱反应极快,把她稳稳地搂在了怀里。   顾知灼能够感觉到胸口持续的闷痛,也能够听到谢应忱焦急的呼唤,她想说自己没事,可是,她的眼皮沉沉的,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好累。   想睡……   顾以灿都快急疯了,连声喊着:“妹妹!妹妹。”   谢应忱立刻拿出了无为子给的丹药,塞进了她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为了药汁,从喉咙里滑下。   顾知灼的气息略微平稳了一些,顾以灿俯身把她抱了起来,往城楼下跑去,谢应忱紧紧跟在后头。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的身上,几乎没有人留意到他们的动静。   也就礼亲王,回头想把谢应忱叫过去问问他的打算,忽而就发现他不在了。   礼亲王:?   怎么这个时候乱跑!   谢应忱跟着顾以灿一口气跑到了城楼下。   顾知灼不让他骑马,于是,谢应忱进进出出都是坐的马车,宫门前就停有辰王府的马车。等顾以灿把人在马车上安顿好,谢应忱立刻说道:“灿灿,直接去太清观。”   顾以灿迟疑了一下,想说是不是先去趟医馆,但想到妹妹是道门中人,一咬牙,同意了。   午门的学子们全去了城楼上头,马车一路出来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重九赶着车,直奔城门。   谢应忱拉着她的手,她的掌心冰冰凉凉的。   顾知灼总是嫌弃他的手凉,而如今,她的手比他更凉。   那颗暗淡的伴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谢应忱把她的手攥在了掌心中,想用自己的体温让她的双手暖和起来。   顾以灿焦躁地掀起车帘,想看看到哪儿了。   “你们听说了没,原来废太子没有毒害先帝。”   “皇上已经下诏了,是个妖道干的,人就在午门。”   “我去看看。”   街道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也有一些人正往午门的方向赶去。   在喧闹中,马车很快就驰出了京城。   京城距离太清观需要一个多时辰,一路上快马加鞭,等他们到的时候,天色渐暗,观门已闭。   顾知灼这几个月来常来常往,有时还会住上几日,又时不时地让人送些东西来,上到观主,下到小道童待她跟同门师姐妹一样亲热。   谢应忱叩响山门后,小道童立刻把他们迎了进去,又赶紧去禀报观主。   谢应忱在前头领路,顾以灿抱着妹妹很快就到了后山的小跨院。   “哎哟。我的倒霉小师妹!”   “快进来。”   清平刚得了消息就迎了出来,见她这气息奄奄的样子,也急了,连忙带他们进去,快步匆匆地说道:“师父有一卦算不太明白,正在闭关呢,贫道这就去叫他。”   顾知灼在这个小跨院里是有自己屋子的,顾以灿刚把她放在榻上,无为子也到了。   无为子依旧是一身简简单单的道袍,竹钗束发,他走得有些急,两袖飞扬,连一向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显得有些凌乱。   “灼儿!”   他一进屋,看了一眼榻上问道:“忱儿,是怎么回事?”   “师父。”谢应忱起身见礼,顾以灿也乖乖地称呼了一声“师父”,让开了位子。   “我们方才在午门,夭夭今儿的脸色一直不太好……”谢应忱在一旁与他说着事情的经过,一直说道,“皇帝圣旨,太子无罪,紧跟着没多久,夭夭就突然晕了过去。”   无为子坐到榻边,给她诊了脉后,拿出了银针。   他的银针和顾知灼用的一模一样,都细若发丝。   无为子的手法更稳,也更快,几针下去,顾知灼的眼皮颤了颤,冰冷的双手有了些温度。   无为子一边施针,一边说道:“……贫道方才占过一卦。”   他们到的时候,无为子正在闭关解卦。   “卦象有些复杂,贫道多花了一些时间。”   谢应忱喉咙发紧地问道:“卦象和夭夭有关?”   无为子点头,他在卦象上看到了新的天命在渐渐成形。   这丫头横冲直撞,真的让她做到了。   “逆天改命,是要承受代价的。如今天命变了,长久以来,所有强压着的反噬和病痛,就同时加诸到了她的身上。”   这一回,是彻底压垮了她。   无为子又落下一针,担忧地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   “痴儿呀。”   “师父,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解如今之困。”   谢应忱和顾以灿齐声问道。   “重定天命。”   这句话,无为子先前也说过。   然而,如今天命动荡,不知吉凶,就连无为子的卦象也看不透。   唯有新的君王御极正位,才是真正的重定天命。   谢应忱侧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师父,我想与她一同分担反噬,这样她是不是就好些?”   无为子看着他,问道:“你不怕折损寿元。”   谢应忱但笑不语。   无为子思吟片刻,道:“那就……”   “冲喜吧。”   额。   “贫道记得,你们俩的婚事,还没有下聘?”   “是。”   只提了亲,他和顾家长辈商量过,等到夭夭十月及笄后,再下定请期。   “清平,你去把为师的新炼那瓶丹药拿来。”   无为子继续下针,慢慢地说道:“尽快先写下婚书,把婚书交给贫道。如今的天命应在了你的身上,你们俩一旦性命相连,你的气运就能够暂且护着她。”   清平把那一小瓶的丹药拿了过来。   无为子倒出了一颗喂她服下。   收针。   “灼儿,醒来。”   无为子的声音中用了祝由术,顾知灼的长睫轻颤了几下,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对上了谢应忱温和的双眸,在他的瞳孔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道:“我们成亲吧。”   顾知灼微微张嘴:“啊?”   不是!她就累的稍微睡了一觉,怎么就要成亲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顾知灼一脸茫然:“这么快?”   “好不好?”   “好。”   她愉悦地应了,目光纯净。   顾以灿心里头酸酸的,自打娘胎起就一直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的妹妹,马上要去别人家了。这让他怎么想怎么不爽。   要不是需要谢应忱给妹妹冲喜,他肯定要把妹妹留到二十岁,不对,至少也要二十五岁!   顾以灿的凤眼湿漉漉的,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妹夫什么的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讨厌的人!   茫然了片刻,顾知灼终于清醒了。   对她来说,也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记忆还停留在胸口的剧痛,后来很累很累,累得不想起来。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确实不是累的睡了一觉的事。   她笑吟吟地唤了一声“师父”,想要爬起来的时候,四肢疲软无力,仅仅只是坐起身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也办不到。   再一想先前的胸痛,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顾知灼嘀咕着:“天道真小气。”   顾以灿坐在榻沿,扶她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向来张扬到极致的眉眼中,带着浓浓的忧色。   哪怕是在战场上,身陷险境,九死一生,也远比不上现在的焦虑。   “你这痴儿。”   无为子甩出拂尘,轻飘飘地打在她的肩膀上。银丝拂过了她的脸颊,他板着脸道:“这下满意了?”   无为子五感敏锐,同样能够看到她身上天厌的气息又加重了几分,天道怕是恨不能降下天雷把她劈成灰。   “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一股子蛮劲,莽着头到处乱撞。”   “撞得头破血流了吧。”   无为子虎着脸,训斥道。   “撞痛了还不听话!”   “为师说的话,你有哪句认真听过!”   师父管教弟子,天经地义,谢应忱和顾以灿都不敢插嘴。   顾知灼冲他嘿嘿笑,撒娇地捏着他的袖口,摇了摇:“师父……我错了。”   但是我不改。   “您别生气嘛。”   您再气我也不改。   “我听话。”   再听话我也不改。   “师父~”   她的嗓音因为虚弱有些有气无力,显得又娇又软。   无为子从来没有养过女娃娃,观里小子们全都是糙养大的,反正只要有一碗米在,他们就不会把自个儿饿死,有一件道袍在,甭管是谁的,他们都不会把自个儿冻死。   这唯一一个女娃娃,哪怕明明白白的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花言巧语,十句话里面大概只有“师父”两个字是真的,她一撒娇,他照样没辙了,只好装聋作哑只当作没看懂。   无为子捋了捋白须,严肃道:“知错就好。”   “罢了罢了。”无为子眼眸深邃,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柔和了下来,“有为师在。你莫怕。”   顾知灼眷恋地把头靠在她师父的手臂上。   她的长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眼底涌动的情绪。   师父永远待她都那么好。   上一世她拼得遍体鳞伤,也唯有师父一直在她身边伴着她护着她。   哎,这丫头啊。无为子慈爱的面容中带着心疼。   他示意顾以灿让她躺下去,又道:“忱儿,灿儿,你们先回去吧。灼儿暂且先留在观里。”   “是。”   谢应忱起身做了个长揖。   顾知灼虚弱成这样,连坐都坐不起来,自然还是留在观里,有师父看顾着为好。   “师父,下聘该择在哪一日?”   谢应忱不敢有半点怠慢。   无为子问他要了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九月初十。”   也就是还有五天。   从时间上来算,还是挺赶的。   “灿灿,我们先走吧。”   顾以灿犹豫了一下,想多陪妹妹一会儿,谢应忱说道:“再不回去,要关城门了,还得要商议一下下聘的事。”   这是正事。   “妹妹,那我先走了。”顾以灿依依不舍,“我明天再来。”   “有师父在呢,怕啥。”   顾知灼回首,讨好地冲着无为子一笑。   拂尘轻拍了一下她的额头,顾知灼赶忙夸张地用双手捂着额头,可怜巴巴地眨眼睛。   顾以灿和无为子道了别,磨磨蹭蹭地走了。   来的时候他们快马加鞭,回去的时候,同样也是紧赶慢赶,总算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   不过离开了两三个时辰,整个京城如同烧开的沸水,大街小巷全都在议论着废太子和先帝,从城门进来时,不少百姓边哭边抹眼泪。   曾经,废太子弑父,十恶不赦,满身骂名。   现在再回想起来,能想到的就只有废太子的好。   谢应忱听在耳边,久久沉默不语。   他还记得,当年他去凉国为质时,从宫门到城门,这一路上,铺天盖地而来的唯有唾弃和诅骂。   马车在沸腾的大街上驰过,等到了镇北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顾以灿跳下马车,问道:“你进去坐坐?”   不管再怎么看不顺眼,谢应忱愿意给妹妹冲喜,与她命线相连,顾以灿对他的态度也和善了许多。   谢应忱摇头道:“我不进去了,我还要去一趟礼亲王府。”   除宋首辅外,也还需要一位长辈一同去镇北王府为他下聘。   尽管日子定的很急,谢应忱也不愿意过于随意,该有的都得有。   很好。顾以灿露出了几分笑意,朝他挥了挥手,直接先回了府,这件事也得赶紧和祖母,叔父商量一下。   谢应忱放下车帘,朝外头说道:“去礼亲王府。”   马车又开动了起来,这一趟,直奔王府街。   礼亲王也刚刚从含璋宫回府不久,一身疲惫地让王妃帮他揉揉头,听着王妃絮絮叨叨着他再这么忙,早晚又得中风,然后,就听说谢应忱来了。   “这小子,总算还知道来找本王。”   礼亲王让人把他迎了进来,自家侄孙,王妃也没有回避。   “刚刚在午门,他说走就走,可算回来了。”   “王妃呀,本王跟你说,这小子满眼都是他媳妇,对自个儿的事一点儿都不上心。”   “顾家丫头,这凶的嘞。哎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是没见着,他对着顾家丫头笑起来时的样子哟……”   说着话,谢应忱走了进来,见过礼后,礼亲王还以为他是为了储位的事来找自己的。   他和顾家丫头走后不久,皇帝大发雷霆,把卫国公踹了个四脚朝天,气急败坏的走了。不过,礼亲王听说,卫国公一回去,就开始写折子,见门人,应该是打算串连。   卫国公原本向着谢璟时,也不见他这么细心为谢璟谋划,这会儿倒是一心一意起来。   礼亲王故意板着脸,端起茶来装模作样地噙着,打算等他先反省一下把他们都落下,自个儿跑了的行为,再答应他为他上折子请求立储。   结果他一上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叔祖父,请您为我去顾家下聘。”   下聘?   下什么聘?   这完全超出了礼亲王所预想过的话题范围,他呆愣了好半晌,脱口而出:“聘什么?”   “下聘。”   “谁的?”   王妃抚额,自家王爷在中风后,脑子实在有些不太好使,所幸辰王向来敬重,要不然保管让王爷告老回家,看看脑子。   王妃温言道:“自然是向顾大姑娘下聘。忱儿也该成亲了,这是桩大喜事。”   谢应忱眉眼含笑:“是,请叔祖父为我去镇北王府下聘。”   礼亲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顾家丫头还没有及笄吧?”   照他来看,完全可以不用这么着急的,顾家丫头还没有及笄,他们谢家又不需要人家姑娘冲喜,总得要等到她及笄后再下聘,更显郑重。   这么一算,也得到明年。   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把储君的名份定下吗?   “忱儿,”礼亲王推心置腹道,“如今无论是在朝上,还是在民间,都在为了你父亲懊悔自责,就应当趁这个机会先定下储君的名份。本王可以为你奔走,像是宋首辅,还有卫国公他们也都向着你。”   他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了谢应忱着想。   “只要能够争取到朝上有一半人站在你这里,定能让皇上下旨立下储君。若是错过了时机,皇上有了准备,就不好办了。毕竟皇上也是有亲儿子的,谁会愿意把皇位让给隔房的侄儿。别说是皇位了,你去民间问问,就连在农家,也不会越过亲儿子,把家里的锅碗瓢盆给侄儿继承。”   “而且你瞧瞧,你现在身份尴尬,还不知道前程如何,哪里配得上人家姑娘。”   谢应忱知他好意,也坦然道:“叔祖父,婚事更急。”   礼亲王皱眉,哪怕满心不赞同,见他目光坦荡,还是问了一句:“为何?”   “冲喜。”   啊啊?还真是冲喜?礼亲王惊住了,紧张道:“你身子又有不适了?”   谢应忱刚回大启时,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礼亲王记忆犹新。   “你哪儿不舒坦,找太医瞧过没。”   “你也真是的,派个人来跟本王说一声就得了,怎么还自个儿跑来呢。”   礼亲王一连几问,谢应忱总算是揪住了话尾,打断了他:“是我给夭夭冲喜。”   这必须得说清楚,毕竟冲喜有冲喜的规矩,和普通下聘还是不一样的,可别弄错了。   礼亲王:“……”   他的嗓音卡在喉咙里,一阵呛咳。   王妃掩嘴失笑。   礼亲王认真地打量着他,谢应忱同样认真地说道:“我父母双亡,舅家也断了关系,只得请叔祖父您作为长辈为我去下聘。”   “你你你!”   礼亲王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谢家的小子,堂堂的太孙,日后指不定要登上那个位置御极天下的,怎就落了个要给人冲喜的地步了?   这将来史书会怎么写?!   他只觉得当头一声雷,炸得脑壳子嗡嗡作响,嘟囔着:“你还不如入赘呢。”   “也成。”   “不成!”礼亲王啪啪啪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想都别想。”   罢了罢了,冲喜就冲喜吧,总好过入赘。   气归气,他还是挺担心的:“顾家丫头怎么了?”   早上时还挺精神,把皇帝气得吐了一地,还差点中风。   “真病了?”   “是。”   “那得多找个太医好生瞧瞧,别信那些江湖术士的。王妃,本王的帖子呢,快把太医全都叫去镇北王府。哎哟,这丫头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夭夭是道门中人。”   对哦。   “若是叔祖父不愿意,那……”   “行行行。”   礼亲王赶紧答应了下来,“本王去,本王去!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九月初十。”   “初十?”礼亲王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你聘礼备下没?”   “定下日子后就先来请您了。”   礼亲王总算是满意了,打发他赶紧去忙,自个儿让人去叫把礼部尚书叫来,宗室下聘还是有一些规矩和仪制的。   但一想,自家小子是去冲喜,从前宗室里肯定没有这样的先例,照抄都不行。   礼亲王捂着隐隐泛痛的腮帮子,这仪制该怎么来,得逼着礼部尚书去翻翻古籍,好好想想。   冲喜也得冲出皇家风范!   谢应忱起身告辞,等再亲自登门去请了宋首辅为媒人后,他脚步匆匆地回了府。   九月初十,时间确实有些赶。   聘礼谢应忱其实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一件件都是亲笔写亲手挑的,准备了一百二十八抬,如今还差了几抬。谢应忱不想退求其次随便糊弄,一回府就先去了库房。   王府的这几间库房,是父亲的私库和母亲的陪嫁。   曾经被一并没入了皇帝的私库。   他当日从宫里搬出来时,皇帝为了彰显大度,把这些全都还给了他。   一听说自家公子准备去下聘,王府的人一个个全都喜气洋洋的,怀景之也跟过去帮忙,捧着库房的册子,帮着挑选聘礼。   几乎忙到三更,谢应忱终于把聘礼都备齐了。   他拿出一张崭新的大红色洒金帖,亲手把聘礼单子誊写了过去。   怀景之一边整理核对,一边问道:“公子,需要摆宴吗?”   “摆。”   “是。”   怀景之乐呵地应着:“属下去理个名单。”   他们家公子终于快娶到媳妇了!   别人家像公子这般年纪的,早就儿女绕膝,唯有他们家公子,屋里空空,整个府里都没有一点儿热乎气。   本来嘛,也习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自打顾大姑娘时不时往这儿跑以后,又是布置宅子,又是安顿人手,府里突然就热闹了起来,热乎了起来。   他不会管家,原本无论是他们,还是那些内侍婆子们,全都过得糙极了。像衣裳什么的,都是管事一次性从成衣铺子里采买上几套,分发下去。穿在身上,要么太大,要么太小,要么太热,没几件合身的。   顾大姑娘来了几回后实在看不下去,特意叫了人进府,上上下下,每个人全都单独量体裁衣,不止是暑季的,连秋季和冬季的衣裳也全都备好了,甚至还送了几个厨子来,负责粗使杂役和婆子们吃食。   像张平如今看到顾大姑娘,脸都要笑歪了。   但凡下去问问,只要说顾大姑娘快过门了,保管上上下下喜笑颜开。   就连公子是去冲喜的也没人在乎。   谢应忱誊抄好了聘礼单子后,怀景之也草拟好了一份名单,谢应忱看了一遍,让他拿去镇北王府,和镇北王府的宴客名单对一下,别冲撞了。   怀景之天一亮赶紧去办。   哪怕平日里再低调,这一回,顾家也是要大办的。   冲喜冲喜,自然是要热热闹闹的,喜才能冲得起来。   核对过名单,一张张请帖很快写完,送到了京城各府。   于是,没两天,满京城都知道了辰王要向镇北王府大姑娘下聘的事。   哦,还是辰王去冲喜。   什么,冲喜??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冲喜!   本来还有人不相信,但是见礼部尚书苦着脸,熬夜翻找古籍,到处去找太孙冲喜应该是什么规制,终于全都信了。   “……”   也全都傻了眼。   有人满含酸气地说道:“辰王还真是忍辱负重。呵呵,为了顾家的兵权,连冲喜都乐意。”   这话一出,无人理会。   不过,他们全都想起了另一件事,三皇子谢璟也是在九月初十纳妾宴请,纳的还是天命福女,曾经的京城明珠季南珂。   三皇子的请帖都送了,辰王不会是故意挑在同一天吧?   对此说法,更多人嗤之以鼻,辰王又不是疯了,非要去和三皇子的纳妾争锋?   两家婚事虽说早早就定下了,但下聘确实有些着急,各种声音不断。   谢应忱猜到会如此,所以,他对于“冲喜”一说,十分坦荡,毫不掩饰,以免有人龌龊地去非议夭夭。   他一门心思只忙他自个儿的婚事。   谢应忱对照聘礼单子,对于作为贽礼的木雁,还是不太满意。   在大启,下聘和迎亲都需送上大雁为贽礼。   活雁难得,再加上如今这时季,就更难得了。   谢应忱屈起指节,轻轻敲击着书案。   只能先用木雁,到迎亲时再准备活雁了吗?   “公子。”   怀景之心知他要尽善尽美,在一旁提醒道,“东厂可能会有活雁。下个月是万寿节,内廷应该也会备下百鸟。”   谢应忱一挑眉,对了!   这还是太|祖皇帝时国师的提议。   万寿节当天,放飞百鸟,以求国泰民安。   “准备一下,我们先进宫一趟。”   谢应忱把聘礼单子郑重地收好,起身出了门。   如今已是九月,谢应忱受不住寒,出门已经需要披风了。   他上了马车,直奔皇宫。   礼亲王有句话说对了,他如今的身份过于尴尬,还配不上夭夭。   辰王府在内城,离皇宫不远。   午门前的学子们更多了,见到辰王府的马车过来,学子们纷纷停下了交谈,目光追随着马车而去。   “你们说,辰王能位主东宫吗?”   一个年轻学子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这一句话,换来周围一阵静默。   在午门城楼上,卫国公也曾提过,结果皇帝龙颜大怒,想来肯定是不愿意的。   “太孙名正言顺。”   “皇上若是不应,便是违抗了先帝的圣旨。”   对对。   “皇上如今都未立储,说不定先帝早有遗诏。”   谢璟打马而过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些话,心里艰涩的很。   先帝在世时便允许学子们议政,谢璟再不乐意,也不能把他们赶走。他一夹马腹,马跑得更快了,越过了前头的谢应忱,先一步进了宫门。   被逼着给废太子平反后,许是生怕再被逼着立储,皇帝这几天也没有上早朝,整日在含璋宫待着,对于一道道的请安折子全都置之不理。   对此,谢应忱习以为常。   皇帝不出来更好,他可以主动去找他。   “喵!”   熟悉的猫叫从头顶方向传来,沈猫踩在宫墙的黄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麒麟尾高高翘起,傲得不得了。   “你主人呢?”   谢应忱含笑问它,本来只是随意逗逗猫,结果话音刚落,那抹红艳如火的身影从一侧的青石板小径走来。他的长袖自然垂下,斜眼看了过来,就这脸上的高傲和不耐烦,简直和沈猫一模一样。   “喵呜~”   沈猫轻松地甩着麒麟尾,和它主人打招呼。   谢应忱本来是打算从含璋宫出来后再去找他的,提前遇上也无妨。   谢应忱主动向他走过去,从袖袋取出一张红色洒金帖,双手递上。   沈旭垂眸看了一眼,略显意外地挑眉道:“你请我?”请帖薄薄的一张,捏在他的手里却有些沉甸甸的。   “你确定?”   沈旭从唇缝中溢出一声嗤笑,挑起的眼尾带着一抹探究和嘲弄。   “辰王殿下不怕让人议论,为了皇位,放下身段来讨好我这个佞臣?”   谢应忱笑容未减:“督主若是想作为女方宾客,去镇北王府赴宴也是可以的。”   沈旭:“……有空就去。”   他收好了请帖,谢应忱又道:“督主,今年的百鸟里有没有大雁,能不能匀我两只,当作你的贺礼。”   “本座还未见过上赶着讨贺礼的。”   谢应忱完全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挑两只最肥的,毛色最漂亮的。”   沈旭冷笑连连:“要不要本座让人拿一筐给你,你自个儿慢慢挑?”   谢应忱一点也不客气,拱手谢了。   哼。   沈旭冷哼了一声,没有应,也没有拒绝,自顾自地往前走,看这方向,也是去含璋宫的。谢应忱与他同行。   狸花猫绕在他的脚边转来转去,“喵呜喵呜”亲昵得不得了,惹得谢应忱多看了几眼。   见谢应忱在看猫,沈旭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   讨了雁还不够,还想要问他讨猫?   刚这么一想,谢应忱果然说道:“督主,沈猫也借我几日吧。”   沈旭:“……”   谢应忱态度自然,仿佛与他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也不拐弯抹角:“夭夭住在观中有些无趣,让沈猫去陪她玩几日。”   沈旭驻足:“真是冲喜?”   谢应忱点了点头。   殷家姐弟和天命的牵扯极深,谢应忱便也没瞒着,把能说的都说了。   沈旭不由回想起上回在马车时,顾知灼曾笑说,她也许会魂飞魄散,难入轮回。当时,沈旭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直到和姐姐相逢后,姐姐告诉了他一些事,他总算是明白了。   不认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沈旭俯身拎起猫。   沈猫刚要抬头去蹭他下巴,整只猫咻的一下飞了起来,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猫扭头一见是谢应忱,顿时生气地喵喵乱叫,张牙舞爪。   “我带你去找夭夭玩?”   “喵?”   爪子在按到他脸上前停了下来,猫尴尬地舔了舔。   紧接着,又是一个乌木匣子丢了过来。   沈旭:“贺礼。”   谢应忱再度接过,他把猫放在肩膀上,打开匣子。   匣子只有手掌大小,里头是半块墨锭,从墨锭上的金色文字来看,正是皇帝当年献给先帝的寿礼。   谢应忱从前只知有这样一方墨锭在,晋王用它威胁过皇帝,从来也没有亲眼见过。   他默默关上匣子,轻叹道:“这份礼,着实有些重了。”   “多谢督主。”   沈旭爱搭不理地从鼻腔里发出哼声。   含璋宫就在前头了,谢应忱说了本打算和他商议的最后一件事:“督主,青州的时疫蔓延的相当厉害,有三四个省受到波及。”   谢应忱监国后,并未揽权,地方上来的折子依然会先经过司礼监。所以,沈旭也是知道的。   这次的时疫从五江府而起,五江府附近的村镇波及的最为严重,而随着四散的流民,青州的其他几省都没能幸免。   “夭夭制的那些药丸,都分批送去了青州,只是,如今青州少了人主持大局,乱象横生,底下人阳奉阴违的厉害。”谢应忱说起正事的时候,相当的认真,“不知道督主愿不愿意走一趟?”   这是在让权。   沈旭手中是有权,但也仅限于在京城。   他若是接了这个差事,相当于是谢应忱把青州交在了他的手里。   这个人还真不怕他揽权坐大?沈旭若有所思。   谢应忱意有所指地说道:“督主,这个差事是可以对人言的。”   沈旭目光锋利如刃,很快在谢应忱的微笑中化为了烦躁。   他不敢让姐姐知道他是那个人人畏极,厌极,恨极的东厂沈旭。   他也不敢跟姐姐说,这些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青州的差事多少算是个正经的差事,还是一个可以对姐姐说的差事。   踏进了含璋宫,谢应忱也不催他,说道:“等会儿,我出来后,我们细谈。”   谢应忱捏了捏袖袋中的乌木匣子,让内侍通传后,大步往内室走去。   沈旭没有跟去。   他坐在了靠窗的圈椅上,小内侍很快端来了他惯用的茶。   他漫不经心地噙着茶,仔细考虑着谢应忱的提议。   谢应忱是真的放权,还是想把自己支开,趁机收拾掉东厂?   “谢应忱,你放肆!”   咆哮声从里头传出来,“你竟敢……威胁朕!”   紧跟着又是一些重物扫落的声音,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朕会怕你?!”   沈旭噙了一口茶,充耳不闻。   他摩挲着茶盅,否定了后者。   谢应忱不至于蠢到在尘埃还未落定前,就先撇开自己。   “青州?”   沈旭呢喃着。   要是跟姐姐说,他是钦差,要去青州负责赈灾,姐姐会放心吧?   “谢应忱!”   咚!   又有什么重物掉下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去一趟青州,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   只要能让姐姐安心……   “滚!”   猫吓得跳了起来,把头埋进了沈旭的怀里。   沈旭眉头直皱,烦躁地把茶盅丢回到桌上,一旁伺候的小内侍们静若寒蝉。   “谢应忱,你居心叵测!”   又过了一会儿,谢应忱终于出来了,他叫了一个内侍道:“去叫太医来,皇上身子不爽。”   “再传礼亲王和内阁,皇上要见。”   沈旭眼尾轻挑地看了过去:“办妥了?”   “妥了。”   谢应忱往沈旭旁边的圈椅坐下,说道:“皇上的眼睛看不见了。”   额?!   “也许是病重。”   “也许是反噬。”   沈旭轻笑出声,烦躁的桃花眼中露出了几分愉悦。   谢应忱拿起面前的茶盅,向他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沈旭迟疑了一瞬,端茶回敬,一口气饮了半杯。   “谢应忱!”   谢璟从里头冲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人已经走了,一出来就直奔殿门,结果发现谢应忱竟悠哉地坐在圈椅上饮茶。他的脚步一收,走向谢应忱。   他站着,谢应忱坐着。   然而,谢璟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反而在对上他的目光时,不由地回避了。   谢应忱含笑:“什么事?”   想起方才他在皇帝面前,威逼胁迫,讨要储位。谢璟怒火攻心,心里有无数的质问,才匆匆忙忙地追出来。   追上了,也叫住了。   他怯了,谢璟的嘴唇呢嚅了半天,才来了一句:“你胁迫父皇得来的储位,说到底,不过是忤逆犯上,乱臣贼子……”   谢应忱淡淡地打断了他:“璟堂弟,长风死前的诅咒你可还记得?”   “你当日亲手杀了长风,你说,皇上是认为你在护驾,还是,在灭口?”   “倘若,皇上发现,季氏是你的安排,他会继续把你当作宝贝儿子,还是生怕会应了长风的诅咒,先舍了你这个宝贝儿子?”   谢璟所有想要质问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   谢应忱笑得更加温和,就如同一个堂兄,在指导堂弟。   “你呀,自身难保,还多管闲事,难怪好好的中宫嫡子,连东宫的边都摸不到。”   “我离京六年,你都进不了东宫,如今我回来了,你也别妄想了。”   谢璟:“……”   在谢璟的眼中,谢应忱仿佛是撕开了许久的伪装,露出了带血的獠牙。   “璟儿!”   “你在哪儿,璟儿!”   里头传来了皇帝歇斯底里的叫喊声,谢璟打了个激灵。   印辛走出来:“三皇子殿下,皇上叫您。”   谢应忱垂眸饮茶,没有了那双目光盯着,谢璟紧绷着的后背陡然一松,脚步踉跄地跑了进去。   喝完了茶,谢应忱放下茶盅道:“督主若是得闲,与我回一趟文渊阁?”   沈旭甩袖起身:“走。”   沈旭以为他是要给自己去青州的调令。   没想到,除了调令外,还有一道诏书,一道为殷家平反的诏书。   沈旭拿着诏书,久久不语,头也不回地出了文渊殿。   沈旭在马车上换下了这身极尽张扬的红色麒麟袍,直奔天熹楼。   殷惜颜依然住在天熹楼小跨院的厢房里,她暂时起不了身,也不能挪动,顾知灼开的药日日吃着,气色上好了许多。   她是能闲得下来的性子,沈旭让人给她打了一个可以放榻上用的小桌案,她就靠在迎枕上修复着残谱。   桌案上是笔墨曲谱,手边是她的琵琶。   每修复完一段,她就会试试音。   时不时响起的琵琶音,有如最轻缓的风,抚平着沈旭心中的烦躁。   听到脚步声,殷惜颜仰首一笑:“羡哥儿,你来了。”   她放下琵琶,向他招了招手。   沈旭把诏书递了过去,在榻边的圆凳坐了下来,双手紧绷,掌心不禁有些湿润,他又想拿出白巾擦手,手指屈了又屈,好不容易才忍住。   殷惜颜打开诏书,先是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呼吸陡然一滞。   紧跟着,她迫不及待地看了第二遍,第三遍,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浸湿了白皙的脸庞。   终于。   让她等到了。   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双手掩面,呜咽出声。   殷家被冠上马匪的罪名,满门皆诛。   从黑水堡城逃出来时,她最初的目的只是有一个,活下去,为殷家平反。   她不想让爹娘在地下都背着这不堪的罪名。   她不想她和弟弟,这一生都躲躲藏藏,隐姓埋名,跟地沟里的老鼠似的,见不得阳光。   “殷家的家产也会还给我们的。”   其实那些家产,早就被人刮分完了。   不过,无所谓,在谁的口袋里,就剁了谁的手,他沈旭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殷惜颜从诏书中抬起脸,眼尾嫣红,带着血丝。   泪水还在不住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她把诏书紧紧地贴在胸口。   沈旭学着顾知灼哄人时的样子,桃花眼清澄,不带一丝阴霾:“姐姐以后可把殷家的马场重新打理起来。对了,姐姐可以恢复户籍了,我一会儿就去办。”   他略带羞涩地笑笑,纯良而又无辜:“你放心,办起来很快的。”   京兆尹敢拖延,就剁了他!   殷惜颜:“……”   目光落在了他绷紧的尾指上。   他打小就在她眼皮底下长大,他有什么小动作是她看不懂的?   他又有什么秘密是能瞒得住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好。”   殷惜颜双眸含泪,轻声道。   一别十年,谁活下来都不容易。   他不愿意说,殷惜颜也不问。   无论怎样,他都是她的弟弟,这就足够了。   她闭了闭眼,努力收回泪水,珍惜地把诏书放在了床边,愉悦道:“我们一块儿打理。”   沈旭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已经想不起来,从前还在黑水堡城时,那个天真无知的自己是什么样了,只能继续学着顾知灼花言巧语,哄人卖乖时的模样。   他长睫轻颤,笑得乖巧纯良:“姐姐,我要去一趟青州,是正经差事。”   沈旭在最后四个字上落了重音,把调令也递了过去:“九月初十过后走,很快就回来。”   那些敢捣乱的,阳奉阴违的,中饱私囊的,统统剁了就是。反正明年就春闱了,多点几个进士,同进士什么的,也能补上缺。   来回一趟,花不了多少时间。   谢应忱这个人,别的还凑和,就是手段不够狠,不愿大开杀戒。   其实,别管有罪无罪的,拖出来杀上一批,只要血流得足够多,保管没有人再敢随意冒头。   沈旭眼尾轻挑,露出一抹戾色,下一瞬,他想起姐姐还在,立马垂下长睫,温言道:“姐姐,你暂时先在这儿住着,等我回来后,咱们也买个宅子。”   殷惜颜看着他的尾指,莞尔一笑:“好。”   “归娘。”   听怜在外头轻敲了几下窗户,又熟练的拉开半扇,轻快地说道:“我做了些糖饼,带给你尝尝……”   话说到一半,听怜惊觉屋里还有别人在,她吓了一跳。   是归娘的弟弟,她见过一次也还认得。   归娘在养病,兴许不知道,她弟弟上回来的时候,前呼后拥着全是人,还个个手持武器,目光凛厉,一看就不简单。   就像现在,归娘弟弟抬眼看向她的时候,听怜仿若被毒蛇紧盯着,后背汗毛直立,毛骨悚然,不敢拿正眼看他。   自己怎么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听怜懊恼极了,还没说完的话,也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羡哥儿,帮我削个苹果。”   归娘子恰如其份地开口,沈旭乖乖起身去拿苹果。   没有了这道目光盯着,听怜松了一口大气,表情也自然了许多,把一个竹篮子递了去。   “糖饼。”   竹篮子的底下铺了一层油纸,上面摆了六个炸得黄灿灿的糖油饼。   两人住的近,听怜得了什么吃食,都会给她送一些。   殷惜颜在病倒前也一样。   无论对方在不在屋里,推开窗,摆在窗边的小桌子上就行。   听怜放下了竹篮子,说道:“是豆沙馅的。”   “多谢了。”   “咱们俩不用说谢。”听怜举手投足间柔媚天成,“归娘,我一会儿要去太清观,我给你带个平安符回来,我听说,太清观的平安符相当灵验。”   “你现在去?”   殷惜颜看了看天色,现在已经过了未时,来回一趟,说不定会赶不上关城门。   说到这个,听怜精致的眉眼活络了起来,她双臂趴在窗沿上,兴致勃勃地说道:“方才我在前头唱曲的时候,听客人说,太清观在午时突然出现了一道霞光,把整个山头全都笼罩了起来。”   “霞光?”   听怜连连点头,眸底闪动着微光,兴奋道:“有人猜,会不会是太清观里有真人正要羽化。我过去瞧瞧,说不定上个香,求个平安符什么的,会比平常更灵验。”   沈旭正用匕首削苹果,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应忱好像是说,顾大姑娘如今还在太清观里住着。   他默默垂眸,继续削苹果。   他有一种感觉,这霞光,要么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要么就和她有关。   让东厂查一下就知道。   京畿出现了这等异事,为免有人借机挑动民乱,东厂必要盯着。   不过,东厂也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霞光出现的毫无征兆,笼罩着太清观的整个山头,浅淡的有如一层薄雾。   “是功德。”   无为子仰头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顾知灼渐渐虚弱衰败,仅仅靠着无为子的丹药和银针在强撑着,这两天来,无为子也是面带愁容,直到现在,终于露出了第一抹笑意。   “灼儿她,命不该绝。”   “师父,真是功德?”清平吃惊地张大嘴巴,两撇小胡子跟着翘了起来,啧啧称奇,“这般浓郁的功德,我这倒霉小师妹,又干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救人。”   无为子含笑,握着拂尘的手臂垂了下来。   “救的不止一人,而是万人,十万人,百万人……的功德。”   无为子略有所思,他掐指一算,悟了。   他道:“是青州。”   清平想道:“青州……莫非是时疫?”   太清观里,到现在都还有小道士在帮着朝廷做药丸,最急的那一阵子,连师父都去帮过几天忙。   青州的时疫凶得很。   清平听说,大人有可能熬得过来,但是孩童,若是染上,连一成生机都没有。   时疫是从青州五江府蔓延开来的。   五江府也是这趟地动的正中心。   在山崩地裂后,死的死,伤的伤,幸存下来的人为了活命,大多跑得远远地谋一条生路。但也有跑都跑不了了,认命地收拾着断壁残垣,继续过日子。   张子南他们从义和县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空了一大半的镇子。   他们的屋子在地动当天就已经全塌了,如今也还是堆了一地的碎石。张子南把女儿虎妞给了媳妇后,过去把砖石一一搬开。   邻居听到动静,从一个破败的帘子后头,探出头来:“咦,你们怎么回来了?”   她瘦得厉害,衣裳破败,发丝凌乱,脸上是一块一块的泥水斑驳。   “婶子。”   “外面也不好过吧?”   “是啊。”孔氏勉强笑了笑,“我们一直走到了兖州,官府给了些粮种和银子,让人把我们送了回来。朝廷不让四处游荡,让我们回乡,说是会给青州免赋税三年。”   “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天保祐。”赵婶子松了口气,她见张子南搬石块搬的辛苦,“我叫我家男人来搭把手。”   “赵婶子!”   一个媳妇子疾步匆匆地过来,着急地喊道:“你家丫儿和银子前儿是不是和王家的小子一块儿玩了。”   “王家小子得了时疫,烧起来了。”   什么!?   赵婶子顿时吓白了脸,往屋里喊着:“丫儿,丫儿!银子。”   见没人应,她又赶紧去街上找,慌慌张张地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跑得跌跌撞撞。   哎。   媳妇子连连叹声,这会儿才注意到孔氏:“咦,张家妹子,你们回来啦?!”   她是个热心人,赶紧提醒道:“你们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咱们镇子上正闹时疫呢,你家虎妞你可得看好了,别让她出门。都死了好些个孩子了,前头郑婆子家的一双孙子孙女全倒下了。山上新起了好些坟头,都快放不下了。”   “郑婆子?”孔氏追问道,“我记得她儿子媳妇都被压死了。”   “是啊是啊。两个儿子和两个媳妇全死了,她当家的被砸断了腿,没两天也没了。只留了一对孙儿孙女,郑婆子到处要饭也给孙儿孙女先吃饱,没想到也染上了。昨儿我一晚上就听郑婆子在哭,哭得惨极了,好像是她家两个都不行了。”   “这对孩子要是没了,郑婆子怕是会跟着一块儿去。”   “哎。我去给我家男人送饭去了。你们家虎妞千万要小心着些。”   媳妇子挎着竹篮子,赶紧走了。   官府雇了镇子里的青壮年去修围墙,一天有四个馒头。她男人要把馒头留给她和孩子,让她每天送些野菜饼子过去哄哄肚子。   “南哥。”   孔氏赶紧折回了家里,把方才的事一说,又道:“会不会是和虎妞一样的病?”   “肯定是的。”张子南抹了把汗,语气沉沉地道,“顾大姑娘说过,时疫是咱们从青州带出来的。”   “娃啊。”   凄烈的哭声陡然响起,孔氏认出声音是巷尾的郑婆子,她哭得撕心裂肺,哀恸绝望。   “是不是她家孩子不好了?”   孔氏颤着声音道。   这种绝望,她也感同身受,当初若不是顾大姑娘相救,他们的虎妞肯定也没了。   “对了,我这里还有药!”   他们走的时候,顾大姑娘把多余的药丸分成了几包,每人给了他们一包,说是在路上遇到染有时疾的,就分给他们吃。   这一路上,张子南的那包药丸已经用完了,孔氏还有。   她从包袱里把药丸找了出来,说道:“我去去就回来了,你看着些虎妞。”   孔氏急急忙忙的冲了出去,跑得气喘吁吁。   转过巷子,果然见到了郑婆子,她没有再嚎,只有小声的抽泣,一脸麻木地把柴火放进了一个盆里,端着盆往屋里走去。   她步履蹒跚,背影中带着一股子死气沉沉,没有半点期望。   “郑家奶奶。”   孔氏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高喊出声。   郑婆子没有停,孔氏只得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从她的眼中,孔氏看到的是空洞和死寂。   孔氏看了一眼盆中的的柴火,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郑家奶奶,你家的娃娃还好吗?”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郑婆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我没用啊,我连两个娃娃都养不活,我真是没用啊。”   “他们没了?”   孔氏吓了一跳,跟着郑婆子进屋。   “你别进来,你家还有虎妞,别也染上了。”   “没事。”   顾大姑娘说过,得过一回就不会再得。   郑婆子家的屋子倒了一半,用木头和油布勉强撑起半边,挡风遮雨。   掀开门帘,孔氏一眼就见到了躺在榻上,毫无生气的两个孩子,孔氏想起了自家虎妞,也曾是这样气息奄奄的躺在她怀里,几乎要活不成了。   孔氏赶紧过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额头。   是热!   还活着!   两个孩子的嘴角全是血,像是刚刚吐过血,呼吸极弱,弱到快要感觉不到了,但是他们确实还活着。   孔氏从怀里把药丸拿了出来,喊道:“快点,去拿水来,你家娃娃还有救。”   啊?   “我家虎妞前阵子也得了时疫,顾大姑娘给了我们药,一吃就好了。你快啊。都这样了,就算不信,也该试试的。”   郑婆子的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孔氏让她去倒水,她就去倒水。   很快,水倒了过来,孔氏已经把药丸喂进了两个孩子的嘴里,一人一颗。   他们俩病得实在太重,连咽都不会咽了,孔氏只能又灌了些水,一人一个抱着,拼命地给他们揉着喉咙。   终于,男娃娃的喉咙动了动,把药丸咽进了肚里,孔氏把他放下,又去和郑婆子一起揉那个女娃娃。   药丸被她含在嘴里,许久都没有反应。   她的体温在不断的下降,呼吸也越来越弱。   孔氏一咬牙,索性把药丸从她的嘴里挖了出来,拿水混着调开,再把她的嘴掰开,灌了进去。   见小孙女憋得嘴唇发白,药汁子从紧闭齿缝间流了出来,喂不进去一滴,郑婆子抹着泪,绝望道:“算了吧,让她好好走吧。”   她会陪着两个孩子一起去黄泉路上,不会让他们害怕的。   “祖母……”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郑婆子吓了一跳,发现是孙子正在迷迷糊糊的喊她,再一摸,脸上热乎了些,完全不似刚刚奄奄一息。   孔氏喜道:“我说吧,药丸有用,我家虎妞也是顾大姑娘救活的。”   “有用!”   郑婆子一咬牙,一狠心,死命掰开了女童的嘴,撬开她的牙齿,孔氏帮着把药汁一口气全都灌了下去。   孔氏没有离开。   从黄昏等到了三更,再等到黎明的第一道阳光在出现,又一人强喂了一颗药丸,这一回,他们都能吞咽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阳光遍洒大地,两个孩子陆续睁开了眼睛。   “祖母。”   “饿。”   郑婆子哇的一声大哭着,所有的情绪在这一时间全都宣泄了出来。   她哭得不能自已,拉着孔氏的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兰啊,你是咱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他们一家八口人,没了五个。她都想好了,等这两孩子一咽气,她就跟着他们一起去,黄泉路上,他们也好做个伴。   “不是不是。”   孔氏赶紧扶起了她说道:“我这药丸子是顾大姑娘给的,救他们的是顾大姑娘。”   “顾大姑娘?”   郑婆子不知道那是谁。   “是京城里头,镇国公府的顾大姑娘。当时我们好些人都快死了,顾大姑娘从阎王殿里抢人,把我们全都救活!这药丸也是顾大姑娘亲手定的方子。”   一说起顾知灼,孔氏两眼冒着光,声音里全是崇拜和尊敬。   他们已经没有活路了,顾大姑娘硬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顾大姑娘,顾大姑娘。”   郑婆子在嘴里反复念着,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她救了他们一家子的命,她终于可以好好把两个娃娃拉扯长大了。   郑婆子又喜又哭。   孔氏给两个孩子喂了些清水,问她有没有什么吃的,米汤也行。   郑婆子反应了过来,赶紧去锁着的柜子里倒出了一小把米。   她用破烂的衣袖抹了把泪,诚心诚意道:“我得去给顾大姑娘立个长生牌位,等俩娃儿长大了,也要让他们日日供奉。”   孔氏连连点头,她回来的这一路上,看到道观就一家子进去磕头,求顾大姑娘平安长寿。   等家里收拾好了,她也要立一个长生牌位。   两个孩子吃了些米汤,精神又好一些,孔氏放心不下虎妞,就要先回去了。郑婆子和她一起出去,她要先去街角的小道观里给顾大姑娘上炷香,再去给俩孩子拾掇些吃的。   拐出巷子,一片的喧哗声在耳边炸开。   见她们过来,一人相熟的婶子连忙道:“郑婆子,你家娃儿还活着吗?京城有官老爷给咱们送药来了,听说就是治这时疫的。”   孔氏喜出望外:“一定是顾大姑娘让朝廷送来的。咱们离开的时候,顾大姑娘就说,会尽快把药送到青州各地。”   回来的路上,她也见到过官府在发药。   五江府太远,可算是也轮到了。   她道:“这药特别管用。你们谁家孩子若是病着,就紧去领吧。”   郑婆子喜笑盈盈,忙道:“对对。我家娃儿,吃了药,已经活过来了。”   “顾大姑娘真是神仙!”   郑婆子的两个孙儿病得都快死了,所有人都知道。   见她现在欢欢喜喜的模样,难道,真的救活了!   时疫极凶,家家户户都有孩子病着,也天天都有孩子病死。   这药真能救他们家娃儿?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灰暗的心中涌入了一丝阳光。   孔氏催促道:“有娃娃病着的,先去领了再说,总不会更坏。”   他们家家都有生病的孩子,闻言也顾不上再闲话了,赶紧都去了衙门。   衙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排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粗布妇人,她的孩子脸颊滚烫发红,三四岁的年纪难受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妇人灰头土脸,疲惫掩盖了她原本姣好的面容。   她领过药丸,塞进了孩子的嘴里,不发一言地走到一旁坐下,脸上早就麻木,仿佛在等死一般。   其他人一边排队领药,一边悄悄打量着她怀里的孩子。   谁也不知道这药到底管不管用。   他们一个个往前走,又一个个领了药后离开。   每户只能领三颗。   秦沉站在一旁看着,也没说什么。时疫严重,为了避免青州地方官阳奉阴违,错过了控制时疫的最佳时机,谢应忱直接从京城派了几个人出来。   秦沉就是其中之一。   在到这个镇子之前,秦沉已经去过七八个城镇了。   百姓们在刚拿到药丸的时都是一样的将信将疑,但是只要用了,就知道这真能救命。   “退烧了……退烧了!”   “儿啊,醒了醒了。”   惊喜交加的呼喊声打破了原本的死寂沉沉,抱着孩子蹲在街角的妇人,又哭又笑。哭着哭着,她抱着孩子,脚步踉跄地冲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了秦沉面前,连连磕头。   “大人大恩。”   类似的场景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发生,秦沉一如往常地把人扶起来,说道:“这些药丸都是来自镇北王府顾大姑娘的方子。专治此次的时疫。”   他朗声道:“药丸暂时只有一万丸,顾大姑娘说,大人能多扛几天,但孩子一旦染上,几乎十死无生,家中有孩童得病的,这趟的药丸先给孩童用着。”   “三日后,还会再送来一万丸。”   有人凑过去看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孩童,正睁着眼睛东看右看。   竟然真的醒了?   他又摸了摸孩童的额头。   真的不烫了!   他捏紧了手上药丸,头也不回地往家里疾奔。   有救了!   有救了!!   “我家娃娃病了三天,能不能先给我。”   “别挤,我孙子也病着呢,别想抢。”   “给我药!求求了!”   镇子上死气沉沉顿时被彻底打破,秦沉让人维持好秩序,安步就班地分发着药丸。   一直到午后,终于把这一万多颗药丸全都发了下去。   秦沉还特意多留了一些,让人大街小巷地去看看,有没有生病的女童没药吃。他出来时,公子特意交代过,民间重儿轻女,要提防他们把药留着给男童用,而让女童自生自灭。   这一日。   镇子所有人都彻夜难眠。   这一日。   没有一个孩子因时疫死去。   药丸吃下,病得轻的,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的东奔西跑。   病得重的,也至少能咽得下吃食。   因为地动,死亡和时疫,而在死寂中挣扎的镇子,终于等来了阳光,带来了一丝勃勃生机。   青州,渐渐活了过来。   青州各地的道观,香火一下子旺了。   他们虔诚地跪在三清像下,供奉着香烟,祈求着:   “唯愿顾大姑娘长寿安康。”   “唯愿顾大姑娘万事顺心。”   “唯愿顾大姑娘无病无忧。”   ……   无数强烈的愿力源源不断地汇聚在一起,化作了淡淡的霞光,笼罩在了太清观的上空,久久不散。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络绎不绝的香客们闻讯而来的,第一天大多是京畿的百姓,到后来,连翼州,兖州的香客也特意赶过来。   太清观香火极旺,香烟缭绕。   观中容不了这么多人,一时进不了山门的,都安分地在外头候着,他们仰望着霞光,满眼虔诚,等多久都没有人叫一声累。   “贫道听说国师玄心真人羽化那日,也是霞光满天,仙乐缭绕。”   玄心真人是大启朝的第一位国师。   太|祖皇帝尚在微末时,玄心真人就已算出他有真龙之象。玄心真人奉他为天下共主,辅佐着太|祖皇帝御极天下,结束了数十年的乱世。   “玄心真人有救世天下的功德,羽化那日才会引来满天霞光。”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游方道士。   他入世修行不久,听闻了此等异象,匆匆赶过来。   年轻道士满脸虔诚地说道:“太清观中,必有大福泽之人,福祐我大启万民。贫道若是能见上一面,此行也算是值了。”   正说着话,陡然一个声音响起:“官府来了!”   往山脚的方向,有人急匆匆地跑上来,大声提醒着:“快让开,快让开。别挡着道。”   “怎么官府也来了?”   “哎哟。让让,让让,我快站不住了。”   “在洒喜钱呢。”   围在山门前的百姓们纷纷向两边退开,挤在一块儿,让出了中间的山路。   不多时,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们疾步而来,紧随其后是一辆黑漆马车,骏马的脖子上戴着硕大的大红色绸花。   跟着马车步行而来是宋首辅和礼部尚书等人。   而在马车的后头,内侍们的手上提着装满了铜钱的竹筐,一路上山,一路洒着喜钱,一个个的脸上全都喜气洋洋。   马车停在山门前,礼亲王和王妃从马车上下来。   他们一早,就在吉时去了镇北王府下聘,一百二十八台聘礼,贽礼是两只活雁,礼部尚书绞尽脑汁,哪怕再急,哪怕是冲喜,整个仪制也安排的极为大气,跟礼亲王要求的一样——冲喜也要冲出皇家风范。   下过聘后,礼亲王又带着婚书,来了太清观。   三天前,礼亲王就命人来观中打过招呼了,既便如此,他也是事事周全,把男方求娶的姿态放得极低,不但没有要求太清观闭观,甚至除了他中过风年纪又大了实在走不了山路外,宋首辅,卫国公,还有礼部尚书和其他礼部的官员,全都是在山脚下,就弃了马车,步行上来的。   观主亲自在观门前相迎。   礼亲王长揖,做足了礼数:“本王前来,是为谢家子谢应忱向顾大姑娘下聘求娶。”   观主面容慈和:“请。”   礼亲王再次谢过,笑着和王妃一同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了后头。   人一进山门,外头顿时又热闹起来。   “你们听到没,是为辰王给顾大姑娘下聘来的。”   “下聘?”有人惊住了,“来道观下聘?”   “我听说顾大姑娘是道门中人,在观中为国祈福,辰王殿下为示郑重,才会特意来观中求娶。”   “为国祈福?”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想到:“莫非霞光的出现是因为顾大姑娘。道长,为国祈福算不算是有大福泽的?”   这可不好说。年轻道士打算跟过去看看。   “我们也去。”   山门前没有小道士的阻拦,不少百姓也跟了一起进去。   礼亲王并不在意有人跟在后头,本就是大喜事,当然要热热闹闹才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霞光。   最初听说时,他还以为又是什么江湖骗术,直到现在亲眼所见,果真是天生异象。   “甚好甚好!”   卫国公说起话来,要比前几天利索的多,他生怕白的不吉利,还特意在脖子上的白棉布外头又缠了两层红稠,绑得跟同行的马似的。   “连老天爷都知道我们是来给辰王下聘的,这霞光满天,真是好兆头啊。老宋,你说是吧?”   宋首辅满脸含笑,垂首的时候,白了他一眼。   这卫国公也是越来越能舍下老脸了,辰王明明没有请他当媒人,结果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呢,他就主动去了辰王府,硬是赖着要和他们一块儿去下聘。   先是跟着他们一起去了镇北王府,下了聘后,还非要再一块儿来太清观。   哼哼。   这脸皮厚呀,自己是自愧不如的。   宋首辅笑得满脸愉悦,盯着他的喉咙看了一会儿。   卫国公挑眉问道:“老宋,你看什么呢?”   宋首辅小小声地和他说:“我在看,你喉咙都断了还这么能说会道。”   说完,他又抬起头,向着周围围观的香客们露出了完美的笑。   “不一样。”   卫国公先笑完,又低头轻声道:“我和老宋你不同,没你机灵,一开始就择对了主。我要是现在再不争不抢的,以后想争都没得争了。”   “而且吧,我瞧着,顾大姑娘确实是个有大福气的。”卫国公感慨道,“辰王刚回来时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   当时,谁都以为谢应忱活不过几载,而且只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像一只笼中囚鸟,艰难求存。   而现在,才区区几个月,他离金銮殿上的那个位置,也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回到当时,谁又能想得到。   “我呀,就是自作聪明。”   卫国公恨不能回去拍自己一巴掌。   “老宋,你还记得不,太|祖皇帝的起居注上有记载,玄心真人羽化时也出现过漫天霞光。”   他悄悄用手指了指天:“说不准这还真是顾大姑娘的缘故。”   围观的香客越来越多,卫国公没敢再接着窃窃私语,他向着香客们微微颔首,笑得仪表堂堂。   “善信,这边请。”   观主在前头为他们领路,领着他们到了后山的小跨院。   无为子亲自相迎。   他一身崭新的道袍,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连一根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他年岁已高,须发皆白,投手举足间,道袍衣袂飞扬,仙气飘飘,让人望而心生敬畏。   谢应忱和他们说过老道的身份,如今见连清平真人都以弟子的姿态恭敬的服侍在侧,心里更加的紧张,连忙回了全礼。   谢丹灵悄咪咪地和顾知南躲在一旁看,见他们进了堂屋,两人脚步轻快地回了顾知灼的屋子里,雀跃地笑道:“灼表妹,外头好多人,把小院子都快围满了,全是香客。”   “好热闹。”   “礼部尚书可会说吉祥话了。对吧,南南。”   顾知南连连点头:“一串接着一串,肯定背了好久。”   “还有卫国公,把自己打扮的跟马一样。”谢丹灵比划道。   女孩们噗哧轻笑,热热闹闹。   下聘时,需要有姐妹陪着。   因顾知灼住在道观,顾知骄她们昨天也跟着住了过来,连谢丹灵也溜出了宫。   顾知灼端坐在圈椅上,油亮发黑的乌丝披散在肩头,她面有病容,胸口持续不断的剧烈疼痛让她显得无精打采,病怏怏的。   “大姐姐,你坐着累的话就靠一会儿。”顾知骄仔细而又体贴,拿了个迎枕让她靠着。   谢丹灵噙了一口水:“我们再去看看。”   阿蛮也想去,谢丹灵牵着她的手,一块儿往外跑,阿蛮欢快地咯咯笑着。   她们时不时地回来说道:“礼部尚书总算是把吉祥话说完了。”   “师父收下婚书了。”   “礼亲王妃往这里过来了。”   阿蛮:“来了。”   谢丹灵这下也不再出去,没一会儿,礼亲王妃在嬷嬷婆子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顾知灼在圈椅上欠了欠身。   礼亲王妃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目露忧色。   果然气色不太好,病得不轻。也难怪忱儿那小子急了,哎,这能不急吗!   顾大姑娘住在观里,连今天这样日子都没有回府,她和王爷都猜测过,只怕是她这位老神仙师父在为她续命。   彼此见过礼后,礼亲王妃上前,慈和的含笑道:“顾大姑娘,我来为你挽发。”   在大启朝,下聘那日,需要由男方的长辈亲自为女方梳发,挽发,簪发。   嬷嬷手捧着托盘,礼亲王妃从托盘中拿起一把象牙白的玉梳,在她垂顺的发丝上轻轻梳了三下,一直梳到发尾。   她放下玉梳,亲手为顾知灼挽了发。   顾知灼还未及笄,发式较为简单,她又从另一个托盘中拿起了一支玉簪。   越是郑重,越代表了男方对于讨到这个媳妇的欢喜。   “得此佳妇,良缘永结。”   “是谢家之福。”   谢丹灵扶着顾知灼起身,向礼亲王妃屈膝福礼。   “哎,你快坐下,哪里需要这么多礼。”   谢丹灵扶着她又坐了回去。   接下来,便是要签婚书了。   礼亲王陪着无为子也一同过来了,无为子亲手把婚书递到了顾知灼的手中。   这婚书上,谢应忱已经写下了名字。   而另一栏还空着。   正所谓初婚从父,再嫁由己。女子出嫁,若是初婚,其婚书是由长辈代签的。但是,谢应忱父母双亡,婚书由他自己来签,太夫人便也觉得该让顾知灼自己来签。   无为子手持拂尘,在顾知灼的头顶轻抚了三下。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   谢丹灵把笔尖沾上朱砂,递到了顾知灼的手里。   “……命线相连,祸福相担。”   “诸天祖师见证,通喻三界,上奏九宵。”(注)   顾知灼冲着她笑了笑,提笔在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知灼。   两人的名字并立在一块儿。   正如前世今生,他们一直在一块儿,生死不离。   无为子面含笑意地抚着长须。   “礼成。”   唱礼的内侍喜气洋洋地高喊着,嗓音嘹亮。   不止是小跨院,就连在跨院外头观礼的香客们也全都听到了。   “咦?”   那个年轻道士突然发出一声轻呼,他的嘴微微张开,双目圆瞪,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   笼罩着上清观的霞光在刹那间更亮了,有如雨后的彩虹七彩绚烂,又有如细雨一般,洒落在了眼前的这个小跨院里。   咦?   顾知灼蓦地长睫轻颤。   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身体,有若最温柔的轻风,抚过她的五脏六腑,修补着她千疮百孔的身体和魂魄。   她的胸口不痛了。   耳边仿佛有无数道声音在响着,似有若无:   “唯愿顾大姑娘长寿安康,无病无灾……”   作者有话说:   注:有几句取自道家婚契。 第176章   “咪?”   脖子上戴着红绸花的沈猫跳到了茶几上,它盯着外头,小耳朵一抖一抖的,金灿灿的眼中充满了好奇,跃跃欲试地想出去玩。   无为子若有所感,他掐指算了算,含笑道:“灼儿,你去外头。”   是。   顾知灼听话地站了起来。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一直到方才,她还手脚无力,需要谢丹灵扶着才能起身,但是现在,她已经能够站得稳稳当当的了。   她迈步走了出去,站到院子中间。   今儿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阳光温暖着顾知灼冰冷的四肢肺腑,她惬意地眯起了双目。   霞光有若雨丝,淅淅沥沥地洒下,又有若一层薄纱,笼罩在了她的身上,翩翩欲仙。   “这位是?”年轻道士两眼放光,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顾知灼。   “是顾大姑娘。”   香客中有人喊道,“我见过我见过!”   “我邻居家里有个小姑娘被人放干了血,差点没了命,是顾大姑娘救了她。”   “是镇国公……”不对,现在是镇北王府了!“是镇北王府的顾大姑娘。”   “天降霞光。”年轻道士满脸虔诚地说道:“这是功德之光!贫道没有看错,这位姑娘果然是有大福泽之人。”   有人悟了:“原来清平真人卦象中的天命福女是顾大姑娘。”   他喃喃自语,不自觉地跪了下来。   这一跪,周围的人也纷纷跟上,不一会儿就跪下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全是人影。   在太清观的山头笼罩了三天的霞光渐渐消逝,但是,亲眼看着这一幕,所有人的心头都无比的震撼,久久不散。   霞光是因顾大姑娘而来的。   顾大姑娘才是真正的天命福女!   不一会儿这件事就在整个太清观中传开了,越来越多的香客闻讯而来。   而随着香客们的离观下山,也像风一样的传到了京城。   “哎哟,你们今日没去太清观简直太可惜了!”   “霞光还在?”   “在在……不对,不在了。”   “到底在还是不在?”   “本来是在的,后来,顾大姑娘一出来,霞光就披到了她的身上,顾大姑娘就像是穿了五彩霞衣,从天上下来的仙子一样。美极了。”   刚从太清观回来的人虔诚地说道:“顾大姑娘得天祝祐,如今嫁给了辰王,必能祐我大启繁荣昌盛,盛世昌隆!”   “咦。”有人问,“从前不是说天命福女是那位寄住在镇北王府的季姑娘吗?”   “呸!”他不屑地冷笑,“当日清平真人只算出有天命福女,又没说是她,肯定是她把美名都往自己身上揽。还当谁不知道,皇上夺了臣妻,她就不顾镇北王府养育之恩,屁颠屁颠地跟着进宫去了,不要脸……”   砰!   临街的雅座中,季南珂狠狠地把手里的酒杯掷了出去,摔得四分五裂。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脸上满是难堪和羞愧。   谢璟只垂眸看了一眼摔碎的酒杯,打了个手势,小允子过去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头的吵杂。   “您也是这么想的吗?”季南珂盯着他,艰难地问道。   “什么?”   谢璟有些失神,他端着酒盅,琥珀色的酒液倒映着他的双眸,压根没听清季南珂在说什么。   季南珂双手紧按着八仙桌,指节隐隐发白。   谢璟又问了一句:“什么?”   依然头都没抬。   见他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自己的身上,季南珂气恼道:“你也觉得,天命福女应该是顾知灼?”   “你后悔了是不是!?”   谢璟终于抬眼看向了她,有些无力:“你想让我说是,还是不是?”   他心里是后悔了。   顾知灼应该是他的未婚妻。   他忍不住去想,最初遇到清平真人的时候,清平真人说的那个能祝祐他君临天下,开创盛世的天命福女,到底指的是在他身边的季南珂,还是与他有婚约的顾知灼。   他已经想不起来,清平真人是怎么说了。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因为他恋慕季南珂,内心就想把所有好的赞誉都给她。   为她造势。   谢璟的目光浅浅淡淡,没有往日的浓情蜜意,而是带了一些隐忍。   季南珂:“……”   “我只是、只是……”她目中含泪道,“明明是我们先定下的日子。为什么要非让她。”   见她这委屈求全的模样,谢璟终究还是心有不忍。   他没再说什么责备的话,只道:“冲撞上了,改期是行。”   季南珂委屈地说道:“她打小就爱与我争,她就是故意定在同一天的,想看我没脸,想让我低头。”   谢璟本来定在九月初十宴请,可自打谢应忱和顾家定下了九月初十下聘后,那些收了他请帖的人家陆续过来致歉,说是没有办法来了。   也是。在他们而言,纳妾而已,哪里比得上辰王殿下下聘重要。   谢璟主动把日期推迟了,闻言,他并不在意地说道:“你要是不怕没有人来道贺,不改也成。现在还不到午时,皇庄上都备好了,也不用迎来迎去的,我们一起过去便是。”   这怎么行!   季南珂差点脱口而出。   曾经的谢璟,因为自己一句“不会做妾”,宁愿毁了顾知灼的脸,也要让顾知灼自惭退亲。   而现在的谢璟,却能够说出,迎不迎亲都无所谓,他打从心底里把她视作了一个妾,没了该有的尊重。   可是,季南珂已经做不到甩袖而去了。   季家不要她了,把她除了族。   她如今身份尴尬的住在宫里,连宫女内侍都瞧不上她。   她无处可去。   她唯一还能牢牢抓着的,只有谢璟一个人。   季南珂忍了又忍,原本想要抱怨的话也全都咽了回去。   谢璟待她远不如从前,她也只能压着脾气。   她略略抬眼,长睫轻颤着,一颗泪珠挂在了睫毛上。   “殿下,我……”   “殿下。”   雅座的门被敲响,卫玖开门进来,正好打断了季南珂未说完的话。   他抱拳道:“皇上下旨,立储君了。”   谢璟双肩一颤,捏着酒盅的手指猛地一紧。   临街的喧闹声更响了,季南珂快步过去推开了窗,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心跳得极快,喉咙发紧。   “立太孙了。”   “快去看!衙门前已经下了公告。皇上复了辰王太孙的名位,立为了储君!”   “真的啊?”   “不信的话,你们去衙门问啊,官府派了人在那里,给我们读呢。”   “我去看看!”   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了一起。   “顾大姑娘果真是天命福女,辰王一下聘,就被立为储君,太神了。”   季南珂紧紧地捏住了窗沿,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殿下。”她回首焦急地说道,“您听到没,皇上圣旨竟立了辰王为储君,您……”   谢璟面无表情地灌下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季南珂心思微动,不可思议道:“您、你早知道了?”   谢璟不置可否,又灌了一杯。   他当然知道!   三天前,谢应忱在含璋宫里,当着他的面,用一方断墨威胁逼迫了父皇。   完全不似众人所知的温和无害,他就像是原形毕露的野兽,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展露出了獠牙和利齿。   而自己在他的面前,就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不止是自己,连父皇也是。   他眼睁睁看着父皇先怒后惧,对谢应忱连声喝骂,咆哮,威胁,最后又化作了无能狂怒。   从小到大,父皇在他的眼中,都是那么的高大英武。   哪怕有废太子珠玉在前,最终得了这把椅子的,也还是父皇。   可这么厉害的父皇,却被谢应忱逼得走投无路。   父皇被迫答应了。   谢璟本以为父皇只是口头答应,肯定还有后招,谁想当天就真得下了立储圣旨。   谢璟道:“他竟然忍到现在。”   季南珂:“什么?”   谢璟没有回答。   谢应忱是三天前就拿到圣旨的,他竟然忍到现在才让人宣旨?   是为了顾知灼?   他是想让世人都以为是因为顾知灼的福运,为他谋得了这储位?   “殿下。”见谢璟没有理他,季南珂忍不住问道,“您就这么认了?”   谢璟简直太没用了。   他是中宫嫡子,一向软弱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储位都能拱手让人!?   谢璟又灌了一杯酒,喉咙火辣辣的痛。   季南珂急了:“殿下,您想过没,有朝一日,若真是谢应忱上位,他也许能容得下大皇子他们,可是,他能容得下您这个与他争过储位的皇嫡子吗?”   她美目流转,坐回到谢璟身侧,拉着他的手,轻声道:“殿下,不争就是在等死。”   谢璟是她如今唯一的选择,可是,她选择谢璟,并不意味着,她愿意和他一块儿等着被圈禁,甚至是等死。   “够了!”   谢璟丢开了手上的酒盅,酒盅在八仙桌上骨碌碌的滚了一圈,谢璟蓦地起身,就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儿。”   “道贺。”   说完,他走出了雅座,季南珂抿唇站了一会儿,追了上去。   一出门,谢璟直奔辰王府。   辰王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马车几乎把府门前的道路给堵得严严实实的。   谢璟坐在马车里,慢慢地往前挪动。   这酒有些上头,几杯下肚,他晕乎乎的,后背直冒热汗。   好不容易,马车进了府,停在仪门。谢璟正要下车,他想起了什么,回首对着季南珂说道:“你在这儿等着就好。”   “为什么?”季南珂怔了一下,自嘲地笑笑,“您是嫌我会丢了您的脸面?”   谢璟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耐下心来解释道:“辰王府里没有女眷,谁来招呼你?”   不止没有女眷,连使唤丫鬟都没有。   季南珂拉住了谢璟:“我不需要人招呼。”   谢璟实在不想和她争这些,便道:“随你。”他跳下了马车,也把她扶了下来。   辰王府一向低调,自打谢应忱从宫里搬出来后,还从没有宴过客,这是第一回。   府里的下人们也少,候在仪门待客的都是已经上了年纪的内侍。   内侍见过礼后,笑着领他往里面走。   季南珂打量四周,辰王府是废太子的故居,但远不如她想象中的奢华,反而相当的空旷,第一眼有些萧条,可跃在枝头上的花朵,池塘的游鱼,垂落的紫藤,错落的假山,又在这萧条中添上了一份生机勃勃。   “璟儿。”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出声叫住了谢璟,是承恩公。   谢璟拱手唤道:“舅父。”   承恩公也是来道贺的,只比谢璟早到了一炷香,在花厅待得无趣,就出来走走。   他用轻慢的目光挑剔地打量了一下季南珂,挺了挺将军肚,说道:“本公带殿下进去,你忙去吧。”   承恩公一挥手,打发走了内侍,见四下无人,他迫不及待地问道:“璟儿呀,你有什么打算没?”   未免隔墙有耳,承恩公声音压得很低,两个眼珠子左右乱晃。   打算?   谢璟现在也不知道。   正像谢应忱那天说的,他是皇嫡子又怎么样,他连东宫的边都摸不到,一事无成。   谢璟自嘲地笑了笑。   “没事。”承恩公把头靠过去,低下身来神秘兮兮地说道:“舅父都给你想好了。”   额?   花厅就在前头了,承恩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信心满满地说道:“你就等着吧。”   谢璟:“舅父,您说什么……”   “殿下也来啦。”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见到谢璟,纷纷起身见礼。   这辰王府实在无趣的很,没有伎子,也没有戏班子,连个漂亮的小丫鬟都没有,一群大老爷们面对面坐着,见谢璟把季南珂也带来了,想起了三皇子本来是定在今日纳妾的,不免调侃上了几句,像是美妾在怀什么的。   季南珂眼中暗恼,没想到他们会当着自己的面这般轻贱。   谢璟拉住了她的手,不悦地斥道:“季姑娘尚未出阁,此话莫要再说了。”   说话的人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话锋一转,问道:“咦,礼亲王怎么还没来。”   “礼亲王去了太清观。”   于是,话题便绕到了太清观,霞光和顾知灼的身上,有人这两天也特意去瞧过,说得是天花乱坠。   “太孙真是得了门好亲事。”   除了少数内阁重臣,谁都以为立储的圣旨是在立了婚书后才下的。   谢应忱重病回国,一无所有,直到得了这门婚事后,可谓事事呈祥,不但身体康健了,还一跃成了储君。这不是婚事带来的福气又是什么呢?   话这么一说,也有人忍不住去看谢璟。   三皇子为了怀中娇妾,放弃了这门大好亲事,现在该后悔了吧。   哪怕是没有明说,这意思谁都看得懂,谢璟只噙着茶,不言不语。   不多时,谢应忱过来了。   来的客有些多,分坐了几个花厅和水榭,他一进来,所有人纷纷起身行礼,道贺。   太孙正名,哪怕还没来得及告祭太庙,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储君亦为君。   “太孙殿下。”   待见过礼后,承恩公乐呵呵地喊着,又朝谢璟使了个眼色。   谢璟想到他刚刚说的,心里有种不太妙预感,他悄悄地拉了一下承恩公的衣袖。   好歹要先让自己知道,他想说什么吧?   “舅父。”   谢璟低声提醒了一句,“今儿是辰王……是太孙大喜之日。”意思是,别乱来。   承恩公打年轻时起,就是个爱犯混的。   他大大咧咧地笑道:“殿下,凉国近日送了国书来,想与大启和亲,结永世之好。”   自打前朝起,凉国就履履犯边,到了大启后,更是如此。直到顾韬韬杀灭了他们的气焰,才自愿写下降书。   后来这几年,谢启云的不作为,放任了凉国的骚扰试探,凉国一度想要撕毁降书,陈兵边境。也就是前不久,姜有郑取代谢启云任了西疆总兵后,才一改之前的散漫作风,在谢应忱的示意下,对凉国发起了几次猛攻,凉国被打得缩在边境不敢冒头,终于又写了这份和书来。   承恩公管着鸿胪寺,和书先送到他的手上,他故意压着没有呈上。   承恩公热络地笑道:“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谢应忱毫不犹豫道:“大启公主不远嫁,不和亲。”   凉国在写下降书时,就曾求娶过大启公主。   舍一个皇女,保边境太平,历朝皆是如此,谁也没想到,谢应忱会果断拒绝。   承恩公露出了得逞的笑:“是凉国愿意送公主来京城,与大启和亲。”   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说道:“正好,三皇子殿下还未定亲,不如就由三皇子殿下为国分忧,娶了凉国公主。”   他说完,扭头冲着谢璟一笑:“殿下,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啊?   谢璟呆住了。   他的眼神略显茫然,上头的酒气让他的脑子明显变慢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周围安静了,无数道目光在谢应忱和谢璟两人的身上来回移动。   尽管三年前凉国战败,但凉国兵力雄厚,比起北狄和闽州倭寇,皇帝更忌惮的是凉国。三皇子若娶了凉国公主,为了两国血脉相融结永世之好,凉国指不定会扶持谢璟夺位。   毕竟谢璟才是皇帝的亲生子。   皇帝如今迫于无奈,立了谢应忱,可在称呼上依然是较为尴尬的“太孙”。   孙是先帝的孙,和皇帝又有何干?   靖阳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乐呵呵地抢声说道:“国公爷,您这话就不对了。太孙就算娶了太孙妃,也还有良娣、良媛……”   谢应忱含笑道:“承恩公此提议,极好。”   谁都能听得出来,靖阳侯的意思,是想劝谢应忱留一个良娣给凉国公主。   但谁也都看得出来,谢应忱刻意打断了他的话,不让他把话说完,给他留了个体面。   谢应忱不疾不徐地说道:“承恩公是璟堂弟的舅父,自是为璟堂弟着想,琢堂弟和琅堂弟都已经赐了婚有了正妃,唯有璟堂弟尚未定亲,皇上病重,也顾不上。我这个做堂兄的,自然得照顾一二。”   他望向谢璟,眉眼含笑,看不出喜怒:“璟堂弟,你说呢?”   太孙意思是,他真的打算让三皇子娶了凉国公主?!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也有人在思量着谢应忱的真正用意。   季南珂站在那里,难堪极了。   明明所有人都看到她在,但所有人全都当她不存在,当着她的面肆意议论着谢璟的婚事。   季南珂颤着手指,悄悄拉了拉谢璟的衣袖,试图等他一句“放心,我的正妃只会是你一个人”,但是,谢璟始终没有没说。   他沉默不语。   似是在权衡,也似是在思量。   季南珂有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她的胸口闷的很,隐隐发痛。   承恩公嫌弃地瞪了季南珂一眼,催促道:“璟儿,您愣着做什么,太子殿下在问您话。”   说完,又带着奉承的笑意说道:“太孙殿下对顾大姑娘一往情深,自是看不上凉国公主的。”   谢应忱毫不掩饰眉眼间的雀跃:“当然。”   谢璟本来没想答应,然而一对上谢应忱笃定的目光,酒气上了头,心里的一股子逆反也涌了上来。   谢应忱!   谢应忱!   在谢应忱的面前,他从来是矮了半截。   从前先帝在的时候,是。   现在先帝不在了,也依然是。   谢应忱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有了顾知灼,他就不要凉国公主了?呵,他这是故意要做给顾知灼看,以示他的深情厚意?   让顾知灼对他死心塌地!   明明顾知灼应该是自己未婚妻。谢应忱抢了他婚约,和父皇强夺臣妻又有什么区别!   谢璟甩开了季南珂的手,走向谢应忱。   走了一步,又一步。   烈酒直冲头颅,把他的所有理智冲扫的一干二净。   “好。”   谢璟应了。   “我愿意为了大启和亲,娶凉国公主为皇子妃。”   他要让他后悔。   后悔把凉国推到了自己的身后!   谢应忱目视着他,微微一笑。   他掸了掸衣袖道:“既如此,孤知道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用了自称。   这一个字,让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有若天差地别。   谢应忱:“承恩公。”   承恩公乐呵呵地应着是。   “这件差事,孤就交给你来办。”谢应忱含笑道,“想必你是能办好的?”   承恩公爽快的应了:“包在臣身上。”   季南珂:“……”   她克制不住心中的羞愤与不安,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谢璟,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的嗓音略微有些尖利,含着一种质问。   他答应过她,让她为妾只是权宜之策,以后会扶正她,他不会另娶正妻。谢璟猛地反应了过来,心里暗暗有些后悔。   “珂儿……”   季南珂自嘲地笑了笑,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谢璟迈步想追,又硬生生地收住了步子。   现在追出去,只会让人议论珂儿不懂事。哎,一会儿再与她说说吧。   季南珂跑出了花厅,凉风拂面,她终于冷静了下来。也许是跑的太快的缘故,她感到胸口隐隐作痛,慢慢地往前走着,想等谢璟追出来。   但是,她都快走到仪门了,谢璟依然没有出现。   季南珂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是淡淡的哀伤。但紧跟着,哀伤化为了怒火和憎恶,夹杂着强烈的不安。   她仿佛失去了什么。   一切脱离了她的掌控。   咳咳。   季南珂胸口的剧痛越来越重,咳得停不下来,她捂着喉咙,一口鲜血喷吐了出来。   鲜红色的血液喷溅,洒在了衣袖的丁香花绣纹上,红得刺眼。   季南珂瞳孔骤缩,恐惧有如同潮水一样,向她席卷而来。   这是第二次了。   她好怕。   季南珂双手抱着自己慢慢地蹲下,后背紧靠在抄水游廊的栏杆上。   为什么顾知灼就不愿意放过她,一步一步地把她逼到了现在这般进退唯谷,众叛亲离的地步。   她咬牙切齿,满腔不平,恐惧和恨意全都倾泻在了这个名字上头。   “你为什么要害我。”   不应该这样的。   冥冥中曾有一种声音在告诉她,若是再继续下去,她将会一无所有。   曾经因为吉运得来的一切,都会离她而去。   就像谢璟对她的感情一样。   七八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蹲坐在地上的季南珂慢慢回首看去,一双黑色的皮靴映入了眼帘,她略略抬眼,看到的是大红色的袍角。   袍角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只见那个穿着红色麒麟袍的身影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渐渐走远,袍上的金线绣纹在阳光下耀眼极了。   不能认命!   “督主,请留步。”   季南珂高声喊道,她爬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拉住身后的栏杆。   “有一件事,我……”   话音刚起,一把绣春刀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随行的锦衣卫凌厉的目中含着杀意。   不是什么人都配在督主面前说话的。贸贸然乱说乱动,向来会当作刺客处置。   季南珂的脖子下意识地往后仰,锋利的绣春刀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沈旭头也没回。   他的到来让花厅中的众人都为之一惊。这位东厂督主素不是好相与的人,对任何人都不假以辞色,谁也没有想到,他会亲自来道贺。   哪怕沈旭只是喝了一杯酒就走了。   而很快,让文武百官更没有想到的是,谢应忱当日颁下他正位储君后的第一道令旨,命沈旭前往青州,负责青州上下一切事宜,有罢免,任免,斩立决等特权。   这道令旨惹来满朝一片哗然。   有人暗自猜想,谢应忱莫非想要支开沈旭,把锦衣卫和东厂收归囊中?   绝对是这样的!   太孙此人,若真像表面上这般温良无害,怕是早就死在凉国了,就算是侥幸活着回来,也绝无可能跃过皇帝的亲生子,得了储位。   他,保管是个心黑手辣的!   用青州当作诱饵把沈旭这个最难以掌控的人调开,就能趁机在司礼监扶持自己的人。废太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内监中肯定有忠心的亲信。   但凡拿下东厂,把控住了内廷,谢应忱进可逼宫登基,退可好好当这储君,坐等皇帝驾崩。   “璟儿,你瞧着好了。”承恩公自信满满地指点江山,“沈旭一走,谢应忱肯定会动东厂。”   “沈旭也是个狠人,绝不会任人摆步,等他们翻了脸,咱们就有机会了。”   承恩公和别的朝臣是不一样的。   他是外戚,是三皇子的嫡亲舅父,有这层关系在,但凡即位的不是谢璟,他的地位也会从此一落千丈。   承恩公这个爵位不是世袭的,等他一死,他的儿子孙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娶了凉国公主,凉国肯定会乐意你来继位的,况且还有皇上在呢!皇上怎会愿意把储位白白让给谢应忱?哎,他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顾家这大好的婚事让你自个儿给折腾没了,璟儿,这一回,你千万别再为了美色,做下蠢事。”   谢璟的心里沉甸甸的,想着顾知灼,过了一会儿,他应道:“是。”   他已经错了一次,不会再错第二次。   朝上的种种私议,自然是瞒不过沈旭的耳朵。   他把盛江和乌伤二人和一只猫留了下来,出京那天,谢应忱亲自送他到了三里亭,顺便还蹭了他的马车。   一路上,谢应忱是把该叮嘱的全都叮嘱了一遍。   “青州事就交给督主了。”   “该收拾就收拾,该杀就杀,不用手下留情。”   “弹劾什么的,我自会处置。”   沈旭往迎枕上一靠,呵呵冷笑:“这还用你说,我还以为太孙不爱大开杀戒,要以德服人呢。”   谢应忱淡笑道:“乱世用重典,杀一人而救百人,杀百人而救一城,孰轻孰重我还是懂的。”   从地动后,谢应忱已经陆续罢免了青州不少的地方官,又调派了禁军以防匪乱,但毕竟天高皇地远,种种乱事呈到他手边的时候,早就已经都发生过了,事后处置的再快,也比不上事前遏制。   这需要有一个雷厉风行,又不会心慈手软的人,亲自去青州主持大局。   沈旭玩把着一个白玉杯,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还有时疫。”   谢应忱再一次叮嘱道:“一定要多加上心。”   沈旭掀了掀眼皮:“第六遍了。”   从他一大早跑来自己府上,非要送自己出门,一直到现在,对于时疫,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提。   沈旭听得都烦死了。   沈旭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他把茶盅随手一放,双手按在了小案几上,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别啰嗦,直说。”   谢应忱本就没打算瞒他,反正前因他也都知道了:“……时疫一事,关乎到夭夭生死。”   沈旭摸着腕间的小玉牌,只说了一个字:“行。”   “还有一事。”谢应忱抚着衣袂,准备下马车,回首道,“殷家已平反,但是,殷家劫难是朝廷之过,殷家又背负了马匪罪名十余年,满门皆亡。孤以为,朝廷应当给予补偿,殷家女该得一个县主册封。”   谢应忱说完,看着他:“督主,你说呢?”   沈旭长睫颤了一下,桃花眼先是含了几分锐利,很快又如微波荡漾,戾气全消。   谢应忱特意在把青州事交代完后提起,他并非是想用此来作为条件让自己尽心,也不是在利诱。他告诉自己只是为避免自己对姐姐的安置有别的打算。   这人……   和皇帝确实截然不同。   他别扭道:“随你。”   谢应忱微微一笑,下了马车。   目送沈旭的马车远离,谢应忱没有回京,而是带着重九和向阳,直接绕道去了太清观。   霞光散去后的太清观依然香火极旺,谢应忱到的时候,香客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三清殿前香烟缭绕,久久不散。   谢应忱熟门熟路地拐去后山,一路上,香客们兴奋地讨论着霞光异样,一个个都像是亲眼所见一样。   听他们说着“霞光披在顾大姑娘的身上,有如仙衣,美的不可思议”,谢应忱唇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越加的迫不及待。   他推开了小跨院的门,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的顾知灼,闻声回首。   见到是谢应忱,她欢喜地喊道:“公子!”   她明显有了精神,漂亮的凤眸亮晶晶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一扫病容。   谢应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快步向她走去,他半蹲在地上,紧紧地把坐在躺椅上的顾知灼抱在了怀里,感受着她熟悉的气息和馨香。   “真好。”   顾知灼靠着他,嗯嗯应是。   她的手是暖的,身体也是暖的,不似前几日那样冰冷的让他害怕。   除了下聘当天,他必须要留在京城外。谢应忱日日都会来太清观一趟,见到的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和衰败的她,他怕极了。   仿佛六年前所经历过的,又会重来一遍,仿佛一睁开眼睛,他又会变得一无所有。   谢应忱的头靠在了她的颈窝上,双臂牢牢地抱紧了她,不敢松手。   “公子,我没事了。真的。”   顾知灼拉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在太阳底下晒得有些久,她的肌肤有些发烫。   “看,是不是好了。”   顾知灼笑脸吟吟,美得不可方物。   谢应忱用指腹把她的碎发撂倒耳后:“我不信。”   “什么嘛!”   “你惯会哄我。”他说着,向无为子笑道,“师父,您说是吧。”   无为子正在一旁亲手研磨着朱砂,闻言他一本正经道:“忱儿说的是。”   “师父,您偏心他。”   无为子瞪她:“谁让你不听话,不听话师父就不偏心你。”   说到这个,顾知灼有点心虚,眼神飘忽。   谢应忱终于放开了她,起身向无为子见了礼,问道:“夭夭没事了吧。”   他昨日在京城,只得了镇北王府递来的消息,说了一些经过,但没有听无为子亲口所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的。   无为子正要说话,门口来了一个小道童。   “真人,晋王来了,请您为世子合婚,正往这边过来。”   合婚?   顾知灼挑眉道:“谁嫁了?”   “承恩公府。   “孙念?”   当天两家打的这么厉害,顾知灼还以为这婚成不了。   她冷嘲道:“承恩公这舅父,还真是牺牲颇多。悦夏”   “真人,晋王还带了世子来,观主说,晋王想哄您露面,让您去救世子。您先避避为好。”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无为子在太清观住着并没有大肆宣扬,但作为修道人,他来京的这些日子救过不少人。京城里头多多少少都听到过一些声音,说是太清观有一位老神仙,道法高深,医术绝妙。   晋王想必也是闻讯而来。   一个亲王非要闯,观主是拦不下的,只能让小道童过来报信。   顾知灼呵呵冷笑。   “多谢师弟。”顾知灼温言道,“请观主不用担心,把人领来便是。”   “灼表妹……”   谢丹灵从屋里探头出来,“忱堂哥,你也来啦。你要不要吃竹叶饼?”   谢应忱应了声“好”。   “你们要什么颜色的。”   “红的!”   “忱堂哥呢?”   “一样。”   好嘞!谢丹灵愉悦地答应了一声,脑袋又钻了回去。   谢丹灵昨日来了以后懒得回宫,要和她一块儿住几天,顺便把顾知骄她们也留下了。   方才一时兴起,说要做竹叶饼,几个人一大早跑去后山捡了竹叶,又在小厨房里忙活了开来。顾知灼活动起来还有些吃力,就待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等吃。   谢应忱拖了一把小板凳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倒在躺椅上晒着小肚肚的猫一个激灵坐好,小脑袋凑过去闻了闻,啪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腿上,跳下躺椅,昂首挺胸的走了。   “师父,我来吧。”   无为子没有用朱砂磨,用的是药臼。   把切割成指甲盖大小的朱砂放在里头,慢慢地磨成粉末,是一种极其细致的活。无为子把药臼给他,又指点了几句他的手法,顺着方才的话题道:“灼儿功德加身,命不该绝。”   “我说的吧。”顾知灼哼哼着,骄傲道,“你还不信。”   她侧身,手指着药臼,指点道:“公子,你要顺着一个方向碾,药杵要贴着边,这样碾出来的朱砂更细。”   谢应忱注视着她的手指,一向健康粉润的指甲如今有些苍白。   他问:“信什么?”   讨厌!公子的眼睛太尖了。顾知灼当着他的面颠倒黑白,告状道:“师父,公子说他不信您。”   无为子看得有趣,他捋须接着说道:“功德之气化为霞光祥云,此等异象,为师生平也是第一次见。”   谢应忱把朱砂敲碎,听话的顺着一个方向慢慢研磨,口中说道:“太|祖皇帝的起居注中,曾记载过,玄心真人在羽化时,也有过霞光降世,祥云蔽天,三日方散。”   “太|祖皇帝感言,玄心真人救万民于乱世,功德盖天。”   这些换作是从前,谢应忱并不信。   就像他从不信命一样。   而现在,只要夭夭能好起来,让他拜遍天上神灵,他都愿意。   他相信神灵,相信天命,相信功德,相信一切玄而又玄的事。   “玄心真人在世时,为师未能一见,深以为憾。”无为子也无法判断,是不是和玄心真人羽化时的霞光一样,他叹道,“无论如何,这对灼儿而言,只有好处。”   说的是!谢应忱哪怕有想不明白的,也不打算深究。   “灼儿的衰败已恢复了七八成。你与她命线相连,有你的气运护着,暂且可以放心。”   “观主。人就在前头了吧?”   晋王严肃的声音闯进了耳中,顾知灼一抬手,示意谢应忱好好磨朱砂,别管。   她往躺椅上一靠,单手托腮,唇边浮现起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跨院的门打开了。   顾知灼挑起眉梢,对上晋王惊愕的目光,他脱口而出:“你、你怎么在这儿?!”   “王爷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   晋王的目光在小跨院里扫了一圈,见到无为子时,他脸上一喜。   无为子哪怕只是穿着最简单的道袍,但鹤风仙骨,一看就非凡人之姿。   晋王以为顾知灼也是来求医的,没有理会她,抬步走进了小跨院,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谢启云戴着一顶帷帽,不声不响地坐在一个竹舆上,由两个小厮抬着。   “真人。”   晋王迫不及待地走向无为子,他把姿态放得极低:“求真人……”   顾知灼拿起桌上的拂尘,手一伸,拦在了他面前:“哎呀,晋王爷,您儿子的病,谁都救不了。您求我师父也没用。”   “师、师父?”   晋王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顾知灼,又看了看无为子,见无为子并没有反驳,他呼吸一滞。   他听说了霞光的事,也只当是谢应忱在为储位造势,就像从前,谢璟非要把季家女扶成天命福女一样。   长风说过,顾大姑娘是道门中人。   长风还说过,此等反噬,唯有求上上清观,才有可能化解。   他本打算找无为子真人给儿子医治过后,再问打听反噬的事,无论是献祭,还是做法事,又或是别的什么法子,他都可以。   要是无为子是顾大姑娘的师父,岂不他所有的打算都要落空?!   有若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最后一丝希望,被人当着他的面,撕成了粉碎。   顾知灼甩了甩拂尘,清清嗓子:“谢善信,此来是为何事?若是为了合婚,此婚不吉。”   “你……”   晋王往前踏了一步。   她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一本正经道:“不过,若是谢善信换个人选,合婚必可大吉大利。”   晋王脚步一顿,明知她绝没有那么好心,也还是忍不住问道:“谁。”   “承恩公呀!”   晋王:?   顾知灼认真地说道:“卦象显示,承恩公与世子爷极为相配,是天作之合。如王爷您去劝劝,让承恩公自个儿嫁过来,日后必能夫夫和顺,万事大吉。说不定这喜一冲呀,世子爷就好了呢。”   “恭喜恭喜。”   顾知灼拱了拱手,一派喜气洋洋。   晋王气得脸色发青,扬手朝她冲了过来,重九更快一步,拔剑出鞘,站在了顾知灼的面前。   听她的话,乖乖磨着朱砂不插嘴的谢应忱抬眼看了过去,唇间溢出了一声冷哼。   晋王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巴掌抬在半空中,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顾大姑娘别开玩笑了。”晋王的嗓音冷的像是含了冰渣子。   顾知灼慢悠悠地摊了摊手:“我说了合婚不吉,王爷都不信。怎么?王爷倒是敢把世子交到我的手里。”   晋王的心凉透了。   他确实不敢。   他和顾家的仇是解都解不开的。   可是,除了太清观,他还能有什么指望?   儿子的模样他已经不敢去看了,一天天吊着命而已。   就连自己,哪怕是用了最好的伤药,也只能让伤口的血渗得慢一些,再这样下去,他还能活几天?!   晋王站在院子中间,和顾知灼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儿。   他沉吟再三,唤道:“真人……”   顾知灼打断了他,只道:“王爷既不信我,又何必要我师父为您费心。既要又要,这不好。”   她笑吟吟地说道:“王爷若是信我,那就让世子爷娶了承恩公,也让我瞧瞧您的诚意。”   “说真的,如此一来,保管世子爷能多活上半年。”   “可谓是,天赐良缘。”   她压根不理晋王越来越黑的脸色,指了指自己,骄傲道:“我,人称,神算子。我说的绝不会错。”   胡搅蛮缠!晋王运了运气,实在忍不住去,拂袖道:“走。”   “王爷走好。”   他脸色铁青,小厮们抬着竹舆拐了个弯,小心翼翼地跟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观主温和的冲顾知灼笑了笑,暗暗竖起了大拇指,也跟了出去。   晋王越走越快。   长风死了,哪怕他没有被牵连,也被日日夜夜的反噬折磨的看不到生路。   各种情绪交杂着堵得他胸口发闷,压根没有注意到正从竹林那里走出来的清平,观主倒是看到了,默不作声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清平往竹林后头藏了藏,等到晋王走远了,赶紧回小跨院。   他才不要和晋王撞上呢。   晋王父子满身都是黑黢黢的晦气和阴邪。   要是缠上他,非要他去给他们俩做法事什么的,自己修道这么久修来的功德也完蛋了。清平进了小跨院,把门关得死死的。   他心有余悸地问道:“师父,晋王父子该不会是来找您的吧。”   “让我打发了。”顾知灼抬了抬下巴,“保管他不敢再来。”   等下再让公子派几个人悄悄守着。   清平夸道:“还是小师妹机灵。”   师父修的是天心派的道,治病救人是他修了八十年的道心,若晋王真是苦苦相求,师父不能不救,不然会毁了道心。   清平也搬了一把小板凳过来坐下,看着谢应忱磨朱砂,他摸摸下巴道:“再磨细点。”   “清平师兄,你今儿是去京城了吗?”   清平闻言回头说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京里有人请他去看看风水,他一大早就去了,忙了好几个时辰,又饿又累。   “你的口袋。”   额?   “口袋!”   啊!清平惊了一跳,他一低头,惊觉自己的衣袖不知道何时竟被划拉了一道口子。清平他抖着手摸了进去,手从那道口里头伸了出来。   袖袋里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银子没了!”   清平傻了眼,他上上下下不停地摸着自己,哪里都摸不到他的钱袋子。   终于,清平哭了。   “一定是那个小乞儿,肯定是他!”   他出城门的时候,有个小乞儿好好的路不走,非要挤他。   “哎。”顾知灼叹气,“我早说了,师兄你要改个道号,不吉利。”   清平用衣袖擦脸,哭得伤心极了。   谢应忱:?   顾知灼凑在他耳边,音量不减道:“师兄他五弊三缺,命里无财,可倒霉了。”   原来如此。   “没事,师兄都习惯了,哭一会儿就好。”   清平哀怨地看她,就不能小小声的说悄悄话吗?   “师父,竹叶饼好了。”   谢丹灵雀跃地跑了出来,手上端着一个小竹篮子。   狸花猫跟在她的脚边,喵喵喵叫着也要吃。   竹叶清香随着腾腾的热气弥漫了开来,清平吸了吸鼻子,注意力一下子被拉了过去。   小竹篮子里放了几十个用竹叶包着的糯米饼,全都只有酒盅的杯口大,红艳艳的,相当好看。   猫低头闻了闻,不感兴趣跑去扑蝴蝶。   “骄表妹在做第二炉。”   “师父先吃。”   表姐妹俩一块儿长大,谢丹灵讨巧卖乖的模样和顾知灼一模一样。   无为子拿了一个吃了,夸了一句:“不错。”   谢丹灵骄傲道:“骄表妹可能干了。”   无为子年纪大了,糯米的吃食不太克化,吃过一个就不吃了。   清平抹抹眼泪,拿起竹叶饼咬了一口,安抚着自己失落的心。   好吃!   怎么了?谢丹灵用眼神问。   顾知灼拉过她,说了一通,说得谢丹灵同情地又递了一个饼给他。   清平一连吃了好几个:“小师妹呀,你说我这道号改什么好?”   “暴富?”   顾知灼很认真地替他想:“暴富真人。吉利。”   胡闹!无为子用拂尘往她头上一拍。   “我也觉得好。”谢丹灵欢快地抚掌,清平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师父,您看……”清平谄媚道,“有道是缺啥补啥。”   无为子懒得搭理,他掐指算了算,道:“能找到的。”   谢丹灵嘻嘻哈哈着,不一会儿,顾知骄她们几个也出来了,顾知骄的手上也提了一个小竹篮,里头是绿色的竹叶饼。   全都是用果汁调的色,果香味清甜。   见到谢应忱,女孩们一口一个大姐夫喊得热络,喊得谢应忱心情大好,答应了今年进贡来的蒙古马,让她们先挑。   小跨院里热热闹闹。   谢丹灵咬下竹叶饼:“灼表妹,你回不回京?”   顾知灼去看无为子,无为子摇了摇头道:“住在这儿多修养一阵子。”   谢丹灵迫不及待道:“师父师父,您也留我住吧。我娘同意的。”   她仰着脸,用和顾知灼相似的凤眸看他,眼中湿漉漉的,让人不忍拒绝。   无为子也一样。   谢丹灵高举双臂,高兴了。   “灼表妹,我们去踏秋,再叫上星表哥和灿表弟,秋叶山上这个时季的枫林最好看了。”   顾知灼跃跃欲试。   只可惜,她暂时哪儿都去不了。   哪怕已经渐渐好转,也还是头重脚轻,动不动就累的满身虚汗。   别说是爬山了,从小跨院走到三清殿都会累得慌。   她索性耐下性子,好好地跟着师父学起了风水和星相,谢丹灵也陪着一块儿学。   谢丹灵没听懂风水,对星相倒是开窍的很,一听就懂,学得兴致勃勃。   无为子日日为她施针,又特意为她炼了一炉丹药,足足养了半个月才算是好的七七八八,至少可以跑马弯弓,至于别的……   “唯有忱儿御极正位,天命才能定下。”   “你这一身因为天道反噬而引起的伤痛,也能彻底好了。”   顾知灼嗯嗯着,连连点头。   等到谢应忱来接她的时候,无为子亲自送了他们回京,顺便和清平一块儿去京城里的永乐观走走。   永乐观的观主特意请了他过去讲道。   他们一早就离了观,等到京城的时候,还不到午时。   “师父,我们去天熹楼用些膳,再送你们去永乐观好不好?”   无为子含笑应了。   天熹楼后头的小楼还没有盖好,他们坐在了前头临街的雅座。   谢应忱给无为子斟了茶,还未等坐下,清平忽然发出了一声:“啊!”   什么什么?   “是偷银子的小乞儿!就是他。”   清平手指着的小乞儿就在天熹楼的斜对面,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背对着他们,他的两指间泛着一抹银光。   顾知灼的眼神好,她看到那是一把细小的薄刃。小乞儿正用它割开了一个人的荷包系绳。   顾知灼捏了捏拳头,兴奋道:“我去抓!”   “灼儿。”无为子叫住了她,“如今,大气运落在了忱儿的身上。”   他目视着小乞儿,意有所指道:“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顾知灼若有所思,没去细想。   她一手撑着窗沿,刚要从窗户上翻出去,就被谢应忱一把拉住。谢应忱按着她的双肩,让她转了个身,面向雅座的门。   “往那儿走。”   “来不及了!”   “来得及。”   清平伸着脖子看外头,催促道:“小师妹,快快快。他割到荷包,就要跑了。”   跳窗是不可能让她跳窗的,顾知灼只得老老实实地跑楼梯,等跑出天熹楼的时候,小乞儿已经不见了。   谢丹灵趴在窗沿上指点道:“他往前头左转进了巷子里。”   好嘞。   顾知灼飞奔而出,大步直冲向前头的巷子。   巷子里有些阴暗,两侧是围墙,一拐进去,就见那个小乞儿正扯开一个青色的荷包,一股脑儿的把里头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   荷包里只有几块小小的碎银子,小乞儿轻啧了一声,把银子往兜里一揣,刚要起身,猛地注意了渐渐逼近的影子,细长的倒影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小乞儿佯装不知地继续拨弄地上的零零碎碎,悄悄地把力道集中到了小腿上。   他的手猛地一撑地,借了一把力,朝着小巷里头狂奔而去。   这小子倒是机灵,顾知灼喊道:“站住。”   显然对方没有理她。   她随手捡起了两块小石头,掂了掂,手臂用力往前一抛。   她的准头极佳,啪!石子打中了小乞儿的膝盖窝。小乞儿的双膝一软,“扑通”一下趴跪在了地上。   顾知灼走得不疾不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把玩着另一块小石头:“你不是很能跑吗?看你跑得快,还是姑奶奶我石头多。嗯?”   “姑奶奶饶命!”   小乞儿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跪正磕头。   他摸着身上的各个地方,摸出了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放到了地上。   “都在这儿了。”   他小心翼翼地缩着肩膀,又悄悄去看顾知灼的脸色,在京城里头混,不能得罪谁小乞儿还是拎得清的。   这位姑娘衣饰华贵,气度逼人,他绝对不敢去招惹。   京中贵人多,傻子也多。   要偷就偷那种呆书生,傻道士,就像前几天那个傻道士,看着破破烂烂傻里傻气,钱袋子里头的银子倒是真不少。   小乞儿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他想了半天也不出来自己哪里招惹过这等贵人,直到头顶传来声音:“你是不是摸过一位道长的钱袋子?”   啊?   竟是给那个傻道士出头的!?   小乞儿惊住了,他低垂着头,结结巴巴道:“是、是的。”   “姑奶奶饶命,不要把小的送官,小的知道错了。”   小乞儿呜咽着说道,他用脏兮兮的手擦脸,在抚过脸颊的时候,把藏在手里的辣椒籽揉在了眼皮上,眼泪一下子就飚了出来。   “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连连磕头,又害怕地抬脸看她,垂落的泪水瞬间把脸庞浸湿,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道黑乎乎的条纹。   他的额头还在渗血,小小的身躯蜷缩着,模样可怜极了。   “姑奶奶饶了小的吧。”   顾知灼朝他一伸手:“还来。”   小乞儿卖可怜卖了半天,也不见她有半点动容,他嘴角抽了抽,又用辣椒籽揉了揉眼睛,哭得更伤心了:“用、用完了。”   “哦?”   清平师兄说了,他的钱袋子里有一百多两银子,给人做法事、看风水、指点吉凶什么的,攒了好几个月的。   吸取了上回的教训,他寸步不离他的宝贝钱袋子,结果又没了。   一百多两,在民间足够养活一家几口好几年。哪怕京城物贵,用上一年也应该没问题的吧?   刚半个月,他就花完了?   “呵。”   这一声冷笑,小乞儿打了个激灵。   他悄悄抬眼,见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双手环抱于胸,一副毫不动容的态度,不禁暗暗咬了咬牙。   可恶。怎么油盐不进的,没有一点儿同情心!他心里气到不行,脸上的表情反而越发可怜,他抽泣着说道:“我娘病了。”   这番说辞,小乞儿已经同许多人说过许多遍。从前他手艺不好,时不时会被人当场逮着。好在他年纪小,流一流眼泪,再一哭一诉苦,大多数人都会放了他,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几块铜板。   他哭得两眼通红:“打小我爹就没了,我和我娘相依为命。我娘得了肺痨,实在是没有银子抓药了,我才会去偷。”   “那位道长的银子,我全拿去给我娘买药了,大夫说要百年人参,现在真的没有了。”他膝行着上前几步,爬到顾知灼的跟前,跪跪好,哭道,“姑奶奶您就饶了小的,小的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恩情。”   说完,又用手去抹眼睛。   顾知灼盯着他的手,一眼就瞧出他手里藏着东西。   顾知灼轻笑出声,正要开口叫破让他别装了,忽然,她眉眼一动,注意到了地上的一块不起眼的漆黑色铁片。   这铁片是圆形的,有并拢的两指宽,上头赫然是一个字——“顾”。   “顾”字的两边是一枪一剑,剑刃相触,呈交锋状。   这是……   北疆军的军|徽。   顾知灼心头一紧,她俯身捡起,用帕子擦干净了灰尘,上头绣迹斑斑,瞧着已经有些时日。   顾知灼从前没管过北疆军的军务,她只隐约记得,爹爹战死后,这枚军|徽就不再用了。   垂首跪在地上的小乞儿只觉得头顶的影子压迫得他喘不上气来。   紧跟着,他听到她问:“这是哪儿来的?”   啊?   小乞儿抬头一看,认出了她拿在手中的那块圆牌。   他的眼珠子左右飘忽,抹了一把眼泪哭道:“这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   “你爹是北疆军的?”   小乞儿怔了一瞬,连忙道:“是、是的,姑奶奶也知道北疆军吗?”   “我问你答。”   “是,是!”   顾知灼注视着掌心中的圆牌,问道:“你爹是谁麾下的。”   “国公爷。”   顾知灼的心跳猛地加快,她想起自己追出来时师父说的话,目光微凝。   这个小乞儿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消瘦,衣服上有好几个补丁,层层叠叠的,露在外头的皮肤全是污泥,连容貌都看不清楚,倒是那双眼睛,闪烁不定,一看就谎话连篇。   凤眸的眼尾挑起,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追问道:“你爹是什么军衔。”   “百户。”   小乞儿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些。   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方才的笃定变成了紧张。   “小姑奶奶,这块牌子真不是小的偷来的。”小乞儿抹着脸,哭得眼睛红通通的,眼尾布满了血丝,“它是我爹爹留给我和我娘唯一的东西。”   他压抑着嗓音中的痛苦,边哭边说道:“我爹跟着镇国公去西疆打仗,后来又跟着国公爷死在了沼泽里,只留下我和我娘两个人相依为命。族里的叔伯抢了我们的田,他们骂我娘是丧门星,克夫,还骂我克父。我们没地方去,我娘又生病了,一直没有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这会儿的哭声比方才要真切多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知灼没有回头。   小乞儿也听到了,吓得魂都快没了。   顾知灼捏住圆牌。   只有百户以上军衔的士兵才能拿到这块小圆牌。这件事,除了北疆军的以外,应该没有什么人会知道。   她问道:“你爹叫什么名字。”   小乞儿正盯着顾知灼的后头,闻言忙道:“江、江午。是国公爷取的名。”   顾知灼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小乞儿被看得头皮发麻,他一颗心悬了半天,总算是听到了她大发慈悲的声音:“既如此,你走吧。”   小乞儿松了一口气,瘦弱的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讨巧地保证道:“多谢姑娘。小的以后再也不会偷东西了。”   他说完,拔腿就跑,连地上的银子也不敢捡,也没问她讨回圆牌,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公子。”   顾知灼侧首看向谢应忱,抬了抬下巴,轻哼道:“这小子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道:“重九,你跟上去瞧瞧。”   重九不声不响地追了出去。   顾知灼把小圆牌给他看,思忖道:“这肯定是北疆军的没错,我在爹爹那儿见过。锈成这样,至少也好几年了。”   谢应忱接了过去,   他也见过类似的圆牌,在凉国的时候,凉人曾把这当作是炫耀的战利品。   “师父说,你有大气运。”顾知灼拉着他的衣袖往巷子外走,走得蹦蹦跳跳,“这小子肯定有用。”   满口谎话。   十句话里至少有九句是假的,与其她花力气审,不如让他自个儿露出马脚来。   “我们去看看。”   谢应忱向来听她的,两人出了巷子,没等多久,重九也折返了回来:“大姑娘,他跑了后回了自己的家,就在前头。”   重九带路。   其实离得挺近,走到街尾,再拐进一条胡同便是。   这胡同与雁子尾巷差不多,甚至更加的肮脏杂乱,地上满是不知明的液体,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孩子,看到他们,不少人目露好奇,也有孩童悄悄地跟在后头。   在胡同里东拐西弯地穿行了一会儿,重九指着前头的一间矮房:“就是这里。”   这房子极为破旧,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竹席挡在门口,还不等靠近,里头就响起那个小乞儿的嚷嚷声:“……我让人逮着了,今儿没银子了!别问我要。”   “没用的东西,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一声喝骂,紧接着是藤条抽打皮肉的声音。   小乞儿发出痛呼,恨恨道:“那你把我卖了好了。我没用?我要是没用,你早让赌场那些人给砍死了,还有力气在这打人。”   声音和刚刚装可怜时完全不同,带着一股子倔强和憎恶。   顾知灼看了一眼谢应忱,迈步走了进去。   地上满是脏污,几乎没有落脚处。   重九掀起门帘。   破旧的帘子掀开的一瞬间,涌进屋里的阳光让里头正在争吵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抬手遮眼,看向门口。   见到顾知灼时,小乞儿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红痕,还在往外渗血,男人的手里则捏着一根藤条。   男人呆住了。他连忙去看儿子,见他那副心虚的模样,一下子就猜到了。   “你这混账玩意,竟叫人跟到家里来了,老子踹死你。”   说着去扯他的胳膊。   小乞儿推开了男人,抬手一抹嘴角的鲜血,脸上不似方才的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怨怼。   为了那个钱袋子,竟然还跟踪他。这些贵人都这么闲吗?   她脚上这双绣鞋的珍珠都得值好几百两银子了吧,踩在这脏兮兮的地方,也不怕把鞋子踩废了!   小乞儿一言不发。   男人搓着手,低声下气地凑过去笑道:“贵人,这小子得罪了贵人,小的定会好好收拾他的……死小子,还不过来给贵人磕头!”   他的脸色腊黄,连眼白也黄黄的,身上一股子浓重的劣质酒味,小腹出奇的大,脸上挂着讨好和献媚,但面向儿子的时候,又是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这人会是北疆军爹爹麾下的?顾知灼本能的不愿意相信。   “这是你爹?”   “是。”   “你不是说你爹死了?”   小乞儿一别头,丝毫没有谎言被拆穿后的心虚,冷声道:“他跟死了有什么差别。”   “你竟然敢在外头咒老子死了?!”   男人气急败坏,举起藤条又要抽,被重九一把拉住,男人踉跄地差点脸朝地摔下来。   看他这副酒气冲天的德性,顾知灼也不抱什么希望,要不是师父的那句话,指不定她就甩袖而去了。   谢应忱低声道:“夭夭,你看他的手腕。”   顾知灼循声去看,在他小臂的下端有一个圆形的伤疤,这伤疤的形状太熟悉了,是箭疤。   伤疤的周围皮肤并不整齐,有些撕裂状,说明箭尖上头有倒勾,凉国惯用的箭矢便是如此。   “我们走。”   顾知灼长睫微颤,拉着谢应忱转身作势要走。   男人死盯着儿子,只等他们一走,就拖过来狠狠揍一顿。   顾知灼走到门口,她的脚步突然一顿,回首喊:“北疆军百户江午听命!”   她的嗓音清澈嘹亮,男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大声应道:“是!”   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仿佛曾这样做过无数次,一次又一次的,深深地烙印在了灵魂最深处。   他一站直,终于反应了过来,脸色哗的一下全白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僵硬的笑:“贵人,是不是这小子瞎说了什么……他满嘴没一句实话……”   话音未落,顾知灼已是短刀出鞘,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江百户。江午。”   顾知灼冷下声音,她把圆牌往上一抛,稳稳地接在掌中。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姓顾。”   这三个字一出,江午的双瞳蓦地瞪大,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恐惧和骇然。   小乞儿看了看顾知灼,又看了看江午,兴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姑、姑娘……您、您别信这小子。”   短刀往下一压。   江午顿觉脖子痛得厉害,他吓得两股战战,干笑道:“小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逃兵。”   “我不是!”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句话,毫无疑问,承认了他就是江午。   顾知灼向他逼近了一步,江午吓得连连后退,叫道:“不是逃兵,不是逃兵。”   “哦?”   江午吓得两股战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三年前,西疆大捷,爹爹镇国公奉命趁胜追击,结果和北疆军精锐一同葬身在了沼泽。   原因未明。   “你为什么活着?”   “不是逃兵?那就是,内细!”   “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江午没想到,事隔多年,诺大的京城,他都活得跟地沟里的老鼠一样了,竟然还能遇上顾家人。   “不是……我。”江午支支吾吾着。   小乞儿左看右看,看着江午面露畏惧,瑟瑟发抖,痛快极了,迫不及待地说道:“没错!他就是个逃兵。”   “死小子!”   江午冲他咆哮。   小乞儿不怕他,梗着脖子道:“小姑奶奶,我全告诉你。他跟着国公爷去了西疆,后来,北疆军让人送来了抚恤银子来,说他战死了。我还给他哭过,守过灵,烧过纸。”   “我没骗您。没多久,老家那儿就抢走了他的抚恤银子,把我和我娘赶了出来,说我娘克夫,收了我们的田。我们一路上乞讨往南,我娘想要带着我去投奔舅父。结果……”   小乞儿抬手指向江午,恨恨道:“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他,他活着!”   “他没有死。”   小乞儿对江午的怨恨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他拼了命地落井下石:“他一看到我们就想跑,后来我娘拉着他,想让他跟我们回乡,把田和房子都拿回来,他既然没有死,就不该拿北疆军的抚恤银子。他不肯回去,他怕回去,他们吵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了,国公爷死在了沼泽里,他是逃出来的。”   “他就是个逃兵!”   江午又慌又怕:“我弄死你这死小子!”   他想要扑过去,顾知灼手中的短刀一压,他的脖子上就是一条伤口,这下他不敢再乱动了。   小乞儿往顾知灼的背后躲,呸的一声,朝他吐了口口水。   “接着说。”顾知灼道。   小乞儿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不回去,我娘说要和他和离,他不肯,也不让我们走。他对我娘拳打脚踢,还把我们拖来了京城。”   “他又穷又爱赌,每天一亮就去赌,输光了钱就去喝酒,喝完酒就打人。我娘带着我跑了三回,都让他抓回来了,他把我娘的腿打断了,我们跑不了了。”   小乞儿龇着牙,恨不能一口咬死他。   “我是她男人,想打就打,你小子乱说话,老子我……”   哗。   “我让你闭嘴。”   顾知灼的手一扬,锋利的刀刃从他脸颊划过,紧跟着,一只耳朵掉了下来。   哇哦!小乞儿兴奋地两眼冒光。   江午吓得呆住了。   若说刀抵着脖子,他怕的只是对方姓顾。   那么现在,他怕的是,对方真的会杀了他。   小乞儿跑过去在他的耳朵上头狠狠踩了两下,愤愤道:“……他逼着我娘做绣活来养他,我娘眼睛都要瞎了。后来有一回,他赌的厉害,还不出钱就要砍了他的手,他就把我娘卖了。还逼我出去偷银子,他说,要是我不拿银子回来,就把我卖进宫里当太监。”   小乞儿满脸都是恨意。   “我偷来的银子全给他了,全让他赌没了。”   要不是他拿捏着娘下落,不肯告诉他把娘卖去了哪里,他早就一刀捅死他。   “呵。”   顾知灼冷哼,她手腕一转,刀柄狠狠地敲在了江午的太阳穴上,打得他趴在了地上。顾知灼一脚踩在他身上,留下了鞋底的泥泞。   “在北疆军中,从士兵升到百户,至少需要历经十战,杀敌千人。”   她轻蔑地上上下下打量他。   “就你这德性,百户该不会是从同袍的手里偷来的?”   “杀敌立功,你敢吗?”   “你在战场上,都是躲在死人堆里,苟且偷生活下来的吧?”   这一句句,带着嘲讽的声音,有若一把把利刃扎进江午的心口,把他剜得鲜血淋漓。   顾知灼掏出那块小圆牌,把正面对着他。   “你的同袍都死了,就你这逃兵还活着,这东西,你配吗?”   “别说了!”江午抱着头,尖叫起来。   从一介士兵,拼杀到百户,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哪怕是到了如今,他本能地也听不得有人抵毁。   “说!”   顾知灼踩在他身上的脚更加的用力,喝问道:“你是不是出卖了北疆军,害死了镇国公,才会装死一逃了之。”   “不是的,不是我……”   江午伸长着脖子,尖声叫道:“我没有出卖北疆军,出卖国公爷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他的喉咙滚了滚,哑了声。   “你以为不说就能活?”顾知灼嘲讽的笑了笑,盯着他格外显眼的肚子道,“你肝积鼓涨,腹中有血,你这病活不过三个月了。”   啊?小乞儿先惊又喜,好耶!   他兴奋道:“你都替你守过灵,烧过纸了,这回你死了,我不会再重来一遍的。”   江午看向自己的肚子,别的不说,他确实肝痛的厉害,晚上睡觉的时候,喘不上来气。他还以为是酒喝多了。   顾知灼冷眼看他。   “你逃出来了,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你有没有梦到过同袍?”   小乞儿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他就算做梦,也是在赌博,他就是个烂赌鬼,烂酒鬼!”   顾知灼轻笑:“你这三年多来,活出了个什么名堂?既是逃兵,抛弃了同袍而生,从今往后,你也不再是北疆军的人了。”   她把那块圆牌往空中抛,扬起短刀挥砍了下来。   短刀削铁如泥,圆牌应声,一断为二。   咚!咚!   连续两记的落地声,敲击在了江午的心上。   他盯着掉在地上的圆牌,膝行着一步步挪了过去。   “没什么好问的了。”顾知灼短刀入鞘,走向谢应忱,“不过就是龙椅上的那一位,想借着西凉的名义除去北疆军而已。”   这根本毫无悬念。   只是时隔三年,再见到当日和爹爹一起征伐西疆的人,她心里想多知道一些当年的事。   想知道身经百战的爹爹怎会轻易地死在沼泽中……   这就像是一根刺,堵在顾知灼的心里,时不时想起来的时候,刺得她鲜血淋漓。   江午把断成了两半的圆牌紧紧地捏在了手中。   圆牌已经锈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敢面对了。   他以为就算丢了他也不会在乎,可是,事实证明他不可能不在乎。   “是!”   “是皇上。”江午用尽了最大的勇气和力量说道。   顾知灼站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对于这个答案,她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谢应忱牵住了她手,握在拳心中。   最难的话已经说了,后面也就容易开口了。   江午满身酒气散去了大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颓丧。   当年的种种,这三年多来,他没有一刻忘记的。   他心里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崩溃了。   “皇上密旨,命国公爷把西凉逼退回加兰河以西,拿下西凉边境七城。”   “这道密旨是由国舅爷亲自带去西疆的。”   顾知灼慢慢回首。   “接到密旨后,国公爷决定立刻追击,不让凉国有整兵的机会。”   “当时我在国公爷麾下,是、是斥侯。”   斥候……顾知灼闭了闭眼睛,慢慢地转过身。   斥侯决定着行军路线。   斥侯先探,大军随行,若是斥侯故意瞒下了沼泽……   “你故意引了大军去沼泽?”   “不是!我没有。”   江午用力摇头,“我发现行军路上有沼泽后,我们就被人偷袭了。”   “我和常人不一样,我的心脏在右边,侥幸没死。我听得懂凉国话,我听到他们在说凉国大王子多棱主动给皇上去了信,说动了皇上除掉镇国公。作为交换条件,凉国愿意递交降书,十年不再犯境。”   “凉人走后,我从尸堆里爬了起来。我本来想去禀报国公爷的,但是……”   差点死过一回,江午特别怕死。   “要国公爷命的人是皇帝,就算国公爷能躲过这一次又怎么样,他能躲得过下一次,再下一次吗?”   现在回去,只会陪着国公爷一起去死。   于是,江午犹豫了。   “所以,我偷偷地跑了。”   江午捂着脸,冰冷的圆牌贴在了额头上,生锈的表面刺得他皮肤隐隐有些痛。   “我从西疆逃了回来。”   “我没有背叛,我是不得已的。   一口气把话说完,江午瘫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唯有肚子大的有些出奇。   小乞儿不屑地看着他。   平时对着娘和他又打又骂,这会儿倒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出了,呸,只会窝里横的废物。   “夭夭。”   谢应忱唤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相对,顾知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退后了半步。   公子从来不会插手她做事,所以肯定有原因。   “江午?”   江午小心翼翼地抬头。   江午不认得谢应忱,但是,能够轻易注意到他的贵气和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你有两个选择。”   江午看到他轻轻启唇。   “一是,临阵逃兵,斩。”   江午打了个哆嗦,嘴唇颤得厉害,连求饶都不敢。   “二是……”   谢应忱故意停顿了片刻。   “孤送你去承恩公府。”   孤?   这一个字,江午顿时明白了他的身份,全身上下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告诉他,你知道皇上和多棱之间的约定。”   江午慢慢仰起头。   他不懂他的用意,他只知道自己要是这么做了,就是在自投罗网。   “选吧。”   谢应忱做了个手势,重九的长剑抵在了他的后颈上,只要他选了一,就会立刻人头落地。   “你数到十。”   说完,谢应忱牵着顾知灼的手,转身走了出去,似乎对他的答复并不在意。   刚掀起门帘,重九才数到三,江午就吓得哭喊了出来:“二,二!我选二,选二。”   “重九,你去办。”   重九应了诺。   “你反正都快死了,赶紧告诉我,你把我娘卖去哪了!你现在说了,以后说不定我还会给你烧两张纸,不然你到下头没钱买路,就等被阴间鬼差折磨……”   小乞儿的声音被隔绝在了门帘后头,尽管胡同里的气味也不好闻,好歹不似里头的窒闷和闷热。   顾知灼道:“公子,他肯定会和承恩公说是你教唆的。”   这个人贪生怕死,又不老实。   临阵脱逃,还不断地为自己找借口,好像有多么的不得已。可事实上,他连自己的妻儿都能这样对待,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谢应忱温言道:“他肯定会说。”   顾知灼:“……”   对了!她的情绪多少有些失控,以至于反应稍稍慢了一拍。   公子特意用了自称,让他知道了身份。他为了活命,必会跟承恩公全盘托出,说是公子威胁他去的。   “承恩公此人,胆小怕事,不堪重用。”谢应忱一边走,一边慢慢道来,“行事杂乱无章,最易摆布。”   顾知灼想到他在三里亭,跟晋王打起来的事,噗哧笑出了声。   她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听他说道:“他担心顾家下一个要收拾的人是他,他会劝皇上,借助西凉,重掌大权。”   “师父说的对,大气运偏向了我们,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如今,承恩公手上领了谢璟和亲的差事,来往的文书我都看过了,凉国公主近日就会启程,但送嫁人选迟迟未定。”谢应忱牵着她小心避开地上的污泥,“原本我倾向于四王,不过,如今看来,多棱更为合适。”   “嗯?”   顾知灼挑眉。   “你下月及笄,我把多棱弄来京城送你,好不好?”   “好!”   顾知灼眸色微敛,点头应了。   “公子,你和我说说西凉的事吧,还有那多棱。”   对于西凉,谢应忱了解的远比顾知灼多得多。   “凉国有着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传统。如今的凉王是先王的弟弟,而大王子多棱则是老王莫扎的嫡亲儿子。”   “谢璟要娶的公主是现任凉王的女儿,舞姬所生,养在多棱母亲的膝下。这位王后,拿大启的话来说,已是三朝王后了。先王的父亲莫扎在年老时,娶多棱母亲为第三任的王后,多棱尚在腹中时,莫扎病逝。其子继位,不但继承了王位,还继承了王后和多棱。先王死后,王后和多棱又由如今的凉王继承。”   唔。   尽管顾知灼也知道凉人父死子继的传统,但一说到这些人的关系,她还是会听得有些乱。   顾知灼掰着手指数了半天,总算是理顺了。   见她掰完了手指,谢应忱轻笑道:“以凉国的传统,这位大王子多棱是第一继承人。”   “不过,凉王如今并不愿意让多棱继位,而多棱也心知肚明,两人如今是面和心不和。”   顾知灼若有所思。   公子是不想再等,他想借着凉国内斗,把多棱和皇帝绑在一块,   逼迫皇上主动对公子出手。   谢应忱微微一笑,两人目光相对。   他绝对不想再见到夭夭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要御极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顾知灼侧首冲他笑,美得笔墨难描。   “我相信公子。”   谢应忱握紧了她的手,柔软的掌心一直温暖到了他的心里。   他忍不住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在看他时,眼中就唯有依靠和信赖。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好,能让她这样的全心全意。   为了夭夭。   他也会走上那个位置。   “公子……”   顾知灼还想多打听些多棱的事,垂首时注意到有一道影子追在他们后头,她脚步一顿,蓦地一回头。   小乞儿吓了一大跳,又倔强地看着他们:“我帮你们盯着他,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   顾知灼注视了他片刻,递了一张银票过去:“去赎你娘吧。”   小乞儿眼睛一亮,他拿过银票,连连保证道:“我会还的。我叫乔山,跟我娘姓,我一定会还的!”   “对了,这个给你。”他说完,把一个扁扁的钱袋子给了顾知灼。   乔山?!   顾知灼眉梢扬起。   上一世的几年后,东厂有一个太监就叫乔山,是沈旭的左右手,管着侦缉。这小乞儿的脸上脏兮兮的,也看不出长什么样,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他方才好像说,江午要把他卖进宫里当太监?   “你走吧。”   乔山拔腿就往胡同外头跑,跑得跌跌撞撞。   走出胡同,重九把江午堵着嘴,也绑了出来。   江午老老实实缩着头不敢挣扎,倒是惹来不少路人驻足,指指点点。   “公子,我饿了。”   “师父肯定等急了。”   “一会儿咱们也去永乐观逛逛再回去。”   她说什么,谢应忱都应。   顾知灼牵着他的手,脚步轻步地跑回了天熹楼,二楼忽地探出了一个像蓝孔雀一样,闪瞎人眼的身影。   “表妹。”   王星靠在窗边,朝她挥手,金冠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狸花猫趴在他边上甩尾巴:“咪呜。”   “星表哥。”   顾知灼蹬蹬蹬地跑上去,开心道,“你怎么来了?”   “表哥让人捉婿,过来避避风头。”谢丹灵双手插腰,气鼓鼓地说道:“捉婿捉到本公主眼皮底下来了,这是没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星表哥,你别怕!”   王星:“……”   他其实也没怕。   王氏子弟的婚事,谁能强迫得了?   但还是顺着她的话,连连点头:“表妹,多亏有你在。”   唔,这话有点耳熟,顾知灼瞥了谢应忱一眼,谢应忱只作不知地打和王星打了声招呼,坐了下来。   顾知灼把手上那个扁扁的钱袋子丢给了清平。   猫伸出爪爪去勾上头的系绳。   “贫道的钱袋子。”   清平激动地接过,打开一看,笑容僵在了脸上。   空的。   他欲哭无泪,眼巴巴地说道:“师父,您说会找到的!”   “找到了。”   “空的。”   无为子捋须笑道:“为师只说能找到。”   清平又伤心了,把空空的钱袋子折好放在怀里:“小师妹说得对,还是改个道号好了……”   王星饶有兴致地摇着折扇,忽而就听小表妹问道:“谁要捉婿。”   “姓孙的。”   “承恩公府?”   谢丹灵连连点头:“就是那个孙念。”   她一直都不喜欢孙念,孙念和季南珂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上回在宫里,孙念还帮着大公主欺负小表妹。   哼。   谢丹灵气鼓鼓地说道:“承恩公要把孙念嫁给晋王世子那个丑八怪,孙念不愿意。”   顾知灼给自己斟了一杯水,让小二上菜。   “星表哥,你从前见过孙念没?”顾知灼听得有意思极了,“快说说,快说说嘛,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星瞪了她一眼。   “没见过!”王星用折扇敲击掌心,上头的玉坠子一晃一晃,勾得猫眼圆瞪。   他澄清道,“刚来京城时,在三里亭见过承恩公。就是他和晋王打起来的那一回。”   当时小表妹看打架看得欢快,王星也没在意别的事。   “没过两天,承恩公就递了拜帖上门,问我有没有定亲,说想招我为婿。”   “真不着调。”顾知灼摸摸下巴。   王家是顾家的姻亲,不管星表哥有没有定亲,承恩公招婿都不该招到王家来。   “后来呢?”   王星清清嗓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空的茶碗。   顾知灼只当没看懂,如弱柳垂风般往谢应忱的身上靠去,这虚弱的样子一看就是装的。偏所有人都吃她这一套,谢丹灵拿起茶壶往他跟前“啪”的一放。   “喝!   王星:“……”   听话的自个儿斟茶,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   谢丹灵:“说!”   “说说说。”王星严肃着脸道,“我当时就告诉承恩公,家中已经定亲,他便走了。”   丹灵表妹还待字闺中,王星自然不会到处跟人说家里和姑母的约定,只能含糊表示已经定了亲,没提定的是谁。   像他这样的年纪,定了亲也正常的。   王星啪地展开折扇:“祖父和姑母说好了,除非丹灵表妹瞧不上我。”   谢丹灵有些嫌弃地看他这穿得五颜六色的样子。   承恩公走了以后,王星也没放在心上,只后来听说承恩公想要和晋王府毁婚,在满京城到处打听谁家有适龄的男儿没定亲,还差点想把孙家女送去给三皇子当正妃。   后来好像又没了动静。   再听说是两家已经重新说定了亲事。   “前几天吧,我出门的时候,遇到了孙姑娘。”   王星自个儿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春闱将至,王星虽然不参加科考,但也会去学子们经常去的地方听他们谈政论事,一般都只听听不插话。   他也是像往常一样,去了一家茶馆,坐在二楼的雅座,一边喝茶一边听。   王星说完,又道:“没想到,承恩公夫人和孙姑娘也在,承恩公夫人说她捉了我,我就得给她当女婿。”   “我只听说有榜下捉婿的,还没见过在茶楼好好喝着茶,都能被捉的。”   王星有些委屈。   京城真是与众不同。   顾知灼笑得前仰后合,想必承恩公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来茶馆是想挑一个有出息的学子,瞒着承恩公让女儿先偷偷嫁了。没想到,正好看到表哥在。   比起前程不明的学子,表哥这个王家嫡子显然更好。   “承恩公夫人说当平妻也行,我也拒绝了,王家不纳妾。”   “谁知道,今儿一大早,孙姑娘又来了,马车堵在门口不肯走,我从偏门溜了出来。”   王星绝不会认为孙念是对自己一见钟情,只不过是想借借王家的名头罢了。这满京城,除了自己,也找不出几个敢和晋王世子抢亲的。   但凭让自己去淌这趟浑水?   既然无意,王星也不愿意和对方有任何接触。   出来后,他到处走了走,正好看到谢丹灵在这儿。   谢丹灵仰起修长的脖颈:“本宫去找承恩公给你出头!”   “等等。”   顾知灼按住了她的手。   她吩咐道:“晴眉,你回去一趟,把我哥叫来。”   咦?   “不用表弟出马。”谢丹灵撩起衣袖,虎愣愣地说道,“承恩公还敢对本宫动手不成?”   “去吧。”   顾知灼拉着谢丹灵嘀嘀咕咕了一会儿。   把江午送了过去,顾知灼正愁没个借口找承恩公晦气,刺激刺激他。   小二敲了敲门,上菜了。   “师兄,你给我表哥画张五雷驱邪符,他最近好像有点倒霉。”   连猫都没打他,很不寻常。   猫:“咪?”   扭头看了王星一眼,对他不感兴趣。   “师兄。”   顾知灼朝着清平勾了勾手指,凑过去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表哥有银子,你一张符卖他一百两,给他画个一百张,保管你这辈子掉的银子都能赚回来。这样就不用改道号了,毕竟都叫熟了嘛。”   清平用尾指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深觉有理。   王星:“你们的悄悄话能不能说得轻一点?”   清平掏出一张符箓给他。   “拿着。”   “王善信气运旺盛,不用一百张,这一张就够了。”   好嘞。   王星双手接过,乐滋滋地放进荷包里。   “谢师兄!”   他又去摸猫,猫弓起背,啪的给了他一巴掌。   王星乐了:“有用!”   他拿了一块鱼肚奖励给猫。   等顾以灿到的时候,已经吃了七七八八,顾知灼特意让人给他煮了一碗酒酿圆子汤,顾以灿一边吃,一边听着原委,等听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扔,摩拳擦拳道:“交给我!”   “我们先送师父去永乐观,一会儿去找你。”   顾以灿扬了一下手,快步到了窗边,一手撑着窗沿,还不等别人反应过来,就已经翻了出去,稳稳地在一楼的凉棚上借了一下力,落到了地上。   “灿灿!”   顾知灼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扭头对谢应忱说道:“看,跳下去没事的。”   谢应忱:“那我也跳?”   顾知灼:“……想都别想!”   顾以灿一眨眼就跑远了。   把无为子和清平送到永乐观后,谢应忱暗中派了一些人手护着他们,以免晋王不死心,过去骚扰。   从永乐观出来,重九回来了。   “公子,事办妥了。承恩公见过江午后,匆匆去了鸿胪寺衙门。王爷方才也过去了。”   王爷指的是顾以灿。   “走走走。”   于是,马车一拐,又去了鸿胪寺。   他们往边上一停,正好看到顾以灿把承恩公从衙门里头揪了出来。   里里外外的围了好些人,热热闹闹的。   衙门的对面停了一顶简单的花轿,是顾以灿特意从冰人署借来的,简单归简单,至少轿子是红艳艳的,随轿子的还有十来个吹打。   承恩公身边也有护卫和长随的,但这些人哪里是顾以灿的对手,三拳两脚就被打趴在了地上,痛得哇哇乱叫。   见到妹妹他们的马车,顾以灿招摇着挥了挥手,又兴高采烈地把承恩公往花轿里头一塞。   “起轿。”   鸿胪寺衙门里的人全都追了出来,他们想拉又不敢拉,想拦又不敢拦,除了承恩公府的人还老老实实地追在后头外,他们只得努力做出尽了力的样——像模像样地跑了十步,又气喘吁吁地坐在路边。   王星张望着随口道:“灿灿要把人带去哪儿?”   “拜堂。”   谢应忱挑眉看她。   顾知灼呵呵笑着,掰扯手指跟他说道:“谢启云一天没成亲,孙念就担惊受怕,一怕就要找冤大头,这不就缠上你了。要是谢启云成了亲,孙念不需要嫁了,事情就解决了。”   “这就是你们把她爹嫁给她未婚夫的理由?”   顾知灼抱着猫,理所当然道:“对呀。”   猫:“喵!”比她还要理直气壮。   王星拍了拍谢应忱的肩膀,刚想劝一句“你辛苦了”,见谢应忱笑得眉眼温柔,瞳孔中只有自家小表妹一个人,顿觉自己还是省省吧。   “跟上去。”   顾知灼大手一挥,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两人一猫扒着窗户朝外看。   载着承恩公的花轿一路招摇着穿过大街小巷,承恩公府的护卫们在后头大呼小叫,喧闹声也招惹来了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注意。   带队的是郑四,他刚想质问怎么回事,见到懒洋洋地走在一旁的顾以灿,表情一改,笑容满面道:“灿哥,你在做什么呢。”   “送嫁。”   郑四往花轿里一探头,见是承恩公,他乐了。   “嫁谁?”   “谢启云。”   “这个可以。”郑四大臂一挥,“小的们,咱们也去。”   当不当差的,一点儿也不妨碍他凑热闹。   旁人兴许会忌惮承恩公几分,他可不怕。他娘是先帝的亲闺女,只要不是想不开去谋反,最多也就是被训上几句,更何况,还有灿哥呢!   郑四让手下人借了个铜锣来,用力敲打了下去。   咚!   郑四再纨绔,生在长公主府,他也不会对朝事一无所知。如今的朝堂再没什么三党分庭,只有太孙,和皇帝两方,已经是到了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地步了。   咚咚咚。   铜锣敲得震天响,手底下有人特意去买了两串鞭炮,噼里啪啦的放着,又换了好些铜钱,说是扔喜钱。   “这小子机灵。”顾以灿夸了一句,“你不是要调走了吗,让他接你的位置好了。”   郑四:“还不快谢灿哥。”   “多谢灿哥。”   “灿哥,这是刘侍郎家的老六。”   一路上吹吹打打,夹杂着“让我下去”,“顾以灿你别乱来”,“我求你了”,还有一声声的“国舅爷,国舅爷”。   在四周的注目围观中,顾以灿把人送到了晋王府。   “灿灿。”   顾知灼悄悄朝顾以灿招了招手,待他过来,把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符箓给他。   “你烧成符灰,趁谢启云不注意地时候,抹在他的手背上。”   顾以灿一挑眉,也没多问,乐呵呵地应了。   百姓们捡着喜钱,陆陆续续地也跟了过来,站在晋王府前,指指点点。   刘六确实是个机灵的,甚至还叫来了说书先生,说书先生敲着醒木,声音嘹亮地说起国舅爷要嫁给晋王世子的稀罕事,听得百姓们惊呼连连,满脸激动。   顾以灿把谢启云从里头拖了出来。   郑四等人则轰笑着喊拜堂,捡了喜钱的百姓也凑热闹的跟着喊。   “住手。”   晋王从衙门赶了回来,气急败坏地喊道:“镇北王。你别欺人太甚。”   “顾以灿,你都继承爵位了,怎还这般不着调。”   “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参你一本。”   顾以灿拍了拍不小心沾到的符灰,漫不经心地笑道:“本王亲自为你们两家送亲还不满意?哎,好人难做呀。”   “走啦。”   顾以灿大臂一挥,郑四吆喝着跟了上去。   晋王扶着儿子,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把他的血肉给剜了。   “是故意的。”   承恩公从花轿里头爬出来,抖着声音道。   谁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顾家人无法无天,现在仗着有谢应忱在,满京城怕是没有人被他们放在眼里了。   “云儿,我们回去。”晋王扶着儿子就要走。   “父王,等等……”   额?   谢启云虚弱道:“手。”   晋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他的手。   他的一只手的手掌已经断了,而另一只手,从手背到小臂的整张皮都掉光了,只留下了一片血肉模糊。   晋王求遍了名医和道士,都没有任何的好转。   偏偏现在,他的手背上竟起了一层薄薄的痂。   “好了?”   晋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鬼使神差般想起,上回去太清观合婚时,顾知灼说过的话:让承恩公自个儿嫁过来,必能夫夫和顺,万事大吉,保管世子可多活上半年。   晋王不由地看向了承恩公。   目光中的灼热,让承恩公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哆嗦。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承恩公被他盯得心里毛毛的。   “王、王爷。”   他这会儿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顾家找上门到底是为了江午的,还是因为自家婆娘想要毁婚,病急乱投医,招惹上了王家子,顾家人才来收拾他的。   是的,夫人带着闺女捉婿捉上王星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若是王家子愿意娶,承恩公是打算等晋王府迎亲那天,换个庶女嫁过来。反正有人肯嫁他们家就不错了。   王家子明明没有定亲,上回还哄他说定了亲。   没定亲,娶念儿有什么不好的,门当户对!还能多给自家留条退路,可比把念儿胡乱嫁给穷书生好多了。   想归想,承恩公到底没敢说出口,生怕晋王一捣乱,和王家的这门亲事就泡汤了。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说道:“太孙给我送了一个人来。”   晋王正盯着承恩公上上下下的打量,闻言猛地回过神,他的喉结滚了滚,状似无意地说道:“亲家,里头请,进去再说。”   门口是鞭炮留下的大红碎纸,百姓们还在乐呵呵地捡着喜钱,说着吉祥话。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石狮子的额头上,让人趁乱贴了两个大红喜字。   晋王实在看着糟心,让管事赶紧收拾了,领着承恩公从角门进去。   门一关上,承恩公迫不及待道:“亲家呀,谢应忱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了个北疆军逃兵,那逃兵竟知道皇上和多棱大王子的约定。”   承恩公后怕地把事全盘托出,又道:“哎,顾以灿肯定是故意来折腾我的。”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委屈死了:“真真是丢死人了。”   “顾家不敢杀了我,就换着法的来折磨我。”   承恩公这一路上被抬得小心肝乱颤,求了又求。他敢对晋王犯混,可他真的不敢去跟顾以灿犯混。   他当年去西疆传达秘旨的时候,亲眼见过顾以灿在敌阵中砍人脑袋跟砍西瓜似的。那个时候顾以灿才多大,十二岁还是十三岁!?   承恩公抖了抖,哭了出来:“等到谢应忱上了位,哪里还有我们的活路啊。”   所以,他哪怕没有明说,心里也支持念儿捉了王家子为婿。   晋王:“……”   他和顾家是死仇,解都解不开的那种。   不但如此,他和谢应忱同样是死仇,先帝的死,废太子的死……意味着,他们只能是不死不休。   晋王暗暗捏住了袖中的双手,时不时地撇儿子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儿手背上的痂好像又厚一点?那只皮已经完全剥落完的手,第一次看起来没有那么的血肉模糊。   顾知灼说莫非的是真的!?   难不成和云儿天作之合的是承恩公?   那天,顾知灼说的那些话就跟在戏耍他一样,晋王压根不信,而现在,他仿若在万丈深渊拼命挣扎时,发现头顶垂落下了一根藤蔓。   哪怕身处黑暗,压根看不清这根藤蔓挂在哪儿,是不是牢固,会不会一扯就断,他还是想要紧紧拉住,从死地中挣扎出来。   他的心砰砰直跳。   晋王觉得自己肯定是魔怔了,他赶紧收回了念头,心不在焉地问道:“谢应忱为何会把人交给你?”   “我哪里知道!谢应忱这种人,心眼长得比莲蓬还多,我要是能猜出他的心思,早把他弄死了,皇上又岂会输成这样。”   承恩公抹着眼泪鼻涕,委屈巴巴地说道:“江午一看就是个不老实的,说不定没有乖乖说实话。”   “王爷呀。”   承恩公凑了过去,一张哪怕四十来岁了,也没有多少皱纹,白白净净的脸杵到了晋王面前,吓得晋王差点蹦起来。   “咱们得想想法子。”   “卫国公那个老狐狸朝三暮四,巴巴地就投向了谢应忱,满朝堂全都是些踩高捧低的,现在还愿意奉三皇子殿下为主,都不到三成了吧?您不能不管啊。”   “三皇子殿下是中宫嫡子,才是正统。对不对啊,贤婿。”   承恩公冲着谢启云问道。   晋王最近确实有些身心俱疲。   他走遍了京畿的各个道观,把所有有名望的真人全都拜访了一个遍,甚至还托了龙虎观的观主为他请来了一位颇通符箓咒术的真人。   费了好大的功夫,也仅仅只是让出血停下,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出门连骑马都难。   连自顾都不暇,他对朝堂的事也就没那么上心了。   现在听承恩公一提,头痛地抚了抚额头。   “亲家啊,你得想想法子。”承恩公去拉他的衣袖,“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江午还说了什么。”晋王沉思道,“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本王。”   承恩公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人还在我府里关着……亲家,照我说,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咱们不如撕破了脸。趁着这趟西凉人来送亲,清君侧,以正朝纲。”   承恩公露出了一抹狠色。   这句话说,说得晋王心念一动。   清君侧,这是最坏的打算。   皇帝有亲军上直二十六卫,和禁军三大营,而镇北王府在京中的兵力统共三千人,若是撕破脸,从兵力上来说,确实可以更胜一筹。   但是,禁军如今让顾知灼给弄走了。尽管就算得了禁军,镇北王府也没有禁军的调兵权,更不可能教唆这些禁军去帮着他们谋反。可这么一来,自己想要调动禁军清君侧同样不可能。   禁军成了一枚废子。   只余下上直二十六卫,二十六卫是皇帝的底牌,皇帝对他早没了以前的信任,不会轻易相托,让他领兵。晋王没有万全的把握。   若是说动了西凉……   “王爷。”管事从后头追过来禀道,“都已经收拾好了,人也都赶走了。”   管事小心地看了一眼晋王,王爷他们走后,又有不少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是听说晋王府娶亲大喜,非要来讨喜钱。   管事的让人轰走他们,结果那些人就跟地痞流氓似的,叫骂着晋王府娶亲不给喜钱,要断子绝孙什么。   管事让侍卫去抓人,他们又一窝蜂的跑远了,闹得不可开交,都要成满京城的笑话了。   这些话他都没敢说。   他低声下气道:“王爷您放心……”   “啊啊啊!”   谢启云突然惨烈的惊叫起来,打断了管事的话。   “父王,父王……”   晋王吃惊地看过去,就见他儿子手背上刚刚结起的那块薄痂,又剥落了下来,一整块掉在了地上,露出了底下黑红色的血肉。   “父王。”   谢启云哑着声音,恐慌道:“刚刚好了的……刚刚明明好了的。”   看着自己一天天变得像鬼一样,时间长了,只剩下绝望的等死,像父王说的那样,留下个子嗣也就够了。   而现在,在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发现自己可能可以不用死了后,又在短短的时间内回归绝境,这样的心理冲击几乎要把他击溃了。   “父王,父王……”   他拉着晋王的手,肌肤相触,晋王的手背粘乎乎的。   晋王眼前一黑,整个人摇摇晃晃。   “贤婿呀,哎哟喂,真是心疼死你老丈人我了。”   承恩公眼神飘忽,连看都不敢去看谢启云的手。   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冷血无情,扭头对管事喊道:“还不快去叫大夫。”   “等等。”晋王突然开口道,“你刚才在外头做了什么?”   管事一脸懵。   “快说!”   管事哆嗦着说道:“就是把人赶走了,把地上的鞭炮碎纸扫起来了,把、把石狮子上贴着的喜字给撕了。还有、还有跟来凑热闹的刁民说了,咱们王府没有办喜事。”   “小的让人把他们都赶走了。”   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啊?   不把话说清楚,难不成真让别人以为他们世子爷要娶承恩公?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晋王抬眼看了看承恩公那张白白净净的圆脸。   有一个念头不可控制地往外冒——   儿子突然又不好了,是不是因为下人把喜字撕了?又到处说,没有成亲。   冲喜就不灵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偏偏又遏止不住这么想。   不然,为什么花轿一抬进来,儿子就突然好了?   也许真有什么自己不懂的道理在呢。   “亲家啊。”   晋王扯了扯脸皮,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承恩公:?   心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晋王安抚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向着承恩公说道:“云儿是你女婿,你也是盼着他好,是吧?”   “那当然。”   “是这样的,亲家。”晋王笑得更加热情,语气婉转地说道,“本王去给云儿算过一卦,卦象显示,云儿能过这一次的劫难。”   “哎哟,那真是太好了。”承恩公发自内心地说道。   不管到时候嫁的是念姐儿,还是庶女,他打心眼里,还是不想女儿早早守寡,姑爷要是能长命百岁,就是万幸了。   “只是,大师说,需要有一个和云儿八字相合的人为云儿冲喜。”   什么意思?   “我家姑娘还没进门,谢启云就想要纳妾?!”承恩公怒了,横眉竖目。   “不是不是。”晋王连忙道,“是亲家你。”   承恩公没听懂,两眼呆滞。   晋王好声好气道:“亲家你与云儿八字相合,就是吧,假装与云儿拜个堂,写个婚书……假的!假婚书!冲个喜。”   晋王迫不及待道:“只要亲家愿意,晋王府给双倍的聘礼。”   承恩公瞪大着眼睛,圆乎乎的脸上就跟见了鬼似的。   “亲家,只是冲喜。”晋王急切地哄道,“你也想你女婿能大好吧。”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顾知灼到底是不是在戏耍他。   这根也许可以救命的藤蔓垂在了眼前,哪怕爬上去后,藤蔓会变成毒蛇咬他一口,他也得试试才甘心。   “亲家。”   晋王一把抓着他的双手,滚烫的掌心吓得承恩公脸色煞白。   晋王信誓旦旦道:“亲家,只要你答应,本王可以向你保证,日后若是云儿没能留下子嗣……就让笙儿兼祧两房,爵位必然会让念姐儿的儿子来继承。绝不会让你白白牺牲。”   管事:??   自己是不是应该避避?   承恩公吓得甩开了他,连连后退。   他扯动着脸皮,笑得跟哭一样,摆手道:“王爷别开玩笑了。”   “本王说的句句都是真的。只是拜个堂,本王绝不会对外乱说。”   晋王想了想,许是觉得不太保险,又补充道:“这样,咱们把婚期提前,你与念姐儿一同嫁进来。亲家你代替念姐儿拜堂就可以了。”   “开、开什么……”承恩公想说让他别开玩笑了,可他这一脸认真的表情怎么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承恩公吓傻了,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扭头就跑。他跑得跌跌撞撞,生怕再晚一步,就会被人绑着去拜堂。   “父王。”   谢启云哑着嗓子,想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谢启云倒是没有承恩公这么抗拒,对他来说,只要能够活下去,别说是假拜堂了,真拜他也不在乎。   晋王目视着承恩公渐渐远去的背影:“云儿,你放心。”   三里亭时,承恩公不想让孙念嫁,后来还不是乖乖地替孙念写了婚书。   至于现在,他不答应。自己也有法子让他答应。   总得试试。   承恩公的后背被盯得毛毛的,一直到冲了晋王府,他才松了一口气,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很快就被盯着的重九传回到了顾知灼的耳中。   顾知灼已经回了镇北王府,她倚在观水亭的美人靠上,一边喂鱼一边听他说。   重九向来面冷话少,讲故事也不如晴眉有意思,可哪怕说得再简洁明了,顾知灼一听到他说承恩公跑得跟被狗撵了似的,就往谢应忱的肩上一趴,笑得不可开支。   顾以灿默默地把一碗鱼食全洒了下去,鱼儿一窝蜂的涌过去,摇头摆尾。   “喵呜!”   猫眼瞪得圆乎乎的,小爪爪跃跃欲试。   顾以灿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坐到了妹妹的另一边,他拉着她的双肩,把她的脸朝向自己这边,又抬起胳膊轻轻一压,让她伏在自己身上。   这下,满意了。   顾知灼笑得愉悦:“你接着说。”   “承恩公出来后,先是回了府,没多久,三皇子也进了承恩公府,待了一个时辰季南珂找来了,两人才先后出来。”   顾知灼靠在哥哥的身上,吃着哥哥喂到嘴边的果子露,她舒坦的懒得费脑子,直接问道:“接下呢?”   “接下来,承恩公会来求旨,让我派人去凉国迎亲。”   谢应忱的声音刚落,有管事来禀说,怀景之来了。   怀景之上门只为了一件事,便是承恩公登门求见,为的是三皇子和亲西凉,迎娶一事。   他奉上了承恩公的折子,说道:“承恩公还候在门口没走。”   顾知灼很应景地拍手:“公子说对了。”又指使着顾以灿给自己剥了个龙眼,“公子要用过晚膳再回去,他想等就让他等着。”   谢应忱颔首,示意他去传话。   谢应忱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折子,并道:“多棱大王子是如今凉国的的第一继承人,但是,凉王却更想把王位给自己的儿子。”谢应忱在凉国待的这些年,也不是白待的,对于凉国上下各种人际关系了如指掌。   他把折子给两兄妹看,笑着说道:“多棱既然对大启用了离间计,唆使皇上把岳父的性命拱手相送。我们也可以依样画葫芦。”   顾知灼眼睛一亮,和顾以灿对视一眼。   顾以灿手指微弓:“你是说……”   “我会亲笔写一封信给凉王,他只要让多棱来送亲,把多棱送给我,由我处置,大启就不撕和书,五年内不主动和凉国开战。”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顾以灿打算一两年后,趁北狄尚未休养好之际,征伐北狄。   大启朝的国力,绝无可能两边同时开战的,朝廷若是把所有的资源全都倾斜给镇北军,五年内都不可能再和凉国开战。   所以,这个条件与其实说是一个交易,倒不如说是在“以进为退”。   “江午说。”顾知灼眸色微暗,缓缓地跟哥哥复述着江午说过的话,“多棱和皇上约定,大启把爹爹交给他除掉,西凉愿十年不再犯境。”   “呵。”   她唇齿间溢出了浅浅的笑声:“如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似乎是感觉到她压抑的心绪,猫的两只爪子扒在她的肩上,毛绒绒的小脑袋在她脸上蹭来蹭去。   顾知灼把它抱在了怀里。   “喵呜。”   顾以灿:“凉王会答应?”声音里没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和爹爹一起去了西凉,最后,让爹爹独自埋骨于此。   “会。”   谢应忱笑了笑,温言与他解释道:“一来,凉王想除掉多棱已久,不过碍于凉国传统,他不能这么做。毕竟他自己的王位也是从他兄长处得来的,而且,他的王后还是多棱的母亲。借刀杀人,借大启除掉多棱,这个条件只会正中他下怀。”   “二来,凉国在岳父手中大败,与北狄一样,没有三五年是难以养回来的。我让姜有郑陈兵边境,作势宣战,这一个月来已猛攻几回,趁乱打下了边关三城。凉王如今怕是摸不清大启的兵力和意图。只要这信措辞强烈些,他也会怕。”   “对于凉王而言,舍了多棱,换得休养生息的时间。”   “正如咱们的皇上,舍了岳父,去了心腹大患之余,还能让凉国上交降书,何乐而不为。”   顾以灿默默点头。   说到底,两国如同坐在牌桌上,三年前爹爹是筹码,如今,这筹码换作了多棱而已。   也罢,就先让多棱来祭刀好了。   “灿灿,你去一趟西疆,为谢璟迎亲。”谢应忱拿过折子,“啪”地盖在了石桌上,“你带西疆军去吓唬吓唬西凉,再把我的信带给凉王。”   顾以灿随父打过凉国,凉国上上下下闻名而畏。   顾以灿应了。   “记得把人活着带到京城来,多棱是‘贵宾’,路上别手痒。”谢应忱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冰冷的话,“等事办完,多棱是送给夭夭和你的生辰礼,随你们处置。”   顾以灿一听乐了:“说定了。”   两人抬手击掌,顾知灼也跟着嗯嗯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去?”   “我今日晚些会下令旨,三日内吧、三日内启程。”   “没问题。”   顾以灿摩拳擦掌地压了压手指。   这多棱大王子,他过去在西疆时也交过手的。   谢应忱让怀景之先回去,该怎么和承恩公说,怀景之自然懂。   顾知灼抓着猫的爪子向他挥了挥。   “王爷。”   祝嬷嬷远远地站在亭子外头,直到晴眉过去把她领来,她禀道:“太夫人让奴婢来问问,什么时候用膳。”   “让人摆膳。”顾知灼主动道,“我们这就过去。丹灵表姐和星表哥还在荣和堂吗?”   “是。”祝嬷嬷恭顺道,“在陪太夫人说话呢。”   她愉悦地说道:“走走走,不知道祖母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荣和堂难得的一家子全都到了,太夫人喜欢热闹,乐得合不拢嘴。   谢丹灵在外头住得舒服极了,用过膳也不想回宫,撒娇着又在镇北王府住了下来,跟顾知灼住一块。太夫人最喜欢她了,满口答应:“小公主想住多久都成。”   于是,用过晚膳,回去的就只有谢应忱和王星。   “表哥日后有何打算?”   王星假装没有听懂他的意思,笑道:“尚公主算不算?”   季家是太|祖皇帝不许他们入仕。   而王家却是他们不愿意入仕。   王家历经几朝,依然屹立不倒,就在于王家谨慎。   先帝想要起用王家,把王家的两个女儿都嫁进了京城,但王家依然蛰伏不动。   谢应忱主动邀请道:“表哥要不要去我府上坐坐?”   皇帝虽下了圣旨,但也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到现在也没有举行册封礼,像是忘了就能当没发生一样。   所以,谢应忱如今并没有住进所谓的东宫,而是依然住在辰王府,甚至连牌匾他都没换。   进门的时候,谢应忱看到谢璟正在门口来回徘徊,不敲门也不走。   承恩公已经在花厅等了好几个时辰,一直都由怀景之陪着,见到谢应忱进来,连忙起身,又打量了几眼走在他身后半步的王星。   “太孙。”   他见了礼道:“臣来求见是为了三皇子殿下与凉国公主和亲一事。”   “孤正要与国公商量此事。”   谢应忱自他面前走过,坐到了主位的太师椅上。   被他的目光一扫,承恩公莫名的矮了一头。   承恩公本来还想问问他今儿送来的那个江午是什么意思,转念一想,这事若摊在明面上说,那会不会直接就和谢应忱撕破脸了呢?哎,本来他是打算问问晋王的,都怪晋王奇奇怪怪,神神叨叨,害得他连最重要的话都没来得及问。   谢应忱看着他犹豫不决的眼神,也不说破。   不久后,礼亲王,宋首辅,兵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人被陆续宣召而来,快到三更时,谢应忱下了令旨,命镇北王顾以灿前往凉国迎亲,即日出发。   这个令旨一下,谢璟喝得烂醉如泥。   不过,就连承恩公都顾不上他的失意,乐呵呵为他准备出行事宜,又再三叮嘱道:“太孙让顾以灿去迎亲,肯定没安好心,指不定是要搅黄了这桩亲事,又或者是想让顾以灿在迎亲路上勾搭凉国公主,到时候太孙再说两人情投意合,把凉国公主嫁给顾以灿,断了咱们的后路。”   “太孙此人阴险狡诈,殿下不可不防啊。”   “我好不容易才说动了他,让你同去迎亲,殿下千万别出岔子。”   承恩公对着一身酒气的谢璟劝了又劝,直到他烦躁地应了声,才满意。离开前,他又忍不住叮嘱道:“你那个珂儿,养着也就养着了,别为了她再去和凉国公主闹。你要是实在喜欢,日后封个贵妃都成。”   谢璟:“……”   不会了。   他一杯一杯地喝着,直到喝得趴在桌上,呓语不断。   谢璟灌了自己三天闷酒,等到离京那天,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摇摇晃晃的坐上了马车,看得不少朝臣眉心直皱。   迎亲队伍从京城出发,谢应忱带着顾知灼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三里亭。   谢璟远远看着那道与谢应忱并肩而立的倩影,心里忍不住去想,若是谢应忱没有趁人之危,现在站在那里的会不会自己?   这个念头在心中萦绕了无数回,像是一把烈火肆意灼烧。   顾以灿上了马,和妹妹道:“我走了。”   说完又装模作样地抱了拳:“末将必不负所托。”   谢应忱给凉王的信,他已经揣在了暗袋里,和妹妹道别后,他一夹马腹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出发!”   目送着他们离开后,谢应忱和顾知灼才回了京。   承恩公最是招摇,上蹿下跳的,以谢璟是和亲的名义,必要把婚事大办特办,一连几天,他一步步地试探着,一再提高的规制,几乎快要逼近太子大婚。   朝中不少人在暗暗观望,猜测谢应忱会如何应对,结果,一眨眼,谢应忱又下了一道令旨,册封雍州殷氏女为县主,封号福安,赐县主府。   这突如其来的县主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这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吧?   本来吧,他们都在猜测,太孙会不会把谢璟视作威胁来打压他,谁知道太孙根本没把三皇子当回事?   懵归懵,不少人开始打听起这位新出炉的县主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这一打听,自然有人想起了前不久平反的雍州殷家。   原来是这个殷氏女啊。   殷家被错判为马匪,全家上下几乎满门尽亡,只留下了这一个孤女,确实挺让人同情的。可封为县主,恩宠也未免过甚了些?   于是,一封封折子飞了进来,谢应忱交代司礼监压下,连看都不看。   这个县主为的不止是殷家受的难,而是殷家女为了天命所做的牺牲。   一番封赏,不止有县主府,还有殷家的所有产业也一并交还给殷惜颜。   沈旭离京前就交代过,东厂把当年贪过殷家产业的人查得明明白白。   或是威逼,或是利诱,或是直接抄家逮人,反正该拿的都拿了回来,余下一些实在找不着,谢应忱吩咐人去开了皇帝的内库,折价补上。   对。   就是内库。   作为太孙,照理来说,谢应忱还没有资格去动皇帝的内库。   这个吩咐一下,御用监的的掌印太监钟福都惊呆了,想了又想,赶紧去禀了乌伤。   乌伤一问缘由,想都不想道:“开。”   “啊?”   乌伤的面部早年受过伤,做不出什么多余表情,又拼命想挤出一点笑容,笑得让人毛骨悚然:“多拿点。”   “记得挑好的。像是绸缎香料珍珠玉石什么的,一定要挑今年新进贡的,不许拿陈年旧货来凑和。”   “对了,闽州上个月新贡的一个象牙围屏不错,也拿去,还有万寿节时,江南那儿进贡的蓝玉石葡萄盆景也不错……”   他零零总总的说了好几样珍品,听得钟福都快傻了。   等说完,乌伤又警告道:“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没办好,你拿头过来,知道没?”   “知、知道。曰铬毒鉀”   尽管有些摸不着头脑,钟福主打一个听话。   乌伤想想还不放心。   他本来想自个儿去传旨的,后来一想,他跟着主子去过天熹楼,也不知道殷姑娘有没有看到过自己,要是不小心出了差错就完了。   于是他又把钟福叫了回来,好好敲打了一番,让他去传旨。   殷姑娘的身份,主子并没有公之于众,底下人倘若不尽心,怠慢了殷姑娘,就不好了。   他是小心了又小心,嘱咐了又嘱咐,于是,钟福到天熹楼的时候,别说是摆架子了,脸笑得跟开了花一样。   钟福来的时候,顾知灼正好也在,在检查她胸口的疤。   “去接旨吧。”顾知灼扬眉笑道,“是好事。”   狸花猫扒着窗户往外看,尾巴一甩一甩的,闻言回头“喵”了一声,似是在附和顾知灼。   自打殷惜颜受伤,已经过了足足一个月,她恢复的不错,可以从榻上起来走动了。顾知灼方才看过她胸口的刀伤,愈合的相当好,只留下一条细细的伤疤,再涂一些时日的祛疤药就会彻底消失。   至于魂魄的亏空是养不好的,她下半辈子无可以避免会体弱多病。   顾知灼笑吟吟地推着她出了门。   钟福笑容满面的念完了令旨,又亲自扶着殷惜颜起来,对没眼力见的小太监喊道:“还不快搬个圈椅来,伺候县主坐下。”   “搬两个来!”   他没忘记顾大姑娘在。   小太监被训的一愣一愣的,别说是一个刚刚册封,还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县主,就连对着公主们也不见钟公公这般点头哈腰。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小太监连忙搬来两把椅子,伺候着她们坐下,殷勤地端茶倒水。   殷惜颜默默注视着手上的令旨,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   县主?   这十年来,她做过的最美好的梦,也就是害了殷家的人会血债血偿,殷家可以一扫冤屈。   仅此而已。   到了那个时候,她也死而瞑目。   能再见到弟弟已经是上天垂怜了,没想到……   “县主,这些都是殷家当年被抄没的产业,您看看。”   钟福笑得和善,递上了一本册子。   殷惜颜飞快地翻看了一遍,这些确实全都是殷家的东西,她没有一天忘记过。   殷家在被以马匪之名定罪后,诺大的家业后来也被朝廷查抄了,弟弟在离京前说过,会让人都还回来的。   真的,全都还回来了。   殷惜颜用手指珍惜地抚过册子,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这些全都是爹爹和娘亲的心血,尤其是马场,是殷家赖以立族的祖产。   终于又回到了他们姐弟的手里。   弟弟一定会高兴的。   弟弟从前最喜欢的就是和她一块儿去马场,策马奔驰,弟弟兴奋地说,他要成为英雄,以一己之身救万民。   她想到了当年那个坐在马背上,皎皎如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泪水充盈眼眶,不知不觉地顺着殷惜颜布满伤疤的脸颊滑落。   一滴一滴落在了册子上,晕开了上头的“马场”二字。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哎哟喂!   钟福快吓哭了。   是自己说错什么了吗?完了完了,脑袋要没了。不知道没了脑袋还能不能当差,闽州新进贡来一座座钟,听说里头有鸟儿,他还没见……   “钟公公。”顾知灼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思绪,“你接着说。”   钟福抖了抖双肩,他忘记说到哪儿了。   顾知灼点了点册子,钟福想起来了,连忙说道:“县主。时间毕竟有些久,还有一些或是查不出去处,或是已经几经易主,难以找回。依太孙令,这些是给您的补偿,您看看。”   他殷勤地又奉上了一本册子,里头罗列的全是从皇帝的私库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稀罕物。   殷惜颜的泪水还在睫上挂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翻开册子。   看着看着,不禁瞠目结舌。   这补偿是不是太多了?   幼时,殷惜颜出身富庶,哪怕只是看册上的名字和图,也能猜到这一件件都是珍品,甚至是孤品。   这本册子在她手中重若千钧,几乎快要掉下来了。   顾知灼用手轻轻盖住她的手背,稳稳地合上了册子。   她含笑问道:“县主府都备好了没?”   “是。”钟福笑容满面道,“县主搬进去就能住。县主,您什么时候搬家?”   钟福记着乌伤的嘱咐,务必要问问她什么时候搬,他们过来帮忙。   殷惜颜看向了顾知灼。   她并非遇事踌躇之人,只不过,在风尘中挣扎长大,这一出出的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顾知灼说道:“我帮殷姐姐搬家,你们不用忙了。”   “是。”   钟福犹豫了一下,恭顺地应了,最后又把一本房契留了下来。这是县主府的房契。   顾知灼示意晴眉把人送出去。   对于内廷而言,晴眉是自己人,钟福的态度轻松了不少。   顾知灼看了一眼房契,抚掌道:“殷姐姐,这里我认得,以前是武安侯府的一个别院,我记得是个五进的宅子。武安侯府被查抄后,充入了国库。”   “应当重新修整过了,你住进去后,再慢慢按你喜欢的布置就成。”   朝廷恩赐府邸宅子,赐的都是查抄罚没的,毕竟重新盖,一来时间久一年半载都盖不完,二来京城也没有太多的空地,还需要让百姓搬迁什么的,过于劳民伤财。   要修缮县主府,再加上殷惜颜得卧床休养一个月不能走动,册封令旨才会拖到现在。   顾知灼特意慢慢地归拢整理着几本册子,给她时间平复心绪。   不多时,晴眉回来了,和她前后脚一起回来的还有听怜。   她刚刚在前头唱曲,看到有官差直奔小跨院,还有好些人来打听归娘。她生怕归娘出了什么事,匆匆忙忙唱完了曲就赶了回来。   晴眉低声附耳禀道:“姑娘,门口有不少人围着,是各府打探消息的家丁,装作是看热闹的百姓,钟公公走后,不少人都离开回去禀报了,也有人在向掌柜打听,还有人偷偷摸摸地想往里头走,让……”主子暗留的人“拦下了。”   顾知灼颔首。   她把几本册子一并交还给殷惜颜,房契放在最上头,含笑道:“殷姐姐,不如今日就搬吧。”   住在这儿,她倒是无所谓,就是这一波波人来来往往的,指不定会冲撞到殷姐姐。   殷惜颜抱着册子,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跳动。   顾知灼愉悦道:“我们现在就搬,一会儿你再留我吃顿暖房饭。”   殷惜颜莞尔一笑,一口答应了下来。   “听怜姐姐。”   殷惜颜叫住了听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过去。”   “我?”   听怜吓了一跳,指着自己。   归娘找到了弟弟,也平反了,以后不用再过这种流落风尘的日子,这比什么都好。   听怜打小被卖进花舫,哪怕自赎己身,贱籍两个字也会跟她们一辈子。她看多了周围姐妹们的遭遇,早已心灰意冷,   这么些年来,归娘是她见过的归宿最好,她打从心底里为归娘高兴,这仿佛也是在鼓励着她,继续走下去,她也许也能走出一片坦途。   “你和我一起住吧。”   听怜连忙道:“不行不行,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什么身份,我也是什么身份。”对于过去,殷惜颜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对人言,“我一个人住也无趣,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殷惜颜主动挽着她的胳膊,听怜想到一窝蜂跑来打听归娘的人,也生怕她脾气好,一个人住着会被人欺负。   她应了,心想就陪归娘住几日,等归娘弟弟回来,她再住回来。   搬家搬得相当得顺利。   殷惜颜从前居无定所,除了几身换洗衣裳和琵琶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听怜也是。   只需要一辆马车就够了。   顾知灼把她们送了过去,谢应忱让工部修缮县主府时,并没有安排下人,仅仅只是知会了乌伤一声。   这宅子里头里里外外的人全都是乌伤安排的,谢应忱也没有过问过来历。   县主的黑底红字牌匾高高地挂着,黑漆崭新,仿佛还能隐约闻到一股漆味。   武安侯府因贪墨军饷被查抄,府中素日奢靡,这座别院更是景致极佳,颇有些江南园林之风。至少里头的假山湖石亭台楼阁都要比公子家好看多了。   唔。   公子家空空荡荡的,能娶到媳妇真是不容易!   这么一想,顾知灼高兴了。   也不知道商心雁大家到京城了没,过两天去问问,请她去设计一下。   顾知灼帮着她们俩安顿好,又吃了顿暖房饭,交代了殷惜颜接下来日日要喝的药,离开的时候已是黄昏。   她抱着猫坐在马车里,晴眉从车橼走了过来:“姑娘,你看外头。”   顾知灼撩开车帘,县主府的对面三三两两站着不少人,这是见她们从天熹楼搬走,又跟了过来?   “停。”   顾知灼跳下马车,目光一扫。   就见一个家丁打扮的正在侃侃而谈:“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能见过什么世面,到时候给门房塞些银子,就混进去了……”   “混进去,然后呢?”   听到有人问,家丁道:“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说着话,他扭头一看,竟是个通体气派富贵的陌生姑娘,一下子就哑了声。   顾知灼弯了弯嘴角:“你跟我说说,混进去,打算做什么?”   一旁有人拉了那家丁一把,扑通先跪了下来:“顾大姑娘。”   顾、顾大姑娘?   家丁两股战战,也跟着跪下,支支吾吾:“没、没打算做什么,就是打听、打听一下。”   顾知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过了一会儿,抬步走了。   人一走,家丁满头大汗,吓得不行。   见马车走远了,他连滚带爬地回府禀报。不止是他,各府派来打听的家丁护卫,也全都一窝蜂跑了回去。   听说,顾大姑娘和这位福安县主相熟,还为她出头,不由齐齐一惊。   这下是不敢再轻视怠慢,各府老老实实地写下拜帖,备上贺礼,送到福安县主府。   不过,县主府闭门谢客。   贺礼都收下,并也让人一一回了价值相当的回礼。   一连数天,没有任何人见过福安县主。   满京城,怕是也只有晋王知道这位殷氏女的来历。   谢应忱把沈旭撵出京的时候。朝上不少人都在猜测,谢应忱的目的是要收拢内廷,就连晋王也是这样想的。两人的合作,已经让谢应忱谋到了储位,也差不多足了。   沈旭就跟一条毒蛇似的,喜怒无常,冷不丁会回头咬上一口。   与其烦恼怎么来控制他,倒不如除掉一了百了。   没想到,这都快一个月了,谢应忱竟然真的没有动手,放任沈旭留下来的人继续把持内廷。甚至搜刮皇帝的私库他都不在意。   不但如此,他甚至还封了一个县主。   为了讨好沈旭,竟封了一个伎子为县主。   实在可笑。   晋王烦躁地在纸上划拉,始终不能让心绪平静下来。   “王爷!”   小厮焦急的声音响起。   “王爷,世子爷不好了。”   笔从晋王的手中落下,他白着脸冲了出去。   谢启云气息奄奄,晋王赶过去的时候,仅仅只剩下了一口气,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幸好,府里日日夜夜都有大夫守着,几个大夫围着他转,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平安符祛病符贴了满身,花了大半天,总算是把从鬼门关里给拉了回来。   儿子醒过来的那一瞬间,晋王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气,瘫软了下来。   “王爷。”   花大夫是晋王特意从江南请来的神医:“世子的病,老夫已束手无策,如今,哎,王爷还是早做打算。”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花大夫行医数十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病症。   “求神医多费心了。”   晋王拱手,不由地去看躺在帐子里头的儿子。   心痛如刀绞。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是云儿,下一个这样躺着的就是自己了。   与其说,如今是在为了云儿寻一条生路,倒不如说是为了他自己。   能活着谁也不想死,不是吗?   晋王没敢去掀开帐子,只交代了下人给大夫们每人准备一个大封红,便匆匆地离开了。   来不及了!   现在唯有一条路能走!冲喜。反正最多也就是一死,没什么不能尝试的。   “备马。”   晋王快步往仪门走去。   晋王骑马出门,谁都没带。   他直接策马出城,一路往南,足足跑了约一个多时辰,才到了一个小小的庄子。   这个庄子鲜为人知,甚至连地契都不在晋王的名下。   庄子很小,远离官道,素日里几个月都不太会有人路过。庄子里头也没有庄户,只有一个管事和一群不识字的哑仆,他们照料着几亩薄田和一个养鱼的池塘,过着最最安宁而又平淡的生活。   乍一眼看着,烟火缭绕,相当惬意。   “王爷。”   管事迎了出来,他年岁有些大,但身形依然矫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你不用跟着。”   晋王交代了一声后,径直进了里屋。   管事亲自守在了外头,又用手语吩咐哑仆们不许靠近。   晋王走进了一间布置得平平无奇的内室,他按动机关,随着一阵轻微的齿轮声,地砖向两边移开,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石阶。   晋王提起油灯走了下去。   地砖重新合上,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暗室不大,四周的墙上嵌了三面书架和一面多宝格。   中间是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都有。   晋王放下油灯后,去书架那儿翻找起来。   书架上摆着的不是书,而是一本本类似帐册一样的册子,有些页面已经泛黄,隐隐还有些潮湿,像是已经有些年头了。   晋王称它们为暗册。   晋王在朝上屹立不倒,靠的不止是皇帝的扶持,还有这些暗册。   他花了许多年,如今已在近半的官员勋贵身边安插了人,收集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些人往日里只是普通的姬妾宠侍,等到要用的时候,他们就会成为他手中的刀。   就如同,他用一个瑟瑟,毁了龚海和大公主两人一样。   最可惜的就是顾家人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一辈子就守着一个糟糠妻,他准备好的瘦马送都送不进去。   晋王的手指在这些暗册上书脊上一一划过,拿出了其中一本。   暗册的封皮上写了一个“孙”字。   晋王走到书案前仔细翻看,他在找有什么把柄,可以让承恩公妥协。   既然好言相劝,承恩公不愿答应,明明是亲家都不肯救云儿,那也别怪他了。   这本记录不多,寥寥几页就已经翻完了。   晋王仔细翻看着,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没用的东西。”   晋王把暗册重重地摔在书案上,烦躁地扯了扯衣襟。   他知承恩公胆子小,但也没想到,居然能小到这各种地步,堂堂国舅爷除了贪墨,圈地之类不大不小的事,几乎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把柄。   就连他嫡兄的死也不是他干的,是他嫡兄酒醉掉下池塘淹死的。   晋王长叹了一口气,呢喃着:“云儿……”   云儿最多只有一个月,机会只有一次,他没时间跟承恩公干耗着。   晋王紧紧地攥住拳头,眼中掠过一抹狠厉:“既然没有把柄,本王就造一个把柄!”   他把暗册放了回去,正要从里头出去的时候,他脚步一拐,走向了一边的八宝格,拿出了放在八宝格最上方的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里头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圣旨的上头还沾了星星点点的血液,这些血已经相当陈旧了,显现出了黑红色。   看过后,晋王的心里安定了许多,又把圣旨放回到了原处。   晋王没有久留,匆匆来,又匆匆走。   在晋王回到京城后不久,向阳也悄无声息地进了镇国公府的门。   顾知灼在花厅见了他。   “大姑娘。”   向阳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上都有酒窝,灿烂的和他的名字一样。   “晋王出了城后,去了一个庄子,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顾知灼笑着抚掌:“很好。”   公子曾告诉过她,晋王到处送瘦马侍妾,伎子小倌,收到的人只当是艳福,实则这些美人全都是晋王养出来的死士。   晋王的手上握了不少人的秘密,靠着这些秘密,轻易的为谢启云谋到五军都督府的左提督。   不止是朝臣。   之前晋王和皇帝翻脸的那一次,晋王曾连夜出城,第二天,那块残墨就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   两人“重归于好”。   顾知灼早就怀疑,晋王有一个隐蔽的所在,里头放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秘密。   残墨。   甚至是,先|帝遗诏!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狸花猫在石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踱着慢悠悠的猫步,过去嗅了嗅向阳,对他完全不感兴趣地调了个头,拿尾巴对着他。   顾知灼让向阳坐下,递给他一杯温水。   已经快到十月,来回跑一趟还挺冷的。   “坐下说。”   向阳也不客气,隔着石桌坐下,悄悄用尾指去勾猫尾巴。   “那个庄子在京城出去后往南,偏离官道,附近也没有什么村镇,连猎户都不会往那个方向去。”   向阳跟起来,真是辛苦。   毕竟前后除了晋王,一个人都没有,他哪怕远远地跟在后头,晋王一回头就能发现。   “……后来,我见他走得越来越偏,就索性佯装问路追上了他,又在晋王的身上洒了些东西。他当时警惕着呢,见我先走了,才没有在意。”   “喵呜。”   顾知灼摸摸猫的下巴,笑道:“晋王此人,确是很谨慎。”   她让人盯了晋王有几个月,他一次都没有去过那里。   后来东厂封府,她托沈旭暗暗查过,晋王府里没有暗室,顾知灼也就是更加肯定了有这样一个地方,就在城外。   晋王不动。   顾知灼只能逼着他不得不动。   恰好晋王和承恩公府又要结亲了,她索性挑拨了一下。   晋王动心了。   也对,哪怕理智告诉他,自己不会这么好心,可是,当唯一的生路摆在面前,谁都会忍不住往上头踩一脚。   她轻笑出声,弯弯的眉眼带着愉悦。向阳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下,好奇地问道:“大姑娘,你笑什么?”   “承恩公肯定没答应把他自个儿嫁给谢启云……”说到这儿,她先忍不住笑了出来,“谢启云估计也快不行了。晋王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抓承恩公的把柄,逼得他答应。”   上回见到谢启云时,顾知灼就算过一卦,他满身死气,活不过月余。   怎么就这么好玩呢!   她倚在美人靠上,罗裙下的双脚悬空,一摇一晃:“你接着说。”   猫在他杯子里洗爪爪,又抖了抖水珠,溅得他满脸水。   向阳高兴了,把水杯往它面前推了推,笑得格外灿烂:“晋王在屋里的时候,外头只有那个老管事守着,晋王走后,属下悄悄靠近了一些,庄子里头的下人好像都不会说话,是哑仆。这些哑仆分散在庄子四周,看起来很随意,但是每个人始终都盯着不同的方向。但凡从庄子前路过,就躲不开他们的眼睛。”   “属下还发现,屋子的四周堆满了火油,里头也摆了蜡烛和火石,几乎是触手可得。那个管事应当是个练家子,耳聪目明的很,差点让他发现,为免打草惊蛇,属下就先回来了。”   顾知灼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哑仆是为了保证不会有人泄露秘密,顾知灼猜测,他们十有八九也不识字。   管事是个练家子,应当是死士,晋王显然最信赖他。   至于这些火油和蜡烛火石,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有人强闯,一把火就就轻易的把该烧的全都烧完。   顾知灼还不能确定晋王藏了些什么,倘若真有先帝遗诏,是经不住火的。   暂时不能妄动。   她问道:“晋王已经回了府了吗?”   “是。”   向阳特意落后了一段,直到快到京城,官道上人多了的时候,才混在人群中进了城,一直跟着晋王回了府。   “属下等了半个时辰,晋王都没有再出来。”   看来是把柄不够,这倒是让顾知灼有些意外。   若是她的话,没有把柄,那只有制造出把柄了,晋王想必也会这么做。时间紧迫,朝上能让他利用的事理当不多……   向阳往地上抛了个核桃,核桃滴溜溜的一滚,猫的眼睛都瞪圆了,从石桌上扑了下去。   顾知灼拿出罗盘,连起三卦,抬眸时,向阳已经坐在了地上,一人一猫正玩得开心。   “你回去后,跟公子说一下这件事。”   “是。”   向阳跳了起来,依依不舍地朝猫看了好几眼。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回。   顾知灼让人备了马,出了一趟门,去的是福安县主府。   一连两天,晋王都没有动静。   顾知灼也不着急,只让人在外头偷偷放出消息,说是晋王世子快不行了。晋王世子这怪病,在三里亭里见过的人不少,倒也没有人觉得意外。   而紧跟着,晋王府大张旗鼓地向承恩公府下了聘,一张张喜帖散了出去,定下了十月初三的婚期,仅仅只有四天。   这一时间,都让人忍不住纠结,应该是先准备大婚的贺礼,还是该连吊唁的丧仪也一块儿准备了。   晋王府喜气洋洋,张灯结彩。   承恩公府明显没有什么热闹的氛围,就跟快要办丧事似的,晋王府的聘礼一下,孙念躲到了自己的院子,再也没出来过。   承恩公夫人直接坐在承恩公对面抹眼泪,眼眶红通通的,仿佛染了血。   哎。   “夫人啊,你要知道,现在是务必要把晋王和咱们家绑一块儿。”   “要是三皇子殿下没有登基,咱们孙家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你也得想想你儿子。”   “晋王府再如何也是王府,念儿嫁过去也不会吃苦的。”   这些话也不知道是在劝对方,还是在劝他自己。   啰啰嗦嗦的说了一通,承恩公实在没法面对夫人快要涌出眼眶的怨念,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给念姐儿的压箱底再多加十万两”,赶紧走了。   这一走,后头响起压抑到崩溃的哭声。   承恩公落荒而逃。   这一逃,他就在院子里遇到了素来得宠的爱妾。   宠妾哄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里,一连灌了好几杯酒,灌得承恩公有些晕乎乎,她俯在他身上娇滴滴地说道:“爷,妾身今儿出门,您知不知道遇上谁了。”   谁?   “福安县主!爷,您肯定见过她。”   哦。这句一出,承恩公感兴趣了:“爷见过?”   对福安县主的身份,朝上猜测好几天了,本来以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县主,三两天就能挖出来历。偏偏她与顾大姑娘交好,顾大姑娘明摆着给她撑腰。他们就算打听,也不能做得太过火,以至于,直到现在,除了“殷氏女”这三个字,什么消息都没有。   承恩公催促道:“你快说说。”   “就是那位擅弹琵琶的归娘子!太夫人做寿宴,还请她来过,您还记得吧?”   归娘子在京城颇有名头,一手琵琶,琴艺之绝,可与大家媲美,是伎子中一等一的。   “真是她?”承恩公将信将疑。   “爷,是真的。”宠妾靠着他,带着酸意道,“妾绝不会认错。您不是总夸归娘子的桃花眼美得勾人,还说要是她的脸没毁,肯定纳进府来,金屋藏娇。妾一眼就认出来了。妾听到有人唤她县主,就悄悄跟了上去。她进了福安县主府的门。”   承恩公一拍桌子,嚷嚷道:“谢应忱知不知道什么叫礼仪廉耻,把一个贱籍伎子封为朝廷县主,他不嫌丢人?”   “呵呵,难怪福安县主册封后连门都不敢出,满京城听过她唱曲的人多着呢,她哪敢抛头露面!”   一个伎子倒是要和他们这些王公贵胄平起平坐了?   岂有此理!   承恩公把八仙桌拍得啪啪响,酒水溅了一桌。   “爷。”   宠妾把酒杯凑到他嘴边,又哄着他喝了几杯,喝得他面红耳赤。   宠妾娇滴滴地说道:“哎,您想给咱们三姑娘求一个县主傍身,太孙不答应。现在倒好,把县主给了一个伎子,连妾都为三姑娘不值。”   “要是得了福安县主册封的是三姑娘,晋王府保管不会有人慢待她。”   “三姑娘也会知道您的一片苦心。”   宠妾小心地察言观色,娇声道:“如今可好,三姑娘怨您,夫人也怨您。”   承恩公胸口的那团火腾腾地往上蹿。   他想给念姐儿撑腰,去向谢应忱为女儿讨个县主册封,被谢应忱给驳了,说什么于朝廷无功。如今倒好,连一个伎子都能册为县主,伎子能有什么功!谢应忱就是故意封了一个伎子来打他的脸。   承恩公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他蓦地站起身,也不顾被撞得乓乓作响的碗碟,大声嚷嚷地叫上小厮就要出门。   承恩公一开始是想进宫跟皇后妹妹告状的,但是现在内廷这群阉人把他们自个儿当皇宫的主子了,想要进宫得对他们低三下四、百般讨好。就算塞了银子,能不能进得了宫门还得看这些阉人的脸色,说不让进,哪怕他是国舅,也能拦上十天半个月。   偏偏他还不敢发火。   沈旭这煞星是一言不和就会抄家灭门的主,谁敢惹?   于是,他的马车一拐,直到到了福安县主府的大门前。   灯笼的烛光下,牌匾上福安县主府几个字清晰可见。承恩公想着宠妾的那些话,越想越生气。   酒劲上头,他对着朱红色大门砰了踢了一脚。   “出来!”   京里见过归娘子的人不在少数,毕竟各府设宴,席间暖场,要么是戏班子,要么就是乐伎舞姬。归娘子名声大,只要她一露面,想藏也藏不住。   到时候,谁都知道谢应忱封了一个伎子当县主!   承恩公爱犯混,打年少时就是。   谢应忱敢让他没脸,他也非得折了谢应忱的面子。   砰砰砰!   承恩公一连踹了好几脚,梗着脖子嚷嚷道:“把你家县主叫出来。”   “爷要去喝酒,缺个美人儿唱曲。”   “让你家县主去给爷唱个小曲儿,爷赏银子。”   承恩公丢出来了一个钱袋子,重重地砸在了门上,又掉了下来。   线绳散开,钱袋里的银锭子撒了一地。   福安县主府所在的街上住了三四户人家,全都是朝中二三品的官员府邸,承恩公闹的动静不小,不多时,他们也都听说承恩公在县主府前发酒疯,非要县主出来唱曲儿。   再一打听……   “什么,承恩公说,福安县主是归娘子?”   “竟是归娘子?”   “承恩公是怎么知道。”   “封个伎子为县主,太孙此举实在不妥。”   于是,他们打算出去看看,结果,门一开,完了!   整条街都让东厂给围上了!   承恩公呆愣愣地站在番子们的包围圈中,对上周围一道道穷凶极恶的目光,傻住了。   众人心口狂跳,正要缩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番子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他们跟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个个乖乖地从门后头迈了出来。   番子端来一盆冷水朝承恩公泼了过去,风一吹,浑身凉飕飕的,他一身酒气彻底的醒了,脑子也清楚了。   这一醒,他两腿发软,差点原地一屁股坐下。   为什么会是东厂!   这一个个褐衣尖帽,他眼睛瞎了都认得出来。   他本来觉得自己闹得再过,也该是顾大姑娘出来,顾家人凶是凶了点,倒也从不滥杀。酒气壮人胆,他又不是没理,最多被打一顿。   真要打了他,他往地上一躺,就说被打残了,谢应忱要保住顾大姑娘,指不定就会松口给念姐儿一个县主。   “承恩公。”   一个尖细的嗓音在耳边炸开。   这人承恩公认得,东厂掌刑律的乌伤,乌千户。   承恩公能屈能伸,赶紧低声下气道:“误、误会,误会。”   他不敢惹东厂,东厂这些番子全都是没人性的,随便给他安一个罪名,就能弄走他半条命。   乌伤阴阳怪气道:“什么误会值得国公爷大半夜的扰了福安县主安宁?”   承恩公扯着嘴角,讨好地笑道:“本公是喝、喝多了,走错、走错地方了。”   “哦。”乌伤板着脸道,“带走。”   “国公爷到底是喝多了,还是图谋不轨,审审就知道。”   审、审审?   这下子,承恩公连下半辈子的酒都醒了,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谢应忱给一个伎子县主关自己什么事,自己干嘛要强出头?   “本公可以解释的。”   承恩公干笑着,冷水顺着发丝往下滴,他连回到一个时辰前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看着连连逼近的番子,承恩公两眼一黑,差点就撅了过去,一个天籁之音恰在这时闯入耳中。   “住手!”   承恩公循声去看,感动地快要哭出来了:“亲家呀。”   晋王策马闯了过来,刚一靠近县主府,就被番子们拦下。   “亲家,快救我。”   承恩公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唧唧的大声呼叫。   晋王没有硬闯,他下了马,有些为难地皱眉道:“哎,你这是……你怎就招惹上东厂了呢。”   “亲家,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进诏狱啊。”   承恩公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甩开了逼近的番子,冲了过去。   两人被一左一右的隔绝在了两边,承恩公满怀着期望,结果就见晋王摇了摇头:“不是本王不帮,这对本王有什么好处?”   什么意思?   晋王不想再拐弯抹角,直说道:“不知亲家对本王的提议,是怎么想的。”   什么提议?承恩公刚想问,脸色突然一僵,晋王说的提议,不就是让自己代替女儿嫁进晋王府?!   这分明就是在趁人之危!   “绝无可能!”红艳艳的灯笼光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倒影。   “既如此,本王先走了。”晋王拉着马绳,作势就要离开。   “站住!”承恩公大喊大叫道,“王爷这一走,是不想与我家结亲了?”   “婚书已签,念姐儿必是要嫁进我王府。可惜国公爷无法来观礼了,你在东厂诏狱要好生照顾自己。”   晋王笃定地看着他。   没有把柄,就制造出把柄。   承恩公必会妥协,来为云儿冲喜。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晋王本也不想招惹上东厂,自找麻烦的,但云儿等不了了。   沈旭人不在,肯定交代过他手下人,护着他唯一的姐姐。承恩公不是爱犯混,爱耍酒疯嘛?那就疯到底吧。   晋王特意挑在写了婚书后动手,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如今,承恩公只有一个选择,答应代替他女儿,嫁来王府冲喜。   晋王不紧不慢地说道:“亲家,你得想清楚了。是晋王府,还是东厂诏狱?”   乌伤不等着他们叙完旧,他一个手势,番子立刻拿下了承恩公。   被按住手臂往后拧时,承恩公吓得后背一股股地冒着冷汗,就跟被丢在冰天雪地里似的,全身冻得都快成冰喳子了。   “别别,我错了……”   番子拖着他就走,承恩公怕得不行,崩溃地叫道:“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亲家,你快救救我。”   答应了。晋王勾起了一个笑。   早答应不就行了。白费他这么多的时间和心思。   他向着乌伤拱拱手:“乌千户,能否给本王一个面子?承恩公想必也不故意的,不如……”   “王爷,想让我们东厂给面子,您还不配。”   “乌千户,如今沈督主不在,东厂还是别这么嚣张为好。”晋王若有所指地说道,“有一句话,本王想与乌千户单独说。”   见他不为所动,晋王又补充了一句:“此事关系到督主。”   乌伤使了个眼色,让番子放晋王过来。   晋王走到他跟前,刻意压低了嗓音,只与他一人说道:“沈督主被调得远远的,你们真就相信,太孙他不会趁人之危?如今太孙未出手,许是还没有一个好的借口,怕担上卸磨杀驴的名声,徒生波折,与他继位无益。”   “督主留下乌千户,本意也是为了防备太孙使阴招吧?”   “太孙此人,千户不会以为他是真的纯良无害?”   晋王注意着乌伤的神色。   乌伤面无表情,唯独从一些小动作,可以看出端倪,好比现在,他狭长的眸子低垂,显然是在思考。   果然。   沈旭和谢应忱之间,远没有到亲密无间的地步,他们同样在相互防备。   这就够了。   晋王的眸中掠过一道利芒:“东厂带走承恩公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承恩公毕竟是国舅爷,哪怕酒后失言也没冲撞到县主,说到底,只是一桩小事。若是‘有心人’借机而动,到时候,太孙师出有名,说破天也是东厂理亏。不是吗?”   “承恩公不过是发了酒疯瞎胡闹了一通,赶走便成,何必为了这点小事留下把柄?让督主在青州也不得安心。”   他再接再励:“本王听闻督主在青州行事雷厉,已经有不少弹劾了。千户当谨慎为好。”   乌伤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搓摩着。   晋王又道:“乌千户,你别因一时之气,乱了分寸。”   终于,乌伤打了个响指,番子们放开了承恩公。   番子也没有刻意放轻了动作,承恩公直接摔趴在地上。   “福安县主因功得封。”乌伤朗声道,“谁再敢闹事。”   不敢不敢。   周围被强行叫出来的官员们满头大汗,连连摆手。   谁能想到,承恩公发个酒疯,能惹来东厂?   承恩公后怕到不行,又一想到,晋王逼着自己答应的条件,他连半点感恩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对晋王趁人之危的满腔怨念。   他在长随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就要走。   而这时,县主府的大门打开了。   殷惜颜独自走了出来。   乌伤的反应快得很,赶紧把自己藏在了一个番子的后头,以免被她认出来。不过,如今天色已暗,仅靠着几盏灯笼的烛光,应该认不出自己吧?   殷惜颜穿着一件胭脂色襦裙,一方同色长面纱从眼下一遮到了脖颈。   她就这样走了出来,站在众人面前,抬手解下面纱,坦然地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脸庞。   这张脸,不少人见过,承恩公盯着她,脱口而出:“归娘子,你果然是……”后面的话没敢往下说,他缩了缩脖子。   “有何事?”   殷惜颜面向众人,也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份。   她从未有过掩盖过去的想法,无论是殷小当家,是伎子归娘子,还是县主。   都是她。   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女子的尊严和人生从来都不在罗裙底下打转。   殷惜颜泰然自若地站在石阶上,桃花眼流转间,美目扫向众人,仿佛那些嘲笑、置疑、讥诮、和不认可她的,才是跳梁小丑。   “承恩公。”   她含笑,嗓音依然柔婉动人:“有何事?”   这三个字一出,番子们虎视耽耽的目光投了过来,那是一种一言不合,就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承恩公心口狂跳,“唱曲”之类的话是绝对不敢再说了,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得今天自己真是蠢透了。   册封个县主关他什么事,要他来出头!   酒误事。   酒误人啊!   “没、没没……”   他身上冷飕飕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冷水。   “本公是走错门了。对,对!是、是走错门了,本公是要去晋王府,商量过几天的迎亲。本公今日高兴,喝多了一些,就、就走错门了。”   “没错,就是这样。”   “叨扰了县主休息,县主莫要怪罪,本公明日定奉上一份重礼赔罪。”   承恩公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讨好地笑:“县主请回吧。”   殷惜颜站了一会儿,直视着番子后头的晋王。   周围的几个官员也赶紧道:“县主,我们只是听到外头有些闹腾出来瞧瞧的,绝没有打扰县主的意思。”   他们的心里把承恩公骂了一百遍都不止。   殷惜颜笑了笑:“国公爷下回别再醉酒走错门了。”   “不会不会!”   他以后连酒都不会喝。   殷惜颜走了回去,跨过门槛时,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方才她在见到晋王的时候,差点失态。   她往仪门的方向走去,夜晚的冷风抚面,也抚平着她焦躁的心绪。   顾大姑娘前几天来过一趟,说起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还说:此卦为泽风大卦。意思是舟重则覆。   殷惜颜欣然应了。   除非自己今后一辈子都躲在这四方天下见不得人,不然,迟早她是伎子的事会人尽皆知,与其躲着,不如借机大大方方的露脸,走到人前。   殷惜颜慢慢念着“舟重则覆”四个字,放开了攥紧成拳的手,告诉自己:   不要着急。   琉璃灯的烛光摇晃,殷惜颜踏在青石砖小道上,越走越远。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乌伤从阴影下走出来,打了个手势,番子们如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整齐划一,就跟他们出现时一样的悄无声息。   “亲家。”晋王满脸含笑地过来,向他伸出手。   承恩公一把甩开了他,眼中的怨气藏都藏不住。   晋王也不在意,笑得亲和:“已经没事了,亲家回去后好生歇着,过几日是大喜的日子,可别耽搁了黄道吉日。”   承恩公:“……”   他怒目相视,很想一巴掌打过去,但他终究还是要脸的,甩了甩衣袖上的水,在长随的搀扶下,爬上了马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厂一走,其他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跟捡回条命似的,齐齐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在各自府门前,面面相觑,僵硬而干巴地打着招呼。   没有人能想到,福安县主真是伎子归娘子。   她甚至没有任何遮掩的承认了。   更没有人能想到,为福安县主撑腰的竟然会是东厂。   莫非……   归娘子是东厂的人?!   能挤过独木桥,在朝堂上走到三四品的,不会有太蠢,往往思虑过甚,遇事总会百般揣摩猜测。   乌伤说,福安县主因功得封。   东厂是皇帝手中的刀,向来在暗中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归娘子其实是东厂埋下的细作?!   还立了大功!   “完了。”   太仆寺少卿喃喃自语,他拼命去想,当初在归娘子面前,自己有没有说错过话。   要是一时失言,让东厂抓住把柄,岂不是要完!   所有的好奇心在这一刻彻底没了,他忙不迭地跑回了府,直奔书房,花了整整一晚上,把自己可能见到过归娘子的日期和地点全部都写了下来,不停地复盘当时说过些什么。   自打寒窗苦读考中进士后,他几十年没这么认真过了。   一晚上,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   几户人家全都彻夜未眠。   有的时候实在想不起来,又找了个借口去跟和一起喝酒的人打听,一来二去,不过一两天,满朝堂都知道了。   于是,朝堂上刮起了一股“苦读风”,熬了一夜又一夜。   谁也没有心思再对这位新册封的县主指手划脚,生怕一不小心,就跟承恩公似的,要去东厂诏狱冷静冷静。   听说承恩公回来后吓病了一场,形如槁木。   有关系好的,上了门安慰道:“国公爷,你要往好的方向想,好歹府里马上要办喜事了,也可冲冲霉运。”   承恩公哭得更伤心了。   “……别说你见着东厂怕,太孙如今也得仰赖着东厂。你没见这两日,顾大姑娘带着福安县主又是跑马踏秋,又是看戏听曲,今日听说还领了她进宫,给淑妃娘娘请安。”   “进、进宫?”   承恩公仰头看去,原本白白胖胖的脸蛋莫名的消瘦了不少。   谢应忱莫名其妙的册封了一个县主,太后和皇后都没有宣召她进宫,就是在故意晾着她,名不正言不顺。   “顾大姑娘是亲自在为福安县主铺路。”   的确。   不管进宫见的是谁,总得进宫一趟,走走过场,这个县主才是名副其实。   顾知灼也有阵子没见淑妃了,干脆叫上玩得乐不思蜀的谢丹灵,一块儿进了趟宫。   旁人进宫得递牌子,如今皇帝“病着”,哪怕是递了牌子,这牌子什么时候递上去还得看内廷的脸色。   顾知灼完全没有这个顾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淑妃对一跑出去就大半个月的女儿一点儿也不惦记,反倒和殷惜颜谈琴谈得仿佛遇到了知音,两人说着琴,殷惜颜提起自己新修的残谱,以琴代琵琶弹了一段,淑妃恨不能立马拉着她切磋琴艺去。   “本宫师承周心瑶周大家,县主呢?”   “和家母学的。”   “……令堂是?”见两个丫头偷偷摸摸要溜走,淑妃唤了一声道,“丹灵,你快及笄了,这几日老实住在宫里。”   两人头也不回地应了声,手牵着手跑远了。   “你来当本宫的赞者吧?等你及笄时,本宫也当你的赞者。”   她们俩的生辰只差了三天,谢丹灵在十月十五,顾知灼是十月十八。   “本宫其实不想在宫里及笄。”   倚在八宝琉璃亭的美人靠上,谢丹灵闷闷地说道。   她平时瞧着大大咧咧的,其实相当的敏感,她能够感觉到宫中这股风雨欲来的气息,让她窒息的难受,她不乐意待在宫里。   “等及笄后,丹灵表姐再出宫……”   顾知灼想说,让她等笄礼后,再出来和自己一块儿住,突然有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顾大姑娘!”   顾知灼回头一看,是谢璟。   咦?   谢丹灵惊讶道:“三皇兄,你怎么回了?你不是……”去了西凉迎亲?!   顾知灼前几日刚刚收到过顾以灿的信,从时间上算,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边关才对,最快也得再过十天半个月到京城。   顾知灼凤眼一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谢璟胡子邋遢,风尘仆仆,眼睑有厚重的黑痕,显然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了,这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谢璟向他快步冲了过来。   顾知灼一抬臂,把他挡在了一步开外的地方。   “顾大姑娘。”谢璟焦虑地问地道,“你知道珂儿去哪儿了吗?”   他们俩的事,来问她?顾知灼低嘲地笑了一声,懒得搭理。   难怪突然跑回来,原来是季南珂不见了。   有的时候,顾知灼实在搞不懂,要说谢璟一往情深吧,他前不久还口口声声对季南珂的感情淡了。可要说真的淡了吧,连这么重要的差事都能说放就放,为了季南珂不顾一切,仿佛还和上一世一样。   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有病似的。   谢璟在背后又叫住了她,脱口而出地问道,“是不是你把珂儿逼走的?!”   谢璟是在快要到西疆边境的时候,接到季南珂的信的,信中洋洋洒洒的写着他们相识相知相恋,信中说,她不想耽误谢璟迎娶美娇娘,自愿退出,让他不要再去找她了。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季南珂会和他分开,冥冥中就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让他不可以放弃,就跟上回,季南珂要从城楼上跳下来时一样。   他的心里仿佛出现两股不同的声音,一个声音说,他不能对不起季南珂,他和季南珂会夫妻恩爱,一辈子和和美美,她会助他登上皇帝,成为一代明君。另一个声音在肆意咆哮,假的,都是假的。   这就是珂儿对他下的巫蛊吗?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回京城的路上了。   这一路上,快马加鞭,几天几夜没睡,谢璟几乎在崩溃的边缘。   他一回来就先去了季南珂暂住的宫室,宫女说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珂儿呢?”   “你在说什么?”   顾知灼回头,把手指压得咔咔作响。   她的嘴角弯了弯,笑容不达眼底:“你要不要想想清楚再说?”   “我……”   谢璟吓得抖了抖,缩了回去。   顾知灼平时对珂儿这么凶,他、他也是一时失言。   顾知灼往前迈了一步,谢璟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后背冷汗淋漓。   她再走一步,他又退一步。   谢璟的后背紧贴在美人靠上,眼看着又要掉下去了,他慌慌张张地喊道:“我错了,我错了。”   呵。   “丹灵表姐,我们走。”   见她转身要走,谢璟连忙喊道:“顾大姑娘,你能不能帮我算一卦。”   “帮我算算,珂儿会在哪儿?”   顾知灼本来懒得理会,忽而心念一动,脚步顿了一下。   难怪师父说,如今的大气运落在了公子身上,她正愁怎么接近晋王的那个暗庄,现成的机会就来了。季南珂的福运应该还有一些吧?浪费可耻。   她回头,漂亮的凤目斜睨着他。   “你行行好。”谢璟满脸疲惫,几乎在崩溃的边缘。   “明日午时过后,你在出京城以南的官道上等着,就能见到她。”   顾知灼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掐算。   “对了,明日是晋王府和承恩公府大喜的日子。”   “万事大吉哟。”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真的?!”谢璟迫不及待地问道。   “出了京城,一直往南,有一个茶摊,您想见她,在那儿等着便是。”她挽上了谢丹灵的胳膊,“丹灵表姐,我们去放纸鸢吧。”   “她、她现在在哪儿?”谢璟想到方才顾知灼特意提到承恩公,心念一动,“难道是在承恩公府?”   顾知灼背对着他扬了扬手,不置可否,没一会儿就和谢丹灵一块儿走远了。   承恩公府……   孙念?!   谢璟知道孙念和季南珂的关系一向很好,亲若姐妹。哪怕珂儿被赶出镇北王府,众叛亲离,孙念也经常会来找她。   对了。自己真是蠢透了。   谢璟握拳拍了一下手掌,珂儿身上没有银子,也没有任何的财物,更没有路引。   她又能去哪儿?肯定是在承恩公府,和孙念在一块儿!   满腔疲惫的无奈压过了本该有的欢喜,谢璟忍不住想,要是没有和顾知灼退亲,有顾知灼帮他,又有镇北王府作他的后盾,他是不是不会这样身心俱疲,也能像谢应忱那样,轻轻松松的在朝上指点江山?   这个念头已经越来越压不下去了,目送着表姐妹俩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谢璟脚步匆匆地出宫,直奔承恩公府。   承恩公府正门大开,绑着红绸的嫁妆正一抬抬的被家丁抬出了门,一路上,鞭炮声不断。   门前围满了讨喜钱的百姓,谢璟趁乱进了府。   府里乱糟糟的,下人们来来去去。   “小心小心。”   “哎哟,别磕到了。”   “……殿下,您怎么来了!?”   正在指挥家丁抬嫁妆的管事发现了他,立马迎了上来,“国公爷在里头。”   谢璟直截了当地问道:“季南珂是不是在府里。”   “小的不知道。”   内外院素来有别,他一个外院的管事,真不知道内院的事。   “璟儿?”   承恩公惊愕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璟原本是想趁乱进来,找到季南珂把人带走就是,没想过要面对承恩公。   他抛下差事悄悄回京城,有错在先,肯定会被舅父训斥的。   谢璟想也不想,抬袖掩面,落荒而逃。   难怪顾大姑娘让他明天去城外等,她肯定是料到今日会白跑一趟。   “璟儿!”   “你怎么回来了,你的差事呢!”   承恩公追过来的时候,谢璟已经不见了,他只能揪着管事问道:“三皇子殿下说什么了?”   “殿下问,季姑娘有没有来过。”   又是姓季的!   承恩公气愤地跺了跺脚,一种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   自己为了谢璟这个外甥掏心掏肺,不但把女儿嫁给一个活死人,连他自己都得嫁给一个活死人。结果呢?   好好给他谋了个差事,承恩公甚至想过,哪怕谢璟争不过谢应忱,坐不上那个位置,凭着他和凉国公主的婚事,又有这趟迎亲的功劳,谢应忱上位后也不能要了他的命,到时候,随便封个亲王郡王的,这一辈子也安稳了。   结果,他为了个姓季的,连差事和前程都不要了。   他也知道这事做得上不了台面,连见都不敢见自己,偏偏还是做了!   “国公爷,嫁妆快抬完了。”   管事小心翼翼地禀着,   “国公爷。”又有一个管事急匆匆地进来,“晋王的刘管事,想问问明日迎亲时,府里的催妆能不能省了。”   一说到迎亲,承恩公面如死灰:“去问夫人吧。”   他摇摇晃晃的往里走,真想甩手不干了。   可是他再怨,再烦,再想当甩手掌柜,这一天也没法掰成两天过。   承恩公府里没有半点的喜庆,除了挂得高高的红绸喜布,主子们的脸上连一个笑容都没有,下人们全都低眉顺目,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不小心触了主子的霉头被打一顿。   总算是熬到了迎亲。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散了这如死一般的静默。   谢启云坐着马车过来迎亲,伴随着一阵阵欢天喜地的恭喜声,一顶花轿抬出了承恩公府的门。   晋王府的小厮们满京城洒着喜钱,吹打声声。   “珂儿,花轿真的走了?”   孙念坐在自己的闺房里,不敢置信地连番问道。   谢启云刚回来时,爹就说,这是个活死人,要把她的婚约取消。   没有几天,晋王带着谢启云亲自登门商议婚事,她躲在屏风后头,悄悄看了一眼,这一眼,她吓得连做了三晚的噩梦。   庆幸幸好她爹疼她。   结果,爹告诉她,和晋王府婚事照旧。   这些日子,要不是有季南珂陪着自己,她连死的心都有。   她本来已经决定认命了,等着上花轿,等着嫁给一个活死人,等着守寡的命运。   她甚至想过,等到世子一死,就大归回来。   可是,她穿好了嫁衣,全福人给她梳好的头发,甚至还开了脸,却没有人来背她去拜别父母。   她坐在闺房里,等了又等,等到喧闹声已经彻底远去了,也没有人来。   甚至不知何时,连她的丫鬟,乳娘和全福人也都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她,只有季南珂。季南珂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后告诉她花轿走了。   季南珂肯定道:“对。真走了!客人们都已经在席面吃上了。”   孙念先惊后喜:“莫非是晋王府临时改了主意,还是他们找到八字更好的倒霉鬼?”   “是找到八字更好的倒霉鬼了。”   回答的是承恩公夫人,她只带了一个亲信,走了进来。   “真的啊!”孙念喜出望外,“您快说,是谁。谁那么倒霉。”   “你爹。”   孙念:“……”   她的气息滞了一下,傻了。   承恩公夫人看了一眼季南珂,赶紧道:“快收拾收拾,把嫁衣换下来,赶紧出城。”   孙念呆呆地问道:“您是说,爹爹替我嫁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娘疯了,不然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就算是替嫁,也该是庶妹吧,这辈子都没有听过爹替女儿嫁的。   承恩公夫人脸憋的跟牙痛似的,表情别扭地挤出声音:“你爹……八字好。”   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说过有这么荒唐的事,只能安慰自己,总比女儿嫁过去要好。   “别耽搁了,赶紧的,娘已经安排好了,你去庄子上住上一阵子,等到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免得晋王府后悔,又上门来接亲!   孙念傻愣愣地坐着。   承恩公夫人叹道:“念姐儿,你爹还是疼你的。”   就不知道过了今天,自己和谢启云到底谁是妻谁是妾了。   脑壳好痛,还是别想了。   孙念:“是吧?”   承恩公夫人催着她去换下嫁衣,又道:“珂儿啊,你是念儿最要好的手帕交,要不要和念儿一同去?”   季南珂应了。   几乎没怎么收拾,反正庄子上该有的都有,哪怕还缺什么承恩公夫人过两天也会送过去,两人悄悄地从偏门上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黑漆马车,溜走了。   驾车的是一个陌生的车夫,承恩公夫人连丫鬟和乳娘都没让她带。   大街上相当的热闹,哪怕隔着车帘,也能听到周围全在议论晋王府迎亲的盛况。   孙念心里很不安生,一咬牙道:“过去看看。”   “国公夫人说……”   “我们就远远地看看,看看就走。求你了,珂儿。”   季南珂没有再劝,于是,马车拐了个弯,从晋王府的门前的大街绕过去。   越往前,鞭炮声越响,吵得震耳欲聋,轰隆隆的声响几乎要掀起半边天。   一顶花轿在大门口停了下来,僵着一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喜娘把人从花轿中扶了下来。   四周蓦地静了一瞬。   这新嫁娘怎生的这般……额,这般圆润?   鞭炮声持续不断的响着。   火药的硝烟把四周笼置的灰蒙蒙的。   一阵阵的邪风也不知从何而来,卷起地上的红纸飞扬。   孙念撩开了马车帘子的一角,用手捂着脸,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旁人兴许认不出来,可她认得那个身形,正是她亲爹。   她爹爹为了她,竟然愿意替嫁?   “珂儿。”   孙念伏在季南珂的身上,呜咽哭了出来,越哭越伤心。   季南珂生怕被发现,赶紧放下车帘,吩咐马车快走,嘴里安慰道:“国公爷是、是……”饶她巧舌如簧,这会儿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别让国公爷白白牺牲。”   呜呜呜。孙念一直哭到出了城,才停下,双肩一抽一抽的。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南,再也没有停歇。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孙念就有些坐不住。   从前出门在外,哪怕要坐很长时间的马车,可备的都是那种特别宽敞的马车,坐椅软软的,铺着厚厚的垫子,点着熏香炉,马车里头吃的喝的玩的,甚至连恭桶都有,还有丫鬟婆子伺候,坐马车跟卧在闺房的美人榻似的。   哪像现在,车厢又小又窄,连口水都没有。   孙念一大早起来,新嫁娘为了避免要去净房,一整天几乎什么都不能吃,这会儿又渴又饿。   看到路边挂着的茶摊招子,她连忙道:“停,停一下,我们下去歇一会儿再走。”   孙念百般催促,马车终于在茶摊停了下来。孙念拉着季南珂下了马车,远远地喊道:“要两碗茶,有没有吃的?”   谢璟闷头坐在一张小方桌上。   自打撞上承恩公,谢璟便没敢再留在京城,他出城后一路往南,找到了这家铺摊,给了老板一个银锭子后,在这里一直等到现在。   听到耳熟的声音,谢璟猛一抬头,一眼看到了季南珂。   季南珂还是如他走的时候一样,娇美动人,她和孙念并肩而来,说说笑笑。   不对,孙念?   谢璟傻了眼,孙念不是今天出嫁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逃婚”两个字瞬间涌上心头。   季南珂自己跑了不算,还带着孙念逃婚!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卤肉面,还有馄饨,姑娘要什么?”   “馄饨吧,要两碗……”孙念惊呼出声,“表哥?!”   季南珂惊了一跳,连忙循声去看,谢璟就坐在招子后头的四方桌上,被招子挡着,她们下车的时候,压根没有发现他。   谢璟直勾勾地盯着她,心道:顾知灼的卦还真准!   季南珂:“……”   季南珂猜到他在收到信后,会赶回来的,但季南珂并没有想过这么快和他见面。   男人都一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就好像现在,因为顾知灼和他退了婚,反倒一直让他念念不忘。   她原本是让谢璟找不到她,让他发现自己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然后再出现。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了一瞬,季南珂咬了咬牙,拔腿就走。   “珂儿!”   “你站住!”   谢璟猛地站了起来,冲她奔了过去,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差点把四方桌掀翻。   “表哥。”   孙念想要拉他没拉着,眼睁睁地看着他追着季南珂跑了。   “别过来……我们没可能了。”季南珂站在马车前,“我不会再去招惹你了,你也一样,不要来招惹我了。”   她说完,钻进了马车里。   无论是她,还是孙念,只顾着两人逃逃追追,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车橼上的车夫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人了。   季南珂大声喊道:“……快走。”   她本来想着,这是承恩公府的马车,孙念还没上来,马车肯定不会走,结果还没等她在马车上坐稳,车竟然动了。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脸朝下。   “等……”   季南珂想说停下,可一看外头,谢璟竟然骑马追了上来,话只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马车跑得极快,不知不觉就偏离了官道。   小路崎岖,这辆不是出行的马车,没有做过减震,季南珂被颠得东倒西歪,连撞了好几下。她双手死死地攥着窗沿,胸口泛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恶心,后背冷汗直冒。   “停、快停下。”她快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被掩盖在了马车的车轮声中,压根就没有传出去。   “哟,快追丢了?”   驾车的向阳朝后头看了一眼,拉了一把缰绳,让马跑得慢一些,以免后头的人跟丢了。   但若是谢璟追得紧的,向阳又会让马跑得快一点。   不远不近地吊着他。   “驾!”   向阳帅气得甩了个鞭花,马撒开四肢狂奔起来。   谢璟追得满头大汗,每一次他以为快要追上的时候,距离又会拉开,他看着马车后头的车厢东摇西晃,像是随时会翻车,心里慌得一颤一颤。   “快停下!”   谢璟大声地叫着。   他不知道追了多久,不知不觉间,他们距离官道越来越远,越来越偏。直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庄子,马车仿佛失了控,径直朝着庄子的方向奔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惹得庄子上的管事闻讯而来,他一双眸子眯起,眼中掠过了一抹异芒。   是谁!   是路过,还是有备而来……   管事打了个手势,哑仆们纷纷四散防备。   拉车的骏马长啸着。   咔嗒!   马车的车架突然断了,整个车厢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漫天尘土飞扬。   “珂儿!”   谢璟终于追上了,从马背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过去:“珂儿,你没事吧。”   季南珂费力地从车厢里爬了出来,灰头土脸。谢璟心有余悸地把她搂在了怀里。   “你放开我。”季南珂推开了他,“假惺惺!”   她颠得冷汗直流,喉咙里浮着一股股酸水,头胀得几乎像要死了一样。   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了他满身。   管事警惕地冲出了几步,打量着他们。   马夫打扮的向阳伏倒在地上,他把藏在掌心中的鸟笛置于唇边,有节奏的吹了几下。   鸟鸣声声,叽叽喳喳。   藏在暗中的重九闻声,盯着那间小屋,伺机而动。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刚过未时,阳光灿烂。   向阳低俯着身,嘴上“哎哟哎哟”的叫唤着,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庄子的方向。   他先前见过的练家子管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后背绷紧,身体向前倾斜,是一种审视和提防。   哑仆们三三两两的散开,看似散乱,又各自警戒。   “哎哟。”向阳爬起来,嚷嚷着,“三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您息怒……是小的驾车不稳,让马受了惊。”   三皇子殿下?   管事眯了眯眼,作为心腹管事,他知晓自家王爷如今跟了三皇子。但是,三皇子为什么会来这儿?   “滚开。”   谢璟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忍着嫌恶,给季南珂拍打后背,问道:“你还好吧?”   季南珂的口中泛起一股股酸水,难受地说道:“我不用您管。您马上就要娶公主了……我再如何不堪,也不会与人同侍一夫。我们就此分手,以后一别两宽。”   季南珂甩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被颠得都快散架了,哪哪儿都痛。   “珂儿!”   谢璟也恼了,他没想到自己连差事都不要,拼了命地赶回来,换来的会是这样的下场。他满心烦躁道:“你到底讲不讲理?”   “你一个让季家除族,无族无亲的孤女,我要怎么娶你为正妃?”   “难道要我放下一切,和你私奔吗?”   谢璟满身颓丧,他一路上不眠不休,又在茶摊等了她整整一夜,还追了将近一个时辰,真的已经很累了。   他叹道:“你要是真不想我娶别人,我答应你。”   “我不当皇子了,也不争这个储位了,我们私奔。”   谢璟抬眼看着她,眸中充斥着浓浓的倦色:“你说呢?”   他没有在以退为进,而是真的这么想。   每一次,当他想争一争的时候,她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又作又闹,既然她想自己守着她一辈子,那就守着她一辈子好了。   当然不行!季南珂动了动唇,满脸哀容道:“您不用为我付出这么多。”   她说罢,转过身就要走。   “珂儿,你要是走了,我不会再去找你了。”谢璟平静地说道,“你想清楚。”   他连头也没有抬,用所有的理智,拼命地压制着心里那道让他“紧紧抱住她,答应她会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声音。   他一字一顿道:“你想清楚。”   季南珂紧咬下唇,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想等谢璟来拉住自己。但是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僵持在了那里。   管事看呆了。   他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来,心中的警惕淡了几分。   管事对朝事并不陌生,也知晓三皇子谢璟有位心上人,所以,他这是和心上人打打闹闹,打情骂俏,过路这里的?   管事大半的心神在这两人的身上,没有注意到庄子的后头,正有人在暗暗靠近。   重九是昨天晚上,趁着天黑暗伏在附近的。   但是庄子的警戒极严,重九尝试了一次确认靠近不了,就静静地藏身在后方水潭的芦苇丛中。   人越多越是容易暴露,所以,行动只有他和向阳二人,一明一暗。   重九是暗卫出身,身法极为灵动。   在管事的注意力被谢璟和季南珂引开的短短瞬间,重九悄无声息地进了庄子里头。   他伏在院墙的阴影下,目光扫过周围的火油和门窗紧闭的屋子,悄悄地等待时机。   重九屈指把鸟笛置于唇边,发出了长长短短悦耳的鸣叫,和树林中的鸟鸣融为一体。   树影婆娑。   向阳动了动耳朵,看向还僵持着的两人。   他手指一翻,两颗小石子出现在了掌心中。   翻倒的车厢挡住了他的动作,一颗小石子打在了季南珂小腿的穴位上,她顿觉小腿酸软,扑倒在地。   而地上一颗尖利的石子“好巧不巧”地扎进了她的脚踝。   季南珂痛呼出声。   “不好了!”   向阳压着嗓子,紧张地大叫起来:“季姑娘,您的脚好像受伤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穿着承恩公府家丁的衣裳,把脸涂得腊黄,就像是一个最最普通的马夫。   他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   受伤?   背对着她的谢璟愣了下神,迟疑地回了头。   季南珂的脚踝正在往外渗血,鲜血染上了裙摆,也刺痛了谢璟的眼睛。   季南珂抬手去捂,她的眼角渗出泪水,委屈地看向谢璟。   终于,心底里那股“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的声音压倒了一切,谢璟把她搂在了怀里。   “珂儿……”   谢璟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   “我不想你为难,我不想你为了我,这辈子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我帮不了你,所以……”   季南珂呜咽着扑到了他的怀里,两人抱在了一起。   “哎哟。”向阳夸张地喊道,“血血……血越流越多了。”   谢璟的手臂僵了一瞬,紧张地俯身去看她的脚踝,想检查一下骨头有没有断,手一碰,季南珂就痛得发出呻|吟。   向阳又恰到好处地喊了一句:“会不会断了啊!”   他压着嗓子,沧桑的仿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胡言乱语地转转团。   谢璟被他转得头昏脑涨,顾不上多想,拦腰把季南珂抱了起来,快步向着庄子奔去。   一眼望去,附近除了这庄子,别说住家了连人影都没有,不去这儿还能去哪儿!   管事:“……”   管事看完了这一出,见他们抱在了一块,以为总算是要走了。   谁能想到,竟然直愣愣地冲向了这里。   谢璟焦声喊道:“老叔,我未婚妻受了伤,可否借庄子让我们休息一下,还烦扰老人家帮我们找个大夫。”   向阳弓着背,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这要不是认出是三皇子。管事几乎要以为他们是别有用心。   管事方才观察过,他们这一行,一共就三个人。   他若无其事地笑道:“咱们庄子偏,没有大夫。这位公子不如往南再走半个时辰,有一个小镇子,镇子里有大夫。我们这儿但凡有人生病,都是去那儿找大夫的。”   谢璟看向倒在地上的马车:“你去瞧瞧,还能不能动。”   “是是。”   向阳连声答应,瘸着腿跑了过去,远远地喊道:“爷,车架断了,动不了了。”   谢璟闻言冲着管事连连作揖,请求道:“老叔,你也瞧见了,我们去不了镇子。”   “你们不是还有马吗。”   管事的意思是,车坏了,马还能走。   这个庄子至关重要,是不能让人乱闯的,三皇子都不行。   季南珂的头伏在谢璟的肩上,眸色微动。   谢璟和西凉公主的婚事是不可能改变的,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可她若是平静地接受,以后在谢璟的心里就再也不会有她的地位。   直到现在,季南珂终于看明白了,一个没有家世,没有亲人,没有氏族的女子,要活得好有多么难。   唯有让人谢璟担心她,挂虑她,把她放在心里,她才能像以前一样,立足于京城的贵女中间。   “好痛。”   季南珂眼眶红了,晶莹的泪水挂在睫上,虚弱道,“我怕是骑不了马。”   怀中的娇躯颤若柳枝,谢璟急道:“老叔,我可以给银子的,就让我们歇歇脚。”   管事依然摇头:“公子不如在外头歇歇,我让人送些茶水过来,您看……”   见谢璟略有些迟疑,向阳立马装成愣头愣脑的样子,冲上去道:“这位是三皇子殿下,借你们的地歇歇脚,是你们的福气。要是三皇子殿下出了什么差池,你们担当得起吗!?”   他故意朝管事撞了一下,又点头哈腰道:“殿下,请。”   管事见他脚下虚浮,不像是会武的,一时大意被撞了个踉跄。谢璟抱着季南珂就冲了进去。   “拦住他们。”   管事喊着,快步去拦。   这些哑仆并非天生哑的,他们是都能够听到,闻声一窝蜂地围了过来,挡住了三皇子的去路。   这一下,三皇子也恼了。   “放肆!”   “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管事攥紧拳头,迟疑不定。   王爷留下的命令是,若是有人冲暗室来,或暗室有让人发现的可能,必要立刻一把火烧干净。   三皇子显然只碰巧到了这里,并不知道暗室的事。   暗室中的东西事关重大,也不能贸然就付之一炬。可要是让三皇子就这么闯进来……王爷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   但凡不是三皇子,来的是随随便便什么过路人,杀也就杀了。这几年,后头的芦苇丛里也埋了几个了,偏偏他是三皇子!   王爷从龙从是三皇子。   要是他把三皇子宰了,王爷怕是要宰了他。   管事咬了咬牙,坚持道:“来人,赶出去!”   哑仆们驱赶着他们,用力推搡。   谢璟的怀里还抱着季南珂,这一推一拉,他踉跄地差点跌倒。   他这一辈子尊荣富贵,除了顾知灼,还没有人让他吃这么大的亏,他气极了,抬脚踹向管事。   向阳嚷嚷着,“快住手,竟敢伤了三皇子殿下,你们还要不要命了!?”   乱象起。   向阳推搡着管事“救驾”,哑仆围着谢璟把他们往外推,有条不紊的庄子十几年来第一次乱了。   就连一直死死守在正屋周围的哑仆也踌躇着往前走了两步。   机会来了。   伏在墙角阴影处的重九抓住了这短短的间隙,闪身进了屋里。   他是用小刀撬开窗户跳进去的,开窗关窗时,不可避免会有一些小小的动静。   “殿下殿下!”   向阳哭唧唧地大喊起来,嗓音划破天际。   “血、血流得更多了,殿下,季姑娘不会瘸了吧!”   “殿下,小的的腿也是那一年从马车上摔下来,摔折了,以后再也不能好好走路了。”   谢璟被他嚷得心烦意乱。   重九关好了窗。   他弯下腰,悄无声息地疾步而过。   正屋的布局相当简单,两边是耳房,中间是前厅,从前厅往右侧绕过去是一间内室,左侧则是书房,书房的旁边是茶室。   重九先找了书房和茶室,确实没有暗室和暗道后,又绕到了内室。   时间紧迫。   他虽然潜了进来,可怎么出去还成问题,肯定耽搁不了太久。   重九依次轻叩四面墙壁,伏耳贴在墙上听。   没有。   那就只剩下地下了。   重九再度趴伏在地,同样一寸一寸俯耳轻叩……   咚。咚咚。咚。   他动作忽然一顿,嘴角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找到了!”   暗室就在这底下!   确认了暗室,再找机关就简单了——机关必然会在能够控制齿轮的方位。   很快。   在“咔嗒”的轻微齿轮声中,地砖挪动,出现了一条往下的石阶。   重九一闪身,跃了进去。   他没有动屋里的油灯火烛,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颗夜明珠。   涌入鼻腔中的是一股淡淡的霉味,在夜明珠的莹莹光芒中,重九看到了贴墙的三面书架和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八宝格。   随后,他走下了最后一阶石阶。   人在地下,外头的声音是彻底传不进来的。   当然里头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向阳估摸了一下时间,还没有听到鸟笛声,这意味着,重九已经找到暗室了。   好嘞。   向阳压着嘴角,被涂得黄腊腊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愉悦或异样。   一刻钟。   这是他们约好的时间,无论有没有找到东西,一刻钟后,重九就会出来。   还需要让重九有机会离开。   向阳看向了谢璟。   他怀中的季南珂晕晕乎乎,长时间的马车颠簸还没有缓过来,又被谢璟抱着颠来倒去,难受的冷汗涔涔。   “殿下!”向阳突然哭喊道,“季姑娘她……她死了!”   季南珂:?   不是,自己没死,只是不想动。   她感受着谢璟蓦地收紧的双臂,心念一动,索性闭上了双眼,气息奄奄地靠着他。   谢璟看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季南珂,慌乱地叫道:“珂儿!珂儿!”   “让开!”   谢璟在暴怒的边缘咆哮。   珂儿还有气,肯定没死,但人已经撅过去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还有她的腿,也许是从马车上摔下来的时候弄伤的,骨头会不会也断了?   耳边是那个呱噪的车夫不停地喊着什么“腿断”,“流血”,“死了死了”的话,谢璟心中的那根弦“啪——”的崩断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他怒道:“你们再不让,待我回了宫里,必派人过来查封了这庄子,我倒要看看这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   管事:“……”   不成,若三皇子真派人来查,事情就闹大了。   还是那句话,怎么偏偏来的是三皇子呢?换作别人,直接打了杀了埋了便是。   他犹豫再三,终于道:“公子,主屋您不能进去。这是、这是我家夫人守节所住,不可擅闯。”   见他妥协,谢璟也让了一步:“好。”   “请。”   管事终于还是把他们领了进去。   在主屋的前头架着一小片竹棚,谢璟把季南珂放到了底下的一张竹榻上,见她悠悠地“醒”了过来,暗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样了?”问完又向管事道,“老叔,能不能给我们一碗水,再帮我们去镇上找个大夫。”   他吩咐的太过理所当然,管事都不由地呆了呆。   这些贵胄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作强人所难?   “殿下,是我的错。”   这是季南珂第一回向他低头,见她面无血色的脸,谢璟叹声道:“罢了。是我没有守住你的诺言。是我的错,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向阳低眉垂目,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重九同样在计算着时间,他先简单地看了一下书架,发现上头是一本本记录着阴私的册子后,便把目光移向了另一侧的八宝格。   八宝格上至少有百来样大大小小的物件,有的直接摆开,有的放在匣子里,一样样看是来不及的。   顾大姑娘算过一卦,说在高处……   作者有话说: 第189章   往上?   重九抬头。   多宝格的最上头有十来个大小不一的匣子。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重九扭头看了一眼,只见打开的地砖正慢慢合拢。   在机关中,有一种是后发机关,也就是说,在机关开启后,必须把它调整到特定的位置,不然机关就会锁死。   后发机关也是最难判断的。   重九面向多宝格,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尺寸,果断地拿下了其中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一打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跃入眼中。   找到了!   饶是重九平日里再寡淡,此刻嘴角也不由弯了起来。   圣旨的表面是黑血色的血渍,星星点点。   他展开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内容后,直接往怀里一塞,再把木匣子按原样放了回去。   地砖合拢了大半,重九举起夜明珠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身形一闪,奔上石阶,在地砖彻底合拢的那一瞬间,闪身出了暗室。   重九把机关挪到原位,扫清了所有的痕迹,原路返回。   他把鸟笛置于嘴边,有节奏的吹了起来。   有若林间的翠鸟,鸣叫声声。   向阳的耳朵动了动。   鸟鸣与风声融合在了一起,谢璟用帕子给季南珂包扎好脚踝的伤,他摸了一下她的骨头应该没有断,但是伤口挺深的,一直在流血。   季南珂柔弱无骨地靠在他的身上。   谢璟暗暗叹声,她不闹了就好,可是冥冥中又有些不甘心,那个被他拼命压制着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说,季南珂其实并不介意为妾,若是当时他坚持不和顾知灼退婚,季南珂肯定也会妥协的。   他也不会像如今这样进退两难。   竹棚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左右摇晃。   季南珂下巴微抬,美目中满含忧心:“殿下,这竹棚会不会倒?”   谢璟没有应声。   “殿下?”   不等他开口,管事立刻先一步道:“这位公子,你们答应过不乱闯的。”   谢璟没有勉强,毕竟是说好的,他只道:“还请老叔给我们找个大夫来。”   好好!管事的嘴角直抽抽,不把他们俩打发了,自己今儿是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管事赶紧让哑仆去叫大夫,他亲自站在一旁守着他们俩。   向阳问管事讨些干草,他听说是喂马的,嘴角又抽了抽。   向阳弓着背,哑着嗓子呱噪道:“你不知道,我那马儿呀,不吃饱就不肯跑,刚刚跑了这么远的路,铁定要闹脾气。哎。这要不喂饱了,我们也没法回去啊……”   “去拿!”   哑仆应诺。   向阳连连作揖谢过,咋咋呼呼吹了个长啸:“快过来!有吃的了。”   管事脸色一变,拉车的骏车打了响鼻,它拖着断掉的车架,撒欢地朝这里跑了过来。   “拦下!”   管事高喝着,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谢璟白着脸叫道:“快让它停下。”   向阳“吃惊”的手足无措,叫道:“快停下,快停下……殿下,它不听我!”   “你让它……”   话还没有说话,马撞倒了向阳。   砰!   紧跟着,它拖着的半截车架撞开了围过来的哑仆们,又撞上了竹棚。   咔嗒。   支撑着竹棚的竹子应声而断,竹棚朝着一个方向倒了下去。   “殿下!殿下!”   马下的向阳哎哟哎哟地叫着:“殿下要死了!”   “救命啊!”   轰隆。   竹棚彻底倒了,掀起了漫天灰尘。   巨大的动静,就连在屋里伺机而动的重九也听得一清二楚。   哑仆们急了,从四下冲过去了好几个人,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全都被引了过去。   耳畔的鸟笛声示意他可以动了,重九小心地推开窗看了一眼,趁机翻窗而去。他先是紧贴着墙,把身形隐藏在阴影下,又快步回到了芦苇丛中。   再一次吹响鸟笛。   一长三短,意思是,安全离开。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闹哄哄的庄子,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向阳嚷嚷着的声音。重九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在芦苇丛中快速移动。   风呼啦啦的吹着,芦苇在风中不住摇曳。   不知从何而来的乌云遮蔽了阳光,阴沉沉的天,连风也邪得很,一阵阵的吹。   这股邪风把晋王府门口的喜字也吹散了好几次,王府管事不停地让人重贴,但每一次贴上去不久就又会被吹下来。   这太不寻常了,凑热闹的百姓们交头接耳。   阖府大喜,晋王府正门大开。   可是,有影壁遮挡着,照样看不见里头的动静。   他们只知道,花轿进去都快两个时辰,一直都没有动静。   在大启朝,午时前办喜事,午时后办丧事。   如今已经到了申时,这个时候还不拜堂,委实不吉利,有个老人家忍不住嘀咕道:“怎么跟冥婚似的。”   “别胡说。”   这是王府,大喜的日子说这种晦气话,当心被拖下去打死。   大门上的喜字又被风吹开了,小厮反应快速地拿了新的贴上。   有人不服气的低声道:“喜字贴一张没一张,意思就是没喜了。”   “没喜,不就是丧吗。”   “不吉利啊不吉利。”   要不为了等喜钱,他们早走了。   晋王府这回的喜钱特别大方,全都是一两一个的银锞子,花轿入府撒一回,拜堂前后撒一回。这一个银锞子够他们用上几个月,别说多等几个时辰,等上几天都值。   说着话,有几个小厮从里头搬出了几个竹筐,见竹筐里头闪烁着的银光,他们脸上一喜,迫不及待地一人一句说起了早就想好的喜话,什么夫妇和顺啦,早生贵子啦,喜事连连啦,都不带重样的。   一把把银锞子撒了出去。   “拜堂啦!拜堂啦!”   晋王府里终于响起了铜锣声,意味着要拜堂了。   别说是等着喜钱的百姓,连坐在正堂等着观礼的宾客们也有些坐不住。   他们都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听说,谢启云起不了身,他们只能耐下性子等,就这么等着等着,一直等到了现在。   “太孙。”   卫国公俯身亲手给谢应忱斟茶:“今儿这婚事安排的好生奇怪。”   谢启云活不成了,这事人尽皆知,也不是什么秘密,承恩公府敢嫁,摆明了就是默认女儿是嫁过来守活寡的。   就算谢启云真的临时死了,也大可以让新嫁娘抱着公鸡拜堂,而不是让所有的宾客干等着。   谢应忱微微一笑:“看看吧。”   见他搭理自己了,卫国公一喜,没话找话说道:“您饿了没,臣带了包肉干,您要不要填填肚子。”   谢应忱地位高,坐在了尊位,卫国公本来的位次要低了好几个,不过他脸皮厚,从进门就赖着谢应忱,硬是不走。   宋首辅白了他一眼,从前倒是没看出来,卫国公还是个又争又抢,非要后来者居上的。   自己不能再仗着第一个从龙,就不思进取,不然早晚被他给取代了。   但要让他像卫国公死皮赖脸,又有一点点为难人。   “来了。”   不知谁提醒了一句,宋首辅朝门口看了过去。   铜锣声中,两道穿着喜服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一瘦一胖。   瘦的是谢启云,他几乎已经是皮包骨了,喜服穿在他的身上宽宽大大,由谢笙搀扶着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跟赤脚踏在刀尖上似的。   他喜服的袖子很长,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帷帽,垂下了层层叠叠的红色纱蔓,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卫国公不敢多看。   “太孙。”卫国公继续没话找话套近乎,“承恩公家的闺女怎生得这般壮实?”   新嫁娘的身形圆润,把喜服撑得都快绷出来了,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卫国公继续说道:“您记性好,肯定记得她的身段,是不是不太像啊?”   谢应忱斜睨了他一眼:“没见过,不记得。”   这一眼,卫国公打了个哆嗦,他挠挠头,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干笑了两声:“承恩公这人,不地道啊,把亲闺女嫁给一个死人。”   “哎,谢启云怎么走得这么慢。”   谢启云的步子确实很慢,几乎是一步步地在往前挪,死气沉沉。   晋王坐在主位上,提心吊胆地看着。   谢笙搀扶着谢启云,低声提醒了一句:“门槛。”   谢启云想要迈过门槛,脚刚一抬起来,背后似乎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他本就体虚无力勉强支撑,这一下,顿时就失去了平衡,脚绊倒在门槛上,头朝下摔了下去。   “云儿。”   晋王和王妃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谢启云的手拿不住东西,只得把红绸绑在手腕上,他一倒下,拉扯着红绸另一头“新嫁娘”也踉跄地往前跌了几步,身体倒下的同时,盖头飞起,又快速落下来。   附近候着的小厮冲了过去,拉人的拉人,挡人的挡人。   王妃吓得从椅子上跌下来,站也站不起来。   晋王赶紧扶住王妃,喊道:“快扶世子起来。拜堂继续!”   卫国公揉了揉眼睛,呆呆道:“老、老宋啊,你看清了没……我的眼睛是不是花了?”   “盖头底下的怎么会是承恩公?”   “不对不对。”他呵呵笑,“肯定是老孙家那闺女跟他长得太像了,女肖父嘛。呵呵呵。对吧,老宋?”   宋首辅也揉了揉眼睛,嘴巴微张,就跟生吞了苍蝇似的。   长得像?   他问:“你见过哪家闺女肖父肖的长胡子的?”   卫国公:“……”好有道理。   谢应忱但笑不语。   卫国公的脖子跟生了锈似,极慢极慢地转过去:“太、太孙,您也看到了?”   尽管盖头只扬起了短短一瞬间,小厮也挡得快,挡得及时,可谁不认得承恩公啊!   正堂里,所有人脸色古怪,嘴角直抽抽。   “王爷!孙家竟然敢毁婚替嫁,此等恶劣行径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安阳侯义愤填膺。   他以为是承恩公府骗婚,正要怒斥承恩公这等无赖行径,就见满堂一片静。   没有人应和他。   “荒唐!”   礼亲王气愤地站了起来,撞得身后的圈椅连声作响,他一甩袖愤然离去。   晋王的行事越来越没有分寸了,给世子娶个男人?把宗室的脸都丢光了,这种地方,他多待一刻都嫌脏!   谢应忱也跟着起身,温声安抚:“叔祖父莫急,夭夭说了,您急不得。”   这两人一走,卫国公头一个跟上,紧接着的是宋首辅,其他人看了看彼此,三三两两地对着晋王拱了拱手,低头赶紧走。   热热闹闹的正堂,走掉了近一半的人,变得空空荡荡。   谢应忱从承恩公的身侧走过,轻叹着摇了摇头。   承恩公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煞白的。他也是要脸的,所以和晋王反复确认过,绝对不会露脸,也不会让别人知道。谁能想到不但是露了脸,还是在众目睽睽下露脸!   他的心拔凉拔凉的,头皮发麻,脑子嗡嗡作响。   他看到谢应忱的五爪龙纹靴在自己的身侧停留了一瞬。   那一声轻叹萦绕在耳际,又渐渐远去,仿佛是在问他——   值得吗?   谢璟还追着姓季的到处跑,连他都不在乎皇位!自己为了他颜面全无,值得吗?   轰。   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脑门。   他啪得一下扯开了盖头,周围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谢律!”   承恩公骂道,“你儿子都快死得不能再死了,还想哄我闺女嫁过来,我呸!”   “老子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的,你休想!”   咦?   刚走出门的几个人脚步一顿,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晋王仗着有婚书逼嫁?”   “承恩公临了不舍得嫁闺女,跑来闹事?故意想让晋王府难堪?!”   “闹事穿喜服做什么?”   旁人许是做不出这种事,但以承恩公的混账样,他一旦混起来可不会给谁留面子。   有人干笑:“承恩公还真是疼闺女。”   这倒是比他自己嫁过来要合理些……也许吧。   晋王脸色涨青,冷言道:“吉时到了。”   他说得一字一顿,语气中带着一股胁迫。   “什么吉时不吉时的,你儿子下葬的吉时?”   承恩公嘴毒的呛了他一句,三两下把喜服一脱,指着晋王骂道:“还想让我孙家闺女嫁你死人儿子,想得美。”   “你儿子反正也要死了,配个冥婚也就得了。”   新仇旧恨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这股憋屈和怒火压在他胸口好些天了。   礼亲王驻足回首。   承恩公见状,心中大定。   “孙显耀。”晋王扶着王妃,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隐忍的怒火,“这儿这堂必须得拜。”   “不然本王绝不让你好过。”   “叫什么叫。”承恩公插腰道,“你也不瞧瞧你儿子是什么德性,还有脸来娶我闺女。你们快过来瞧呀,来来来!”   承恩公推开了围在谢启云边上的小厮,一把扯下了他的帷帽。   “不!”   谢启云虚弱的喊着,他根本挡住。   帷帽层层纱帘底下,是一股血肉模糊,恐怖狰狞的脸。   周围的宾客齐齐后退,抬袖掩面,多一眼都不敢看。   小厮们赶忙挡住人。   “还给我。别、别看。”谢启云难堪的用双手挡脸,周围的目光像一根根利刺扎在他的身上。   “求你。”   他爬不起来,只能像只猴一样,任人嘲笑。   “挡什么挡,这么见不得人,怎么还有脸娶媳妇?”   他越骂越顺溜。他没有“代女出嫁”!没有,绝没有,他只是来骂晋王不厚道,来给女儿毁婚的……他不停地跟自己这么说,连自个儿都相信了,挺起胸来,又去扯谢启云的喜服。   “别……别看了。”   晋王忍不住了,他把王妃扶回到椅子上,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拿下他!”   呲呲——   喜服的衣袖撕开,手臂上连血肉也没了,只余下了白骨森森。   “你、你……”谢启云难堪地指着承恩公,胸口剧烈起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他两目圆瞪,灰蒙蒙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了。   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断了。   小厮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鼻息,悲痛绝欲的高喊起来:“王爷,王爷!世子爷他、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静。   这短短的一息间,所有人的呼吸停滞了。   晋王奔到了近前,闻言双膝一软,差点扑倒,在小厮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过去。   谢启云的胸口已经没有任何起伏了,混沌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   晋王顺着看去,对上了惊魂未定的承恩公。   两人的目光相交了一瞬,承恩公连连摆手,又往后退,语无伦次道:“不是的,不是本公!本公没有动他一根头发。他、他自个儿突然死了。不关本公的事。”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拼命撇清干系:“我就轻轻、轻轻这么碰了一下,没道理啊,人又不是豆腐做的。”   “大夫。”晋王破声大喊,撕心裂肺,“快去叫大夫,大夫!”   吓傻了眼的小厮拔腿就跑。   “云儿,你别吓爹。”晋王哑着嗓音,蹲在儿子跟前,“你快醒醒,快醒醒啊。”   王妃慢了一步也跑了过来,脸色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真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承恩公澄清道,“真的……”   见没人理他,他慌到不行:“世子你别装了!”   他推了谢启云一把,人依然一动不动:“世子……哇啊!”   晋王恨恨地一脚踹了上去,承恩公闷声摔在地上。   他摔极重,捂着小腹刚要破口大骂,一抬眼上对上了晋王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目光,没底气地缩了缩肩膀,没敢吵闹。   礼亲王迟疑了一瞬,抬步往回走。   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好端端的一桩喜事,眼看着就要变成丧事,这也太突然了。明明谢启云还能走到喜堂的,该不会只是撅了过去吧?   “大夫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   晋王先前让大夫就候在喜堂旁,以防万一。   没想到这真就遇上万一了。   晋王急着泣道:“花神医,求你再救救小儿,求求了。”   “老夫尽力。”   花神医先是诊了腕脉,又探了颈脉。   他一手按在颈脉上,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连施几针,谢启云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瞪大,眼眶流下了两行血,似血似泪。   花神医收针,让其他几个大夫也过来切了脉,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花神医拱手叹道:“王爷。世子他,没了。”   “王爷节哀。”   没了。   云儿他,死了?   晋王呆滞了片刻,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你不是说,还有一个月吗。怎么就突然……突然就!”   他的喉咙发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在失控和崩溃的边缘。   他嗓音尖利:“你告诉我,为什么!”   “世子是急火攻心。”花神医叹道,态度依然平和,“世子孱弱,受不得惊,受不得气,也受不得累。要小心养着,还能有个月余的寿数。王爷,老夫是与您说过的。”   “怒极伤心,他的心脉太弱,承受不住。”花神医摇了摇头,“以至猝死,回天乏术。”   是了。花神医说过的……   所以、所以!   晋王怒视:“孙显耀!你该死。”   “不是……我没有。不是我。”承恩公再混帐也知闯了大祸,他缩着脖子道,“额,王爷有丧事要办,本公就先走一步,不打扰王爷了。”   “拿下他。”   晋王捂着胸口,惊怒道。   世子爷死了,王爷正在气头上,小厮们不敢触霉头,扑过去按住了承恩公的双肩。   承恩公慌了,口无遮拦地嚷嚷着:“放开本公!”   “都说了是谢启云自个儿死的,关本公什么事。”   “是你们谢家没福气,好好的喜事变丧事。”   “承恩公,慎言。”礼亲王不快地皱了下眉,冷声斥道,“你还没胡闹够吗?!”   什么叫“谢家没福气”?谢家没福气能坐上皇位,执掌天下?说这种话就该拖下去打一顿。   “阿律,”礼亲王劝道,“你先放开承恩公,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启云尸骨未寒,你忍心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吗?”   “快扶着王妃坐下,没见王妃已经撅过去了吗?   “大夫呢,快去瞧瞧王妃,可别心悸发作,跟着世子一起去了。”   礼亲王连声吩咐,嬷嬷赶紧过来搀扶着王妃,又有人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花神医过去给她诊脉。   “阿律啊。”礼亲王叹道,“你要节哀。”   “笙儿,快去扶着你父王。”   谢笙低眉顺目地去搀扶晋王,垂下眼中掠过一抹自得。   “王叔。”   晋王甩开谢笙,咬牙切齿地指着承恩公,含恨道,“我不甘,不甘啊……云儿不该死的。”   他心痛如绞,泪流满面。   “云儿是能活下来的!”   花轿进门后,云儿的精神一下子好了,冲喜肯定是有用的。   要是孙显耀没有胡搅蛮缠,拜了堂,云儿是不是就能活下来?是孙显耀害死了云儿。   “王叔,我要让他以命抵命!”   晋王眼中恨意沸腾,吓得承恩公直哆嗦,赶紧撇清关系:“王爷,真不是我……”   话音未落,晋王杀气腾腾地抽出了侍卫的佩剑,一剑捅了过去。   这一剑带着满腔恨意,捅向他的胸口。   “阿律!别冲动。”   礼亲王着急地扯住了他的手臂,剑尖偏移了几寸后,穿透了承恩公的身体。   啊啊啊!承恩公痛得惨叫,他两股战战,全身发软,本能地用手抓住剑身,掌心沾满了鲜血。   “要死了要死了,我要死了……”   地上出现了一滩可疑的水渍。   鲜血顺着剑尖飞溅,洒了他一脸。   这就是自己的血、血、血……   要死了!   “快快快,救命啊……”承恩公哭道,“我错了我错了。别杀我。”   礼亲王生怕闹出人命:“阿律。你先冷静一下,这件事本王必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晋王反手拔剑,带着鲜血的剑尖只拔出了一寸,动作就突然顿住了,他的手臂平举,维持着拔剑的动作,一动不动。   礼亲王还以为他听劝:“把剑给我。”   他伸手去拿剑,手掌按住他小臂的时候,掌心下湿嗒嗒,又有些粘粘乎乎,礼亲王抬手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他的掌心全是血。   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血,那就是——   “阿律?”   晋王直挺挺地站着,毫无反应。   今儿大喜,他换了一件喜气洋洋的衣袍,虽然没有那么明显,但仔细一看也能够清晰地看到,一块块黑黑红红的痕迹在布料上晕开。   礼亲王轻轻推了他一下,晋王左右晃了晃,依然一动不动。   礼亲王见状不妙,高呼道:“阿律!阿律!”   “大夫,快来。”   晋王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小厮争相扑过去给他当肉垫。   “父王。”   谢笙哭得不行,满头大汗。心想:父王不能出事,他还没给自己请立世子呢。   礼亲王焦头烂额地喊道:“忱儿,你快瞧瞧,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说倒就倒啊!被捅了一剑的承恩公还没倒呢。   这一出出的,宾客们看呆了,晋王府办喜事没算过黄道吉日吗?也有点太倒霉了。   花神医提着医药,看完了王妃,又赶紧跑来。刚一蹲下,那边在叫:“大夫,世子爷他、他化了。   化了?   化了是什么意思!   礼亲王受了太大的刺激,脑子反应不过来,傻呆呆地回过头。   “您别看了。”   谢应忱挡在他面前,扶着他坐下。   谢启云有一片袖子被承恩公扯了下来,露出了手臂,手臂上本来还有一半肉,森森白骨清晰可见,而现在,还不到短短的一盏茶,血肉像是融化的冰雪,化作了一滩血水,彻底变成了一堆骨架。   卫国公吓得直哆嗦。   他想着在三里亭时,顾知灼说的那些话,一声声“因果报应”像是闷雷在耳畔炸开。   卫国公偷偷摸摸地往谢应忱的身边凑了凑。   还好还好,自己不算太蠢,没有一条道走到黑。他打定主意,今天一步都不离开太孙,以后绝对忠心不二。   喜堂完全没有了喜气,乱哄哄的,下人们像无头的苍蝇,东跑西蹿。   落在地上的红绸喜布上,被踩出了一个个脚印。   阖府三个主子,晕了两个,死了一个。   满府贴着大红喜字,讽刺极了。   就连后院等着开席的客人也听到了一些动静,和相熟的窃窃私语。   别说是别人,连一向对外界比较迟钝的顾太夫人都有所察觉。   王府喜宴请帖是正而八经送到镇北王府的,太夫人喜热闹,又刚刚晋为王府太妃,正爱显摆着呢,顾知灼索性和顾知骄一块儿陪她来坐坐哄她高兴。   “灼丫头,这拜堂还没拜好?”   “这也太久了,不会是出什么事?”   本来在内院,也不算是干等着,能听听戏什么的,有人陪着说话,还有人奉承,倒也不会等得烦躁。   只是从方才起,下人们变得行色匆匆,脸上一点儿喜色都没有。   “应该是。”   顾知灼弯起嘴角道:“下人们在收红绸。”   她冲着太夫人抬了抬下巴。   二层戏楼居高望远,太夫人眯着眼睛去看,远远的,挂在抄水游廊的红绸子全没了,丫鬟婆子们正用长竹竿把挂着的红灯笼取了下来,又罩上一层白纱后,再挂上去。   “死人了?”太夫人惊了。   府中的一盏盏红灯笼被陆续罩上白纱,远远看着,就仿若白浪层层涌来。   “谁死了?”   “真是不吉利。”   “难怪迟迟没有拜堂。”   交头接耳的声音接踵而来,还有人暗暗不满地喊着“晦气”。   也是。   若是丧礼,是需要有主家去报丧的才能来的,不然会沾了主家的晦气。   一个面容刻板的管事嬷嬷匆匆踩着阶梯上来,毕恭毕敬地屈膝道:“太妃,王妃。”   “众位老夫人,夫人。我家世子爷方才过世了。”   “我们王妃也病倒了,恐无法招待,今日婚宴取消,还请移驾。”   她的态度极为谦恭。   “祖母,我们回去了。”   顾知骄搀扶她起来,太夫人难得出门玩,显然还没有玩尽兴,尤其这戏刚听了两折,后面还精彩着,还想看。   顾知灼懂了,笑道:“我们去香戏楼。”   这还差不多。太夫人满意了,搭着顾知骄的手下了戏楼,丫鬟们跟在后头。   顾知灼打发晴眉去前头看看情况。   等到仪门时,顾知灼刚把太夫人扶上马车,晴眉也快步回来,禀道:“姑娘,大姑爷让您等一会儿。”   “忱儿有事?”太夫人撩开窗帘,她挺喜欢谢应忱的,忙道,“让骄骄陪我回去好了。”   顾知灼应了。若不是有要紧的事,公子不会特意让她等着的。   “骄骄,你带祖母去香戏楼玩,再叫微微她们也一块儿去。”她抬了抬下巴道,“报我名字,肯定有位子的。”   太夫人惊了:“你还在香戏楼长包了雅座?”   “算是吧!”   这带着骄傲和得意的小表情一看就是个招猫惹狗,跨马游街,欺男霸女的……纨绔。跟太夫人的七哥年少时一模一样!   顾知灼:?   哎。   太夫人拍了拍顾知骄的手背,还好还好,还有一个没养歪。   她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窗帘。   陆续有人从仪门出来,说话声,马啸声,车轮声混杂在一块儿。   小厮在取红灯笼。   短短的时间,晋王府仿若变成了一间灵堂,压抑和死气沉沉。   目送着马车远去,顾知灼边走边道:“你说。”   “晋王世子死了。本来快要拜堂了,结果承恩公反悔不干,又吵又闹的把晋王世子给气死了。”晴眉把从下人口中打听到说了一遍,说着承恩公怎么揭了盖头,怎么对晋王指着鼻子骂,听得顾知灼仿若也现场。   “晋王和晋王妃也倒下了。”   说话间,顾知灼找到了一辆黑漆马车,这是谢应忱的马车。   她打算去马车上等。   一抬头,乐了。   重九坐在车橼上,跟最普通的车夫似的,无聊地把玩着马鞭。   见她来唤道:“顾大姑娘。”   顾知灼踩着马车蹦上去,往重九旁边一坐,笑道:“你回来啦?”   “是。”   重九从庄子出来后,先是找到了他藏起来的马,再从小道绕过庄子一路跑回来,快马加鞭足足跑了一个时辰,刚刚才到。   “得手了?”顾知灼小声问道。   “是。”   重九从怀里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取了出来,又反手往后一推,丢进了车厢里。   作为一个练家子,他动作快到连坐在旁边的顾知灼也只能看到一个残影。   “我瞧瞧。”   顾知灼钻进车厢,把圣旨捡了起来。   看着圣旨上头的血迹,她眉心微起。   原本谢应忱准备了一份空白圣旨,表面还刻意做旧了,为的是拿来替换。但这份圣旨上有血,显然他们备好的假货用不上了。   顾知灼没有展开,而问道:“向阳还没回来吗。”   “还没。”   一向的言简意赅,说完又补充了两个字,“安全。”   安全就行。向阳机灵,必不会出差池。   外头的晴眉好奇地问道:“你们俩是怎么做到的。”   重九平静地和她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听了一会儿,顾知灼眼睛一亮,朝外头招手道:“公子。”   谢应忱是和卫国公一块儿来的,准确的说,是卫国公惊魂未定地紧紧跟在他后头。   她的笑颜让谢应忱心头一松,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起来,见重九已经回来,他微微颔首,什么话也没有说。   “国公爷。”谢应忱在马车前站住,“礼亲王年岁大了,怕是撑不住,你去帮他一下。”   这是给自己差事了?!卫国公闻言一喜,顾不上害怕,连忙:“臣这就去。”   谢应忱进了车厢。   “公子。”   顾知灼把圣旨递了过去,“重九带回来的。”   这道圣旨应当就是先帝临终时的遗诏,对于谢应忱的意义格外不同,顾知灼特意等他回来一块儿看。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出府的马车多,他们一过去,旁人肯定要避让,顾知灼嫌麻烦,让重九先别走。   她放下马车的窗帘,隔绝了外头的喧哗声。   谢应忱注视着圣旨,心跳略微有些加快。   最初的最初,他也有过怨,怨皇祖父不相信父亲,逼死他的爹娘。   后来,皇祖父也死了,因为他爹娘的死,悲痛而亡。   谢应忱心中的怨,也在那时候变为了怀疑,怀疑皇祖父是不是另有苦衷,逼死爹娘并非他的本意。   “皇祖父当时立了荣亲王继位,有遗诏,有口喻,一切名正言顺。”   荣亲王为继任之君。   而他,反倒成了尴尬了存在。   “国不立幼主,我当年尚未及冠,父亲又是废太子,立我不足以安民心。而皇叔们中间,也只有荣亲王最为合适。”   谢应忱的手指不禁微微用力,圣旨上出现了浅浅的折痕。   直到长风事败,谢应忱意识到了真相。   既然皇祖父是迫不得已,那么,他清醒后,必然会为自己留一条保命的退路。   晋王谨慎,连那截断墨他都能藏了这么多年,倘若皇祖父果真有另外的遗诏,肯定在晋王的手里捏着。   “公子。”顾知灼挪了个位子,坐在他的身边,眉梢扬起,“看吧看吧。”   轻快的嗓音吹散了他心中的郁结,谢应忱应了声“好”,眸底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他慢慢展开圣旨,双手拿着两端,把圣旨放在膝上,让顾知灼也能一起看。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圣旨是先帝亲笔所书,他在写这道圣旨的时候,已是强弩之末,笔触无力,圣旨正面同样也有一些血迹,几乎可以想象,他一边写,一边在咳血,甚至是吐血,十分艰难地写完了这道圣旨。   谢应忱释然了。   “皇祖父……”   他闭了闭眼,随后把圣旨卷起,看着圣旨上头这些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想法和顾知灼一样——瞒不住。   以晋王的谨慎,一旦得知谢璟去过庄子,一定会回去一趟。   哪怕扫尾扫得再干净,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他肯定会发现的。   谢应忱的拇指在圣旨表面的龙纹上慢慢摩挲,思忖着。   “公子。”顾知灼抓着他的衣袖,凤眸亮晶晶地说道,“你再跟我说说,晋王还活着没。”   “活着。”   谢应忱分出一分心神去思考遗旨该如何处置,余下的九分全在她的身上。听她问,便说道:“晋王请来的大夫倒也有些本事,血止住了。”   “谢启云的血肉融化了大半,收殓时,已成了半具骷髅。”   谢应忱懂她心结,仔细和她说着谢启云的惨样,听得顾知灼眉飞色舞,愉悦道:“活该。”就是可惜没亲眼见着。   “不看,脏眼睛,丑极了。”   顾知灼伏在他肩头就笑:“师父说的对,天道是公平的,因果报应,谁都逃不了。”   她仰脸看他:“公子。你说,如今的晋王还有多少雄心壮志?”   她靠得他很近,近到他能够清晰的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两人的气息交融在了一起,心念相通。   谢应忱放下圣旨:“重九,你去一趟里头,把晋王叫出来。”   重九应命去了。   这马车是顾知灼亲手布置的,她熟悉地打开一个小柜子,里头是红泥小火炉,上头还煨着一小锅粥。   谢应忱脾胃弱,顾知灼特意交代了马车上要一直煨着粥,她特意配了药包和粥一起煮,就是为了类似今日这样没时间用膳的情况。   饿着肚子等了几个时辰都不开席,好好的人都要饿的胃痛,更别说是公子了。晋王府做事真不地道。   顾知灼给他盛了一碗:“公子快吃。”   她又分出来两碗给了外头的重九和晴眉,最后一碗是她自个儿的,小小的砂锅就空了。   粥煨了一上午,暖洋洋的下肚,略微发紧的肠胃顿时舒坦了许多。   谢应忱夸道:“好吃。”   “不是我煨的。”   “是你盛的。”   顾知灼莞尔一笑,乐呵呵地说道:“下回让他们煨红枣粥,甜丝丝的也好吃。”   谢应忱放下碗,拿了颗金丝蜜枣喂给她。   蜜枣抵在唇边,顾知灼张嘴咬下,带着花香的甜腻在唇齿间弥漫。   “甜。”   谢应忱用指腹抚去了她嘴角残留的些许糖霜,在她的唇边落下了一个亲吻,有若羽毛轻抚,一触即离,仿佛还带着蜜枣的香甜。   “嗯,甜的。”他的眸光仿佛含着蜜,带着几分蛊惑,“很甜。”   甜的还想再吃一口。   顾知灼拈起蜜枣给他,蜜枣还含在嘴里没有咽下,重九带着晋王来了。   晋王的脸色苍白,手掌又绑上了白棉布,双腿虚浮无力,走路的时候,跟在水上飘似的。   “公子。晋王来了。”   重九禀完,稍待片刻后,撩开了车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王爷,请。”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马车里的两人正在用着粥,一人一碗吃得不紧不慢,就连见他上了马车,谢应忱也只是略略抬眸,颔首示意他坐下。   药香来自粥,并不难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晋王心中郁结,五脏六腑隐隐发痛,但这股药香一涌进鼻腔,连这些隐痛也淡去了许多。晋王不由看了顾知灼一眼,想必这药也是出自她的手。   细细想来,若没有她,谢应忱必是走不到这一步的。   在车帘放下前,顾知灼招呼了一句:“重九,这碗是你的。”   重九自然地拿过放在小桌上一碗粥,坐在车橼上吃了起来。   车帘落下,车厢里哪怕坐了三个人,也还宽敞的很。   “是臣,招呼不周。”   晋王坐下,勉强扯了扯嘴角道,“让殿下来我府上,还得自备粥食。”   吃下了最后一口粥,谢应忱熟练地把两人的碗整理收好,放回到了小桌第二层的抽屉里,又拿出了茶罐,慢条斯理地在茶碗中加入了茶叶和风干的花瓣,三停茶叶一停花。   晋王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并没有理会自己的冷嘲热讽,终于还是主动开口问道:“不知殿下叫臣过来有何事。”   “臣还得为儿子准备丧仪,若无事,臣想先告退。”   “王叔留步。”   谢应忱淡声道,“孤今日得了一样小玩意,想请王叔为孤鉴鉴。”   小玩意?   晋王不解。   顾知灼把那道卷起的圣旨放到了小桌上。   这是!晋王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手想夺,顾知灼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啪!   轻脆的响声让晋王打了个寒战,脑子一下子清明了,他有如站在冰天雪地中,脊背升起了一股颤栗的寒意。   不会错的,这道圣旨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连上头的血渍分布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   为什么会在谢应忱的手里!   庄子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人来禀报他。   他脑海中思绪四起,一时间理不出头绪,他甚至在一瞬间,涌起了一个念头——除掉谢应忱。   谢应忱现在就在他府里,杀了他,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在心底萦绕,就被一声似有若无的冷哼所打断。   一抬眼,他对上了一双满含杀意的凤目。   晋王压抑着慌乱的心跳,佯装淡定地说道:“臣不知殿下何意。”   “王爷是聪明人,不用在这儿与孤拐弯抹角。”   “又不是在公堂,王爷无须费力去澄清什么,说的再多,你自己都不信,让孤怎么信?”   晋王:“……”   小火炉上的水沸了,谢应忱提起小银壶,在茶碗中斟满水,淡雅的花香飘散了开来。   “王爷。”顾知灼单手托腮,笑吟吟地问道,“您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晋王没有说话。   顾知灼自顾自地道:“季南珂跑了,三皇子殿下心急如焚,追回了京城。”   “他们俩呀,一个跑,一个追。一不小心跑到了一个小庄子上,两个这么一吵起来,庄子上的管事都吓坏了。”她夸张道,“重九看屋里没人,怕有小贼进去,好心地去帮忙看着屋子,一不小心发现一个暗室,再一不小心,就找到了这个。”   “哎呀。”   “王爷,您说这运气好不好?”   晋王心口发紧。   什么怕有小贼,什么给他看屋子,什么一不小心发现……晋王都要被她气笑了。   他几乎可以还原出当时的场面。   是谢璟没用,成天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孰轻孰重都搞不懂,给了谢应忱可趁之机!   把他和晋王府推上了绝路。   他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顾知灼叹道:“哎,王爷,您这般汲汲营营,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呀,真替您觉得累。”   这一叹,仿若一根尖刺,扎进了晋王的心中。   谢璟是一个扶不起来的,资质差就算了,野心还不够。   承恩公这混账东西,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解恨,让自己为他一家子的荣华富贵殚精竭虑?呸!   至于皇帝……软弱无能,六年了都坐不稳这个位置,谢应忱一回来,就被逼到几乎软禁的地步。   他还能为了谁?!   王妃?   王妃只有云儿一个儿子,云儿没了,王妃有心悸,花神医说怕也难活了。   为了爵位?   他不傻,是谢笙推了云儿一下,云儿才会摔下来的。云儿都病成了这样,又能活多久,谢笙连一个月都等不及,在众目睽睽下动手。心倒是更狠,偏偏蠢的很,这个爵位落到他的手上,他也保不住。朝上那些老狐狸,谢笙这蠢货,能玩得过谁?   想到这些,心头涌上了一阵心灰意冷,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咳咳咳。”   “我还有救吗?”晋王抚着自己的手背上的伤口,不抱什么希望的问道。   “没救了。”顾知灼坦然道,“王爷,您必死无疑。”   “一样是死,本王又何必多此一举?!费心费力。”   晋王呵呵笑着。   他看懂了谢应忱找他的用意。   无外乎两个字——正统。   这道遗旨在谢应忱的手里,但若是谢应忱自己在朝上拿出来,公诸于众,是下下策。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他的亲叔父,他仗着一方遗诏逼得亲叔父退位,恐难免烛影斧声之嫌。   废太子当年因篡位而废。   所以,谢应忱不但想要这个皇位,而是要昭告天下,废太子一脉才是正统。   “死和死是不一样的。”顾知灼的手腹轻触了一下他的手背的伤口,晋王吓得缩了回去。   顾知灼:“长风是衰老,腐败而死。谢启云是皮开肉绽,骨肉不存而死……”   晋王攥紧了衣袖。   “至于王爷你,你会流干身上的每一滴血。”   晋王的手背紧绷,没有愈合的伤口又崩裂了开来,鲜血在白棉布上晕开。   “你会一直活着,直到变成一具干尸而死。”   晋王亲眼见过长风和云儿死前的惨样,额上冷汗涔涔。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若只是为了一个痛快,臣也可以自己来的。”   自己捅自己一刀,也不是那么难的。   顾知灼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碗,轻轻吹开上头飘浮着的玫瑰花瓣,茶香花香融合在一起。   谢应忱温言,仿若在闲话家常一般说道:“王爷是宗室,此罪不会祸及三族,孤听闻,王爷的安阳郡主上个月刚为你添了一个小外孙女。”   打一顿给一个甜枣,为了这颗甜枣,他才会拼命。   “安阳郡主日后若是在夫家活不下去,孤可给允她和离,带孩子和嫁妆自立门户。”   晋王猛一抬头,这些日子来一桩桩一件件的糟心事压过来,他平白老了近十岁,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苍老。   他子嗣艰难,只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   大启律,罪不及出嫁女。但若娘家获罪,出嫁女在夫家又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若是他的安阳能够和离,单单那些嫁妆也够养活她后半辈子了。   谢应忱拿捏住了他的死穴。   谢应忱含笑道:“王爷大可以再想想,孤不着急。”   他是不急。   自己答不答应都不重要,自己只是他的一个选择,而不是唯一选择。   往前一步是死。   往后一步也是死。   谢应忱得到了这道遗旨,等着自己的唯有死路一路。   他站了起来。   因为马车的高度有限,晋王的腰只能略弯着。   他调整着动作,跪在车厢里,又深深地弯下腰,他的额头伏在了谢应忱的脚边。   这一跪,意味着,他彻底输了。   输的是阖府性命。   “臣。”   “遵旨。”   谢应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叫起。   又过了一刻钟,晋王从马车上下来,他的后背湿透了,里衣湿嗒嗒的粘在身上。   他真的怕了。   他用手抵住额头,过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苦笑,慢慢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新年好,祝姑娘们,新的一年,巳巳如意。 第192章   “走啦。”   马车里传来轻快的声音,车轮滚动着出了晋王府的大门。   “公子,你瞧这黑云。”   顾知灼从窗户探头,示意他看头顶的阴云。   已近黄昏,天色有些暗沉,涌动的黑云笼罩在晋王府的上空,风一吹,大门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又掉了下来。   谢应忱陪着顾知灼学过天象,沉吟道:“乌云盖顶,家破人亡?”   嗯嗯。她傻乐着点头:“师父说过公子有天赋的。”   谢应忱就笑:“师父对谁都这么说。”   “才不是呢。师父说,我最有天赋。要是出家入道门,说不定还能当个国师,光耀门楣。”   胡说,出什么家!谢应忱的手指勾起她的发尾,俯身在她耳际道:“不当国师了,当禁军统领好不好?”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顾知灼在国师和禁军统领中间犹豫了一息,愉快地选择了后者。   很好,不出家了!谢应忱放心了。   车轮骨碌碌地往前,把晋王府抛在了身后。   晋王府挂白,所有的大红喜字都被取了下来,烧成灰烬,又正式对外报了丧。   晋王连夜招来小庄子的管事,问清楚谢璟他们误入庄子的整个经过,在知道谢璟不敢回京城,安顿好季南珂后,又匆匆赶回西疆后,心彻底冷了。   王府管事来问世子的丧事事宜,晋王也只说了一句“简办”,就把自己关进书房里整整三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世子的死悲痛欲绝,直到第四天一大早,晋王从书房里出来。   他的脸上虽不似三天前的颓丧,但短短三天,鬓角染霜,乌发与银丝相缠。   当他走进文渊殿时,苍老的模样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王爷……”卫国公脱口而出,“你怎就老了这么多。”   晋王笑了笑:“年纪大了。”没再多说。   早朝已经停了许久,大启朝上下所有的政事如今全都在文渊殿解决。   向谢应忱见过礼后,晋王在众目睽睽下,呈上了一道折子,并躬身道:“太孙殿下,自今年起,大启境内灾祸连连,先是大坝决提,再是地动、疫症。又有前朝余孽虎视眈眈,在江南煽动民心,图谋不轨。”   不止是这一年。   仔细想想,自打今上继位后,没有一年是风调雨顺的。   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其他人也都想到了,有些唏嘘。   重九接过折子呈了上去,谢应忱一边翻看,一边听晋王说道:“臣想请太孙殿下,代君祭祀太庙,为国祈福。”   这番话,说得不少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祈什么福?   而且,让太孙代君祭祀?岂不是在向天下宣告太孙的正统地位……当然这对太孙党而言是极大的好事,却也代表了三皇子继位的可能性又一次被大幅削减。难不成晋王让承恩公气疯了,打算放弃三皇子投诚太孙?   承恩公也是这么想的,陪着笑脸道:“王爷,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谢启云是死了。   可是晋王也捅了他一剑,算扯平了。何必再得理不饶人?为了这点事就要另择新主,也太没有原则了。   “孤允了。”   谢应忱合上了折子,抬手让承恩公不要插嘴,淡声道:“云城真人羽化后,大启国师之位已经空悬十年,大启灾祸连连,孤以为,应当尽快择定国师。”   国师求的是大启国运,云成真人在世时,经常闭关,为国运祈福。   师父入世是为了夭夭,夭夭的事一了,他就会回天心观。不然的话,师父肯定是最适合的。   “由道录司先择出适合的人选,三日内呈上来。”   道录司属礼部,礼部尚书连忙应诺。   没有国师,祭祀的黄道吉日,只能再由礼部尚书去了一趟太清观,请观主占吉,一连三卦后,定在了十月十五。   也是顾知灼及笄的日子。   只有十来天了,礼部立刻忙碌起来。   承恩公想阻止,也生怕晋王真的倒戈不再管谢璟,一连几天往晋王府跑,却连门都进不去。   谢启云在停灵七日后,草草起棺,按亲王世子的仪制葬入陪陵。   一切丧仪从简。   黑棺无声无息地出了城,承恩公一大早就赶了过来,一边抹着眼泪喊贤婿,一边坠在了后头,拉着晋王套近乎。靠着脸皮厚,回程的时候终于蹭上了晋王的马车。   上马车时,满脸的讨好和焦虑。   下了马车时,神清气爽,赶紧递了牌子进宫去了。   一连几天,京城里,皆是一派详和。   官府贴出公告,为求大启国运昌隆,百姓福祉,太孙代君祈福后,朝廷会正式册立国师。   一时间,引来满城议论纷纷。   如今京城里风头最盛的无疑是清平真人,百姓们都在暗自揣测,新的国师会不会就是他。   “我看不会。”   有个书生摇着折扇,指点江山道:“清平真人往来皆是权贵,身为国师,当以天下福祉为重,求的是国泰,是民安,岂能一心只为权贵而谋!”   “这国师啊,他还不配。”   “听到没。”   顾知灼坐在二楼雅座,瞪着清平道,“师兄你呀,就是少了这份公心。”   清平不满地翘起小胡子:“什么叫作往来都是权贵,也只有权贵会特意请我上门啊!普通人都是自个儿去观里的。”   他这回来京,也是应了人所请,过来看风水的。普通人谁会特意找他看风水啊!   “此言差矣。”   有人在底下反驳那位书生道,“清平真人待人和善,但凡有人去太清观求卦求符,从不拒绝。”   对对。清平连连点头,回瞪了小师妹。   “你在观里事事皆应,有多少人看见?”顾知灼指点道,“该招摇的时候就要招摇、作势。”   “蒙着脑袋,谁又会知道师兄你做了什么。”   “你想成为国师,你就得有站在万人之上的气魄,懂不懂?”   好、好有道理。清平傻愣愣地点头。   “这才对。”   顾知灼拍拍胸口,自信道:“师兄,你听我的准没错!”   成为国师是清平师兄两世最大的心愿。   “所以,”清平挠挠头,不太确定,“是要去城楼上占卜吗?”   顾知灼:“……我说了什么,会让你想到去城楼上占卜?”   “不是吗?”   清平真诚地看着她,一双细小的眼睛,瞳孔黑亮清澄。   顾知灼:“……”   城门的方向传来了喧闹的响声,晴眉提醒了一句:“大姑娘,来了。”   顾知灼迫不及待地移步临街的窗户,双手撑着窗沿朝外探头探脑。   “谁来了?”   “我哥。”顾知灼说着,补充道,“我哥去西凉为三皇子迎亲去了。”   哦哦。清平也坐过去看。   谢应忱没有亲迎,只派了礼部官员去接,一行百余人沿着京城主道进了城门,为首的就是顾以灿,顾以灿鲜衣怒马,煞是招摇。   顾以灿的信提前三天到了,说好了今日会回京,顾知灼一大早出门,就是为了接他。   现在还不到午时。   跟在后头的是谢璟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男子穿披甲衣,披散着的乌发绑了几根小辫子。看打扮应当是凉国的大王子多棱。   后头还有两匹马,一白一黑,白马上是一个异域风情的少女,落后她半个马身的是季南珂。   额,季南珂?她怎么也在!   一行渐行渐近,顾知灼随手丢了颗核桃,顾以灿反手抓住,一抬首见是妹妹,冲她笑得阳光灿烂。   “等我,一会儿就过来!”   谢璟和多棱也循声看了过来。   “咦?”   清平悄悄指着多棱,“那个人,气运不错,日后必为草原之王。”   顾知灼竖了个大拇指,夸他:“师兄相面的功夫更老道了。”   上一世,凉王死后,继位的就是多棱。   那个时候,因为谢启云怯战,多棱步步逼近,西疆岌岌可危,朝上已经在商议割地了。公子用计挑拨了多棱和凉王,凉国内乱,顾不上西疆,最终退了兵。   后来,赢的是多棱,也元气大伤。   公子去世前,凉国都没能再进一步。   清平摸了摸下巴:“还有一股肃杀之气,不简单。”   他摸出了放在袖中的算筹,随手起了一卦。   底下的人已经走远了,顾知灼扭头看去:“师兄,你在算什么?”   “气运好的那个。”清平头也不抬,“贫道瞧他眉心略有黑影,近日会有一劫。”   “你快说说。”   清平用他的尾指理了理翘起的胡须:“坎为水,土克水,遇土不吉。”   说着又重新起了一卦。   顾知灼凑过去一看,沉吟道:“困龙得水。”   此卦大吉。   清平的第三卦是,行险而顺。   见顾知灼看完了卦象,清平收拾起了算筹,说道:“此人气运极佳,遇事呈详,唯有三个月内会有一劫,此劫若是应上了,是死劫。但只要避开,此生再无大劫,日后必为草原之王。”   懂了!顾知灼打了个响指,意思就是让他赶紧死,别拖延。   顾知灼在意的是第三卦。   行险而顺。   它和“困龙得水”一样,属于吉卦。   顾知灼用罗盘补了一卦,推过去给他看:“行险而顺,九紫离火运。”   清平盯着罗盘,“九紫离火运”一般都会与国运相关。   他沉思着连连掐算,起卦,但卦象太大,千丝万缕各有变化,一个时辰都算不明白。   “师兄。”顾知灼双手托腮道,“都事关国运了,你应该好好闭个关,把卦象看透了。”   她颇有气势地一举手:“到时候,一出关,彩霞漫天,仙乐飘飘,国师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清平越想越有道理,摸了摸胡子,觉得赶紧回去闭关为好,还得请教一下师父。   “夭夭。”   轻快的脚步声蹬蹬蹬地上了楼,推开了雅座的门。   “师兄。”   顾以灿先是跟清平打了声招呼,又往顾知灼的身边一坐:“妹妹,我回来啦。”   他的右臂往她肩上一搭,凑过去看:“你们在算什么?”   “国运。师兄想当国师。”   顾以灿捧场的鼓掌:“师兄卦无一失,肯定可以!”   清平被他的捧得老脸微红:“胡闹。贫道先回去闭关了。”   “一块儿走。”   顾知灼说着还不忘给顾以灿倒了杯温水:“你进宫了?”   顾以灿一口喝完,抹了把嘴说道:“对,在含璋宫见到皇上了。先不回家,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也跟着下了楼,把清平送上马车,再肩并肩往回走。   “快说说,西疆现在怎么样了。”顾知灼拉着他的手臂走得蹦蹦跳跳,顾以灿脑后的马尾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姜有郑有些本事,西疆治理的还不错,他问你什么时候再去,他带你四处走走玩玩。”   “明年去!”   上回去西疆,只匆匆走了个来回,也没好好看看。   而且她还想去趟上虚观,问问祝音咒。   大启尊道,人间事不涉道观,因而并不会因为长风的过犯查封上虚观,但朝廷的文书会把长风的罪状送到上虚观中公诸于众。   “然后呢?谢璟跑了,你们知不知道?凉王应了没?”   顾知灼一口气问了好几问,想到什么问什么,问完又兴奋道:“是糖人,我要吃,你去买。”   好嘞!没一会儿,顾以灿拿回来了两个糖人,一只狸奴一只孔雀,顾知灼挑了狸奴,在它的尾巴上咬了一口。   喀嚓。   很脆,也很甜。   顾以灿一口吃掉了孔雀尾巴,说道:“刚进西疆没多久,谢璟说京城有事要回去一趟,办完了就赶回来,我懒得管他,随他去了。”   这事对顾以灿来说小的不能再小,连写回家的信里都懒得带一笔。   “我见完凉王,威胁……不对,是友好的说服了他。”顾以灿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相谈,那个,甚欢。”   “迎了亲,我们都快要走了,谢璟才回来。”   “季南珂怎么也在……灿灿,买那个。”   顾知灼指的是海棠糕。   她还是头一回在京城看到有人卖海棠糕。   “快快,只有两个了。”   顾以灿的速度足够快了,还是慢了一步,跑过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再起一炉得等一盏茶。   “我们一人一半。”   顾知灼用油纸把海棠糕一掰为二,给了他半个。   一口咬下去便是甜甜的豆沙,焦黄的底部脆脆糯糯的,特别香。   这一打岔,亏顾以灿还记得刚刚说到哪儿,接着往下:“在翼州时,谢璟把他和季南珂的事与凉国公主说了,凉国公主说是想见见人,谢璟把人带了过去。”   刚烘好的海棠糕特别烫,高温让里头的豆沙质地绵绸,烫得他够呛。   顾以灿懒得管他们的破事,反正他去凉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把手上的海棠糕吃完,顾以灿还想了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妹妹。刚刚我们进宫去了,皇帝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当场让人叫了钦天监,定下了婚期。”   顾知灼用帕子擦完手,把他的手拉过来也擦了擦,头也不抬道:“什么时候?”   “十月十四,钦天监说,黄道吉日。”   如今已是十月初九,也就是仅仅只有五天?顾知灼算了算时间:“好赶啊。”   不过,早在定下谢璟要和亲后,礼部已经开始准备大婚事宜了。   哪怕再赶,挤挤也不是问题,最多简陋些。   又要大婚,又要祭祀,还偏偏定在前后两天。礼部还真辛苦。   顾知灼乐道:“十月十四是不是黄道吉日我不知道,十月十五肯定是黄道吉日!”   “当然!”   那是他们俩的生辰。   “到了。”   顾以灿拉着她拐了一个弯,停在了金玉阁前。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进了金玉阁,立刻被迎到了顶层。   掌柜亲自拿出了一个雕着精美花纹的木盒,木盒里是一根金簪。   金丝在簪身缠绕,有如花枝,绽放在簪头。每一花瓣都是黄金捶打而成的,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流淌着眩目的光芒。金丝编织成的流珠垂下,金丝间还镶着细小的宝石,仿若藏进了星辰。乍一看,做工就极为耗时。   顾知灼越看越喜欢:“灿灿,你什么时候定的?”   顾以灿掰着手指数了一下,欢快道:“三月!我离京前。”   顾知灼蓦地捏紧了簪子,手指略微紧了一瞬,生怕伤到簪子,又立刻放开,珍惜用双手把它捧在掌心中。   三月。   也就是说,在定了这支簪子后,她的灿灿就出京剿匪去了。   上一世,这一别是永别,他们再也没能相见,她也不知道她的灿灿,她的哥哥,还为她准备了及笄礼。   上一世,她直到死也没能见到过这支簪子。   顾知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心口滚烫滚烫的,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灼灼燃烧。   顾以灿呆住了,傻愣愣地问了一句:“不喜欢吗?”   不会是被丑哭了吧,还挺好看的呀。他亲手画的,画了好久的。   “喜欢。”   顾知灼双掌合拢,小心地捧在掌心里。   “姑娘要不要戴上试试看。”掌柜问道,“若有不合适的地方,还能再调整一下。”   “不试了。”顾知灼的手指抚着簪子,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颤,宛若鲜花怒放,“等及笄那天再戴。”   她看了又看,不舍地放回到了匣子里,又把流苏全都整理好,才盖上盖子。   她的动作既珍惜,又小心,仿佛拿在手上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我来拿。”   “不要。”顾知灼捧在怀里,一别头,“我的,不给你。”   顾以灿:?   哪怕有一个打从娘胎起就在一块儿的妹妹,顾以灿有时候也还是搞不明白女孩子的心思。不过,这不重要,妹妹喜欢就好!   “明年再给你买!”   顾知灼:“后年也要,一直买到我变成老太太。”   好嘞!   高高兴兴地出了金玉阁,顾知灼的手里拿着宝贝簪子,也不乐意去逛了,生怕磕着碰着,直接打道回府。   府里都知道顾以灿今儿会回来,太夫人早早就让人在仪门候着。   一回来就去了荣和堂,见两个人一起进来,太夫人高兴地招手把他们叫了过去,先是摸了摸顾以灿的脸,又让他站起来转了一圈,确认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掉,太夫人放心了。   “西疆好不好玩?”   “好玩!”   “以后啊。”太夫人摸摸他的脸,“只接这种差事就可以了,多风光啊。别去危险的地方,知不知道。”   在太夫人看来,顾以灿这趟去西疆,真的单单就只是迎亲。   比剿匪,平乱什么的要风光多了,主要是安全。   顾以灿笑着答应:“我留在京城陪祖母打叶子牌,哪儿都不去。”   等打下北狄,他就留在京城,再也不到处跑了。   太夫人乐得眯起了眼:“灿灿乖。”   “那祖母库房里的波斯短刀能给我吗?”顾以灿眨巴着眼睛看他,“就是舅祖父从波斯带回来的那把。”   去岁江家的商队去了一趟波斯,带回来了好些波斯的稀罕物,前阵子给太夫人也送来了不少。   给!太夫人打发祝嬷嬷去拿:“全带过来给灿灿挑。还有波斯地毯,一会儿几个丫头来了,让她们自个儿挑。”   “灼丫头,”太夫人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道,“你过几天及笄,祖母给你备好簪子了。是你们曾祖母留下的,你瞧瞧喜不喜欢。”   她递了一支垂凤簪给她。   垂凤簪价值连城,美得不可方物。   “我有了。”顾知灼坐在脚凳上,显摆着她新得的金簪,“祖母你看,好不好看?灿灿亲手画的样子,及笄用。”   “祖母给的,我也要。”   她乐呵呵地接过垂凤簪。谁又会嫌簪子多呢,对吧。   “祖母还有别的吗?”   “给给给,都给你。”   太夫人只有一个闺女,自打顾缭缭及笄后,府里再没有办过及笄,好不容易有个孙女长大了,太夫人正稀罕的紧。   不一会儿,堂屋里就摆开了好几张桌子,又是头面,又是短刀,连波斯地毯也只能先堆到一边放着。   太夫人还特意让祝嬷嬷把放着珠宝头面那个库房的册子带过来,让顾知灼自个儿挑。   顾知灼点一件,就让人去拿一件,摆满了两张桌子。   太夫人坐在上头,乐呵呵地瞧着。   她的库房都快堆不下了,拿去拿去,都拿去。   “太夫人。”   挑的正热乎,有管事嬷嬷从前院进来禀道:“皇上口喻,今晚为凉国大王子和公主设宴接风,宣王爷和大姑娘进宫。”   顾以灿:“去吗?”   “不想去。”顾知灼乐滋滋地把玩着一支蝶戏花的金簪,头也不抬。   顾以灿:“我也不想去。”   太夫人虎起脸来:“宫里都宣了,哪由得了你们想不想去的,要听话,赶紧去梳洗。祝嬷嬷,让人去备马车。灿灿,你刚回来还累着,不许骑马,在马车上还能睡一会儿,快去快去,别迟到了。”   顾知灼依依不舍地看着满桌的头面。   “全给你。”   顾以灿学妹妹,眼巴巴地看着满桌的波斯短刀和蒙古短刀。   太夫人:“……只许一人挑一把。”   好吧。顾以灿给妹妹也挑了一把,手拉着手,跑了。出门见到顾以炔,他还不忘道:“快进去,祖母把舅祖父送来的波斯短刀全拿出来了,快去挑。”   “祖母祖母!我也要。”   顾以炔飞奔了进去。   顾知灼是真不乐意进宫,尤其是宫宴什么的,听着就累得慌。   她慢悠悠地梳妆,沈猫蹲在门口看她。   顾知灼顺手一捞,带它一块儿去。到了仪门时,顾以灿已经靠在马车里打完了盹,见妹妹一来,主动给她掀起了帘子。   顾知灼往他身边一坐。   “走啦。”   顾以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总觉得妹妹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等下了马车才反应过来,妹妹的腰上是……刚刚讨来的波斯短刀?   肩上背的是……猫?   顾知灼回首冲着他笑,一脸无辜。   顾以灿悄咪咪道:“要不要藏藏好?”   除了御前带刀侍卫,任何人进宫都是不能带武器的。   “没事,皇上瞎了看不见。”   随身带着短刀是顾知灼重生以来的习惯,不带着她不舒坦。   “这是皇上看不看得见的问题吗?”   两人斗着嘴往宫门走,候在宫门前的内侍殷勤地迎了上来,目光从顾知灼腰间的短刀上掠过,像是瞎了一样,还侧了侧身替她挡住了金吾卫。   看着猫,更是掏出了小鱼干孝敬。   顾以灿:?   现在在宫里当差,连小鱼干也要随身带了吗?   他摸摸下巴,略有所思,他的刀还在马车上,不知道现在回去拿还来不来得及。   宫门在身后关上,好吧,看来是来不及。   “顾大姑娘,您累不累,肩撵已经备好,您要不要坐?”   “不了,我们不去含璋宫,直接入席吧。”   “是,您请。”   小内侍殷勤恭敬。   沈猫进宫就跟回家一样,趴在顾知灼的肩膀上,自在地甩着尾巴。   顾知灼没有如往常去后宫向皇后问安,而直接跟着顾以灿到了华章殿入席。   兄妹们来得不早不晚。   镇北王府足够尊贵,他们的位次在很前面,一坐下就有内侍端来了果子露,让她润润嘴。   又坐了一会儿,其他人陆续也到了,依次入席。   有相熟的也过来说会儿话。   今儿没有男女分席,但除了顾知灼有着朝廷的正式册封,掌了千机营的兵权,有资格站在朝堂外,也就只有几位未婚的公主和王府郡主来了。   谢丹灵见到他们俩,乐得跑了过来。   “我要坐这儿。”   她让内侍给她挪一下位子,内侍看了一眼顾知灼,乐呵呵地应了。   “猫,你也来啦。”她一坐下就抱起猫亲了一口,说道:“皇后娘娘说,给西凉公主接风洗尘,让我们来招呼一下。”她说的“我们”指的公主们。   两人头靠头,顾知灼跟她显摆自己收到的及笄礼,谢丹灵朝着顾以灿一摊手,还不等她开口,顾以灿也向她摊开手:“姐,我的生辰礼。”   顾知灼学他:“生辰礼。”   谢丹灵:?   “本宫只比你们大三天!”   “大三天也是大。”   “就是。要不你叫我姐?”   “让你耍赖。”谢丹灵扑了过去,三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谢应忱进来时,目光久久的粘在她的身上,走到自己的位次,只比皇帝的尊位矮了一阶。   殿中舞乐声声。   “皇上驾到!”   帝后由内侍宫女一众人等簇拥着走了进来。   皇帝瘦得厉害,刚到不惑之年,已是两鬓斑白,凹陷的脸颊让他的样貌格外苍老。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乍一见他,周围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知灼听谢应忱说过,皇帝的眼睛不行了。   皇帝应该是不想示弱于人,哪怕看不见也没有公诸于众,除了贴身伺候的,还没有人知道。他走得四平八稳,除了耳朵会习惯性地侧向有声音的方向外,唯有扶着皇帝的李得顺会时不时低头说几句话。   “台阶……抬脚……落下……”   顾以灿读了唇语,低声跟妹妹说着,忽而挑眉道:“是谢琰。”   顾知灼这才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皇子们中间。   皇帝没提,礼亲王也只当忘了,谢琰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名份,也没有入玉牒,哪怕皇帝把他带了出来,他也没有皇子蟒袍,低头走在众人中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皇帝坐下,喜怒不形于色,抬了抬手道:“免礼。”   凉人是和皇帝一起进来的,入了席后,不少人在暗暗打量着这两位凉国王族。   “朕今日为凉国大王子和公主接风,愿两国缔结永世之好……”   皇帝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足足说了半盏茶。   他清了清嗓子,已经有些精神不济了,很快切入正题:“钦天监择了十月十四为黄道吉日,为朕的三皇子和珈叶公主完婚。”   “传朕旨意。”   皇帝只能看到模糊的光线,面向了谢应忱坐的方向:“册封三皇子为瑞亲王。”   礼部尚书看向了谢应忱,见他点头,才躬身应诺。   舞乐又响,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皇帝和多棱谈天说地,多棱在边境待得久,说起了启凉边界的风土人貌,侃侃而谈,皇帝也颇为捧场地屡屡称赞。   就像两国从来没有打生打死过。   席下众人也时有附和,夹杂着舞乐曲声,席间热闹了起来。   顾知灼给猫夹了一只虾仁,这是内侍特意让御膳房为猫做的,只用清水煮过,剥好后呈上来的。   谢丹灵提着小银壶给她把面前的杯子斟满,顾知灼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   “哪儿来的?”   谢丹灵对着她笑:“新进贡来的,是果子酒,甜甜的,好喝极了。”   顾知灼浅尝了一口,果然甜!   “好喝。”   猫的小脑袋凑过来闻了闻,不满地拍了拍酒壶,顾知灼又让人给它端来了一小碗温热过的羊奶。   一舞毕。   几个抱着琵琶的乐伎上来,琵琶声声如珠滚玉盘。   顾知灼听得入迷,谢丹灵娇声道:“我娘和福安县主一块儿把残谱补全了,那曲子好像是叫《兰庭思》,是百年前方大家与夫和离后谱的,我听娘弹过,听得想哭。”   她小脸微微有些红,见小表妹看她,她嘴角弯弯,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醉了?   顾知灼捏了捏她的脸颊,果然有点烫。   顾知灼把吃饱了羊奶和虾仁正在舔爪爪的猫给她抱,又把她面前的果酒换成了果子露。   猫瞪大眼睛,盯着席间飘扬的水袖,爪爪张开又收拢,跃跃欲试。   “……大启皇帝陛下,请!”   多棱一口标准的官话。   酒过三巡,他起身敬酒,一连干了三杯,李得顺附身和皇帝说了,皇帝连连叫好,也跟着饮了一杯。   先敬过帝后,多棱又面向着谢应忱道:“太孙殿下,许久未见,你风采依旧。”   “来,你可要喝上三杯!”   顾知灼扬了扬眉。   多棱拿着酒杯走了出来,走向谢应忱。他笑得豪迈,扎起的细小发辫垂在肩头,朝谢应忱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谢应忱回敬,一口饮下,喝的是温水。   夭夭不许他喝酒,除了那回和沈旭共饮,他滴酒不沾。   “太孙如今瞧着倒是康健的多了,哪像从前在王都时,你上不了马,提不起刀,拉不开弓的……就是废物一个。”   这话他是用凉语说的,仗着其他人听不懂。   毕竟他在大启“做客”,公然折辱大启储君这种蠢事,他还是做不出来的。   大启近日连连进攻,坏了他在边关的布局,大启皇帝软弱无用,这必是谢应忱的意思。这人弱不经风,来凉国六年病了六年,却是一肚子坏水,挑拨的凉国六年换了两任国君。   多棱举杯,做着敬酒的动作,面上笑得豪爽,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些劝酒的话。   “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别碍人眼。”   “你说呢?”   说完,又换了大启官话,敬酒道:“请。”   啪。   顾知灼放下了酒杯。   她听得懂凉语。上一世,公子挑拨多棱和凉王内斗,她就跟在他身边,公子亲自教她的。   “提不了刀,拉不开弓,也照样可以打爆你的头。”   顾知灼这标准的凉语一出,多棱猛地看了过来。   她笑靥如花:“脑袋开花哟。”   作者有话说: 第194章   谢应忱轻笑。   他什么都不用说,她的想法素来与他一致。   谢应忱的双眸仿佛带着柔和的光晕,停留在顾知灼的身上。   多棱瞳孔骤缩,眯眼注视着顾知灼,没有注意到,谢应忱手里一直拿着一把漆黑色的火铳,直到顾知灼出声,他把火铳放到了条案上。   凉国在京城安插了不少暗探,谢应忱的未婚妻是顾韬韬之女,这件事多棱早已知晓。   她的容貌与顾以灿极为肖似,方进京城时,多棱就认出了她。   他还听闻,这位顾大姑娘在京城颇为张扬。   “顾大姑娘。”   他称呼道,意思是,他知道她的身份了。   “你也是想与我同饮一杯?”   他剑眉挑起,发辫垂落在前胸,显得无比肆意,又轻佻。   在西凉的一些特定时节中,女子若请男子共饮,一杯过后就会一同入帐共度良宵。   谢应忱眸色一沉,指腹摩挲着火铳的枪管。   顾知灼轻哼,同样用凉语道:“我是说,要打爆你的头。”   她嘴边含笑,说出来的话字字含刀带刺。   “至于酒,你自个儿去黄泉路上慢慢喝。”   顾知灼从条案上跨了过去,红衣长裙,珠钗环绕,明明是富贵娇美的贵女打扮,在她的身上,举手投足间却颇有一份英姿飒爽。   席间懂凉语的人不多,大多听得有些不明所以。   倒是晋王当年去过西疆,和凉人进行过和战谈判,略能听懂几句。   谁能想到,这两人面上谈笑晏晏,实则暗含杀机。   多棱笑了,轻慢的目光打量着她:“你?”   这胳膊,这纤肩,这细腰,在凉国哪怕一个普通的养马妇人都生得要比她健硕,自己一只手就能把她提起来。   多棱朗声大笑,他拿过一个海碗,把壶中的酒全都倒了进去。   凉人好酒,他这一壶都是烈酒,一碗足有一斤重。   他把碗重重一放,溅洒出来的酒液让整个大殿酒香浓郁。   “顾韬韬的女儿,输了的人就把这碗喝下去。”   “你喝,我就与你玩玩。”   “我不占你便宜,我输了,也喝。哈哈哈哈哈。”   他双手背在后头,斜眼看过去的时候,目光中满是傲慢。   “一言为定。”   顾知灼说完,向着皇帝的方向抱拳:“皇上。”   她行的不是女子的福礼,而是作为将士的军礼。   她道:“多棱王子说就算打爆了他的头,也想见识一下大启国威。”   多棱:?   这话说的好像哪里不太对。是他大启官话没学好?   “他说请皇上应允,让末将打爆他的头。”   皇帝实在看不清,李得顺俯下身,与他低声说着。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顾知灼尽管出身将门,毕竟是一介女子,比不上多棱的高大健硕,不说别的,光是手臂就比她粗了一圈有余,肩膀更是又宽又厚,两人在力量上,难以相提并论。   顾大姑娘此言是要与大王子多棱以武相搏?!   谢璟:!   谢丹灵打了个激灵,吓得酒都醒了,赶紧去扯顾以灿的袖口:“灿表弟,你上!”   顾以灿和谢应忱遥遥对视了一眼,他道:“表姐你看着就是。”   话是这么说,他拿起了酒盅,在手上掂了掂,凌厉的凤眸锋芒毕露。   谢丹灵不放心,她抱起沈猫,指着多棱悄悄道:“猫,等一下我要是把你丢出,你就去挠他。懂?”   “喵!”   沈猫亮出爪子。   皇帝发出一声冷哼,语气无喜无怒:“顾大姑娘,你想好了?”   “是。”   皇帝:“多棱大王子,你说呢?”   “大启皇帝陛下。”多棱轻佻道,“在我们凉国,勇士是不能拒绝任何一位美丽的姑娘。”   “朕允了。”   顾知灼面向多棱,她在女子中算是高的,也堪堪矮了他大半个头。   两人都带着笑,仿若只是在友好交谈,但剑拔弩张的气息还是不知不觉地流露了出来。   “老宋,你能听得懂凉语吧?他们在说什么啊。”卫国公用手肘撞了一下宋首辅,悄声问道。   宋首辅涉猎广,能听懂两三句,再加上连猜带蒙,和他说了一遍。   卫国公怒而拍桌:“蛮夷安敢!不过,顾大姑娘会吃亏吧?”   “太孙不会让顾大姑娘吃亏的。”宋首辅目视前方,肩膀往卫国公方向靠了靠,淡声道,“太孙没动。”   “顾大姑娘也莽撞了些。”卫国公心里着急,有些口无遮拦,“国威为注,岂不是只能胜,不能败。”   卫国公正想着要怎么缓和一二,顾知灼用官话道:“大王子的武器呢?去拿来。”最后三个字是朝着内侍说的。   不多时,内侍拿来了一把又厚又宽的大刀。   多棱提起他宽刀,吐出两个字:“找死。”   “哎哟。”卫国公拍了大腿,“这内侍也太实诚,让他去取还真去取……”   宋首辅目不转睛:“顾大姑娘主动提了武器,她才能用武器。”   多棱来到大殿中间,在对敌时,他从来不会轻慢,哪怕对方是个女人。   他握刀的手臂绷紧,肌肉鼓鼓囊囊。   顾知灼走到谢应忱跟前,朝他一摊手,谢应忱把黑色的火铳放在了她的手上。   火铳只比手掌略大,造型奇特,她背对着多棱,后背挡住了多棱的视线。多棱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毫不在意。   顾知灼走到大殿中间。   谢丹灵抱着猫,身体紧张地前倾,万一小表妹吃亏,她就放猫挠人。   两人面对面而立。   咚。   内侍敲响了一面花鼓。   多棱扬手,宽刀平举向她,抬步猛冲的同时,一刀砍了下去。   顾知灼抬臂,举枪,扣下扳机。   砰!   这一枪顾知灼瞄准了多棱的头颅。   凉国没有火器,多棱也只闻过,乍一见火铳,见它小巧到一手能握,他也只当是什么女孩家家的玩意。   直到顾知灼扣下板机的那一刹那,一股莫名的危机疯狂袭来。   会死!   多棱顾不上狼狈,举刀挡在脸前,健硕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弯折。   一连串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卸去了力道后,后怕地摸了一把微痛的脸颊,指腹顿时染上了血珠。   太快了。他刚刚只要慢了一息,伤的就不止是脸了。   弹丸击穿了他用了数年的宽刀,还击穿了他身后的柱子,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小小弹孔。他抬头,顾知灼站在原地,枪口正冒着白烟。   这是大启的火铳?   枪管滚烫,顾知灼抬臂指着他,这一回,她居高临下。   她用凉语道:“手无缚鸡之力,照样打爆你的头!”   多棱:!   这不是在开玩笑,那一枪确实是冲着自己的头颅去的,她存了杀心。   殿中一片静。   皇帝看不见,枪声惊得他心口狂跳,李得顺赶紧附耳说着经过。   所有人都被这火铳的威力所震慑。   迦叶公主持杯的手抖了一下,嘴角微弯。   兵部尚书瞠目结舌,这火铳的尺寸连姑娘家都能一手握住,射速和威力更是惊人,远胜火枪营的火绳枪。   太孙的手上已经有这般厉害的火器了吗?若是给火枪营配备上,看这些蛮夷还敢不敢在大启面前逞威风!   这么一想,兵部尚书心头火热,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个十年,亲眼看到四夷来朝的盛世。   “大王子。”   “听闻在凉国,一方不认输就是不死不休。”   这是用官话说的,说话的同时,顾知灼再度举枪。   多棱以为她是在装腔作势,据他所知,火铳在用过一次后,要重新填装火药和弹丸,颇为费时,远比不上弓箭来得迅捷。   砰!   枪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多棱惊了一跳。   他的动作比大脑更快地往后闪躲,狼狈地趴在了地上,这一枪擦着他的肩膀而过。   竟然能连发两枪!卫国公激动的快要跳起来,他看得清清楚楚,顾大姑娘没有放置弹丸和火药,更没有去点过火绳。距离第一枪也不过才几息。   威力,射速,便携,样样俱备。这简直就是一大杀器。   太孙有这样的好东西,竟然一点口风都没有露,他恨不能立刻抢过来,好好看看。   多棱的胸口剧烈起伏,震惊之余,目中流露出更多的是贪婪。   砰!   第三枪。   这一回,他躲得没那么及时,只堪堪避开了头部要害,弹丸射穿了他的肩膀。   和中箭不同,疼痛从肉中爆开,骨肉的撕裂和滚烫的灼热同时袭来,饶他是实打实的靠军功拼杀出来的西凉勇士,也忍不住痛呼出声。   “我认输!”多棱快速喊道。   顾知灼可惜地放下了火铳。   这把改进过的燧发枪,可以连发五枪,但是,每一枪之间得有十息的间隔,不然枪管会过热爆开。   若是能连击,绝对能让他脑袋开花。   师兄说的极是,此人气运颇佳。   自己这三枪全是朝着他的头颅开的,偏偏一枪都没打中,太可惜了。   多棱直勾勾地盯着她。   “生的壮又如何,一个姑娘都能把你打到跪地求饶,不过是废物罢了,废物就该待在废物该待的地方。”   顾知灼用凉语把他刚刚的话,尽数还了回去。   她说话时还是笑眯眯,仿若只是随意的问候。   “大王子你说是吧?”   多棱捂着受伤的肩膀,也笑,阴狠如狼。   顾知灼:“大王子日后若再口无遮拦,当心怎么死都不知道。”   她说完,轻击了两下手掌,立刻有内侍把那一海碗烈酒端了过来。   “本王子既输了,当然会认输。”   多棱接过海碗,一口气喝完,他的手还在发颤拿不稳,溅出来的酒液不小心撒在伤口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液。   “顾大姑娘……很好,本王子记着了。”   “好酒量。”   顾知灼轻轻击掌,把火铳还给了谢应忱,两人目光对视。   她向着皇帝的方向抱拳道:“皇上,末将不负所托。   皇帝惊疑不定,三记枪声震得他胸口闷痛。   谢应忱有这等利器,一旦用此招兵买马,自己的禁军能抵挡吗?   自己已经在他的软禁下了,他下一步就该要除掉自己,篡位登基了吧?   他越想越怕,不能再耽搁了!皇帝心慌的厉害,也怕得厉害,两条腿不自觉地在发抖,自打看不见后,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发慌。   更何况是他最忌惮的人。   顾知灼见过礼后,直接起身,吩咐道:“宣太医。给大王子好生瞧瞧,别怠慢了‘贵客’。”   多棱眉心一跳。   从方才,把控主导的都是这位顾大姑娘,如今的大启已是谢应忱这个太孙说了算的?   顾知灼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我厉害吧?”   她向着顾以灿一挑眉。   顾以灿捧场的鼓掌:“妹妹好棒。妹妹天下第一!打得他脑袋开花。”   “我都快吓死了。”谢丹灵嘟着嘴,“猫也是。”   三声枪响把猫吓得够呛,小脑袋缩在了谢丹灵的咯吱窝里。   顾知灼用手指头戳了戳它。   “咪?”   猫探头出来,左看右看,喵呜喵呜的诉委屈。   多棱让内侍领了下去,弹丸嵌在了肉里头,还需要太医用小刀割开取出。   舞乐又响,大殿中,谁有也没有品舞的心思了。文武百官心绪各异,仿佛还沉浸在一连三声枪响中。   卫国公一脸兴奋上前问谢应忱要火铳看,拿在手里摸了摸,恨不能也亲手试试。   晋王端起面前的酒盅一口饮尽,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三枪,出气是次要的。   震慑才是太孙的目的。   震慑西凉,震慑朝臣,震慑皇上……他在逼迫皇上尽快出手。   谢应忱心思缜密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一个顾知灼与他心念相通,明明只是突发,两人没有任何的交流。   顾知灼却将震慑做到了极致。   “天命……”   晋王又饮下了一杯,喃喃自语。   他竟然轻狂的以为,自己可以主宰天命。   他问过长风,天命要是又被改回来了会怎么样。   那个时候,长风用黑水堡城的满城鲜血绘着符咒,他看得毛骨悚然,鼻腔里充满了浓郁血腥味。作为一个武将,他不怕血,唯有那一次,他差点吐出来。   他想转移注意力,所以,问出了那句话。   “真到了这么一天……”长风当时说,“太子这一脉倘若还能有子孙侥幸幸存,他必将为天命之主,气运盖天,不可阻挡。”   “气运盖天。”   被篡改的天命,回归正途,回到了废太子唯一血脉的手上。   自己果然是没有活路的。   “皇上。”晋王起身,忍不住道,“臣瞧着您有些疲了,要不要回去歇一会儿。”   他想说,让皇帝老实待着,谢应忱出师无名,皇帝才能安度余生。   谢应忱知他意图,轻轻一笑,没有理会。   皇帝正烦着,不耐道:“晋王也想另择新主?”   这一刻,晋王的心彻底的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5章   皇帝有些不知所云,偏偏该听懂的人都听懂了。   这是在嘲讽太孙煽风点火,蛊惑人心。   晋王沉默了良久。   也罢。   他端起一杯酒:“臣敬皇上一杯。”   这一杯算是彻底了断了他们之间的君臣之谊,兄弟之情。   皇帝喝完,又死死地盯着下头,拼命想看清谢应忱在做什么,眼前只有影影绰绰的黑影,耳畔是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说着什么“火铳”、“太孙”、“贤能圣明”、“五夷来朝”、“先帝英明”。   “太孙。”皇帝冷冰冰地说道,“把火铳给朕瞧瞧。”   “皇上。火铳威力太大,您眼神不佳,若是不小心伤着就不好了。”   谢应忱温言拒绝,没有一个声音出言反驳。   哪怕自己现在追究他带了利器进宫,也只会自讨没趣。   是啊。   他病得太久了,久到他的臣子们连主子是谁都不知道了。   他们全都让谢应忱给收买了!   他拿起酒杯,手指捏得太紧,酒水洒到了手背上。   皇帝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从喉咙流下,烧得他心烦意乱。   一连好几杯,李得顺不敢再斟了,小心翼翼地劝道:“皇上,您身子刚好,保重龙体。”   皇帝一脸阴沉,李得顺不敢抬头,过了一会儿酒盅没有砸到头上,李得顺听他问道:“多棱大王子呢?”   李得顺一问一答:“太医正在后头诊治。”   “让人去问问。”   李得顺应诺,打发了小内侍去瞧瞧,不多时,小内侍便回来了。   “皇上,太医在给大王子挖取弹丸,太医说,至少还要一炷香。”   “朕去瞧瞧。”   皇帝在李得顺的搀扶下起身,往后头走去。   清越的琴音如流水,舞姬们在殿中翩翩而动,裙摆飞舞,水袖飘扬。   承恩公坐在下头打着拍子看得起劲,一抬头见到皇帝走了,他的眼珠滴溜溜打了个转,也悄悄地跟了上去。   酒过三巡,陆续有人出去更衣。   除了晋王多看了他两眼外,承恩公的动静并没有引来多少人的注意。   他出了正殿,叫了一个小内侍问了一句,小内侍领他到了偏殿。   “皇上。”   他追上了皇帝,亲昵地叫了一声:“姐夫。”   “我来我来。”   承恩公到皇帝的另一边去扶他:“许久没见到姐夫,我、我……臣太想您了。臣日日都惦记着您,生怕您受了委屈。臣又见不着您,只能让姐姐……让皇后娘娘给您带话。”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他这小舅子,还真是个实诚人。   “皇上。”   承恩公左看右看:“皇后姐姐与您说了吧?”   承恩公觉得应该是说了,不然也不会定下十月十四为三皇子大婚。   皇帝颔首。   那就好。承恩公放心了,低着声音道:“姐夫,太孙他连火铳都弄出来了,再不动手,我们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皇帝心思沉重,不发一言的往前走。   “姐夫……”   承恩公跟在他身边,一声声的“姐夫”套着近乎。   皇帝其实没有完全下定决心,这一动,他就再没有退路了。   “朕先与多棱谈谈。”   “姐夫,我和大王子谈妥了……”承恩公没来得及往下说,有巡逻的金吾卫路过,他又立刻把话咽了下去。   “皇上。大王子就在前头的偏殿里。”   李得顺恰到好处的开口,让人推开了偏殿的门。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承恩公往后头缩了缩,自打亲眼见到谢启云死在面前,他闻到血腥味就有些作呕。   “皇上。”太医见他进来,赶紧见礼。   “大启皇帝陛下。”   多棱坐在太师椅上,衣裳解开了一半,露出了赤裸的肩膀。太医已经用刀子划开了皮肉,小麦色的半边肩膀血肉模糊,为了止痛,太医还在伤口的附近用了银针。   “大王子伤得如何。”皇帝问道。   “弹丸已经取出来了。”   太医擦了把额上的汗,给皇帝看弹丸。   他学医这么久,还是第一回处理火铳的伤。割开皮肉后,弹丸附近灼烧的厉害,所幸没有打中骨头,不然这只手肯定得废。   这些他没有细说,只道:“臣还要把灼烧过的肉割掉,再上药包扎。”   皇帝搭着李得顺的手走了进去,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   李得顺把其他伺候的人都打发了下去,只留下了两个太医。   “大启皇帝陛下。”多棱板着脸,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太孙有此等利器,皇上是想哄我们送命吗?”   “大王子,您误会了!”   承恩公本来想说,他们也不知道之类的,话到嘴边总算是聪明了一回,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就算没说出口,多棱也听出了话外之音。   有意思。   蠢货!皇帝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这小舅子听话是听话,忠心是忠心,就是太蠢。   他这样岂不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多棱,火铳是谢应忱的,连自己这个皇帝也是第一回见。   这样一来,多棱若是想要火铳就得去交好谢应忱。   谢应忱为了皇位向来是不择手段的,多棱一去交好,他肯定会应。有凉人助力,他岂不是就能逼宫了?!   如今由不得自己再迟疑。   不是谢应忱死。   就是他死。   皇帝也看不见多棱的伤,面对着他,意有所指道:“大王子。这趟迎亲仓促,聘礼备的不够郑重。在大启民间有风俗,若夫家特别满意亲事,也可以在三朝回门时再额外补送一份聘礼。”   “珈叶公主是朕的儿媳,璟儿亦是朕最中意的嫡子,聘礼再多也不为过。”   他这话中含了几层意思,多棱听懂了,若有所思。   太医执刀的手抖了一下,剜下了那块灼烧成焦黑色的肉。   唔。哪怕用了银针止痛,血肉生生挖下来的痛楚还是让多棱痛的发出一声闷哼。   承恩公打了个哆嗦,一看这块挖下来的肉就想到了谢启元。   “皇、皇上,臣出来的太久,怕是会叫太孙盯上。”   皇帝抬了抬手。   承恩公连忙躬身退下,只听到背后多棱在说:“大启若愿补上聘礼。我大凉也不会亏待了珈叶……”   一个西凉蛮夷,还挺会打机锋的。承恩公心想,能说妥就好。   待散席后,自己再找晋王一起去拜访一下大王子。   离十月十五没有几天了,得早做准备。   承恩公想着走了出去。   一踏出门,扑面而来的风立刻吹散开了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正要关上门,他想起了一件事,问道:“皇上,臣想请皇后娘娘给念儿指门亲事……”   皇帝:“孙念看上了哪个?”   “是王家子。”   “王家子?”皇帝迟疑了一下,但也实在没有精力去管这种小事,“你让皇后好好和丹灵说,让丹灵让让,别闹得太难看。”   承恩公赶紧谢恩,又轻声关上了门。   皇上答应就好了。   承恩公这下是真的神清气爽了,脚步轻快地回了殿中。   舞伎正拢起水袖,莲步轻移的退下,又有怀抱着古琴的乐伎上来。   承恩公随着乐伎一起进来,乐颠颠地把皇帝的意思和皇后一说,就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反正有皇后姐姐在,念姐儿的亲事肯定不愁。   皇后略有所思。   她本来是想问过皇帝,直接赐婚就行了,谢丹灵这丫头脾气坏得很。   皇后目光扫过去,没见着谢丹灵,以为是去更衣了。没想到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都快散席了人才回来,三五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他们是去试枪的。   顾以灿心痒的很,这把刚做出来的时候,他人还在西疆,这是第一回见到。   他迫不及待问谢应忱借来了火铳,就领着妹妹和表姐从席上溜走了,结果试完发现射程不行,还不到一石弓的一半。   “百步内,论准头和威力是火铳更胜一筹,但在百步外,还是得靠连弩和弓箭。”顾知灼低声道,“需要再改进。”   为了连击,减少了火药的量,又缩短了枪管,影响了射程。   不过,他们不知道公子手上有多少把这样的火铳,是不是配了一营。这就足够让人心生惧意。   嗯嗯。谢丹灵试过两枪,过足了瘾,手臂也震得隐隐有些发胀。   “五公主。”   刚入席坐下,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便从后头缓步走到了谢丹灵的身后,低声道:“五公主,娘娘让您过去说说话。”   谢丹灵正让小表妹给她揉手臂,闻言暗暗叹了口气。   “我去去就来。”   谢丹灵拍了拍衣裙上的猫毛,磨磨蹭蹭地过去了。   “母后。”   见过礼后,谢丹灵坐到了皇后的脚凳上,双手放在膝上,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安静温柔。   包括谢丹灵在内,年长的公主也就三人,大公主被圈禁,二公主和三公主早夭,四公主母妃位份不高,她来了后一直在珈叶跟前,小意奉承。   皇后就着琴音轻轻打着拍子,仿佛叫她来只是为了听曲子。   谢丹灵心不在焉地往下看,顾以灿不知何时跑到了谢应忱的旁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沾酒,在条案上画着什么,卫国公仗着脸皮厚,也挤了过去。   偶尔有“火铳”之类的词飘起,又被乐声压下。   一曲毕。   皇后夸赞了几句,说了一声:“赏。”   伎子纷纷抱琴谢恩。   皇后回首柔声问道:“丹灵,本宫让你学的曲子,学得怎么样了。”   一说到弹曲,谢丹灵就不乐意了,她温婉一笑,说道:“没学好,白费了皇后娘娘您的一番苦心。”   “母后,您瞧女儿这手。”谢丹灵抬起手来,纤纤十指,白皙修长,“太笨了,琴弦都拨弄不开。母妃说,让我弹琴就是在糟践琴。”   “你呀。”皇后点了点她的额头。   谢丹灵配合的掩嘴笑。   两人有若母女笑谈,其乐融融。   皇后饮了口水酒,若无其事道:“本宫听闻你的表哥也到了京城,是要参加来年的秋闱?”   “表哥并无入仕的打算……”   皇后打断了她,不让她继续往下说,自顾自道:“本宫以为,古人所云,先成家后立业,其实颇有几分道理。男子一生求功名,求地位,求名利。又哪里比得过,求得一位贤妻相伴。”   谢丹灵莫名其妙地挑了一下眉。皇后说这话是要让自己和表哥赶紧定亲?唔,好像不对。她哪会这么关心自己。   “本宫以为,你表姐和王家公子甚是相配。”   表姐?谢丹灵没反应过来谁是她表姐,微怔了一下后,恍然大悟:“孙念?”   没规矩。皇后不快地眉头轻蹙。   “你说呢。”   皇后含笑地看着谢丹灵。温言细语中,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势头。   见谢丹灵没有出声,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   皇后心里清楚,淑妃把王家子叫到京城来,是为了尚谢丹灵,把她嫁回王家。   本来对淑妃看不上她娘家侄儿,皇后是极为不满的,嫁不嫁王家,她也懒得掺和。可是孙念出了这档子事,尤其是弟弟在晋王府这么一闹腾,孙念的名声也毁了个七七八八,日后再想找一门像曾经的晋王府一样的好亲事就难上加难了。   孙念是她的嫡亲侄女,不能不管。   皇后把京城里适龄的男儿都想了一遍,也没有合适的。还是弟妹提到了王家,王家是世家大族,孙念也不算低嫁。   虽说王星无官无职,但明年就是秋闱了,督促他好好考试,取个进士也就成了。   王星念着前程,会对念儿好的。   最重要的是,弟妹和孙念都十分乐意。   偏皇上说,要让她好好和谢丹灵说……皇后忍住不耐,好声好气道:“你表姐比你年长一岁,上一门亲事定的不好,本宫也心疼她。丹灵最心善了,是不是?”   谢丹灵沉下脸:“表哥定了亲了。”   皇后抚过护甲,似笑非笑:“哦,谁?”   “女儿我呀。”   谢丹灵说的毫无羞涩感。   娘说,星表哥要不要尚公主,让她和星表哥自己决定。其实她也还没决定好。   “胡闹。你有没有定亲,本宫会不知道?”皇后的声音冷硬了几分,“丹灵,你听话,本宫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的。”   “你顾家表弟怎么样?家世高,与你又亲近,你不是很喜欢和你表弟表妹一起玩?”   谢丹灵:?   有病!   她从鼻腔中发出一声闷哼,摆明了是不悦。   竟然对自己甩脸子!皇后的声音渐渐冷薄,淡声道:“本宫听闻多棱大王子正妃难产早逝,留下一女,尚未续弦。本宫瞧着你年纪相仿,甚好。”   “你说呢?”   谢丹灵猛地攥紧了衣角。   皇后的话分明就是在胁迫。   明摆着的意思就是,让她主动放弃和王星的口头婚约。   她若听话,皇后会为自己换一门好亲事。   若不听话,皇后会说服皇帝,让她远嫁多棱。   毕竟和王家的婚事,只是淑妃和王家私下商议的,尚未走过明路,更未曾订亲。   顾知灼眯了眯眼,略有所思地注视着谢丹灵的方向。   皇后坐在高台上,说话时又是低声细语,顾和灼离她们有点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是,看着谢丹灵的样子就不太对。   谢丹灵生气的时候,惯爱攥住衣角。   小时候,她的衣角总是皱巴巴的。   顾知灼叫来一个小内侍,温言道:“烦劳你帮我打听一下,皇后在和五公主说什么。”   小内侍乐意的很,应诺而去。   谢丹灵笑了笑,摇头道:“母后,女儿代星表哥谢过母后的好意。”   “这门亲事,王家不愿。”   “女儿不让。”   她不能让王家和承恩公府绑在一块儿,让表哥成为牺牲品。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皇后怒而拍案:“跪下。”   谢丹灵跪了下来,她倔强的抿着嘴,脊背挺得笔直。   话都摊开了,谢丹灵也不再装乖乖女的样子了,她放开了攥紧的衣角,轻哼道:“孙念这是嫁不出去了吗,要劳烦母后您来帮着她抢亲。”   “这不是还有多棱大王子吗。母后也认为这亲事好,给您侄女好了。”   她倒是不担心皇后会把孙念硬塞给灿灿。   灿灿是亲王,皇后不敢做他的主。而王家家底再显赫,也无人入仕,星表哥无官无职,若真下了旨还挺麻烦的。毕竟当年一纸圣旨,就让娘不得不嫁给父皇。   “至于王家表哥,儿臣不让。”谢丹灵冷下脸,重复了一遍。   “放肆!”   这一声的动静着实有些大了,引人侧目。   顾知灼目视着谢丹灵,听小内侍俯身说了经过后,又道:“……皇后娘娘就说要五公主把和王家公子的亲事让给孙姑娘。”   顾知灼面色一沉。   笑话!坑了姨母还不够,竟然还想来坑表哥!   当年娘和姨母的亲事是先帝下的旨,先帝亲自去信给外祖父后,反复说了有一年,才下旨定下。姨母许给荣亲王的时候是正妃,后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才成了侧妃。   也因此,先帝对王家愧疚甚多,对于王家不愿入仕,避世而居,再没有强求。   砰!   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皇后捂着胸口,被气得怒火中烧。   “小小年纪,句句忤逆。本宫还治不了你了?”   皇后扬手便掴。   谢丹灵倔强地抬着脸。   “喵呜!”   一声愤怒的猫叫突如其来,狸花猫有若一道黑影蹿出,它伸出锋利的爪子,啪地挠了上去。   猫是好猫。   谢丹灵前阵子跟着顾知灼住,顾知灼军营京城太清观三头跑,忙得很,都是谢丹灵在陪它玩。   皇后的手背上蓦地出现了三道深深的爪痕。   她吓了一跳,撞上案几,杯盅碗碟砰砰作响,酒水浅洒在了皇后衣裙上,前所未有的狼狈。   “打死它。”   皇后气急败坏地指着猫,猫弓起背来挡在谢丹灵面前,发出了威慑的哈气声。   大宫女和嬷嬷们全都围了上来。   紧跟着,便是总管太监尖细的一声:“谁敢动!”   瞎了眼了,也不瞧瞧这是谁的狸奴。   他们捧在手心里,当小祖宗供起来都还来不及,敢打它!?   周围的内侍纷纷上前,虎视眈眈。   众人:?   看不懂了。   怎么他们一愣神的工夫,内侍要跟皇后的人打起来了?   他们是错过什么了?   卫国公小心肝乱跳,忍不住看了一眼谢应忱,人还在呢,还没开始逼宫……对吧?   舞乐骤然停下,殿中风声鹤唳。   “皇后娘娘。”   顾知灼出声,打破了寂静。   她的嗓音不高不低,偏周围静得很,一开口,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她。   “您病了,就该回去好生歇着了,莫要操劳。”   此话一出,皇后惊住了。   顾知灼就坐在底下,与她有三阶台阶的高度之隔。   顾知灼在下,她在上。   偏偏,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才是位于人下的那一个。   恍惚间,她还是荣王侧妃时,有一年进宫朝贺,她和当时的淑妃王氏起了些争执,太子妃就是这样说的:“孙侧妃病了,带她下去休息。”   “带皇后娘娘下去休息。”   两道声音重合在了一起,一个在脑海中,而一个是现实。   还没等她从回忆中抽离,华章殿的总管太监阴阳怪气道:“皇后娘娘,你身子不济,就别勉强了。”   顾大姑娘果然是在为猫撑腰!   顾大姑娘真好!   他们当然也不能弱了势头,给猫丢脸。   “听到没,还不带皇后娘娘下去休息。”   “喵!”   沈猫甩着尾巴,金色的猫眼像琥珀一样。   “大胆。”皇后拍案,怒目道,“你们要造反不成。”   有人迟疑地看向谢应忱,谢应忱双手交握置于身前的条案上,睥睨众人,不怒自威。众人纷纷垂首避其锋芒。   承恩公喉咙发紧,他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   顾知灼微微一笑,温言道:“皇后娘娘,您上巽下巽,面色潮红发暗,目光发直,口唇抽搐,是为中风之症。当好生休息,莫要胡来。”   她这么一说,不管是真是假,也颇有些说服力。   哦,原来还没有进行到逼宫这一步。还好还好。吓死他(们)了。   “去给皇后娘娘叫个太医来,好生瞧瞧。”   “是。”   总管太监应了诺,半推半拉地把皇后拖了下去。   皇后目眦欲裂:“放开本宫!”   “中风可大可小,莫要耽搁了。”顾知灼幽幽叹道,“生病的人,难免会倔强些,咱们也不能由着病人的性子乱来。”   卫国公不分是非的拍马屁:“顾大姑娘医术高明,说得极是。”   “你们大胆……”   声音渐行渐轻。   承恩公探头看了一眼皇后被带走的方向,还没赐婚呢!皇后走了,念儿的婚事怎么办?   更衣回来的谢璟目瞪口呆,他只听了个七七八八,还有些魂飞天外。   “母后!”   追皇后没追着,谢璟迟疑了一下,又大跨步地冲到顾知灼跟前。   他双手抵着条案,俯下身,怒道:“你别太过分了。这宫里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三皇子。”   谢应忱出声打断,“你学不会好好说话,就下去,也让太医好生瞧瞧。”   谢璟:!   谢应忱很少理会他,仿佛在他的眼里,自己这个中宫嫡子对他毫无威胁。   “三弟。”大皇子谢琅赶紧过来拉人,“三弟你喝多了,快向太孙赔罪。”说完,他又冲着谢应忱讨好地笑笑,“大堂兄,我三弟他酒量浅,您多包涵。”   “你别胡闹了,你想在西凉公主面前下不来台吗?”谢琅附耳说着,又拉了他一把,想把他拉走。   谢璟甩开他。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走,也不说话。   怎么好赖不听呢!谢琅赔笑道:“大堂兄,我这就带他走。”   承恩公吓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晋王,想让晋王出面训斥。顾大姑娘一介女子如此无法无天,不娴不静,丝毫不懂女子本份。弹劾,一定要弹劾镇北王府教女不严!   晋王静静地喝着酒,一言不发。   皇帝没用。   皇帝的儿子也没一个有用的。   谢璟优柔寡断扶不起来,光站着,除了丢人现眼,还能有什么用?!   谢琅更是,连钻营都不会,发现自己半没点指望,就立刻当起闲散宗室,生怕谢应忱日后会迁怒他,乖的跟条狗似的。   呵,这种靠邪术强行换来的天命,活该不长久。   晋王又一杯酒下肚,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液。   琉璃灯摇晃的烛光下,沾在手上的透明酒液仿佛添上了点点鲜红。   顾知灼轻击了两下手掌,舞乐声又响了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谢璟还是不动,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顾知灼。   铃铛声中,西凉公主珈叶走了过来。   她长发披散,辫子上绑了几个银铃铛,手腕和脚踝都戴了数十个细细的镯子和脚环,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   她除了肤色比大启贵女要略深一些,生得格外好看,浓眉深目,唇色极艳。   “顾大姑娘,我初来乍到,言语不通有些怕生,方才缠着三皇子殿下陪我多饮了几杯,殿下怕是喝多了,走不动道。”珈叶的官话极为标准,“这一杯是赔罪的。”   她手执银壶,给自己斟满了酒,一口饮尽。   她倒过了酒杯,酒中滴酒不剩。   “好酒量。”顾知灼夸了一句。   “不不,我酒量浅的很。”珈叶抚着额头,仿佛快要站不住了,“殿下,能不能陪我出去吹吹风。”   谢璟微怔。   他其实早就有些后悔了,但又下不了台,只能继续站着。他也没想到珈叶会过来,护住他的颜面。   他心中一阵柔软,答应了。   “顾大姑娘,待我醒醒酒再来讨教。”她笑声清越,发辫随着动作飞扬,拉上谢璟走了,和站在殿门前的多棱擦肩而过。   她跨出门槛,笑道:“大哥,你别站着了,快进去吧。我们俩出去走走。”   多棱在殿门前站了有一会儿了,亲眼目睹大启皇后因为顾知灼的一句话被人带下去,而满殿的文武竟没一个人说一个“不”字,连皇后的亲生儿子,也只是光站着生气。——换作自己,对辱母之人,早就拔刀相向了。   他来大启之前就知道,谢应忱这个太孙和大启皇帝斗得厉害。   王上本来没打算让他来送嫁,是他无意中听王上和心腹说起这件事后,主动要求的。   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只要能搅动大启内斗,大凉就能继续东进,拿下西疆的领土。一旦他有了这开疆辟土之功,连王上都不敢再拿他怎么样。   再不济,他也能把西疆作为自己的领地,另作谋划。   来了大启后,他发现,这两人不止是斗得厉害,而且还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尤其是谢应忱竟还有了火铳这大杀器!   大启皇帝被步步紧逼,以至于方才对于他提出的各种条件都全盘接受。有些条件甚至连多棱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只等他讨价还价,没想到他全都答应了。   被珈叶叫破,多棱也只得稳步走进殿内,数十根细小的发辫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又垂落在胸前。   再看眼下这一幕,看来大启皇帝这是到了不搏就死的地步了。   “大王子。”   承恩公上蹿下跳的厉害,见他回来又赶忙迎了过来,想问和皇上谈的怎么样了,话到嘴边换成了,“你伤口怎么样了。”   他连连拱手:“哎,远到是客,着实是怠慢了。”   多棱随口应和了几句,坐在席间。   那一大海碗的烈酒让他的头隐隐作痛。   大启皇帝势弱至此,自己帮他,显然会冒极大的风险。   可若一旦赢了……   他看了一眼殿外,黄昏的夜色已经暗沉,早已不见了谢璟的身影。   大启的继任之君越是懦弱,才越有可为。不止是火铳,甚至还能让大启对他俯首称臣。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人抵抗不住。   相比之下,谢应忱这个黑心肝的满肚子的坏心眼,就不好对付了。   “请。”   承恩公连连敬酒,与他低声说话,满脸奉承。   “太孙,臣敬您一杯。”   卫国公率先举起了杯子。   他开了头,一口干完,倒过了酒盅朗笑道:“太孙,臣今日可就只能喝这一杯,您得赏个脸。”   谢应忱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   “好!”   卫国公夸张地高喊,仿佛他一口干下的是什么烈酒一般。   席间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不多会儿,陆续有人过来敬酒,谢应忱喝的全是温水,他们看在眼里,眼瞎的频频叫好。   帝后都不在,席间也更加自在,喝酒的喝酒,谈天的谈天的,还有喝多了的勋贵悄悄划起了酒拳。   谢丹灵抱着猫走了回来,气鼓鼓地说道:“想让星表哥娶孙念,怎么想的!王家又不傻,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和承恩公府绑在一起!而且孙念还讨我厌。”   “喵!”   谢丹灵摸摸小猫头,亲手给它剥虾仁,喂到它嘴边。   “夭夭,你不知道。”谢丹灵是真的生气了,拉着她的衣袖,让她靠过来,两个人说着悄悄话,“前几天,我和表哥一块儿去庙会玩,正好也遇上了孙念。”   “我没理她,和星表哥猜灯迷去了,星表哥给我赢了这么大一盏走马灯,上头画的是各种模样的狸奴,可好看了。”说完,又低头对猫解释了一句,“没你好看。”   “咪~”   顾知灼把果子露递到她手里,让她润润嗓子。   “后来呢?”   “星表哥说给我去买小泥人,我就在桥边等他,没想到又遇上孙念了。”她越说越生气,虎着脸继续道,“孙念说星表哥是她榜下捉婿捉到的,说我既然和星表哥连口头婚约都没有,就不该缠着他不放。”   “懒得理她。”   “哼,还榜下捉婿呢,又不是戏文。”   王星说过这件事,顾知灼当时就觉得莫名其妙,以为孙念是因为晋王府的亲事焦头烂额,到处乱撞。   “后来呢。”   顾知灼又把话题扯回来。   “她就摔了,还装作是我推的。”这种事谢丹灵在宫里见多了,她哼哼着一拍案几,“结果一转头,星表哥果然就在后头站着,手里还拿着泥人!她哭唧唧地和星表哥说是我推的。”   谢丹灵越想越生气,学着孙念的样子,拿腔作调道:“王公子,丹灵表妹她不是故意的,是我的错。上回茶馆一别,又见公子,我是想过来打声招呼,可能是让丹灵表妹误会了……”   “还有呢!”谢丹灵捏着帕子,继续学,“丹灵表妹打小就任性,你千万别怪她。”   “哼!”   顾知灼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本宫才不会吃这哑巴亏!”谢丹灵双手叉腰道,“我就把她提溜了起来,推池塘里去了。”   站在后头伺候的晴眉没憋住笑出了声。   “她说是本宫推的,本宫就推给她看!”   “总得做实了。”   顾知灼捧场地给她鼓掌,夸她英明神武,睿智天纵,夸得谢丹灵两颊飞红,得意洋洋。   “那星表哥呢?”   “孙念她丫鬟护卫带了一大堆,星表哥帮我挡住了人,没让他们过来打扰我推人。”   要不然,她可不能推的这么顺溜。   “推完我们就走啦!”   呵呵。开玩笑!星表哥是她的亲表哥,不帮她,还会帮别人?   星表哥也就爱穿得五颜六色了点,让她瞧着眼睛痛,人又不瞎。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谢丹灵说得兴奋。   “星表哥还给我买了一只特别好看的鸟,黄澄澄的,圆鼓鼓胖嘟嘟,尾巴可漂亮了。听说养大了后它还会说话。”   谢丹灵一不小心把话题又给扯远了,兴致勃勃地说她的鸟有多好看,放出笼子都不会飞走,还会站在她肩膀上睡觉什么的。说着说着,还不忘跟猫表白:“你最好看了!”   顾知灼还记得她曾说,沈猫身上的狸花纹有十二种不同深浅的黑,好看得不得了。   “咪~”   猫吃完了虾仁,乖乖洗脸,谢丹灵的心都要化了。   “对了,丹灵表姐,你打发人去与姨母说说。要不然,你和姨母去行宫住几天吧,免得被动了。”   谢丹灵频频点头,她本想让阿妩去,转念一想,决定自个儿跑一趟:“我去去就来。”   她提着裙裾跑了,顾知灼目送着她离开,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歌舞,正无聊着,顾以灿偷偷摸摸地从背后靠了过来,右手提了一只叶子编成的鸟儿,在她眼前晃了晃。   哇哦。顾知灼眼睛一亮。   鸟儿编得惟妙惟肖,仿佛随时会振翅而飞。   顾知灼开开心心地接过,刚想问他从哪儿摘的叶子,就见谢应忱坐席后头那株剪下来用作装饰的茱萸光秃秃的,只剩下了枝头上红艳艳的果实。   她掩嘴一笑,话锋一转道:“你怎么知道星表哥送了只鸟给丹灵表姐。”   “不告诉你。”顾以灿洋洋得意,“我可厉害了。”   不说拉倒。顾知灼扮了个鬼脸,也不追问。   鸟儿在她手上晃来晃去,猫眼睛都看直了,伸出爪子扑了过来。   “没抓到!”   “咪呜。”   “还是没抓到。”   猫欢快地叫着,兴奋地满殿跑来跑去,一点儿也不认生。   众人:“……”   打从大启朝有宫宴起,就没这么“热闹”过。前朝估计也没有过。   一直到散席的时辰,皇帝也没有再回来,多棱跟个没事人似的,还过来敬了顾以灿三杯,到最后喝得半醉半醒,让人扶了下去。   谢应忱看了一眼角落的漏壶,率先起身,见状,殿中众人也纷纷起来,见礼恭送。   这才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华章殿。   顾知灼本想再等等谢丹灵的,阿妩过来带话,说淑妃让他们先回去,又悄悄递了她一封信:“娘娘让奴婢交给大姑娘的,娘娘说五公主及笄那日,大姑娘不用进宫了。”   顾知灼默不作声地接过信,藏进了袖袋里。   走出殿门,她左右一张望,脚步轻快地走向了谢应忱。   “公子。”顾知灼拉着他的衣袖,向他显摆新得的草编鸟儿,“公子,好不好看。灿灿给我的。”   顾以灿得意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谢应忱:“好看。”   “对吧对吧,它还会飞。”   顾知灼欢喜地提起鸟,左晃右晃,它的翅膀好像真的会迎风扇动。   扒在她肩上的猫被勾得眼睛发直。   咳咳。   礼亲王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也在。   他数落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能把脾气收收,当众给皇后没脸,这要真追究起来,是忤逆之罪。”   顾知灼理直气壮:“皇后病了。”   “你还说。”礼亲王虎着脸吓唬她,要不是她临时憋出来了这个借口,自己都不得不出面。   那是皇后!   哪怕在民间,她也得唤一声叔母。一点也不孝顺!   “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没?”   “知道了。”不会改的!   礼亲王见她乖,满意了,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和谢应忱说道:“那个叫珈叶的西凉公主,本王瞧着倒是个懂事的,若是谢璟有她规劝一二,日后能省些心就好了。”他说着,小心地去看谢应忱。   作为宗令,他实在不想谢家人之间手足相残。   忱儿不是个心狠手辣的,若是谢璟能听话,谢应忱说不定不会赶尽杀绝。   生怕他直接拒绝,礼亲王连忙又道:“先看看,咱们先看看再说。我瞧着好歹比那个姓季的懂事。”   “十月十四的婚期,忱儿,会不会太赶了些?”   礼亲王是觉得定的有些急了。   十月十五以后也是有不少好日子的。   谢应忱温言道:“叔祖父,这也不是我的婚期,不用问我。皇上他乐意就行。”   什么婚期不婚期的!顾以灿默默地和妹妹换了个位置,走在了她和谢以忱中间,把自己的袖子给她拉。   嗯。这下舒坦了。   到了宫门,礼亲王先走一步。   谢应忱又目送顾知灼他们的马车离开,然后上了自己的马车。   怀景之已经等在了马车上,起身见礼后说道:“公子,这是从雍州送来的紧急公文。”   谢应忱抬手接过,问道:“景之,你会用叶子编鸟儿吗?”   啊?   怀景之博学多才,熟读经史子集,唯独没学过这个。   “不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家公子抬眼朝他看来时,眼底仿佛藏着浓浓的失望,好像他不会编鸟儿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不是!他是幕僚呀,幕僚什么时候连编鸟儿都得会?   怀景之莫名其妙,很想和他家公子好生说道说道,一个合格的幕僚应该做的是什么。   “算了。”谢应忱翻开了其中一本,头也不抬道,“让人去准备一些柳条来。”   未出口的话憋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句……   “是。”   他得去问问,谁会编鸟儿。   谢应忱继续低头翻着文书,一回府又匆匆去了书房,百忙之中,还不忘叮嘱他去找柳条。   柳条倒也不难找,不到一个时辰,下人就找来了一大堆,直接送到了书房。   这些柳条翠生生,韧劲极佳。   谢应忱把文书推到了一边,挑了两根模样最好的。   他刚刚在席间亲眼看着顾以灿编,没上手前觉得应该不难,可上手以后,柳条在手上完全不听使唤,折来折去,别说是鸟儿了,连个最简单的蚂蚱都折不出来。   “不应该啊。”   谢应忱微微蹙眉,他打小有好几个太傅教学念书,又有先帝手把手的带着,他学什么都快,几乎一眼就懂,过目不忘。   怎么连只蚂蚱都编不出来呢?   咦?   柳条在反复翻折下,终于出现了折痕和柳丝,用不成了。   谢应忱放下,又重新挑了两根,这一回,勉强编成了身体的轮廓,但有些松松垮垮,他的手一用力,“咔喳”,柳叶断了。   继续。   怀景之挑亮了油灯,又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提议道:“公子,要不属下让人去逮只活的回来?”   十月天冷,蚂蚱不太好逮,但也不是逮不到,一晚上的工夫也差不多了。   谢应忱放下了手中柳条,默默抬头看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看得他心里发毛。   谢应忱:“难怪你娶不上媳妇。”   怀景之:!   公子,你说这话,可是有点扎心了啊。   又试了几遍,依然只能勉强编成身体,书案上堆着的柳条已经少了一大半。   咚咚咚。   黑夜中敲响了三更的铜锣声。   “公子,您该睡了。”怀景之笃定道,“您再不睡下,属下明天就要去镇北王府告状了,要是让顾大姑娘知道……”   谢应忱默默地放下了柳条。   刚要去休息,庭院里响起了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公子,是秦沉。”   毛毛躁躁的声响他一听就是秦沉。   也确实是秦沉,秦沉刚从青州回来,这个时辰城门已关,但谢应忱在他临行前给过他一块令牌,他再晚回京也能进城。   他本来以为谢应忱睡下了,也就过来书房看一眼,没想到灯竟然还亮着。   “公子。”   他叩了两下门,随着一声“进来”,推门而入。   “公子,您竟然还在。”   “今儿怎么这么晚都不睡,顾大姑娘要是知道您就完了。”   谢应忱:“多嘴。”   他乐呵呵地讨完了嫌,又站好了,抱拳见礼道:“太孙殿下,末将不负所托,从青州回来了。”   谢应忱抬了抬手:“坐。”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今日是意外,不许和夭夭说。”这话是对着怀景之说的。   秦沉一路上风尘仆仆,身上又是灰尘又是泥,快马加鞭都需要七八天的路程,他五天就跑到了。他瞧着还精神的很,眉飞色舞道:“公子,青州的疫症已经控制住了,多亏一批批药丸送的及时。”   光靠京城赶制药丸供给一州百姓肯定是不够的。   在最初的那一批药丸后,谢应忱就命太医署去了翼州,招募大夫和医馆学徒,除了朝廷会给予一些银子外,顾知灼额外还答应了给这些医馆两个验方,都是秘方。有这条件在,报名的医馆趋之若鹜。   谢应忱还动员了一些大商贾,以允许其子弟参加科考为条件,让他们采买相应的药材。   商为九流之末,在大启是不能靠科举入仕的。因而哪怕谢应忱只是答应给每家三个名额,也足以让他们疯狂。   商贾,尤其是那些产业遍及大启的大商贾,他们的人脉和门路都极广,源源不断的药材送到京城。   除了最开始药丸供应不足,一丸难求外,到后来,青州上下每一个人都能得到药。   秦沉去青州,他的差事只是护送和分发药丸,不涉地方内政。   秦沉把当地的情况说了,又道:“……属下离开青州时,连续三天没有因疫症死亡的了。”   谢应忱颔首,垂眸思忖。   说完了正事,秦沉讨了杯茶,又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点心。   “自个儿拿。”   好嘞!秦沉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几块,差点没噎死。   缓过一口气来他又说道:“公子,我在青州看到有好些百姓都为顾大姑娘立了长生牌位。尤其是五江府,顾大姑娘在义和县救的人就有来自地五江府,那家姓张的给大姑娘立了生祠,周围的人家都去那儿供奉。”   他们都说,要不是顾大姑娘,这回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想想就后怕。   “公子,青州乱,属下刚去时,还有人趁乱生事,教唆一些青壮年冲击官府,杀人抢粮。结果一把火一放,风一吹,整着烧了好几条街,死了好多人。”   他摇头叹了一声,想到什么说什么:“沈督主一来,没多久,青州上上下下乖的不得了。这手段,难怪他这把椅子坐得稳稳的。”   沈旭出京前,谢应忱就修书给了秦沉,让他在青州一切都只从沈旭安排,以免政令不一,闹出什么乱子来。   “沈督主一到青州,就先杀了一批,连罪名都是现编的。”   来迎他的,说抛下政事,逢迎献媚。   没来迎他的,就说对他不敬,图谋不轨。   反正都该杀。   谢应忱淡笑,沈旭刚到青州没多久,弹劾他滥杀的折子都快堆满案头了。   但正像他临走时,谢应忱答应过的那样,所有的弹劾折子,谢应忱尽数都挡下了,也没有干涉过他在青州的所行所为。   “后来,属下才知道,沈督主杀的那几个全都是该死,有贪腐了朝廷赈灾银子的,有阳奉阴违耽搁救人的,也有趁机揽财,抢夺民女的……沈督主肯定是觉得一个个按罪处论,审案断案太费时间了,直接杀了干脆,还能震摄其他人。”   秦沉一开始没有看懂,也是后来慢慢明白的。   也确实够震慑,血流到一百人以后,沈旭说一,再没有人敢说二。   他交代下去的差事,没有人敢拖延,生怕他一个气不顺,不审不问地杀了再说。   “一个个乖的跟群兔子似的。”   怀景之又看了一眼天色,认命了,公子这十有八九得通宵。他让人去煮一碗安神汤来,顺着他的话尾道:“沈督主是相信公子的承诺,才敢这么干。要不然,这每一件事都是把柄。”   谢应忱转动着玉板指,思忖片刻道:“沈督主什么时候启程的?”   “比属下晚了一天,不过,他也不赶路。总得还要十天八天才能到。”   不但不赶路,他出行的排场之大,让秦沉看一次咋舌一次,哪怕到了青州这地界,也没受一点苦,哪怕自己,吃不好喝不好。秦沉忍不住掬了一把泪。   “景之,研磨。”   “是。”   谢应忱很快修书了一封,又拿出一块令牌,这块令牌让怀景之也为之一惊。   “秦沉,你再跑一趟,把这两样送去给沈督主。”   秦沉双手接过。   “回来后,也不用回京了,直接去千机营的军营待命。”   秦沉先前已经调到了千机营任校尉。   他抱拳应命。   他三两口把桌上的糕点全塞了嘴里,谢应忱把一壶茶都递了过去,他一口气全喝完了,又蹭了一碗刚煮好的安神汤,也不等天亮,连夜匆匆出城去了。   这一去,足足三天。   等秦沉再回来的时候,又是大半夜,他还带回来了一把伞。   “公子,沈督主让属下带回来,是青州百姓地给顾大姑娘的万民伞。”   “万民伞?”   说是伞,实则展开有如华盖,伞下垂下的一根根布条,有宽有细,五颜六色的,既有昂贵的绸缎,也有普通的麻布。   每一根布条上头,或是写了名字,或是按了手印,光是这些布条就足有几百根,每根上头至少有数百个名字或手印,写得密密麻麻。   万民伞,带来的是万民的祈愿。   这是夭夭的功德。   “备车。去镇北王府。”   这都快五更了!怀景之迟疑着,话还没有说出口,谢应忱抱着这把万民伞,匆匆出了门。   谢应忱在镇北王府常来常往,对府里上上下下都和气的很,太夫人更是喜欢他到不行。   哪怕大半夜来,门房也乐呵呵地把他迎了进去,连问都不问一声。就跟自家主子偶尔晚归一样,都不用下人通禀带路。   沿着青石板小道刚走到仪门,冷风当头一吹,谢应忱终于意识到,确实是太晚了。   他失笑着摇摇头。   是先回去,明天再来?   还是先去花厅坐坐?   一来一回地耽搁时间,谢应忱索性拐了个弯往最近的花厅走去。   “公子!”   蹬蹬蹬的脚步从仪门的方向传来,步履生风。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公子,你怎么来了。”   顾知灼欢快道。   谢应忱扶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   明艳的脸上神采熠熠,头发散开绑成了麻花辫,辫子上的珠花扎得稳稳当当,连头发丝都没乱。   这样子,压根就像是,根本没睡。   都快五更了,不睡觉?   啊!顾知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的身体勉强恢复了六七成,师父一句话要好生养着,他可上心了。   顾知灼看了看天色,马上又理直气壮,抢先他一步道:“公子,都五更天了,你竟然还不休息!到处乱跑。”   恶人先告状是不是?谢应忱瞪她。   顾知灼的尾指勾着他腰间环佩,绕啊绕的,绕的他心都化了。   谢应忱捏住她作乱的手,掌心肌肤滚烫,力道却有如接住一片雪花般轻柔。   低头时,气息交融在了一起:“在做什么?”   “算卦。一不小心就晚了。”顾知灼注意到他抱在手上的东西,“公子,这是什么?”   “万民伞。”   伞下挂着的布条不少,收拢起来相当不容易,展开时有如一顶华盖垂下流苏,谢应忱双手扶着,挡在她的头顶。   谢应忱与她说道:“沈督主让秦沉从青州带回来的。”   沈旭确实是有心了。   知道夭夭需要功德来滋养神魂,甚至还为她拿到了万民伞。   “沈督主什么时候回来,猫想他了。”   沈猫天天一大早跑出门,中午回来后就坐在窗沿上,闷闷不乐地看外头。   “还要过几天。”   谢应忱说着,示意她往后退两步。   顾知灼依言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伞正面的最上头,是用金色的绣线绣成的一行字——   唯愿顾大姑娘长寿安康,无病无忧。   顾知灼笑了。她伸出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轻轻抚过,仿若这是什么稀世珍宝。   咦。   顾知灼微愕,有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手指涌入她的四肢五腑。   师父曾说,她能险死还生,是因为有无数人在真心祈求。   就如这把万民伞上的祈愿一样。   “公子,我很喜欢。”   顾知灼目视着上头的每一个名字,嘴角弯起,颊畔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谢应忱扶着万民伞站在她身侧,仰望天空。   还不到黎明破晓的天色万里无云,在无数的繁星中谢应忱准确地找到了那颗伴星。   它的光芒又璀璨了几分。   谢应忱心满意足地拉住了她的手,不到两息,这小没良心的就甩开了他,钻到了华盖底下。   她仔细去看布条上的名字,一点儿也不嫌烦。忽而她脚步一顿,捏着一个草编的小蚂蚱,一脸狐疑。   “咦,这是什么?”   唔,有点丑。   “我编的。”   编了三天,终于有一个能看得了。   “真可爱!”   谢应忱:“……”   这表情,一看就是在哄他!   哄的这么老练,也不知道平日里干过多少回。   顾知灼捏着他的袖口嘿嘿笑着,快速转移话题,拉过一条宝蓝色的布条给他看:“这是五江府的。张子南和孔秀兰……他们俩就是在我在义和县时遇到的。公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义和县,这个张子南挑唆流民闹事,让我打趴下了……”   其实她一回来就说过。   不过,谢应忱依然含笑听着,替她撩开垂下的流苏,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顾知灼一点也不嫌累,又指了一个名字道:“还有他,我想着孩子病得重些,药又不够,就先管着孩子,结果,他前一天还好好的能打架,过了一晚上直接躺下快不行了。病来得比孩子们还凶!我可厉害了,把他救活了。”   “咦,这是哪儿的?好多名字和手印。”密密麻麻,一点间隙都没有。   “东阳县。”   哦哦。   顾知灼眸光微闪,上一世,谢璟领了地动赈灾的差事,带季南珂去的正是东阳县。   后来,十室九空。   “江言到东阳县的时候,症疫正厉害,死的人都顾不上埋,全堆在了街上。江言临时又多调了一批药过去,跟阎王抢命。”江言是他派去青州的人之一。   谢应忱和她一块儿把几百根布条全都看完了,黎明的光芒照耀了下来,映在这五颜六色的万民伞上,带着些许的微光。   两人还真就一晚上没睡,顾知灼让人在花厅备了早膳。   谢应忱一边喝着粥,一边眉眼含笑地看她,连白粥吃到嘴里也是甜丝丝的。   顾知灼:?   “我在想。”   “什么?”   “等我们成亲以后。”谢应忱眉眼温柔,“就能和现在一样。”   一睁眼就能见到她。   她的气息早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他的血肉里,与他一心一体。   顾知灼难得的耳垂红了红,呼吸略有些紊乱。她掩饰地提筷夹了一个虾饺给他:“公子今晚绝对不许熬夜了,一更就得睡!”   谢应忱好脾气地连连应声,就着她的筷子一口咬下。   “夭夭,一会儿陪我去趟太清观。”   顾知灼挑眉看他。   “国师,还是师兄最为合适。”   谢应忱这几天来把道箓司呈上来的几位真人的度牒都看了一遍。   在道法上,清平丝毫不逊于其他人,最关键的是知根知底。   撇开他是夭夭的师兄不提,清平心思纯粹,没什么野心也不看重权利,最大的爱好是攒银子,还偏攒不下银子,完全不用担心他会想不开别有所图。不然,若是再出一个像长风这样的,大启是经不起再一次折腾的。   “好呀。”   顾知灼愉快地抚掌:“师兄肯定要高兴哭了。公子,国师有俸禄吗?”   “……有,与年俸1050石,与正一品相当。”   这就好!她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清平,一用完早膳直接出城去了太清观。   谢应忱先是亲口问过了无为子的意思。   无为子吃着顾知灼亲手做来孝敬他的凤凰酥,对清平道:“你离观入世时,为师曾为你占过一卦,此行有如火中取栗,向险而行,若成可得机缘,若败生死难料。”   清平吓了一跳,这话师父此前没告诉过他。不过,入世修道对他们来说,本就是一场考验和机缘,师父就算明知有险,也不能泄露天机。   “国师,便是你此行入世的机缘。”   “日后你当为柱,撑起大启国运,如云城真人一般,凡事不可懈怠。”   清平收敛起笑容,深深拱手应诺。   “徒儿明白。”   谢应忱牵着顾知灼的手,待无为子训诫后,又告诉了他青州送来了万民伞,无为子给她切了脉,掐指一算含笑说:“是好事。灼儿的魂魄正是需要功德温养。”   无为子说着,给了顾知灼一个福包。   “你们等请期的时候打开,是为师给你们卜算的吉日……”   顾知灼背过身,偷偷摸摸地拆开一个角,往里瞄。   啪。拂尘在她头上拍了一下。   “说了等请期再看的。”无为子从她手里抢了回来,交给了谢应忱,“你拿着,别给她。”   说着又吓唬他道:“泄漏天机会影响婚后福运。”   “是。”谢应忱立刻藏好,“绝对不给她。”   顾知灼:“……”   “你们早些回京去吧。”   谢应忱带上清平一起回了京城,当天他便下了令旨,册封清平真人为大启国师,并交由工部修缮京城的国师府。   在云城真人羽化后,大启时隔八年,终于又有了国师。   他也是大启的第三任国师。   清平得意张扬了一整天,各种奉承听得他心花怒放,各种礼收到手软,把玩了一晚上后就全都转手给了碧霞元君堂,用于安置被遗弃的女童。   作为国师,清平需要主持十月十五的祈福。   他特意跑去太庙,指点着礼部仪程布置,又连连卜了几卦,算完后,回头找上了顾知灼。   “师妹啊。”清平悄悄道,“师兄我算着不太对。”   他不管怎么算,卦象只有一个——   镜花水月。   他摇头叹说:“这卦象不吉。”   清平一开始他还想着要不换个日子,但后头也没什么好日子。   “师妹呀,要不你劝劝阿忱,干脆别祈福了。”   清平把拂尘一甩,搭上手臂上,说道:“这祈福求的是福祉,既然求不到福,干脆就别求了,免得福祸难料。”   “师兄。”顾知灼给他斟了杯茶,“你起的是什么卦?”   “九紫离火运下的帝王签。”   咚咚。   雅座紧闭的门敲响了两下。   顾知灼示意晴眉去开门,紧跟着是一个异域口音的女声:“顾大姑娘?”   站在门口的是西凉公主珈叶,还有脸色略有些别扭的谢璟。   “果然是你。”   珈叶手中提着马鞭,毫不认生地进来,深褐色的双瞳在清平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位是,国师大人吧?”   “贫道清平。”   清平拱手见了礼,又重新落座。   谢璟来回看了看顾知灼和清平,曾经清平还一直在帮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不知不觉中,清平反倒和顾知灼他们更为亲近。   珈叶笑吟吟地说道:“我们跑马去了,刚回京,约了王兄来这儿吃饭。我在下头一眼就认出是你。”   顾知灼坐在临街雅座,窗户半开着。   “顾大姑娘,上回说要敬你三杯的,只喝成了一杯,正好补上。”   珈叶的官语没有多棱老练,一句话里还会掺杂一些凉语。   顾知灼没有点酒,陪着清平喝茶,珈叶去问小二要了一壶酒来,一连敬了两杯,顾知灼若有所思着也干脆陪饮了两杯。   珈叶笑道:“中原的酒还是绵软了一些,我这回来带了些马儿酒来,口感甜甜的,一会儿我让人给顾大姑娘送几坛去。你也尝尝我们草原的酒。”   顾知灼应了声好,抚掌赞道:“素闻草原女子豪迈爽利,与公主一见果真如此。”   珈叶捏着马鞭的手指略紧,若无其事地笑道:“顾大姑娘的凉语说的这般好,从前来过凉国吗?”   “上辈子去过。”   嗯?珈叶怔了怔,当然是不信的。她随口笑道:“你这么说,我就当真了?”   顾知灼似真似假道:“不但上辈子去过,上辈子还和娜古雅尔首领一起用过酒,也是马儿酒。听说娜古雅尔首领早年间被父兄以十匹羊的价嫁去了余部,结果还不到十年,她便成了余部的首领。着实让人钦佩有加。”   作为凉国公主,珈叶对娜古雅尔并不陌生。   她的出嫁只是一桩买卖,余部有杀女的野蛮习俗,族中素来女少男多,兄弟共妻。娜古雅尔甚至都没有贵族血统,只是一个草原牧羊女。   就是这样一个牧羊女,被“嫁”去余部后,在二十五岁时成了余部首领,让那些野蛮男人俯首在脚下。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顾大姑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看出来自己亲近她的用意了?   思忖间,顾知灼又将一杯酒递到了她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倒映出了她深褐色的瞳孔。   “请。”顾知灼抬了抬手,“这一杯是我敬公主的,祝贺公主新婚之喜。”   珈叶笑得大大方方:“三殿下说,太孙是他的堂兄,以大启的风俗,日后,我与顾大姑娘也算是妯娌了。”   她又喝了一杯。   扬袖的同时,辫子轻扬起来,又垂落在肩头。   谢璟不乐意听到她就要嫁给谢应忱了这样的话,待这杯喝完,他主动道:“珈叶,你王兄该等急了。”   珈叶没有拂他的面子,和顾知灼道了别。   谢璟迟疑了一下,回身问道:“清平真人。你曾说,珂儿是天命福女,如今……”   清平扬起拂尘,打断了他的话。   清平不说谎,实事求是道:“天命已尽。”   站在外头等他的季南珂在听到这句话时,脸色晦暗。   她的确发现,自己的运气没有以前好了,不但如此,还变得很糟糕。   方才跟着谢璟去跑马时,她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石头撞在了她的小腿上,差点走不了路。当时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三年前,她和一些贵女们去打猎,惊马摔了下来,但方家姑娘的马不知怎么的,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马前。   两匹马撞在一块,她摔在了方家姑娘身上,方姑娘摔折了骨,正好也是相同的部位。   还有……   “珂儿,走吧。”   谢璟打断了她的思绪,季南珂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他们也没有走远,而是进了距离这间足有三间之隔的另一间雅座。   推门进去时,多棱锐利的目光直接投了过来。   “王兄。”珈叶娇俏地说道:“我们上来的时候看到顾大姑娘了,过去打了声招呼。”   她往圈椅上一坐,把马鞭放在了八仙桌上。   “马上就是大婚的日子了,三皇子殿下,你想好了吗?”   这位三皇子实在是个没有主意的,又优柔寡断,粘粘糊糊。多棱可不想自己白忙活一场。   大启皇帝如今困在宫里,除了宫宴那天,连人都见不到。要如何配合,只能靠这位蠢皇子。   “我。”谢璟犹豫了一下。   他想说不好,承恩公已经抢先一步对多棱道:“您放心。”   “此事绝不会有岔子。”承恩公讨好地笑道,“殿下是您妹婿,一家人。”   多棱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他拿起一坛酒,哗啦啦注满了面前的海碗。   抽出小刀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割,滴下来的鲜血在透明酒液中晕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权当是歃血为盟。”   他把海碗推谢璟的面前一推。   短刀也啪的扔了过去。   承恩公催促道:“殿下,快啊!”   谢璟攥紧了手。   与蛮夷合作,有如与虎谋皮。   他想起顾知灼看向他时,永远带着嘲讽和鄙夷的目光。   他蓦地起身,黑着脸摔门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呵。   多棱发出一声冷笑,怒而拍案:“大启是想哄着我大凉勇士送命?”   “还是在耍弄我大凉!?”   “当然不是。”   承恩公连连摆手:“三皇子殿下,许是、许是去更衣了。”   他说了一个连他自个儿都不信的借口,换来了多棱的冷笑连连。   沉默地坐在角落的季南珂忽而出声道:“我去看看。”   她出了雅座,环顾了一圈后,见他下了楼,又急匆匆地追了上去,在大堂追上了他。   季南珂拉了他一把,走向天熹楼后头的庭院。   小楼还没有修好,庭院里没什么客人,季南珂安静地陪着他走了一会儿,小心地问道:“殿下。您是不愿意?”   谢璟站在临水的凉亭,看着池塘里摇头摆尾的锦鲤,他叹声道:“珂儿,凉国是蛮夷,与大启又有世仇。非我族类,蛮夷岂会这么好心来帮父皇,多棱必是所图甚大。   事到如今竟然还去考虑西凉是蛮夷?   “殿下,您担心西凉别有所图,未免也有些早了。送亲队伍统共才多少人?多棱人在大启,他就算想要从西凉调兵,还有西疆总兵在那里挡着。”   她缓缓道:“若说图谋。珈叶公主倒是与我说过。”   谢璟向她看去。   珂儿人缘好,从前就是这样,谁都和她处的很好。唯有顾知灼因为自己的缘故不喜欢她。   “多棱大王子并非凉王亲生,从血缘上只能算是凉王的兄弟,凉王对他防备颇深。珈叶公主也说,多棱帮您和皇上,也是在帮他自己。待您上位,他也想借着大启之势,从凉王的手上拿过王位。”   “互有所图,又怎么能说是他有意在利用您呢,图谋不轨。”   谢璟思忖片刻,没有反驳。   这么说,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季南珂的话,让他心中的不安也消散了一些。   也对。   此趟凉国送亲,只带了三千人,绝不可能趁乱颠覆大启。   至于日后,等到父皇肃清奸佞,是战是和,就看凉国识不识相了。   其实说到底,若能和,谁又愿意战呢?   战乱,意味着死亡。谁又会愿意送死?!   父皇曾与他说,北疆连年战乱不断,死伤无数,耗尽国力。是因为顾家人以战揽权,以战揽财。   “况且,我还听说了,西疆总兵奉命对凉国步步紧逼,屡屡开战。无论是珈叶公主和亲,还是大王子与您合作,实则是为了两国交好。”   谢璟默默点了头。   自己去时也发现了,西疆陈兵边关,不许凉人踏进一步。   谢应忱在凉国为质多年,肯定受尽了折辱,他对凉国本就怀有恶意,贪战好战。   父皇说,大启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待日后,大启交到自己的手里,才能足够的底蕴,迎来盛世。   自己是为了大启!   谢璟倚在美人靠的栏杆上,双手紧紧地抓住栏杆。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是的。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启。   “殿下。”   季南珂小脸微仰,带着蛊惑一样的嗓音在耳畔回荡:“您难道想永远让太孙凌驾于前。您不想见顾知灼……”   “后悔吗?   说到“顾知灼”三个字的时候,季南珂语气复杂,然而谢璟并没有发现,他只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目光的牵引,落到了天熹楼的二楼,从打开的窗户,隐约能看到那抹倩影。   季南珂的眸中掠过了不甘与嫉妒,她学乖了许多,面上不露分毫说道:“曾经我也一直以为顾知灼是因为误会我,才执意和您退婚。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殿下,她其实是为了太孙。”   “她弃了您,重新挑了一个能让她登上凤位的人。”   谢璟想起谢应忱刚回京的那一天,他亲眼见到顾知灼把谢应忱送到宫门前。   他们俩,相谈甚欢。   从那之后,顾知灼就不再理自己了,还联合谢应忱,使计和自己退婚,一心一意的扶持谢应忱。   “您不想让她后悔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季南珂自己都有些酸涩,她紧张地捏紧了帕子。   她想听他说,他不在乎她后不后悔,可是,听到的却是一个字——   “好。”   所以,谢璟果然一直都想着顾知灼。   因为得不到?   季南珂的心里沉甸甸的,难受的很。   明明她轻易就取代了顾知灼,为什么到了最后,她也依然比不上顾知灼。   季南珂忆起了多棱如狼一样的眼神,打了个寒颤,挽住了他的手臂道:“回去吧。”   谢璟:“……”   他半推半就的让季南珂拉回了雅座。   一推门,迎来的是多棱的一声冷哼。   “殿下。”承恩公赶紧向他使眼色,夸张道,“您更衣回来了啊。”   谢璟没有应声,他走到了八仙桌前。   他想到了眼睛已经看不见,还被软禁在含章宫的父皇。   也想到了宫宴那天被强行带下去,无助的母后……   谢璟闭了闭眼睛。   先帝传位给父皇,父皇授命于天,是正统。   谢应忱才是奸佞。错的是谢应忱!   他拿起那把短刀,在手腕上一划,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了酒中,与血色的酒液融合在了一起。   他颤抖着手,端起了那个海碗,碗中满满的酒液溅洒在他的手背上。   酒和血混杂在了一起。   谢璟一口饮下。   烈酒灌入喉咙,灼烧着口腔和喉咙火辣辣的痛,身上顿时起了一层薄汗,后颈湿嗒嗒的,难受的厉害。   啪。   他把喝完一半的海碗重重地放下,往多棱的面前一推,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液。   烈酒冲头,他的脚步摇晃了一下,靠在八仙桌上。   “好!”   多棱拍着桌子夸赞起来。   “不愧是我多棱的妹夫。”   他端起了碗,一口气喝下了剩下的半碗。   承恩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顺着话尾道:“大启与大凉从此便是血肉相连了!”   他亲自扶着谢璟坐下,谢璟不胜酒力,一碗下去人就晕乎乎的,到回去时还摇摇晃晃。   谢璟本住在宫里,宫宴那日,皇帝册封了他为瑞亲王后,还赐了一座王府。这座王府曾是皇帝的潜邸,年年有修缮,也样样都不缺,谢璟提前两天已经从宫里搬了出来。   大婚将至,王府张灯结彩,门前也挂上了大红灯笼。   谢璟的大婚定的急,又是和亲,大启还没有番邦公主和亲的先例,礼部只能再去翻《礼记》和历朝历代的史料,忙得焦头烂额。   凉国虽然不似大启这般,讲究十里红妆,也陪嫁了一万头牛羊和一万两黄金。按大启的习俗,嫁妆单子在前一日由多棱在礼部和凉国属臣的陪同下,亲自送上。   但是皇帝“病了”,只能送到谢应忱的案头。   “太孙。”多棱在文渊阁谢应忱待的主殿绕了一圈,拉了把圈椅在他跟前坐下,“我们在西凉也有六年的交情了。”   谢应忱笑道:“七十三鞭,孤和大王子还确实交情不错。”   凉国以武为尊。   谢应忱病弱不堪,是大启的弃子,又是大凉的质子,当然人人可欺。   多棱与他目光对视。   谢应忱就是个黑心肝的,他在凉国日子不好过,就使计撺掇他和父王和大王兄父子相残,血染了整个王都,接着又使计弄死了大王兄……   自己不过是前后抽过他几鞭,他居然还数过数!?   过了片刻,他忽而哈哈笑道:“……大启有一句俗语:往事莫提。今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来日你若再来凉国,本王子定要好好款待。肯定能让你早日忘记那七十三鞭。”   谢应忱的声音不紧不慢:“大王子有心了。”   罢了。多棱试探了这一回,也是彻底死了心。   谢应忱阴险又记仇,脑子里的弯弯绕绕能绕上好几圈,还是跟个蠢人合作,让人安心。   “这是我大凉公主的嫁妆。”   多棱递上嫁妆单子,谢应忱代表大启收下,说一些类似“愿两国再无战乱”之类的场面话,再交由礼部进行接下去的大婚仪程。   “太孙。臣尚有一事需禀。”   “说。”   礼部尚书范恒当着多棱的面禀道:“是关于迎亲的仪程,臣想请大公主为珈叶公主送嫁。”   这是大启的风俗。   出嫁女会由已出嫁的姐妹陪同送嫁,从前一天起就住在一块儿,直到礼成。   倘若没有人送嫁,会被认为不吉。   一般是嫡亲姐妹,或者堂表姐妹,再不济就是夫家的姐妹。   珈叶没有带姐妹来京城,谢璟也只有一位长姐大公主是已经出嫁的。   只不过,大公主被圈禁了,就需要谢应忱破例答应。   “那就让大公主去。”   范恒躬身应诺。   一切都由礼部按仪制来,谢应忱并不插手,范恒求妥事事禀报,他也忍不住会去想自己的大婚。   一联想着自己的大婚,不免觉得谢璟这场婚礼实在太简单了,若是自己……   不能让夭夭这么委屈。   谢应忱眸中柔和,仿佛能滴下水来。   多棱:?   看不懂。   走出文渊阁,多棱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向东方,那座他只去过一次的殿宇,琉璃瓦在阳光中反射出金色的光华,满是奢靡,让人向往。   “大王子,请。”   范恒紧跟着又脚步匆匆地去了瑞王府,把迎亲的规制又一五一十地重新和谢璟说了一遍,又亲自走了一遍迎亲路。   三皇子是皇帝登基以来头一个大婚的皇子,瑞王府张灯结彩,热闹极了。   谢璟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着。   天还没亮,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就已经到了瑞王府和凉人住的会同馆。   大婚的请帖散布全京城,镇北王府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去赴宴的只有顾知灼兄妹俩。   对太夫人来说,如今还是顾知灼的及笄礼最为重要,为了及笄宴,太夫人已经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现在日子快到了,样样都要重新再检查一遍。   她得留在府里坐镇,不然不放心。   临出门,太夫人千叮万嘱道:“你们俩都不许饮酒,谁劝都不行。”   “还有,不许与人吵架。”   “尤其是灼丫头你,不许与人打架,听到没?要是弄伤了哪儿,及笄时就没法好好打扮,不漂亮了。”   顾知灼:?   她在别人的婚宴与人打架?唔。祖母想多了。   “太夫人。”管事嬷嬷过来禀道,“桂花采摘好了,您瞧瞧……”   太夫人说,要摘新鲜的桂花,作成花帘,代替熏香。   免得及笄礼时,熏香烟大,挡了眼。   “快走。”   顾知灼拉扯了一下顾以灿,兄妹俩赶紧跑了。   大街上热热闹闹,不少百姓正等着散喜钱。   顾以灿陪着她坐了马车,嘻嘻闹闹了一路,顾以灿拨弄着妹妹珠花上的流苏,外头的马夫忽然禀道:“王爷,前头是瑞王府去迎亲的队伍。”   “让一下。”   “是。”   顾知灼撩开车帘,正好看到谢璟骑着高头大马与马车擦肩而过,后头是敲敲打打的锣鼓声。   仿佛和上一世谢璟迎娶季南珂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远没有上一世的隆重。   更没有上一世用顾家血肉为季南珂所铺成的十里红妆。   他们到了瑞王府不久,花轿也进了门。   顾知灼没有去前头观礼,持续不断的鞭炮声,和礼部的唱诺声,连后院也听得清清楚楚,不多时,拜完了堂。   几个相熟的贵女嘻笑着拉上顾知灼道:“我们去瞧瞧,我还没见过西凉公主,顾大姑娘你见过没?”   顾知灼快步轻快地跟上。   “西凉公主会不会打马球?我们正好缺一个人。”   “不行不行,你赖皮,西凉的姑娘都是长在马背上的。”   “顾家姐姐,”宋九娘挽着她的胳膊,细声细气道,“你收我当药童好不好,我祖父说,你的药可灵了,他现在一天三顿,都胖了好几圈,小腹一点也不痛了。”   “我教你做药酒,你祖父馋酒时,可以喝一小杯。”   宋九娘亲昵地蹭着她:“顾家姐姐你真好,九娘最喜欢你了!”   说着话,就到了正院。   合卺酒已经喝完,新房里除了大公主,只有几个宗室的郡主陪着。   贵女们一过去,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在被圈禁了小半年后,曾经风光无限的昭阳大公主早已不见了当初的娇容艳色,她背脊佝偻着,面上没有一点喜色。   贵女们都不敢去和大公主说话,看过了珈叶的模样,笑吟吟地称赞了几句话后,就找了个借口溜了。   午时开席,到末时才散席。   席面还是挺好吃的,顾知灼正要去等顾以灿,刚走过垂花门,就让人叫住了。   “顾大姑娘。”   顾知灼耳朵动了动,没理会。   “顾大姑娘!”   声音又高了一分,顾知灼自顾自地往前走。   她忽而眉心一动,从垂花门的隔断墙看过去,目光穿过密密的林木,远远地顾知灼看到谢璟正送大公主昭阳出来,他们到了一辆马车前,随后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第200章   谢璟目光复杂的看着容色大减的长姐,没了一身傲气的她,佝偻的像个老妇。   马车遮得严严实实。   他心中暗暗叹气,压低声音道:“大皇姐,你们应当看到字条了吧?”   被圈起来后,每隔三天,都会有人给他们送来食物和必要的生活用品,三天前,一张字条夹杂在其中递了进去。   昭阳点点头。   谢璟松了一口气。   守在龚府外头的是金吾卫,上直二十六卫是皇帝的亲军,他们只听君令,是值得信任的。但为免万一,那条字条上也不敢写太多。   幸好。   谢璟从喜服中拿出了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大皇姐,你把这块令牌交给龚大人,还有这封信,是父皇的亲笔信。”   信是宫宴那日,谢璟从皇帝手中拿到的。   昭阳伸出了手。   她藏在袖中的手,早不似曾经的白皙柔嫩,手背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伤口。   她拿过了令牌,哑着声音问道:“若成事,父皇会让我与龚海和离吗?”   “会。”   谢璟拉着她双手承诺道:“你是最尊贵无比的大公主。你的公主府还留着呢。   “好。”   昭阳的眸中露出一抹狠色。   “我会交给龚海,也会保证龚海绝无二心。”   “辛苦大皇姐了。”   谢璟拱了拱手。他送久违的大皇姐出来,天经地义,但若是在马车上待太久,也难免会惹人注目。   事到如今,绝不能再有一点差池。   谢璟撩开车帘跳下了马车,扬声道:“大皇姐走好。”   西斜的阳光落下,在他的半张脸上投下了影影绰绰的倒影。   他转身正要往回走,一声愤怒而又高亢的声音惊了他一大跳。   “顾大姑娘!”   “顾知灼!”   谢璟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赶紧循声去看,远远的就见顾知灼正走过垂花门,与他相隔至少百余步。   “你站住。”   丁香色的衣裙裙摆飞扬,一个人影挡在顾知灼的面前。   “我叫你,你没听见没?”   是孙念。   上回见孙念时,她还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傲气中不失娇蛮,而这会儿,娇蛮变成了蛮横,连面相瞧着也显得有些刻薄。   顾知灼轻啧了一声,她和孙念不熟,也不想和她熟。   “顾大姑娘学医,难道你不知道?还是你故意想害王公子?!”   孙念先发制人,等她来问自己,结果顾知灼只是抬了抬手:“没事滚远点。我们不熟。”说完抬步就走。   孙念跺了跺脚,又一次追过去挡在她面前。   许是见她真的不想理会自己,只得一口气把话说完:“王公子是丹灵的嫡亲表兄,血脉关系太近,如若成亲,日后诞下的孩子会蠢笨。你学医,不可能不知道。”   孙念目光灼灼。   顾知灼冷笑:“是季南珂跟你说的?”   “是珂儿在古医书上看到的。”孙念去拉她的手,见她避开,又道,“淑妃是因为不得宠,才想把丹灵嫁给王公子,绑上王家来固宠。她们的私心会毁了王公子!”   “我要是你,就该告诉王家真相,为王公子另择贤妇。”   顾知灼挑了挑眉,突然来了一句:“你爹娘也是表兄妹?”   孙念不明所以:“不是。”   “你爹娘不是表兄妹,你都这么蠢。看来,蠢不蠢和是不是表兄妹也没多大关系。”   “你!”   “我表哥不理你,你就找上皇后赐婚,想要强买强卖。赐婚不成,你又找上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臆想。”   顾知灼嗤笑着,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整日躲在暗地里,寻思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主意。仗着皇后娘娘是你姑母,谁都不敢动你,是不是?”   孙念白了脸:“你做什么,放开我。”   “顾大姑娘……”   谢璟从仪门的方向奔了过来,不等他开口,顾知灼已经先发制人道:“瑞王爷是想替你表妹撑腰?”   她讥讽道:“不然瑞王爷干脆就娶了你这恨嫁的表妹,免得她到处‘捉婿’!”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滚。”   “表哥!殿下,快救我。”   谢璟:“顾大姑娘……”   “滚。”   顾知灼扯着她的手腕就走,直接丢上了马车。   正值散席的时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孙念脸颊滚烫,羞愤难当。   “晴眉,你留下来,见到灿灿和他说一声。”顾知灼说完,喝令道,“走。”   车夫甩了一下空鞭,马车出了瑞王府。   谢璟又气又急,偏偏他又走不开,只能道:“小允子,你跟过去看看。”   “你带我去哪儿?”   “放我下去。”   孙念坐在车厢里叫嚷着,她撩开车帘想要跳下去,马车在急驰她又不敢。   顾知灼也不拦她,讥笑地看着她。   她先前为了不守寡,病急乱投医,看上了星表哥也就罢了。该拒绝就拒绝。   可是现在,谢启云死了没人逼嫁了,她又心知肚明星表哥和丹灵有口头婚约在,还缠着不放,那就不值得任何怜悯了。   若说她有多恋慕星表哥,非君不嫁,肯定是假的,不过是找不到比当初的谢启云更好的亲事。   三位年长的皇子要么定了亲,要么成了亲。各勋贵王府的世子,但凡和她年岁相仿的也大多定了亲。而星表哥家世显赫,长得也不错,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有本事你往下跳。死了也活该。”   顾知灼冷冰冰的一说,她反而不敢跳了。瑞王府就在内城,距离皇城很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前。   顾知灼扯着她的手腕,把她从马车上拖了下来,递上牌子进宫去了。   孙念都快吓死了,万没有想到,自己只是说了这么几句公道话,她会不顾颜面的胡来。   “我只是好心!”她是好心提醒。   顾知灼大踏步的往走前,在路上随手叫了一个内侍让他把五公主叫去凤鸾宫,便先一步拖着孙念过去。   通报过后,她把孙念推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心疼侄女,拍案而起:“大胆!”   顾知灼福了福身:“皇后娘娘,王家表哥和五公主的亲事是皇上亲口应下的。您侄女屡屡纠缠,是为对圣意不满,是欺君。皇后娘娘一向明理,应当管束一二。”   “你……”   皇后猛地捏住了扶手。   她拼命喘息了几声后,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一天,再忍一天就够了。   只要再容这姓顾的贱人在的自己面前嚣张一天而已,等过了明天……非要打烂她的牙,拔了她的舌头,踩断她的傲骨!   把她做成人彘,让她在自己面前匍匐爬行。   “皇后娘娘,您管不管?!”   “姑母。”孙念又羞又恼,都快哭出来了,“她不讲理。”   她就算不答应去和王家说也就罢了,犯得着让自己这般丢人现眼吗!   皇后舍不得侄女,但也恨铁不成钢,都跟她说了再忍忍。日后,不管是王家还是李家、张家……她想挑谁就挑谁,偏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这煞星。   皇后冷声道:“孙念,你去外头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起来。”   “姑母!”   “去。”   皇后厉声说完,又冷笑连连道,“顾大姑娘,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皇后娘娘果然公正,毫不徇私。”   “五公主。”   宫女们见礼声中,谢丹灵走了进来,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立刻维护小表妹道:“皇后娘娘,您别欺负我表妹。”   挡在她面前。   皇后被气笑了,自己欺负她?她不欺负别人已经万幸了。   顾知灼拉住了她的手。   谢丹灵挑眉看去,小表妹的掌心很烫,好像全是汗,手指崩得紧紧的,把她的手也捏得很紧。   像是……紧张?   顾知灼不开心地说道:“你跟我回去住,不然皇后娘娘非逼着你把亲事让出来怎么办,你没看到,孙念竟然都跑来找我了。蠢不蠢啊!”   表姐妹俩的默契根本不需要明说什么,谢丹灵气鼓鼓地冲到孙念跟前,抓着她的肩膀猛地推了一下。一旁的宫女赶紧扶住。   “皇后娘娘,臣女明日要及笄了,想请五公主出宫住几天,做臣女的赞者。”顾知灼面向着皇后说道,用她的听得到的声音嘀咕道,“免得一会儿您侄女仗着您在,又欺负了她。”   皇后咬牙切齿地盯着顾知灼,恨不能活撕了她:“想去就去!”   再忍一天就够了。   只是,少了个谢丹灵,就只有淑妃还在……罢了,一个丫头而已,在与不在,也不伤大雅。   “多谢皇后娘娘。”   “丹灵表姐,快谢恩呀。”   谢丹灵照着小表妹的话谢了恩。谢什么都不知道,随便含糊了一下,又拿鼻子对孙念哼哼了两声,大摇大摆地跟着小表妹走了。   这两人一走远,皇后恨恨地一拍扶手,冷声道:“看着淑妃。不许她踏出重华宫半步……等等,先别去了。”   “姑母?”孙念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都快哭出来,“您瞧瞧她们,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还不出去跪着!”皇后怒极,她又对大宫女道,“去告诉淑妃,孙念本宫已经罚过了,再随便送些赏赐过去。”   顾知灼把后头的声音听在耳中,带着谢丹灵走得跟一阵风似的。   从凤鸾宫出来,顾知灼稍微从容了一些,不过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嘴里故意喋喋不休地扬声训着谢丹灵,说她脾气太好,才会被人踩在头上云云。   谢丹灵:???   她脾气有这么好吗?嗯,小表妹说有,肯定有。   出了宫门,拉着谢丹灵坐上马车。车帘一放下,顾知灼往谢丹灵的肩上一趴,放心了。   马车开动了,响起了骨碌骨碌的车轮声。   “幸好孙念过来找茬,要不我还找不到借口。”   顾知灼叹了一声。   上回宫宴,顾知灼想借着和皇后闹起来的机会,把谢丹灵带走,最好能让姨母和丹灵两人离开京城去住行宫。可惜没办成。   姨母在信里叫她不用担心她们,她们有保全之道。可是顾知灼怎么能不担心,一旦明天的事出了什么差错,姨母和丹灵在皇后的手里就难活了。   她甚至想过去胡搅蛮缠的,幸好孙念自个儿冒了出来。   顾知灼把淑妃的信给了谢丹灵。   “先回去跟我住,你的及笄礼都没办吧?”   “宫里忘记了。”谢丹灵多少有些失落,“娘也说不要惹眼。”   “明天和我的一起办,我们俩一块及笄!簪子和衣裳都有。”   谢丹灵挽着她的胳膊,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有多少笑意:“我娘她一个人……”   “你在,姨母还要护着你。你不在,以姨母的机敏,只需要护着她自己。”   话是这样说,但要说不担心,也肯定是假的。   哪怕她自以为布置的再妥当,没有成事前,谁又能确保一定会如愿以偿。   如今依然有两颗帝星,公子有气运在身,但天命还在争夺,尚未定下。   天道会向着谁,还不一定。   “姨母那里,我会安排的。你别怕,有我在。”   马车很快带着他们回了镇北王府。   顾以灿已经先回来,正在仪门等她呢,三个人一块儿去了荣和堂。   太夫人听说谢丹灵要住过来和顾知灼一块儿及笄,果然高兴坏了。她十几年没办过及笄宴,一下子办两个,都要乐飘了。   太夫人大手一挥,让人捧来了各式的簪子头面,让谢丹灵自个儿挑。   表姐妹俩的身形差不多,太夫人给顾知灼的及笄宴准备了十几件衣裳,全都是没上过身,也都拿了出来。   要不是时间实在不够,太夫人都想照着顾知灼的份,原模原样再准备一份。   几个妹妹们帮着谢丹灵一块儿挑好了头面。   “选这套吧。”顾知灼一锤定音,“这套祖母让千云绣纺做了两件,连颜色都一模一样。说是江南的新款式。咱们俩穿一样的。”   都是红色,太夫人还非说是不一样的。   顾知灼看不出来差别,太夫人对着她恨铁不成钢的指点了很久,她还是看不出来。   谢丹灵眼睛一亮。   她乐滋滋地看着两条裙子,说道:“祖母,您这料子是哪儿买的,这两种染料实在太好看了。一条艳如火,您让人绣了凤翎纹。一条红似霞,上面绣的就是祥云纹。一艳一雅,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红色。”   “哎哟,我的小公主,还是您眼光好。”   太夫人乐了。   她这几个孙女没一个瞧出来她的巧思,尤其是这灼丫头,非说这两条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她去做两条干什么!?   “我这儿还有两匹料子没用完,全给你。”太夫人瞪了顾知灼一眼,“不给你表妹!”   顾知灼摸了摸鼻子,往后头靠了靠,问道:“你看得出来吗?”   顾以灿摇头。   就是嘛,根本不是她眼光不好。顾知灼嘟囔着。   “太夫人,可以摆膳了。”   给谢丹灵挑好了明日的衣裳头面,太夫人留了几个孩子一起用膳,还不等吃完,就有人进来禀道:“王爷,郑四公子他们来了,说是约了您跑夜马。”   好嘞。   顾以灿三两下把饭扒拉完,和太夫人行了礼后,把手递给妹妹。   太夫人瞪她:“你不许去。”   顾以灿捏了捏她的掌心,兄妹俩交换了一下目光后,顾以灿把顾以炔带走了。   纨绔们策马游街,顾以灿提了一句,人太少,跑马跑得不过瘾,郑四郎立刻兴奋的一家家敲门,把平日里一起玩的小子们全叫了出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骑马跑在京城的大街上,逍遥张扬。   他们去了城东的跑马场,几十个年纪相仿的公子们一来,夜间的跑马场顿时热闹起来。   城东富,多商贾,立刻有得到消息的商户公子赶了过来,凑热闹是假,和这些勋贵公子哥搭上关系是真。   郑四郎甚至还特意叫了人过来开了盘口,赌他们谁的马能赢。   消息灵通的小摊贩们也推着小车过来了,还有卖花唱曲的,一盏盏亮起红灯笼摇晃着,仿若白天闹市一般明亮喧闹。   夜色越来越浓重。   一更,两更。   直到三更的铜锣声咚咚的敲响,晴眉轻轻叩响了顾知灼屋子的门。   顾知灼还没睡下:“进来。”   晴眉:“姑娘,王爷回来了,让姑娘去演武场。”   十月中的夜晚已经相当的冷,琼芳拿来一件斗篷伺候她穿上。   晴眉在一旁接着道:“一共有四波人盯着王爷的动向,从王爷出门一直跟到他回了府才离开,其中三波人分别进了瑞王府,承恩公府,和宁安侯府。还有一波去了胭脂楼。”   胭脂楼是京城最大的花楼之一。   “会同馆呢?”   “会同馆尚没有异动。”   顾知灼把头发绑成了马尾。   “走。”   作者有话说: 第201章   四更鼓响。   谢璟只披了一件外裳,就匆匆忙忙的赶去了书房。   出宫开府后,他的身边就自然而然的添了些人手,尤其是这潜邸的人,也全都归了他。   谢璟走向书案,对跪在下头的人道:“你说。”   “是。镇北王酉时初出了王府,和郑四公子等人一同去了城东跑马,一直到三更才回去。镇北王一直都在跑马场,没有离开过。”   谢璟:“谁提议跑马的。”   “郑四公子。郑四公子开了盘口,惹了不少商贾人家的公子们跑去下注凑热闹,还故意输了银子给郑四公子和镇北王他们,镇北王一时高兴,请了那些商贾公子喝酒。”   谢璟嗤笑,顾以灿还是这副不正经的纨绔样。   “顾知灼呢?”   谢璟已经听小允子禀过,说顾知灼拖着孙念去宫里和母后闹了一场,非要母后做主罚了孙念,还硬是把丹灵给带走了。   “顾大姑娘回府后便没有再出门,也没有去跑马。”   谢璟颔首:“继续。”   “三更时,大驸马持令牌出了府,没有惊动旁人……”   谢璟仔细听着,足足半个时辰,才抬手打发他下去。   谢璟靠在圈椅的后背上,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出门。   走在廊下时,他的脚步突然一顿,看着不远处的季南珂。   她就站在垂花门前,灯笼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明明暗暗,带着一种难言的萧瑟。季南珂今天一直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谢璟以为她是不想见到自己大婚,但也许,她一直都在,一直就这样偷偷地看着自己,又不敢过来。   谢璟的心里酸涩难当,他想也不想的快步向她走过去。   “珂儿。”   把她拥在了怀里。   “殿下,我好怕……”   “我不甘心。我应该走得远远的,但我舍不得……”   季南珂呜咽痛哭。   “我和你闹,和你吵,只是想知道你对我还是不是和从前一样,想让自己能下决心离得您远远的。”   “我舍不得……哪怕自甘堕落,为妾。”   季南珂很少在他面前示弱,哭成这样。   谢璟搂着她,心中的不舍化为了实质。   红烛摇曳。   直到黎明破晓,谢璟才愧疚的回了新房。   珈叶已经大妆打扮好了,见他回来,只问了一句道:“要走了吗?”   谢璟是出宫开府的皇子,按礼制需要在大婚次日,进宫向帝后行叩拜大礼。   他连连点头,赶紧让人备车,带着珈叶一同进了宫。   皇帝亢奋得一晚上没睡。   他忍了又忍地等他们行了大礼,又说了一些场面话后,才压抑着心绪唤道:“璟儿……”声音也有些颤抖。   谢璟摇摇头,又想起来皇帝看不见,就过去捏了捏他的掌心,温声道:“父皇,您别担心儿臣,儿臣既然已成家,以后定会与王妃一起好好过日子的。”   皇帝领会了他的意,欣慰道:“璟儿,你是朕最中意的儿子。朕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日后唯有你来当朕的眼睛了。”   皇帝生怕他不尽心,给他吃了定心丸,意思就是,这个位置会传给谢璟。   “父皇,儿臣陪您用完膳再去向母后请安。”   谢璟让人摆膳,皱眉看向屋角的熏香炉:“这熏香是不是快烧完了?李得顺,你去看看。”   说话的同时,他把一个小小的折成三角形的纸包塞进了李得顺的掌心里。   “是。”   早膳摆开,谢璟慢悠悠地陪着皇帝用膳,浓郁的熏香气息弥漫在了含璋宫。   谢璟从一开始的紧张,到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走到这一步,他没有退路了。   父皇是正统,不应该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任由奸佞当道。   “父皇,您吃。”   谢璟提筷布菜。   咚。   “什么声音?”皇帝看不见。   谢璟没有回答,继续布菜:“父皇,这象眼包子不错,您再吃一个。”   咚咚咚。   连续的几声闷响,在殿中伺候的内侍一个接一个倒了下来,口鼻流血。   皇帝头晕的厉害,象眼包子从筷子中掉下。   谢璟赶忙拿了一个鼻嗅一般的瓷瓶给他闻,又丢给了李得顺一个。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响起,是龚海。   “皇上!”   龚海一身戎装的冲了进来,没了胡子后,他的脸光滑瘦弱。他跌跌撞撞地跪伏在皇帝的脚下,激动哭叫道:“皇上,臣,终于又见着您了。”   他原本粗犷的嗓音变得尖细,皇帝差点没听出来,谢璟侧身俯耳道:“父皇,是大姐夫。”   龚海老泪纵横的表着忠心:“臣为您,万死不辞!”   皇帝紧紧抓着他的双手,他看不见他的模样,只能感觉到他的双手沧桑毛糙。   “好、好。”   皇帝欣慰道:“朕知道你的忠心,朕知道。”   “父皇,别耽搁了。内侍们都晕了过去,大姐夫会护送您出宫。”   龚海信誓旦旦:“皇上。金吾卫上下全都对您忠心耿耿。”   龚海起身,扶起皇帝,又让人拿来了一件金吾卫的铠甲,亲自服侍皇帝穿上。   皇帝病了这么久,虚弱到不行,这身铠甲一披上,脚下顿时打了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谢璟赶紧冲去扶着他。   “父皇。”   “朕无事。”皇帝抬了抬手,“朕精神着呢,这个位子,朕还能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混沌的双眼充斥着勃勃的野心。   “皇上我们快走。”龚海提醒了一句,搀扶着皇帝的手就要出去,忽然听到屏风后头有些微的动静。   是谁?!   谢璟的眸中掠过一抹杀意,猛地拉开屏风,谢琰正缩在屏风底下,流着鼻血。   迷药似乎对他的效果不佳,谢琰惶惶不安地看着他们,跪伏着爬了过来,抱住了皇帝双腿祈求道:“父皇,我不会乱说话的。”   话还没说完,皇帝一脚踹了过去,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谢琰对他来说,是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若非季氏给他下了巫蛊,让他丑相百出,又岂会让谢应忱轻易的取自己而代之。   谢琰痛呼出声,眼中闪过一抹戾色。   谢璟说道:“我带着他。”   把他留下来,万一泄露了秘密就不好了,好歹也是父皇亲生的,总不能杀了。   皇帝不置可否。   “皇上,我们快走。时间要来不及了。”   皇帝不再理会谢琰,在龚海的搀扶下往外走。   “你跟我一起。”谢璟面色复杂地对着谢琰道,“你要是耍什么花样……”   “三哥,我会乖的。”谢琰可怜巴巴地求饶,他有些发热,鼻子堵的厉害,气喘不过来。   李得顺被留了下来当幌子。   不过片刻,含璋宫里平静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谢璟带着珈叶去后宫向皇后请过安,又领着谢琰匆匆赶去午门。   十月十五是早早就定下的去太庙祈福的日子。   满朝文武都要随驾而行,谢应忱也得去。   守在含璋宫前的是忠心的金吾卫,又有李得顺在,应该不会这么快让人发现父皇不在。   “瑞王殿下。”   谢璟颔首致意后,默不作声地站在自己的位置,谢琰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后头。   “今儿顾大姑娘的及笄宴是请了王妃为正宾?”   谢璟循声去看,见卫国公正赖着礼亲王套近乎。   “是啊。”   “还请宋家的丫头为赞者。”   卫国公羡慕坏了。   自家孙女年岁太小,不然怎么都得让她去争一争有司。能笄礼的有司,日后和顾大姑娘的关系肯定能亲昵地牢不可分!   “顾大姑娘的及笄宴,听说办得隆重着呢……”   及笄宴只请女客观客,顾太夫人大手一挥,满京城各家各府都撒了帖子出去。   镇北王府几年都没有正而八经的宴请过,得了帖子,家家趋之若鹜。   “对对。我让夫人尽早过去。顾家人少,还能帮着招呼一二。”   “太孙殿下到。”   在唱诺声中,谢应忱到了,一身紫金法衣,头戴莲花冠的清平真人落后他半步紧随而来。   众人纷纷见礼。   谢应忱着冕服,抬手道:“平身。”   谢璟微微睑目,顾以灿就在前头站着,似乎没睡好,还在打哈欠,看着懒洋洋的。   顾知灼的及笄宴,全京城都看在眼里。   少了顾家,谢应忱无人能用!   绝不会有失。   谢应忱上了銮驾,文武百官随行,銮仪卫随驾在侧,一行人等走过了午门广场。   声势浩荡。   皇帝登基以来,这是第一次太庙祈福,祈求的是国泰民安。   太庙祈福的仪制是太|祖皇帝在世时就定下的,允许百姓同往。   祈福早就公告过天下,随着銮驾在京城大街上驰过,不少等候已久百姓也都纷纷跟在了后头,他们交头接耳的说着话,有些喧闹,又有些激动。   季南珂站在街边茶馆的二楼,目视着下头,看着他们从城门出去,双手死死地攥着窗沿。   是生是死。   是荣华是卑贱,就看今天的了!   她是天命之女,命运会向着她的。   轰隆隆。   天边的尽头响起阵阵闷雷,似有若无。   “咦,打雷了。”   谢丹灵推开窗探头看了一眼,外头阳光明媚,仿佛方才的雷声是她听错了。   “五公主,您快坐下,头发还没梳好呢。”   琼芳拉着她坐在铜镜前。   顾知灼乖乖让嬷嬷梳头发,听晴眉在一旁说道:“太孙他们刚刚出了京城。应该过半个时辰就能到太庙了。”   嬷嬷给她梳好发髻,没有戴上珠花和其他首饰。   等到打扮妥当,太夫人那里的祝嬷嬷来了,禀道:“大姑娘,客人们都到齐了。”   琼芳搀扶着她起身。   “丹灵表姐,你先过去吧。”   顾知灼得先去家祠叩拜。镇北王府的祠堂就在府中,走过去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她跪在祠堂的蒲团上,看着上头的仅仅只有三层的木架和木架上的漆黑牌位,顾知灼泪水涌动,又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顾知灼老老实实地磕头上香后,去了端云阁。   太夫人挑了端云阁作为今日的主场地,提前三个月就修缮过了,连漆都是新刷的。   端云阁临水而建,围绕着三个水榭游廊相连,能坐不少人,可作为观礼。   远远的,人还没到,顾知灼就能听到里头热热闹闹的说笑声,她的嘴角的弯了弯,脚步加快了几分。   快到端云阁的时候,顾知灼抬眼看了看天色。   “灼表妹。”   谢丹灵正在等她,两人手牵手一起进去。   “你怎么一直在看天?”   “要下雨了。”   “下雨?”   阳光灿烂,蓝天白云,暖风拂面,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不过,小表妹都这么说了,谢丹灵选择相信。   “要下雨了啊。得叫猫别趴在屋顶晒太阳了,不然一会儿它跑都来不及。”   谢丹灵说着犯起了愁。   顾知灼莞尔一笑,搂住她的胳膊,走得蹦蹦跳跳。   一进端云阁,谢丹灵立刻站好,整了整衣裙,就是一副端庄贤雅的公主模样,她红唇轻抿,长睫微垂,温柔端庄的不得了。   顾知灼莞尔一笑,舒展了一下双肩,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外头的说话声,说着太庙祈福的仪式,上一回的太庙祈福,还是在先帝时,云城真人主持的祭礼,漫天霞光。   顾知灼听得起劲,谢丹灵也坐不住了,把椅子挪过来和她一块儿听。   正说到:“……当年我家老爷在雍州任职,雍州旱情严重,其中三省都三年没有下过雨了。后来,祈福一结束,立刻就是一场暴雨。老爷特意写信回来说了这件事……”   轰隆隆。   又是一声隐隐约约的闷雷,被掩盖在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   “大姑娘,吉时快到了。”   阳光移到了头顶,快到午时。   谢丹灵不肯抢了她的风头,催促道:“你快去呀。”   “一起。”   顾知灼搂着她的双肩,笑眯眯地说道:“你的正宾是我祖母,赞者是骄骄,有司我请了宋九娘。”   “我们一块儿加笄。”   谢丹灵的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凤眼弯弯。   两人肩并着肩,一同走进了端云阁的正厅。   谢丹灵的出现让人惊了一跳,心道:莫非五公主是顾大姑娘的赞者?可若是赞者,不应该和顾大姑娘一起出来啊。   而等她和顾知灼一同面朝西跪坐在藤席上时,更是惹来了一道道诧异的目光。   五公主这是要和顾大姑娘一起加笄。这、这不合规矩吧!?   公主的笄礼自来都是宗人府和礼部操持来的,由太后或者皇后主持。哪里有在宫外行笄的道理!   对了。   五公主的生辰是……她们好像都没有接到过宫中要为五公主举行笄礼的帖子?   “这位是……”   观礼的水榭中忽然有人轻呼了一声,激动连连。   “是太清观的活神仙,听说他是国师的师父。”   无为子在太清观待了小半年了,见过他的人不少。他也救过不少人。   无为子手持拂尘,须发皆白,从外头走进来的时候道袍翩飞,慈悲的容貌有若传说中的仙人。   四周顿时噤声,有人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满眼崇敬。   “师父。”   顾知灼仰起脸,欢喜地唤道。   无为子走到正厅中央,站在了她们面前。   “今是贫道小徒与五公主及笄之日……”   他一开口,除了少许几个知情人外,众人这才惊觉,顾大姑娘竟是道门弟子,国师的师妹?!   而且,这位老神仙还亲自来为顾大姑娘主持笄礼!   无为子含笑着说完了开场白。   他温和地注视着顾知灼,甩了一下拂尘:“吉时到。”   顾知灼的赞者是殷惜颜。   顾知灼去请她当赞者的时候,殷惜颜自己都惊住了。   她不在意自己出身风尘,可不想让顾大姑娘遭人议论,结果,她没说服顾大姑娘,反而被顾大姑娘给说服了。   殷惜颜拿起羊角梳,又轻又柔地梳着她的长发,一下又一下。   顾知灼展颜对她一笑。   有司捧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放着的是罗帕和加笄的簪子。   礼亲王妃高声颂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注1)   咚。   远处隐隐传来了一声巨响,仿若是重物敲击的声音。   咚。   又仿若闷雷阵阵。   “是鞭炮?”   观礼的宾客也多少听到了一些,不禁交头接耳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大姑娘。”   晴眉从外头进来,走到她跟前附耳轻声道:“王府被包围了,他们正在砸门……”   她说得很轻,观礼的宾客离得远听不见,但近在咫尺的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丹灵紧张攥起拳头,   是谁?!礼亲王妃差点脱口而出,但见顾知灼神情平静,又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   顾知灼面含微笑,从容道:“笄礼继续。”   作者有话说:   注1:《礼记士冠礼》 第202章   殷惜言与顾知灼目光相对,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有些站不稳的顾太夫人,又示意宋九娘把托盘递过去。   小小的异动并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无为子甩动起拂尘,朗声道:“加笄。”   他在声音里用了祝由术,太夫人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拿起了有司托盘上的簪子。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注)   礼亲王妃笑容温婉地念完,又象征性地为顾知灼梳了几下头发,拿起了那支金蕊垂璎簪,轻柔地戴在了顾知灼的发髻上。   她用柔软的双手抚过顾知灼的碎发,垂落的流苏在顾知灼的脸颊留下了斑驳的光影,她浅浅一笑,美若灿阳。   咚!   又是一声闷响,有如重物敲击的声响惊得太夫人抖了一下。   伴随而来还有喧闹的吵杂声。   前院离得有些远,又隔了一扇王府大门,声音并不明显,也听不真切,宾客们也只是略略侧首看了一眼。   顾知灼从藤席起身,她捏了捏太夫人的手,轻声道:“祖母莫怕。”   太夫人向来胆子小,结结巴巴道:“你、你……灿灿不在。快去叫你叔父来。”   “我在!”   她掌心温暖,又重复了一遍,“我在!”   她示意顾知骄过来扶着太夫人,便仪态从容地和谢丹灵一同转身,向来观礼的宾客行揖礼。   这是初加。   接下来还有二加,三加。   她们俩跟着有司和赞者回到了偏厅,重新换了一身新的衣裳。   谢丹灵换上的是玫红色团花儒裙,下人们给她理着裙摆,谢丹灵一抬首,就见顾知灼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一身戎装,脚踏军靴,肩披软甲,腿束短刀。一头乌发绑起成了一个马尾,英姿飒爽。   “大姑娘。”   晴眉呈上一把黑弓,顾知灼抬手接过,她笑着安抚道:“别怕。”   不止是对谢丹灵,还是对殷惜颜她们说的。   不但是戎装,还有弓刀,全都已经放在偏厅里,所以她才能立刻换上。殷惜颜意识到,顾大姑娘是早有准备的。   谢丹灵:“灼表妹,我和你一起……”   “乖。”顾知灼捏了捏她的脸颊,对顾知骄道,“外头有我,别让府里乱起来。懂吗?”   会出现什么变故,大姐姐都提前和她们交代过,顾知骄冷静应对:“是,大姐姐。”   顾知灼转身大步朝外头走去,军靴踏在地面上,踩出了整齐响亮的声音。   晴眉紧跟在身边,言简意赅地禀道:“大姑娘,是凉人。有千余人,他们围住了咱们王府门前的大街,没见到多棱和公主。”   顾知灼微微颔首。   “他们正在砸门。”   顾以炔和顾知微正在仪门前等她。   “大姐姐。”   两人都身背长弓,手持连弩,小脸紧紧地板着,严肃的不得了。   顾知南年岁小,她跟着没学过武的顾知骄留在端云阁。   顾知灼摸摸他们的头顶,笑道:“别怕。”   “我没怕。”   两人异口同声,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大哥哥在他们这个年纪都上过战场了!   “走!”   砸门的声音更响,也更加密集,咚咚咚,如雷般,在耳畔不住地回荡。   护卫们见到她来纷纷见礼。   昨儿夜里,顾知灼就已经安排好了部署。   王府如今有护卫五百人。   这半个月里,她陆续抽调了一千镇北军以游商的身份混进京城,但是他们不在府里,另有安排。   王府有一扇正门和三扇侧门,顾知灼只需要守住正门,侧门她交给了顾白白和顾缭缭。   咚。   闷响声中,大门被撞得摇摇晃晃,上头的门栓也在震动。   “撞!”   一个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声从门口传来。   砸了这么久,竟连一扇府门都砸不开!   身形粗壮的络腮胡子唾了口口水,骂起了脏话。   他穿的是启人衣裳,说得是标准的大启官话,他在大启已经生活十年了,是凉国安插在大启的探子之一。   若非脏话是用凉语骂的,在他的身上压根看不出一点儿凉人的痕迹。   “让开,口口的!”   络腮胡子推开了其他人,他举起一把足有一指厚的宽刀,两条手臂鼓起,用力地挥砍了下来。   刀锋落在了朱红色的大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印。   “再来!”   他举手正要砍下第二刀,有人蓦地高喊了一声:“百夫长!那里。”   络腮胡子握住刀柄循声看了过去。   高墙之上,红衣戎装的少女傲然而立,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他们。   她长臂举起,毫不犹豫地扣下了连弩的扳机。   嗖!   十支铁矢破空成线,肖似她发间垂下的流苏。   最末的那支穿透了第九人的喉咙,鲜血溅了他旁边的人满脸满身。   络腮胡子惊疑不定地举着刀,第一箭就是射向他的,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举起手上的宽刀挡在喉咙前,铁矢撞击在刀刃上,震得他双臂发麻。   嗖!   又是十箭,漆黑的铁矢倒映在瞳孔中急剧放大,络腮胡子惊叫道:“盾!”   他们防备镇国公府有火铳,都带了盾,结果火铳没瞧见,竟然还有别的利器!   “是连弩。”   季南珂站在后头,喃喃自语。   她死死地盯着顾知灼手中的这把连弩。   这是她的连弩!!   尽管和她曾在图上见过的不太一样,但是,一发十矢的连弩在这个时代绝不可能会有!连**她只给过谢璟,谢璟说会想办法呈给皇帝为她讨赏,迟迟没有结果。   难道,谢璟是拿去给了顾知灼?!   谢璟拿了他的东西去讨好顾知灼!?   谢璟不但心里还念着顾知灼,竟还背着她和顾知灼牵扯不断?!这个认知震得她脑壳嗡嗡作响。   顾知灼稳稳地立在墙头上,睥睨众人,在她的目光中,所有人都仿佛矮了一截。   区区片刻,地上就横七竖八的躺了十多具尸体,鲜血汨汨地流淌着。络腮胡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而是戒备。   数十把厚盾排成一排挡在了他们面前,凉人对眼前少女没有了半点轻视之心。   而是厉害的对手。   “杀了她。”   直到一个声音乍响。   顾知灼和藏在众人身后的季南珂四目相对。   季南珂娇柔的声线变得声嘶力竭,尾音尖利。   络腮胡子轻哼一声,要不是大王子有令在先,他才懒得搭理一个大启女人,更别说,听一个女人的命令行事了。   不过,大王子让他们在一个时辰内必须拿下镇北王府。   拿下顾家人!   “放箭。”   一把把弓箭在盾牌后头举了起来,闪着寒芒的箭头对准了在墙上的顾知灼。   呵。   顾知灼冲着底下的季南珂勾了勾手指,弯起的嘴角满是挑衅。   “杀了她。”   羽箭脱弦。   顾知灼踩着箭矢投下的阴影后仰,她的靴尖轻点着墙头,双手借了把力,稳稳地落在地上。   “顾知灼!”   几乎失控的尖叫声惊得四周鸟雀乱飞。   “去。”   顾知灼抬起手,一声令下。   在镇北王府,哪怕是最普通的护卫也都是镇北军退伍的老兵。   所谓老兵,就是在战场上的厮杀中活下来的人。   攻城守城,他们最在行不过了。   “是,大姑娘!”   一旁早早就架上了一口口大锅,热水烧得沸腾,护卫们两人扶着木梯,余下的人端着沸水,奔上城墙,当头泼了下去。   哗啦!   “啊啊啊!”   凄烈的惨叫声震破云霄。   “大姐姐。”   顾以炔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见他姐点头,他也搭了一把木扶梯蹿到了墙头上。   顾知灼环抱双臂,看着护卫们在木梯上上下下。   “啊!大姐姐,他们躲开了。”   “没事。”   这样的攻击也就是打个猝不及防而已。   轰隆隆。   又是一阵闷雷,夹杂着哀嚎和惨呼。   但是,依旧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在天命变幻最为莫测之际,连师父也算不出结果。   她和公子还有灿灿商量过,以对方的人手和兵力来说,他们做不到两头用兵。   不是京城,就是太庙,只会重于其中一方。   有一种可能是,在公子他们去太庙,京中无人之际,皇帝在宫中先发制人。皇帝与身俱来的身份和上直二十六卫亲军,他可以轻易占领了京城。等到公子回来,一进城关上城门,就是瓮中捉鳖、前后夹击。   另一种可能,是皇帝出京,率兵向在太庙的公子和众臣发难。   如此,可以确保同时除掉公子和灿灿,收拾掉两个心腹大患,不至于“纵虎归山”。   皇帝已经被带走了。   这意味着,他的目标是太庙。   太庙祈福,满朝文武勋贵宗室都得去,也不得不去。诺大的京城,各门各府就只剩下了一些妇孺和孩童。   只要拿下了勋贵朝臣们的家眷,这些人哪怕对公子再如何忠心,也难免受制。   把太庙祈福的日子定在与她及笄同一天,目的也只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把各府的夫人姑娘们请来观礼。   各府主母老夫人都在镇北王府,凉人就不会分兵,去抓一些“不重要”的人。   咚。   王府的大门被撞得轰轰作响。   这扇大门借着办及笄宴太夫人满府修缮的工夫,已经悄悄加固过好几回,不然早就倒了。   站在墙上的顾以炔低头喊道:“大姐姐,他们用了滚木!”   滚木是一种可用作攻城的利器,顾知灼吓了一跳,京城的巡防这么糟糕?凉人连滚木都能藏进来?   “大姑娘,是圆木,圆木!”老单赶紧纠正。   好吧,原来只是木头啊。   顾知微站在下头,冲他刮了刮脸颊:“三哥哥羞羞,滚木都不认得。”   顾以炔脸一红,闪身避开三支羽箭,提臂射出连弩。   “别分心。”顾知灼莞尔一笑,提醒了一句。   皇帝生性多疑,她必须得先示弱。   否则若是发现镇北王府游刃有余,皇帝必会认定是陷阱。到时候,他万一不敢动手,反而在亲兵的护卫下一走了之,便会如前朝般南北分立,再要一统与民生不利。   大启经不起折腾了。   顾知灼思忖片刻,下令道:“开门!”   跟着撞击的节奏,护卫们突地抽出了门栓,就像是被他们撞开的一样。   “撞开了。”   “杀。”   抱着圆木的几个人面朝下摔了下来,牙齿重重地磕在了木头上。紧跟着,后头的人踩着他们的冲了进来。   几个护卫用身体死死地抵着,让大门只能容一人进出。   “杀!”   顾知灼率先提刀上前,挥洒下来的鲜血溅在了脸上。   她一抹脸颊,嘴角的笑容,肆意不羁。   她会守好京城,等灿灿和公子回来。   放进来大约一百人后,顾知灼喊道:“关门!”   护卫应命,关门,上门栓。   他们都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老兵,哪怕年老体弱,也曾是镇北军的一员。连顾知微也握住了波斯短刀,侧身而上。   老单一抹脸,朗声笑道:“过瘾。”   “大姑娘,水沸了。”   “泼。”   滚烫的热水再度泼洒了下去。   顾知灼踩着木梯,轻松跃上了墙头,她站在阳光底下,发上的金簪,花瓣绽放。   千余的凉人倒下了近一半,他们痛得一个个捂着脸,嚎叫连连,就连络腮胡子也退到三五步开外,警惕地盯着墙头。   他躲得很快,又有盾在手,但脸上也难免被热水溅到了好几滴,通红的皮肤冒起了一个个小水泡。   他直视顾知灼。   对方只守不攻,意味着人手不足。   顾家不愧顾家,一个女子带着一群老弱竟然能守这么久。   可惜,刚刚都已经砸开门了,又让他们关上。   一个时辰。   大王子只给了自己一个时辰!   季南珂从墙根处走出来:“放火。”   络腮胡子沉吟。   他潜伏在大启京城十几年,如今这是绝佳的立功机会,若是成了,他就能跟大王子风光的回大凉。   一个时辰快到了,不能再等了。   “泼火油。”   浓烈刺鼻的火油泼洒在了大门上,络腮胡子取出火折子,点燃后啪的扔了过去。   哗啦一下。   火焰蹿了起来,吞没了王府朱红色的大门,跃动的火苗溅起在了黑底金字的牌匾。   顾知灼站在墙头,滚烫的气焰扑面而来,她从怀里取出一支穿云箭,点燃。   嗖!   红光伴随着尖利的啸声直冲云霄。   “她在求救了。”   季南珂兴奋道,状似癫狂:“顾知灼,你完了,完了!”   红光在半空中炸开,弥漫开来的光芒仿若云霞,照亮上空。   她抬臂,微微一笑,向季南珂扣下了连弩的扳机。   嗖。箭矢贯穿了季南珂的肩膀,未消的力道把她往后推出去十来步,狠狠地钉在了墙上。   “真吵。”   作者有话说:   注:《礼记士冠礼》 第203章   轰隆隆。   闷雷惊破云层。   皇帝的听觉格外灵敏,雷声似鼓反复锤击在心口,带来了一种近乎颤栗的不安。   “怎么样了?”他的双眼混沌无光。   听完了斥侯的禀报,龚海躬身,嗓音尖细道:“皇上,顾家无伏兵,如今只靠着几个老弱病残在殊死抵抗,顾大姑娘素来爱张扬,及笄宴而已,大张旗鼓的把满京城的人都请了去,倒是方便了咱们。”   他们一走,太后便下旨封锁了城门,只待再拿下顾家,满朝文武的死穴就都捏在了手里。   皇帝颔首:“太庙那里呢?”   “祈福已经开始了,臣让人去探了,随驾的是銮仪卫,太庙中布防的有金吾后卫和府军卫。无千机营的人,周围也并无伏兵。”龚海说着,“皇上,太孙毫无察觉。”   谢应忱久居高位,想必早把天下当他自己的了。   皇帝欣慰道:“璟儿长大了,做事也谨慎了。”   龚海连连应和,脊背弯得更低。   小半年的圈禁和身上的残疾,让龚海早没有了曾经的锐意,举止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其实照龚海的意思,皇帝大可以留在京城,等着谢应忱回来,瓮中捉鳖。   从宫里出来后,他也这么和皇帝提过。   皇帝却问,若是谢应忱和顾以灿察觉不对,跑了怎么办?   这话问得龚海哑口无言。也对,谢忱应羽翼已丰,加上一个顾以灿,一旦纵虎归山,必将势不可挡。   “皇上。现在……”   龚海躬身询问圣意。   “阿海。”皇帝亲昵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如当初,“朕必要在列祖列宗面前,把谢应忱的脸皮撕下来,让列祖列宗好好瞧瞧,这个忤逆犯上的不孝子孙。”   呵呵,祈福?他偏要让谢应忱在天下人面前,堕落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龚海扶着他:“是。臣知皇上受了不少的委屈。”   见他脸色发白,龚海连忙端了药茶让他顺顺气。   皇帝一口气喝完:“这什么?一点味都没有。”   啊?药茶苦的很,怎么可能连一点味都没有?龚海手指一僵,难道皇上不但看不见,连味觉也没有了?   龚海心惊,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凉人,没有追问,而是话锋一转道:“皇上,臣让人先去太庙探查。”   “好。”   皇帝扯了扯嘴角。   他不会再受制于谢应忱了,他才是大启皇帝!   龚海叫来了金吾卫副指挥使秦溯,吩咐几句后又兵分四路,整兵出发。   机会只有一次,不能让谢应忱跑了,务必要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秦溯领命而去。   他换上了粗布短葛,骑了一段路程的马,又弃马步行。   不远处,太庙的鎏金顶折射着阳光,刺得他不敢直视。   今儿允许百姓观礼,环绕着太庙广场的四边城门大开,里头乌压压的全是人,乍一眼看去,足有上万人,他们一个个肃穆而立,注视着太庙的方向。   大启已经十几年没有过这样的盛事了,不止是京城的百姓,更有翼州、兖州等地,相离不远的百姓们特意过来观礼。   诺大的广场并不显拥挤。   明明有这么多人,也丝毫没有多余的响动。   “跪!”   礼部的唱诺声响起,尾音拖得长长的,甚是高亢。   百姓们一同跪下。   广场的中央是高耸的祭天台,铺着汉白玉的地砖。   祭天台的正东方便是太庙,宗室勋贵百官们全都跪在了太庙前。   秦溯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   “起!”   “跪!”   他跟着他们一同跪下,再一次起来时,又有一个游商打扮的男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到了友人跟前,连连作揖:“莫怪莫怪。京城……”   友人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陆游商左右看了看,把他手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京城那儿好像出事了。”   “出事了?”   “城门关上了!”陆游商说道,“我本来想进城买个饼子的也进不去。”   “不会吧,我婆娘他们还在京里。”   旁边也有人听到了,凑过来说道:“会不会是要关门辟邪,等到祈完福回去后,再由太孙叩开城门,把福祉带回来?”   他是瞎猜的,又好像有些道理。   “也是。好端端的,应该不会出事,那可是京城!”   友人松了一口气。   秦溯听在耳中,不禁攥紧双手。   “快看!”   “那是什么?”   人群中突然有人发出一声低呼。   秦溯蓦地回首去看,只见天空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红云,有如绽放的烟花,在燃烧到了极致后,消散在了云层中。   “好像是京城的方向。”   “是烟花!?”   周围的百姓交头接耳。   秦溯脑门子嗡嗡作响,他只是一个副指挥使,也就听命行事而已。   所以,一直到出了京城,他才知道,龚海竟是把皇帝带了出来,还要袭击太庙和太孙。   这绝对不是烟花,是军中用的穿云箭。   京城一定出事了!   说不定是顾家在求救!阿缭和阿蛮会不会出事……   他该怎么办?!   “跪。”   唱诺声打断了周围的私语,秦溯也跟着跪了下来。   这是三跪九叩的最后一跪。   紫金法衣的清平踩着汉白玉石阶走上了祭天台,衣袂翩飞。   他手持拂尘,站在祭台前,右手掐了一个诀。   祭台上的青铜香炉应风而升,白烟冉冉。   百姓们匍伏地跪在地上。   “遵天道,应时节——”(注)   拂尘在他手中凌空一甩,飘动的银丝牵引着香烟,升起了三尺高,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   “今奉天命,聚天地正气……”   谢璟跪在皇子们的最前头,目视着前方。   按计划,龚海昨夜潜伏出京城,便调了最近的羽林卫,府军卫和虎贲卫,这三卫,足有兵力两万余人。   不会有失的!   谢应忱一切如常,他还没有发现京城的异动。   这一回,胜的一定会是父皇!   “……天垂甘露滋九野,地涌醴泉润八荒。风调雨顺,五谷蕃昌;疫疠不侵,兵戈永戢。”   清平念着祷文,脸上庄严肃穆,一举一动仙气飘飘,心里慌到不行,差点连字眼都念错了。   小师妹说,一旦要是出了什么事,让他站着别乱动。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会出事啊!   他头一回当国师,当得心惊肉跳。   接下来到哪儿了?   清平装模作样的走了个八卦步,终于想了起来。   对了!   清平掐诀念咒。   拂尘一甩,一张符箓腾空而起,符箓的表面蹿起了金色的火焰,火舌舔噬着朱红色的符纹。   清平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分明无风!   人群中接连响起抽气声,他们仰起头,伸出手,想要去接飘扬起来的灰烬。   “……紫微垣中增辉耀,祈白玉京里降祯祥。”   一阵狂风骤然卷起,百姓们纷纷抬袖掩面,突然有人高呼道:“这是什么!?”   祭天台上,不知何时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匣子。   它不过三尺长,四面雕刻着盘旋的龙身,龙首自匣子的正面探出,口中衔珠,根根龙须清晰分明,栩栩如生。   没有人看到这个匣子是怎么出现的,它就像是随着那一声“祈白玉京里降祯祥”,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祥瑞!”   有人高呼,语调充满了惊喜和激动。   “一定是上天赐给大启的祥瑞!”   在众目睽睽下,木匣突然出现在祭台上,这肯定是天赐祥瑞!   “对对。我记得国师念完了祈文,就有仙人赐了这木匣。”   “是祥瑞!”   祥瑞!   百姓们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张张虔诚的脸上又是笑,又是哭。   “天降祥瑞!”   “国师真是神仙。神仙啊!”   在这一声声“祥瑞”的高呼声中,就连还跪在太庙前的百官们也被牵起了心绪。   莫非真是祥瑞!   也对,他们亲眼见到它从天上掉下来,怎么能说不是天降之福呢。   祥瑞?   谢璟默默地和承恩公交换了一下目光,心里想着的是,莫非是因为父皇要回归帝位,肃清奸佞,上天才会赐下祥瑞?   这个念头一起,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谢应忱从太庙里走了出来,在听闻了经过后,他说道:“皇叔祖父,请您与国师一同打开看看。”   礼亲王正好奇,连连点头。   谢应忱含笑,满是欣慰道:“天祐我大启,怜我大启。当昭告天下,天降祥瑞。”   他向着清平作揖道:“国师法力高深,有国师护大启国运,是我大启之福。”   清平:??   他其实什么也没干,也不用这么夸他的。   礼亲王正要走上祭台,承恩公阻止道:“等等!”   太孙已经下了令,这种时候没有他说话的资格,他还是突兀的出声了。   礼亲王微微皱眉。   承恩公陪笑道:“王爷,瑞王是皇上的三皇子,皇上没有来,既然是祥瑞,也当由瑞王一同去看看。”   肯定是因为快要拨乱反正,列祖列宗降下的福祉,若是落到谢应忱的手里,他把心一横,毁了褔祉怎么办?对吧!   “瑞王爷,快去啊。”   承恩公对谢璟挤眉弄眼,谢璟也明白这其中的意思,还不等谢应忱应下,就立刻走了出来,走到礼亲王身后。   这下,礼亲王不带他一起也不好,凭白让人看了皇家的笑话。   礼亲王不悦地一振袖,走上祭天台。   他先是朝太庙的方向一跪三叩,再虔诚地双手捧起了乌木匣子。   这乌木匣相当有份量,捧在手中沉甸甸的。   众人的目光全落在了他的身上,激动得快要不行了。   祥瑞啊!   他们有生以来第一回亲眼见到祥瑞!   礼亲王举着乌木匣,向着百姓和朝臣们展示了一下,又跪在地上,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亲手打开。   这是……   礼亲王瞳孔一缩。   乌木匣子里躺着的竟然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圣旨上头血迹斑驳,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圣旨?”礼亲王脱口而出来,满脸惊容。   为什么会是圣旨。   站在人群后头的百姓看不真切,又是跳起来张望,又问前头的人,听说这祥瑞是圣旨,都吃惊得不得了。   “难道是玉皇大帝降下的旨意!?”   “一定是!”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启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   “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响层层叠叠,有如海浪一波又一波的滚滚而来,几乎把天都要掀翻了。   上万人齐声的呼喊,惊得马匹抬起了前蹄,声声长啸。   “谢应忱这逆贼!”   皇帝为显英武,一直坐在马上,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下来。幸好龚海守在旁边,扶住了他。   “朕在此!”   “朕才是万万岁!”   “还站着做什么,拿下这些乱臣贼子,冥顽不灵者,杀无赦。”   龚海有些迟疑。秦溯还没有回来禀报,百姓们的齐声高呼有些不太寻常。现在就动手,是不是太早了?!   “你连朕的话,都不听了吗?”这万岁声搅得皇帝心绪烦乱,他空洞无神的双目直射龚海。   “是!”   事到如今,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差别。   龚海抬起手。   战鼓擂,密集的鼓声一下又一下,先缓后急。   这是在宣战!   鼓声淹没在了百姓们的齐声高呼中,他们激动的又叫又跳,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快读!”   其他的声音也紧跟了上来——   “快读!快读!”   谢应忱眉心一动,重九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后,目视着周围。   “太孙殿下。”   郑四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过来,单膝跪地,伏在谢应忱脚下禀道:“有一队人马正向太庙逼近,来势汹汹,约有两万人。”   他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   众臣听得一清二楚,惊白了脸,谢应忱问道:“是谁。”   对!是谁?莫非是流匪作乱,还是叛军逆贼!他们纷纷暗暗猜测。   “禁军是干什么吃的!”卫国公冷颜喝斥,竟然能让流匪潜入京城,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里乱来!   “是、皇上。”   什么!?   卫国公惊得头皮发麻,瞳孔紧缩。   他们能想到的也就是流匪,或者反贼,前朝余孽,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朝中有人趁乱谋反,谁能想到,竟然会是皇帝?   卫国公质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郑四前不久刚被调到銮仪卫,差事清闲体面让他得意了许久,连长公主娘也连连夸赞,谁知道会出这样的变故。   “末将……”   郑四就是个纨绔,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顾以灿对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才定了定神,说道:“皇上率领金吾卫,羽林卫,虎贲卫等三卫,有近有两万人,正在半里外敲响了战鼓,向此地逼近!”   “末将、末将把让人把城门关了。”   他得到禀报时吓得不行,还没反应过来就先命让人关了城门。   他们出去打架时就是这样的,对方人少就把对方按着打,对方人多就关门躲起来。这都成习惯了。   他挠挠头,目光闪躲。   来了!承恩公跳了出来,叫嚣道:“谢应忱你不顾尊卑,软禁皇上,忤逆犯上!”   他踏前一步,高喊了起来。   “是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山呼声骤然停顿。   什么意思!?   承恩公放开了声音叫嚣道:“皇上是先帝临终前册封的继任之君,授命于天!”   “谢应忱,你违背圣意,天理不容。”   “先帝啊,您对谢应忱疼惜有加,您可知道谢应忱为了皇位,连他亲叔父都不放过,弄瞎了皇上的眼睛,逼着皇上立他为储君。”   承恩公抹了一把眼泪,抖着手指向谢应忱。   “先帝啊,您在天有灵,要护我大启,以正朝纲!”   皇帝被软禁的真相,除了礼亲王,卫国公等少数几个近臣知道外,大多数的官员们并不知道原由,他们脑壳乱哄哄的,几乎要听不懂了。   什么叫太孙软禁了皇上?   “统统跪下。”   承恩公叫嚣道:“皇上念你们遭奸人蒙蔽,赦你们无罪,若冥顽不化,谋逆者,九族诛!”   说话的同时,有金吾卫的将士上前护住他,十几个官员也跟随着承恩公一同退开。   太孙谋逆?!不会吧!   谢应忱站在太庙前,脸上并无慌乱或心虚,五爪金龙袍上的龙纹,随着在风中扬起的衣袂,仿佛随时会腾云而起。   “不对!”   乱糟糟的人群中,有人高喊:“天降祥瑞,太孙得天祝祐,怎么会是不忠不孝之辈!?”   “说的是!”   “太孙是天命所向!”   谢璟死死盯着祭天台下的谢应忱,他不愿意听到“谢应忱是天命所向”之类的话,一把从礼亲王的手中把那卷带血的圣旨夺了过去。   他七手八脚地展开圣旨。   下一刻,他瞳孔一缩,这是,先帝遗诏!?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涉及祷文的内容,有些词句来自百度和相关道教书籍,拼拼凑凑来的,不是全原创。 第204章   咚咚咚!   战鼓声越来越近,惹得人惶惶不安。   城门附近的陆游商探头从门缝往外头看了一眼,骤然惊呼:“你们看,真是皇上!”   “皇上上回出巡秋猎的时候,我见过的,不会认错!”   “皇上率兵包围太庙,难道太孙真的软禁了皇上,想要弑君夺位?!”   不安和害怕像是会传染的瘟疫,在人群中不住地扩散,声浪滚滚。   “金吾卫,府军卫听命!”   承恩公举起了一块令牌,漆黑的令牌上头是一头金龙,腾云驾雾。   金吾后卫、府军左卫是此趟祈福负责太庙布防的,见到令牌,两卫的指挥使看了一下彼此,不约而同地往前踏了一步。   承恩公叫嚣道:“拿下谢应忱。”   他的声音里带志得满意,仿佛已然胜券在握。   金吾卫指挥使周牧冷声道:“太孙,得罪了!”   他提剑上前,抓向谢应忱的胳膊。   谢应忱一动不动。   周牧的瞳孔中骤然出现一点寒芒,锐利的刀锋在眼前划过。   周牧反应极快地往后倒退了一步,他的脖子一阵生痛,脖颈上赫然出现了一条血线,他用手一抹,血珠滴落在指腹上。   顾以灿吊儿郎当的站在谢应忱身侧,一只手臂还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持着一把刀,刀尖滴下了一滴血。   哎,这小子伤了根寒毛妹妹都会伤心,自己还是多看着点吧。   将士们纷纷拔剑,指向了谢应忱。   呵。顾以灿冷笑,他轻击了三下手掌。底下观礼的人群忽起一阵骚动,上百个普通百姓打扮的青年从四面八方一涌而上,他们个个都在身上藏了短刀,此刻刀锋出鞘,目光杀机,两方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惊魂不定。   这双方要是动起手来,必然会血溅百步。   紧张的气息绷得紧紧的,如同紧绷的琴弦,随时都会断开。   承恩公没想到顾以灿会把镇北军安插在百姓们中间,他慌了一瞬后,指着在场的文武百官,叫嚣道:“皇帝已亲自率兵诛奸佞。反抗者,杀无赦!你们是要谋反!?”   “老、老宋啊,你怎么说?”卫国公紧张地凑到宋首辅跟前。   宋首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走到了谢应忱的身侧。   卫国公咬咬牙,也跟了过去。   这两个人一动,勋贵朝臣们中有近一半人跟了过去,拱卫在谢应忱的身后。   百姓吓白了脸,也不知该站还是该跪。   承恩公的脸色糟糕透了,胸口不住地起伏,气息紊乱:“金吾卫呢……”他想说还愣着做什么,三千金吾卫难道还怕了一个顾以灿?!   谢应忱启唇:“瑞亲王,你看完了没?”   这话一出。   所有人顿时惊觉,他们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承恩公张了张嘴,一道道目光跟着谢应忱的牵引,落在了祭天台上。   谢璟捧着圣旨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发软的双腿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瑞亲王!”谢应忱尾音上扬,“念!”   谢璟吓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念着视线所及的那一行:“……荣亲王谢嵘鸩毒弑君……”   声音戛然而止,圣旨从他手上滑下,落在了祭天台上。   他连连后退,喉咙发紧,满心满眼只有三个字——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风卷动起圣旨,暗红色的血渍,触目惊心。   百官们也是惊住了,这道天降的圣旨怎么听着像是先帝遗诏的口吻?   荣亲王鸩毒弑君??   什么意思!   祭天台上的礼亲王顿时回过神来,猛地扑上去把遗诏捡了起来。   承恩公也听出了不妙,他破声大喊道:“快,快去抢回来!”   “快啊。”   护在他身侧的金吾卫将士冲上祭天台,刚迈上了一格台阶,就让人一脚踹了下去,向阳笑眯眯地走过去,踩在他们的腿上,脚下一用力,咔咔两下,骨头全断了。   “擅闯祭天台者,死。”   谢应忱平静说道。   无论先前被指认乱臣贼子,还是承恩公指着鼻子骂他犯上作乱,谢应忱都心平气和。   如今,他的双目中添上了一股肃杀之气。   礼亲王飞快地看完了遗诏。   这道遗诏确确实实是真的,是先帝的笔迹!   礼亲王和先帝是亲兄弟,先帝驾崩的时候,他人在京城,当时一道道圣旨接连而来,炸得他头昏脑涨。   他不信太子弑父,但太子薨了。   他想赶紧迎回先帝,但先帝驾崩了。   这道遗诏的内容和当时晋王拿出来的全然不同。它为什么会出现?难道真的是,列祖列宗在天有灵!?   礼亲王双手捧着遗旨,惶惶出神。   “王爷!”   清平扬起拂尘,银丝卷起清风拂在礼亲王苍老的脸上。   “既是上天旨意,王爷不妨念念。”   他悲天悯人地长叹道:“以免他们各为其主,白白流血。”   是。   清平:“你们也暂且听王爷念完。”   这句话是对着祭天台下的众人说的。   礼亲王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了过来。   他理了理思绪,手持圣旨,向着底下众人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御极二十二载……”(注)   礼亲王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发抖。   周围静得可怕,唯有外头战鼓声阵阵,震人心魄。   礼亲王的嗓音渐渐归于平静,越加清朗:“……昔日东宫鸩弑案发,朕震怒失察,致太子蒙冤。朕悔之,恨之。后实查二皇子荣亲王谢嵘藏鸩于墨,伪作太子弑父之状……”   哗!   哪怕废太子的冤屈已然洗白,此刻亲耳听到遗诏中的字字句句,还是让人震撼得无以复加。   先帝在驾崩前其实就已经发现太子被冤枉了!?   人群中低声细语:“原来是荣亲王毒杀了先帝……荣亲王是谁。”   “荣亲王是、是当今皇上!”   “不是,都是假的,假的!”   承恩公听得脸色惨白,大声尖叫,想要掩盖住礼亲王的声音。刚尖叫了一句,小腹突地一阵剧痛,整个人被踹得向后飞了出去,撞在了他后头的一些官员的身上,几个人摔作成了一团。   “……朕惑于奸佞,错刃亲子。”   “痛彻五内,恨不随皇儿同赴九泉。”   礼亲王念着念着,老泪纵横。   当年太子与太子妃自戕于东宫,血染宫墙,死不瞑目。   他哽咽地抽泣着,双手发颤地捏着遗旨,指尖因为过于用力隐隐发白。   这道圣旨写到后面,笔触已经有些无力,想必先帝当时是强弩之末,还有上头喷溅出来的血迹,几乎可以想象,先帝是一边咳着血,一边艰难地写下了这些话。   礼亲王深深吸了口气,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皇太孙应忱,钟灵毓秀,器宇类祖。着即皇帝位,承天序,继大统。”   先帝他,临终前,是传位给了太孙!   卫国公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庆幸自己刚才没有犯糊涂,决然地站到了太孙身后。   他头一个跪了下来,高喊起来:“先帝爷英明!”   他还不忘看了宋首辅一眼,冲他挤了挤眼睛:这下让自己给抢先了吧。   宋首辅:“……”   这老家伙太有眼力劲,自己确实比不过。   宋首辅撩开袍角,跪在了卫国公身侧。   一个两个三个……   遗诏写得很直白,百姓们也都听懂了这一句——   皇太孙即皇帝位!   呼啦啦地又跪下了一大片。   只剩下一小部分人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们大多犹豫地看向承恩公和晋王。   这番变故,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先帝竟然是直接传位给了太孙,当年年仅十四岁的太孙!   那么,今上呢?   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会是今上!   “假的!”   承恩公小腹痛得缩成了虾米,还不忘撕扯着嗓子叫道,“这是矫诏!别被他骗了!!”   他的额上细细密密的全是汗珠,有痛的,也有吓的。   “假的。别相信谢应忱!”   是真是假自己还不知道?!礼亲王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往下念道:“荣亲王谢嵘鸩毒弑君,褫夺封号,交由三司会审,按律定罪。”   谢璟双目圆瞪,哪怕他已经看过了一遍遗诏,也不敢相信上面的字字句句。   下毒弑父的怎么可能会是父皇!这不可能!   他几乎快要站不稳了,摇摇欲坠。   他这些年的骄傲自恃,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苍天垂鉴,山河为凭。钦此。”礼亲王苍老的嗓音一口气把最后的话说完,“太元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御笔亲钤。”   数万人的广场上,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反倒是战鼓擂擂,越加的密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意乱。   太庙广场的四周已经被包围了。   这里到底不是城池,哪怕四门紧闭,也守不了多久。   只是方才离开百余步的时候,还能听到里头的喧闹和叫嚣,现在怎么反而彻底没了动静?   “出什么事了!?”   皇帝焦躁道:“为什么没有声音。”   “为什么还不给朕开门!”   祭天随驾的銮仪卫,布防的金吾卫、府军卫,只听命于他这个皇帝,绝不可能向一个逆贼倒戈。他连令牌都给了承恩公,难道还收拾不了谢应忱这乱臣贼子!?   真是没用!   “皇上。”   龚海更加谨慎一些,“臣再派人进去探探?”   按理说,这个时候三皇子殿下应该已经动手了,无论是胜是败,不可能毫无动静!   怎么连秦溯也没有出来?   “不探了。”皇帝不想等了,“把门砸开!”   “皇上……”   “砸!”   皇帝高声叫嚷。   “乱臣贼子,反抗者,一律当诛。”   呵。他如今有两万人,还收拾不了一个谢应忱?   龚海:“是。”   他着令一个将士挥动旗帜。   旗语——   破门。   金吾前卫冲在了最前头,十人一组,大力撞击着城门。   咚咚咚!   大门在撞击中砰砰作响,太庙里的百姓们也终于回过了神。   有人高声呼喊道:“先帝显灵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咚。   又被淹没在了沉闷的撞击声中。   他们跪在地上,俯身叩首,上了头的亢奋让他们只想为了心中的明主而战。   “拿下承恩公。”   谢应忱喝令,打扮成普通百姓的镇北军将士立刻应声,有两个小将上前一把把承恩公从重重保护中扯了出来。他身后的金吾后卫刚要动,谢应忱朗声道:“金吾卫,有护卫皇城为责,为君王亲兵。”   “先帝遗诏在此,谢嵘是弑君篡位之人。”   “金吾卫,你们莫非想违背誓言,为虎作伥?”   谢应忱抬步走上汉白玉石阶,目视前方。   金吾卫犹豫了一下,周牧抬起手,其他人终究没有动。   作为亲军,他们应当听从圣意,以血以命护卫皇帝,可是,若皇帝是篡位的……这、也没人告诉他们还要不要忠心啊。   承恩公吓白了脸,他哭丧着叫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遗诏是假的,是谢应忱伪造的,这是阴谋,是阴谋!”   不可能!   他们亲眼看到这个木匣子从天下掉下来,怎么可能有假。   这道遗诏,太孙直到现在都还没沾过手呢!   “晋王晋王。”承恩公慌慌张张地到处扯人下水,“你快说,你快告诉他们,这是假的!”   “当时是你拿了先帝遗诏,立皇上为主……”   “是真的。”   晋王脸色灰败,极为肯定地说道:“这道遗诏是真的。”   “先帝驾崩前,立了太孙继位。本王当时就在先帝榻前。”   这些话压在心头这么久终于说了出来。   这些日子,他实在被折磨的不轻,日夜难眠。一方面,他心知肚明自己是没有活路了,可另一方面他又总是侥幸着去想,会不会运气好,万一皇帝胜了呢?   一切尘埃落定,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   礼亲王的目光有如寒冰,喉咙里哽着千万质问。   在那日审讯长风时,礼亲王其实早有怀疑,只是本能的不愿意去细想。   遮羞布终于还是被一把扯开。   晋王默默垂帘,一句一句地往下道:“王爷不是曾问过,长风为什么好好的道士不当,要去给先帝下毒?”   “是荣亲王指使的。”   “太子的死讯传来后,先帝悲痛欲绝,他查出毒不是在太子供奉的安神汤里,而是在荣亲王为先帝祝寿时奉上的寿礼墨锭中,先帝日日用着,才致身体衰败。他方知是自己冤枉了太子。”   “先帝悔之不已。”   当时的一切,晋王永远都忘不了。   先帝是人间帝王,天命之主,哪怕长风在黑水堡城用了邪术,对先帝的影响也没有他们预料中的持久。   太子一死。   悲痛和内疚就让先帝清醒了。   他痛不欲生,也怀疑起有人对他用了巫蛊,他不相信自己会无故怀疑太子,逼死太子。   先帝当时不动声色,只是把荣亲王传唤到了徐州。   就连晋王都没有发现,先帝其实已经在怀疑荣亲王了。   谢嵘就是个蠢货。   又狠又毒的蠢货!   咚。   晋王恍惚了一阵,忆起当年,苦涩道:“后来……”   “先帝查到毒是下在墨锭中的,他本想立刻拿下荣亲王,可是太孙还活着还在京中。先帝人不在京城,臂长难及,生怕荣亲王鱼死网破害死太孙,便立了一道让荣亲王继位的圣旨,用作安抚,把荣亲王哄到徐州。”   “先帝只等荣亲王到了徐州,就会命人当场拿下治罪。再将那道遗诏作废。”   未免有人通风报信,先帝让东厂盯着所有往来信件和信鸽,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徐州行宫半步。   原来如此。   宋首辅在一旁默默颔首。这么一来,就说得过去了。册立荣亲王的遗诏当时也在他的手中传看过,确实是先帝的笔迹。   那个时候,晋王以为他赢了,结果……   呵,果然都是偷来的,无论是气运,还是权势富贵。   咚!   坚固的城门,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遗诏中有一些用词和格式是从百度来的。 第205章   晋王看向城门。   轰轰的撞击,换来了他一声讥诮的笑。   先帝在中毒后,精神越发不济,区区十天,五脏衰败,每天清醒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时辰。   太子是先帝养大的,先帝不信他会不查不问,连自己这个父皇中毒都不在乎,就自戕而亡。先帝认定,荣亲王已经控制住了京城。   他没有精力再去肃清朝野,只想撑到把太孙扶上皇位。   “没想到,太孙还是中毒了,性命垂危。先帝情急之下,再次吐血,这一回,太医也说,回天乏术。”   “先帝自知不妙,弥留之际,写下了这第二道遗诏。”   礼亲王注视着圣旨上的斑斑血迹,心里满是涩意。   “我侍疾在侧,先帝把遗诏托付到我的手里。先帝说……”   ——阿律,朕知你是个有才干的,你要辅佐好太孙。太孙必定会为大启带来昌隆盛世。阿律,朕相信你。   先帝临终前的话语在晋王的耳畔回荡,他酸涩难当。   在那天以前,他从不知道先帝竟对自己寄予厚望。后来想想,先帝当时频繁把自己调去各地,担任各职,并不是贬黜,而是为了培养自己,让自己能成为太子的股肱之臣。   若是他能早一点知道先帝的用意……他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回不去了。   从他屠尽了黑水堡城起,命运已经注定了。   “先帝说,让我把先前的第一道遗诏销毁,再把这一道亲手交给礼亲王。是我起了贪念,假传遗诏,说先帝立了谢嵘。其实不是!先帝立下的继任之君,是太孙谢应忱!”   “礼亲王手中这道遗诏,是当年先帝临终前所书。”   “先帝鸩毒侵五脏,伤六腑,驾崩前的最后几天,时时都在吐血,这在起居注中也记录了。先帝在写遗诏时,咳血不断,哪怕用帕子捂着,也溅得遗诏上全是血。”   “遗诏上的日期,也比前一道晚了五天。”   礼亲王站在祭天台上,把手中的遗诏展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头星星点点的黑红色血迹。   礼亲王沉声问道:“这道遗诏是你藏起来的?”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当然!他怕日后谢嵘卸磨杀驴,把遗诏和残墨一同藏了起来。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晋王想给谢应忱卖个好。   他道:“我把这道遗诏烧了,亲眼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烧了?”   人群中接连响起了抽气声。   “遗诏烧了?那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看,遗诏的边缘还真有烧焦的痕迹!我知道了,肯定是先帝在地底下发现谢嵘篡位,还把大启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气坏了。他在为太孙做主!”   “是了!国师法力滔天,又有太孙亲自来太庙祈福,所以,先帝降下了这道遗诏。”   对!   一定是这样的。   “是先帝显灵了!”   “先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国师法力无力,是真仙人。”   乱七八糟喊什么的都有。   看吧。晋王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他们的这位太孙,手段远超谢嵘。   倘若他只是在朝堂上把遗诏拿出来,就算朝堂认了,要让皇帝退位,也招来朝中非议,甚至御使弹劾,必然会白白花费诸多精力。   而现在。   在众目睽睽下,将来无论是正史,亦或者野史,都不会再质疑他的正统地位。   他是先帝临终时新择的新君!   是先帝嫡长孙,太子的嫡长子,大启的第三代君主。   他的继位顺应天命,是上天为大启赐下的福祉。   至于皇帝……   不但谋害了先帝,嫁祸了废太子,甚至如今还要带兵“逼宫”,杀害太孙。这一条条,足以让他死。谢嵘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假的,这是假的!”承恩公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尖声大叫,“谢应忱、谢应忱他……对了,一定是他勾结了晋王!让晋王陷害皇上的。”   咚!   城门在摇晃。   “皇上,皇上快来!”   承恩公嘴巴半张半合,心中又涌起了一丝希望。   只要皇上能拿下谢应忱,他们就没有输!史书都是人写的,没有了谢应忱,皇上依然是皇上!   他能想到的,百姓们也都想到了。   陆游商扭头看向城门。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下,他赫然发现门栓上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隙。   然而这会儿,他没了先前的慌乱和忐忑,心想:若是皇帝真的砸开城门打了进来。他、他……他愿意为太孙拼命,绝不求饶!   他是淮州人。   淮河决堤,皇帝却还频频加税,他们全家都要活不下去了。   是太孙下令免税三年,又命人修堤,赈灾。一家子熬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他还找到了活,跟了一个大东家,成了商大东家手下的游商。后来他才知道,商大东家会特意派人来他们这儿招募大量游商,也是奉了太孙的命,让他们能有一条活路养家糊口。   前阵子他正好路过翼州,听说太孙要来太庙祈福,就赶了过来,想远远的向太孙磕个头。   原来先帝是传位给了太孙。   若不是这昏君篡位,大启必是海晏河清,他媳妇就不会为了给孩子留一口吃食活活饿死!   咔喳。门栓上的裂痕变得又深又长,就如一只狰狞的巨兽张开了利爪。   陆游商想也不想的,扑过去用后背抵在了门上。   咚!!   陆游商发出闷哼,这一下的撞击仿佛撞上了他的五腑,鲜血从嘴角滑落。   周围的百姓们看了看彼此,他们和他一样,用后背,用肩膀,用身体为栓,抵在了门后。   太孙!   太孙!   天降祥瑞,太孙是命定之君!!   他们要守护太孙!   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   看吧。晋王悲凉地笑了笑,百姓们已经认定他了,为他付出性命都愿意。   观礼的百姓来自各州各地,更有游商,学子,他们会把今日所见,传遍大启。   仅仅是一道遗诏,就让谢应忱轻易得了民心,掌住了天下。   大启将不会有任何权力过渡的动荡。   百姓们自发地抵住了城门,谢应忱站在太庙前,目光扫向众人,落在了还持剑而立的金吾卫的身上。   他出声道:“金吾卫要谋反?”   周牧:“……”   先帝的遗诏他听得一清二楚,若非皇帝弑君杀兄篡位,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理应是太孙。金吾卫该效忠的人,也该是太孙。   他闭了闭眼,下了决定,慢慢弯腰放下了手中的剑。   “指挥使!”   士兵们全都看向了他,惊呼出声。   周牧沉声道:“先帝遗诏,褫夺谢嵘封号,谢嵘不是大启皇帝。金吾前卫上下当奉先帝遗命,护太孙,归正位。”   “金吾前卫愿效忠太孙,绝无二心!”   对。士兵们捏紧了心中的剑,金吾卫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太祖皇帝立下金吾卫,为的是守卫皇上,保卫大启,他们入金吾卫时,全都发过重誓。绝不是承恩公的一块令牌,就能轻易让他们背弃誓约和信念的。   他们忠于的是大启,而不是一块令牌!   士兵们放下了手上的剑,跪倒在地,就连那几个拿剑指着谢应忱的也不例外。   金吾卫这一跪,府兵卫,虎贲卫等人也跟着放下刀剑,跪了下来。   “咱们要不要跪?”銮仪卫副指挥使悄悄地问郑四。   郑四:?   他们又没拿剑指着太孙,跪什么跪。   郑四:“都跪着了,谁来保护太孙。”   副指挥使深觉有理!难怪自己是个“副”。   谢应忱俯视着匍匐在地的众人,周牧不敢抬头,脖子后头冷汗直流,仿若被一只猛兽注视着。他觉得自己蠢透了,竟然会去质疑太孙,还妄图对太孙动手。   谢应忱收回了直视着他的目光,温言道:“拿起来。”   周牧顿觉身上少了千斤巨力,抬头看去。   谢应忱虚扶他一把:“大启将士恪尽职守,无罪。”   “无罪”这两字,有如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身上的枷锁。   也就是说,他们今天这如“谋反”一样的行径,太孙不会再追究。   太好了。   呼。周牧捡起剑。   他踏前一步,以护卫的姿态站在了谢应忱的身侧。   其他人也都跟着起身,握紧了手上的剑,眼中是灼热的信心和畏不惧死。   皇上……不对,谢嵘谋反,他们必为太孙殊死一战!   “太孙!”   一个年轻的将士从城墙上奔了下来,跑到他跟前,单膝跪地禀道:“谢嵘下令用滚木!”   滚木!   “不好。”卫国公惊呼道,“若是用了滚木,肯定挡不住!”   在太庙广场的四周筑墙立门,是为了防止宵小破坏太庙,真要论起来,说是城门,肯定不能和真正的城门相提并论的。   一旦用了滚木,绝对撑不到半盏茶,而且抵门的百姓们必然会重伤。   “太孙。”卫国公单膝跪地,抱拳道,“臣等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坚毅的光芒。   “臣等誓死效忠殿下。”   “请殿下让镇北王护送您离开。”   将士们的声浪如惊雷滚过,他们握紧刀剑,手背青筋暴起,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燃烧着灼热的忠心和和热血。   宋首辅的嘴角抽了抽,这卫国公又争又抢,这回可算让他在太孙面前露脸了。   不过,君子不涉险地,不立危墙。太孙当尽快离开,方为上策!   “太孙。”   谢应忱抬手,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打开城门。”   什么?!   谢嵘足足带了两万余人的兵力,哪怕有一大半是二十六卫,可就这么放进来,也来不及打起来之前一一策反,不对,是一一让他们迷途知返。   是不是太冒险了?   “太孙,君子不立危墙。”   谢应忱淡淡一笑:“谢嵘勾结凉人,若是让凉人趁乱把他带走,必会危害大启江山。”   勾结凉人?!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以灿往他前头一站,没好气的悄悄道:“别乱动,别逞强。要是害我被妹妹凶,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应忱失笑,答应了。   “秦溯。”   谢应忱的声音不高不低,听在秦溯的耳中,有如闷雷炸开,打了一个激灵。   他慢慢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单膝跪下。   “末将,末将……”   他欲言又止,眼神飘忽。   顾以灿冷哼,他还以为自己躲得好,这太庙里头,明面上布防的是金吾卫他们,可实则……顾以灿眯了眯凤眼。   一旦有失,就是满盘皆输,他又岂会大意?这里里外外哪里瞒得过他的耳目。   秦溯一来,他就知道了。   谢应忱遥遥地看着他:“你去开门。”   秦溯没有犹豫。   大势已定,赢的人必须是太孙,不然阿缭和阿蛮姓顾,她们会性命不保的。   “末将领命。”   秦溯起身,他拿出了一只信鸽,信鸽被绑着翅膀藏在他宽大的衣袖里,信鸽的腿上有一根红布条和一根蓝布条,他扯下了那根蓝的,扬手把信鸽丢了出去。   信鸽扑棱着翅膀,高飞了起来,越过了城门。   “左提督,有信鸽。”   龚海闻言,眯眼看去,一只灰色的信鸽自头顶飞过,长长的红色布条从它的爪子垂落下来,随风飞扬。   意思是,一切顺利。   顺利?!   龚海看向太庙的尖顶,里头断断续续的喧嚣让他十分不安。   哪怕掩在鼓声中听不真切,也隐约听到了“先帝”、“万岁”、“誓死效忠”之类的词。若非皇帝坚持,龚海其实更想派人仔细打探。   “怎么样了?”   皇帝也听到了鸽子扑棱扇膀的声音,紧张道:“是红,还是蓝?”   “红。”   呵呵呵。皇帝的胸口震动着,狂笑出声,从轻到响,从缓到急,战鼓声加杂着他的笑声,不知怎么的,让龚海听着有些毛骨悚然。   “开门!”   “为什么还不开城门!”   皇帝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的声音刚一落下,“咔——”,是城门开启的声音。   秦溯走出来,单膝跪地:“皇上,承恩公已经拿下谢应忱。请皇上主持大局。”   皇帝激动得不行,混沌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前方,也只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光影。   “快!”   他迫不及待地要往里走,让龚海拦住了。   隔着打开的城门,龚海遥遥地看着里头的情形。   秦溯站在门前,金吾卫和府军卫的指挥使各自领了百余人守在城门口,单膝下跪。   满广场的百姓全都跪着,有人还在偷偷摸摸地瞻仰圣颜。   就如同曾经有过的无数次的迎驾一样。   秦溯高喊着:“恭迎皇上圣驾!”   “恭迎皇上圣驾!”   “……”   太顺利了。顺利的让龚海有些不安。   他以为至少会有一场恶战,但是,没有!一切都好像是顺理成章。   “皇上。”   他想说再等等。   眼前这扇打开的大门,有如猛兽的巨口,让他很不安。   但是皇帝已经不想等了。   他等得已经够久了,被谢应忱软禁着,寸步难行的滋味,他已经受够了!   “左提督。”乌尔是凉人,多棱特意让他跟着皇帝的,他不耐烦道,“你这一路上磨磨唧唧,东怕西怕的,也该够了吧。”   “不开城门你怕,开了城门你也怕。没根的男人是不是连胆子都没了。”   龚海脸色一黑,强忍着没发火,他一把拉住秦溯,问道:“确定没有问题?”   “是。”秦溯道,“末将确定!”   “谢应忱呢?”龚海问道,“三皇子和承恩公呢?”   “我在这儿!”承恩公高声道,“我……”   他的腰间抵着一把出鞘的刀,承恩公很想要表示一下自己的忠心和无畏,叫皇帝赶紧走,话到嘴边,委屈巴巴地成了:“我在这里看着谢应忱,免得他耍花招,三皇子殿下还在祭天台上。”   “皇上,谢应忱完了!”   这样说总可以了吧?刀子能不能拿远点,他怕。   作者有话说: 第206章   大皇子等人的周围都有府军卫立着,刀锋出鞘,他们一句话都不敢乱说。   大皇子懊恼死了,父皇今儿要谋反也没事先告诉他们,现在好了,出了事,他们也一个都跑不了!   龚海依旧迟疑,他盯着前方,隐隐有些奇怪。   “皇上,臣……”龚海打算再派人进去探探。   “不会吧不会吧,城门大开了都不敢进?”乌尔嘲讽地笑道,“儿郎们,你们随我进去探探,让大启这些软蛋瞧瞧,咱们凉人勇士们的威风。”   “是!”   “哈哈哈哈,启人就是胆子小。”   “还没老子的鼻屎大。”   轰笑声起。   周牧的手掌用力。   听着外头这些夹杂着凉语和官话的声音,他的心彻底凉了。   太孙说得没错,谢嵘真的勾结了凉人!   “走!”   乌尔带了一小队人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周牧强忍着没有出手。   “怎么样了?”皇帝问道。   “大启皇帝,不用怕,好着呢。”乌尔在里头喊着,声音嚣张。   他是皇帝,怎么会怕!皇帝不愿在凉人面前丢脸,策马向前。   “皇上……”   皇帝不耐烦了:“你要害怕就站着别动。”   龚海没有再说话,默不作声地护送着皇帝来到了城门前。   没有异样。真是自己想多了?   皇帝昂首走进城门,享受着这万民俯首的滋味。尽管他看不到。   紧跟在后头的是凉人和龚海的亲兵。亲兵和龚海一同拱卫着皇帝,余下的士兵们在各自指挥使的率领下,分为了几列,陆续进城。   皇帝继续往前,忽而问了一句:“朕来了,他们怎么不山呼万岁?”   周围静的像是一座空城。   龚海猛地反应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是安静。   他脸色大变。   是了!哪怕承恩公杀了个措手不及,谢应忱也不该束手就擒的,双方必然会有一场恶战。   他放眼望去,没有血,也没有尸体。   龚海尖细着嗓子道:“皇上,不对劲。”   皇上?浑浑噩噩的谢璟打了个激灵,他奔到祭天台的边缘,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皇帝。   向阳环抱双臂,一张娃娃笑得灿烂无比。没有干涉。   他脱口而出:“父皇!走啊……”   不等皇帝反应过来,龚海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转身就跑。他的握力很大,拉扯着皇帝骨头都快要断了。   皇帝眼睛看不见,走得跌跌撞撞,没几步膝盖磕在了地上,掌心蹭破的伤口夹杂着灰尘火辣辣的痛。   一开口他就想质问,随后突然哑了声。   他摔了,为什么没有人诚惶诚恐的过来扶他?   谢璟惊呼:“是陷阱,父皇,是陷阱,快走!”   城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   “皇上!”   “皇上!!”   被城门隔绝在外头的士兵们顿时吓了一大跳,张指挥使扑上前来高声惊呼,把门砸得砰砰作响。   皇帝只听到嘎吱的关门声,黑暗的不安和烦乱的嘈杂层层叠叠的笼罩着他。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朕。”   龚海扶起了他,刚想要安抚一二,瞳孔骤缩。   这一刻,他如坠冰窟,定定地看着那个向他们走来的颀长身影。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向两边让开,让出了一条道,陆游商的肩膀痛得厉害,但他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亢奋的让他付出性命都心甘情愿。   百姓们在士兵引领下慌而不乱地往后退,把城门前的空地腾了出来。   “谢应忱?!”   是圈套!   一个简单的圈套把他牢牢地套了进去。   龚海全身发凉,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蹿了起来,有如一根根带着寒芒的细针,扎向他的四肢五脏。   他盯着站太庙台阶上的顾以灿,正应命打着旗语。   人群中士兵们立刻动了起来,引领着百姓后退,脱离战线。   诱敌深入是最简单的战术,关键在于“诱敌”,城中这么多人但凡有一个出现异动就会功亏一篑。但是,站在那里,掌控战场全局的人是顾以灿!   是身经百战的顾以灿。   皇帝也听到了动静,他侧了侧耳朵。   龚海一咬牙,欺身上前。   唯有趁其不备拿下谢应忱,今日才能有活路。   旗语一变。   “护驾!”   周牧挡在谢应忱跟前,挑开刺来的剑尖,随后手腕一转,剑锋直指他的喉咙。   龚海被逼得连退两步,喝问道:“周指挥使,金吾卫要谋反?”   “谋反的人是谢嵘。金吾卫听令。”周牧厉声道,“拿下谢嵘!”   龚海僵了一瞬。   谢应忱是使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们竟对皇上直呼其名?!   士兵们蜂拥而上,热血沸腾。   乌尔骂了一句脏话:“启人狡猾,诡计多端!”   他手持粗大的狼牙棒当头砸了下去,士兵自知不妙,向后仰倒已经来不及了,骤然一支黑箭倒映在瞳孔中,后发先至,撞击在了狼牙棒上,硬生生地撞开了几寸。   狼牙棒在士兵的耳际险险擦过,上头的尖刺扎得他右耳鲜血淋漓。   凉人勇武不凡。   金吾卫等人虽也悍不畏死,说到底他们一直都在京城这安逸窝里待着,少了几份血性。   只几个回合,就差点落败。   顾以灿搭箭,一支支黑箭疾如风,总能在险而又险的时候,救他们一命。   兵刃相交,各为其主,以命相搏。   不一会儿就有浓郁的血腥弥漫了开来,龚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角腥红,杀心大起。   是了。   这才是厮杀过后该有的样子,他太大意了!只是,谢应忱会赢倒也罢了,他想不明白的是,谢应忱竟能兵不血刃的策反了皇帝的亲卫?!   不止如此,方才他们进城时,上万的百姓没有一丁点异响,就连现在,他们的脸上也是热血沸腾,恨不能拿起武器,护卫在谢应忱身旁。   谢应忱该不会是下了蛊吧!?   “龚海!”   皇帝失声尖叫。   龚海一回头,见他正背靠着城门,惶惶不安地左顾右盼。   龚海提剑挡开了两个士兵,血溅四方。   他的剑身上全是血,一滴滴的滴落在地上,他一咬牙,足尖一顿奔向皇帝。长剑在他手上虎虎舞动,每一剑都是一条人命。   顾以灿持弓走了过来:“听说龚海年轻时,也是能以一敌百,从无败绩的。”   谢应忱微微轻叹。   顾以灿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已经尽力了。”   “否则,光是稳定朝局,死的人至少就得以万计。”顾以灿把手臂往他肩上一靠,头凑了过去,“为君者,都像你这样心慈手软?”   谢应忱斜睨了他一眼,举起火铳。   砰!   弹丸击出,一枪打中了龚海的胸口。   龚海还维持着提剑的动作,他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直了一息。   剑从手掌中滑落,他双膝跪倒地上,脸朝下倒了下去,从弹孔中喷溅出来的鲜血洒了皇帝一脸。   浓郁的血腥味冲入鼻腔,皇帝惊恐高呼:“龚海!你在哪儿,龚海。”   “哇。准!厉害。”   顾以灿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笑呵呵地夸了一句。   不愧是兄妹,夸人的方式和夭夭一样,一点都不走心。想到顾知灼,他眉眼柔和了下来。他相信夭夭能守住京城,可是,他怕她做起事还是会兵行险招不顾她自己的安危。   谢应忱手上的火铳是顾知灼用过的那把,改进过的火铳只有这一把,顾知灼说什么也要让他带着。   砰!   又是一枪。   弹丸从皇帝的脸颊上擦过,吓得他连滚带爬的缩起了身。   “不!”   “父皇。”   谢璟尖叫,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奔向石阶。   “殿下。”清平的拂尘拦在了他的面前,“您是子,还是民?”   谢璟听不懂,挥开他的拂尘往下冲。他愣愣地站在最后一阶汉白玉石阶上,目视着眼前的一切,便知——   大局已定。   乌尔抹开脸上的血,长相凶恶的脸上满是狰狞。   他挥起狼牙棒,用力砸向城门上。   一下一下!他用尽所有的蛮力想要破开这扇门。   断断续续的厮杀声和破门的动静让城外的士兵们也乱了分寸。   “张指挥使,撞木来了。”   “反贼掳了皇上,所有人听命,砸开这扇城门。”   “救驾!”   是!士兵们高声应诺,一队士兵分成两列抱住了撞木,用木头重重地朝着城门撞了上去。   轰!   只一下,门栓上的裂隙又宽了,它随时都会断开,右侧那半扇门更是倾斜出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再撞!”   一个带着惊呼声突然响起:“张指挥使,您快看。”   “城楼上!”   什么?张想抬头,双目骤然睁大,脱口而出:“皇上!”   皇帝被押着靠着墙垛,面色灰白如纸,他的脸颊还在流血,半张脸血肉模糊。   “快放了皇上!”   “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谢应忱笑了:“诛孤九族?”   张想张了张嘴,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兵们弯弓搭箭,指向了谢应忱。   顾以灿揪着皇帝后脖颈的衣襟,把他拖到了谢应忱的身前挡着,又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指上沾到的尘土。   张想:“……”   卑鄙!   礼亲王手持遗旨,娓娓道来。   一开始士兵们的注意力都还在皇帝的安危上,可随着圣旨往下念,他们的眼底心底全都被难以置信所占据。   皇帝听得寒彻骨髓,他撕心裂肺地高喊着:“这是假的!假的!”   “这是真的。”   晋王向底下的将士们重复了一遍当年的种种,在皇帝的嘶喊声中,晋王最后道:“皇上……不,应该喊您王爷了,是您亲手勒死了太子,又用太孙的性命逼得太子妃撞墙自戕。”   晋王面向着皇帝:“您让太孙的太傅,身边伺候的内侍,太子妃的母家亲眷……每一个太孙身边的人都不停地和太孙说,他应该陪着父母自戕,否则先帝不会消气,会叫太子和太子妃挫骨扬灰。”   “太孙心志坚定不受蛊惑,您就让人给他下了毒。”   “勒死太子的绳索,毒害太孙的毒药残留,还有,当年伺候在太孙身边的内侍。我都有。”   在那间小庄子里,他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原来只是用作防备皇帝鸟尽弓藏,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用在这样的场合。   他每说一句话,皇帝就白了一分。   皇帝想要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不要再说了,又一动也动不了。   “谢律!朕是皇帝,你怎么能背叛朕!你们是朕的臣子,非要向着谢应忱……谢律,朕待你不薄。朕待你们不薄。”   “你们为什么要背弃朕。”   他模样癫狂,晋王叹了一声:“我后悔了。”   果然,妄动天命,非要去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会有报应的。   他屠了满城的人。   他受到了报应的。   皇帝叫嚣着,诅骂所有的人。   晋王自嘲地笑了笑,扯开绑在手上的棉布,血如流水一样,滴落在城楼的砖石上。   在谢嵘还未登基时,他们也曾把酒言欢,高谈阔论。   他们也曾是最好的朋友。   是兄弟。   他走到皇帝跟前,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气息,皇帝扑过去想要咬住他的脖子。   “谢律,你背叛了朕,你不得好死!”   晋王轻轻道:“阿嵘,妄动天命,你也会和我一样遭天谴的。”   他说完,又放开声音高喊:“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苍天为鉴!”   晋王冲向墙垛,一跃而下。   “晋王!”   卫国公惊叫着冲了过去,伸出手想要拉他,已经晚了一步,指尖仅仅只碰到了他的衣裳。   晋王从城楼坠下,他迎着阳光,仿若看到了当年那个皎若明月的少年郎,仰着头期待地问道:“……我们城里有马匪,他们杀了好多人。您能去为我们剿匪吗?求您了!”   咚!   晋王头朝下摔在了地上,扭曲的手脚一抽一抽的,他艰难地动了一下嘴唇:“好……”   再没有了动静。   他的身下血流满地,鲜血向着四周晕染了开来。   士兵们都惊傻了,呆立着半晌回不过神。   “晋王……”   礼亲王长长地叹息,有些可惜。   周围静了一瞬,谁也没有想到,晋王在这个时刻会如此的决绝。   “什么声音。”   皇帝茫然地侧着头:“谢律呢,龚海呢!你们人呢!”   “朕、朕……别把朕一个人丢在这里。人呢,人呢!?”   没有人回应他。   “谢嵘。”   谢应忱淡淡启唇,直呼其名。   皇帝的耳朵动了动,顺着声音的方向,双目空洞呆滞。   “谢嵘谋害先帝、戕杀太子和太子妃,其罪天理难容。”   “遵先帝遗命,褫夺谢嵘封号,由三司会审定罪。”   “谢嵘。”   谢应忱面向着谢嵘,一字一顿道:“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大启的皇帝。”   谢嵘高呼出声:“谢应忱,你不能!”声音中带着的是恐慌和难以置信。   “我能。”谢应忱的目光扫向所有人,“我是先帝选定的,大启君王。”   “孤受命于天!”   远处亮起耀眼的白,天际隆隆作响,似九天之上天鼓轰鸣,金色的光晕在云中游走,恍若巨龙抬首,撕开混沌。   清平广袖一振,拂尘无风而动,卷起了周围的符箓黄纸,香炉中的青烟直冲蓝天。   “天命已定!”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清平目露欢喜。   小师妹这一路走到今日有多难,他是看在心里的,也心疼的要命。   他的倒霉小师妹够倒霉的了,要不是师父护卫,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好歹让她熬过来了。   清平走向了祭天台的边缘,目视前方。   远处的白光骤然落下,伴随着一声轰隆巨响,光电直接劈在玄色龙靴前半寸。谢嵘吓得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墙垛上,上半身几乎悬空,他又吓得往前扑倒在了地上。   青石板上的焦黑裂纹有如毒蛇吐信。   黑暗让他仿佛置身地狱,四周都是索命的恶鬼。   “谢嵘。”   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幽谷传来。   “太子?”谢嵘眼神涣散,双手不确定地往前摸索,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带着绝望的哭腔,“救我,太子大哥,救我!他们要害我,他们都要害我。”   他胡乱挥舞着双臂,想要推开看不见的敌人。   “我没错!没错。先帝的心里只有太子……”他的嗓音陡然拔高,不甘道,“太子能坐上这皇位,我也可以。”   “朕也可以!”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四周,癫狂地叫嚣着,诅咒着:“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礼亲王叹气,失望地摇头:“不知悔改。”   顾以灿凤眼挑起,用手肘撞了撞谢应忱,低声道:“不会是被你气疯了吧?”   谢应忱笑了笑,先是令人拿下谢嵘,又目视着城墙下,一字一顿地说道:“谢嵘罪不容诛,孤念你们遭奸人蒙蔽,及时悔改,可恕免无罪。”   无罪?   底下的士兵个个欢喜地看着彼此,心里的一块巨石落了下来。   可以不用死了!   咚!   沉重的撞木从士兵们的手中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武器也纷纷落地,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跪了下来,匍匐在地,汗水淋漓的额头紧贴在冰冷的土地。   不战而屈人之兵!   谢应忱就是天生的君王,注定要立于万人之上。   卫国公俯视着黑压压的人影,久违的热血在他体内奔涌,他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够举起百斤大刀,为大启再干一百年!   谢应忱走下城楼,癫狂的谢嵘被堵上了嘴,也被镇北军一同押了下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卫国公屁颠屁颠地紧紧跟着,堆满了讨好的笑,挤尽脑汁地凑近乎,一会儿夸太孙英明神武,一会儿赞他是明君在世,说得眉飞色舞。宋首辅嘴角直抽抽,脸皮都快绷不住了。   “太孙。”周牧让人押解着几个凉人,上前回禀。   乌尔是谢应忱认识的,多棱的左膀右臂,从前在凉国时,没少仗着多棱为难他。   “多棱呢?”   乌尔被押的跪在地上,他仰起头,脸上满是伤痕,鲜血糊了他一脸。   “呸。”   他唾了一口唾液,用凉语骂起了脏话,骂得面红耳赤。   这一仗打的他都要气笑了,一个皇帝废物成这样,换作在他们大凉早就砍死换一个了。   “带回京去。”   谢应忱下了令,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神都没有停留一瞬。   “大启太孙!”   乌尔突然暴喝出声,谢应忱驻足回首。   乌尔的衣袖底下,肌肉虬结的手臂猛然鼓起,他低吼一声,如野兽般突然发力,掀翻了押着自己的士兵,有如脱弦的利箭,向谢应忱飞扑了过去。   抓住他,用他当人质!   他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动作快到惊人,仿若盯准猎物的猎豹。   “太孙,小心。”   众人惊恐地同时出声,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用身体当作肉盾,挡在谢应忱的前头。   谢应忱纹丝未动,他举起火铳,扣下扳机。   砰!   火铳的硝烟弥漫,乌尔身体一僵,胸口鲜血绽放,他的双臂无力的垂落,身体摇晃一下,朝后直挺挺地倒去。   谢应忱放下火铳,唇角微微上弯,语气依然温和:“反抗者,死。”   众人齐齐抱拳:“是!”   “太孙千岁!”   一声高呼骤然响起,无数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无比的崇敬与狂热,冲上云霄。   “太孙千岁。”   “太孙万岁!”   谢璟闭上了双眼,脸色灰败。   输的毫无悬念,在谢应忱的面前,自己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甚至直到现在,谢应忱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是了。从一开始,从谢应忱回京后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有入过他的眼。   耳畔是轻微的脚步声。谢璟心灰意冷,没有回头。   “殿下,您是子,还是民?”   清平的拂尘在他的头上甩过,又重复了一遍。   谢璟与他有“知遇”的因果。他言尽于此。   谢璟打了个激灵,突然有如醍醐灌顶。   子?还是民?   他是父皇之子,是……大启之民!   为子者,他当为父亲尽孝。   为民者……   “受大启百姓供奉,享尽荣华富贵……”谢璟呢喃自语,目光渐渐清明,“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一错再错。”   他心中的迷茫和挣扎被一种决然所取代。   “谢应忱……大堂兄……太孙!!”   一声比一声响亮尖利,他跌跌撞撞的跑到谢应忱跟前,膝盖发软的摔在石阶上。他仰起头来高喊道:“凉人、凉人在京城囤了数万斤火油,要放火烧城。你快回去!”   他是大启的子民!   勾结外夷,与虎谋皮已是大错,他不能再睁睁地看着满城百姓因为父皇的一己私利而死。   谢应忱的步子一顿:“你说。”   谢璟跪伏着:“最初定下的计划是兵分两路,父皇亲自率人来太庙讨伐。而凉人则会在京城,制住各衙门和各府,尤其是镇北王府。”   这是为了防止顾家人破城而出,也是为了威胁朝臣,让他们听话俯首。   “最初,并没有说要用火油。是、是季南珂无意中透露的。”   谢璟的大婚夜是和季南珂在一起渡过的,软玉温香,缱绻缠绵。   一直到天快亮,他才不得不走。   季南珂伺候他洗漱时,许是见他紧张,还宽慰他说:凉人备了数万斤的火油,不会有失的,您不用担心。等您回来,您就是太子,是大启储君。   他当时吓坏了,连声质问季南珂是怎么知道,季南珂只说是无意间听到多棱说起的。   谢璟想要再去问多棱,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当时谢璟还在软玉温香中,没有注意到。现在回想起来,他质问的时候,季南珂明显惊住了,似乎难以置信,最后才说是“无意中听到”的。   仔细想来,谢璟有些毛骨悚然。   “这话,我不知是真是假,但季南珂不会凭白无故提起火油!”   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惊白了脸,京城常驻人口就有四十余万啊!   谢应忱的指尖紧绷,隐隐发白。在沙盘推演时,他们料到了凉人可能会在京中纵火,再趁乱浑水摸鱼。但是,没有料到凉人会有数万斤的火油。   顾以灿沉吟道:“凉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弄到这么多火油。”   对。   火油买卖是有朝廷监管的,还不至于松懈到有人大量采买火油,运到京城都发现不了。   除非是谢璟在危言耸听。又或者……   谢应忱接口道:“或者是凉人花了数年时间,一点点囤积起来的。”   数万斤火油还不足以烧了整座京城,但如今秋风渐起,天干物燥,倘若把火油尽数泼在上风口,一把火烧起来,至少会累及半个城区数万人。   京城必会大乱。   若凉人发起狠来到处乱泼,只怕还会更严重。   百姓们离得远,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一个个还沉浸在方才护驾成功的亢奋中,激动的交头接耳。   在谢应忱身侧的众臣却听得一清二楚,吓到不行。   他们的父母妻儿全在京城里!   今儿祈福,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全部随驾,京城里连一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皇帝带走了布防的亲卫,等于又让京城的兵力削减了一大半。   谢应忱让自己冷静下来,公事公办地命道,“镇北王,你即刻赶回京城。”   说完,语调稍轻了一些,给了他一块令牌:“我安排了后手的。”   顾以灿点点头,他心里记挂着妹妹和家里人,当即领命。   他屈指放在唇边发出一声长啸,紧跟着一匹黑马从太庙西侧的马厩里跑了出来。它矫健的四肢飞跃而起,从挡在前头的几人头顶跃了过去,几个纵身就到了顾以灿身前。   顾以灿拉过缰绳,跃上马背。   “走!”   烟云罩奔向城门,没一会儿就没影了。   谢应忱朝重九点一下头:“先红后蓝。”   重九从怀里拿出了两枚穿云箭,和顾知灼先前所用过的一模一样。   夭夭不会有事。不会!谢应忱收回目光:“把承恩公带来,再带个凉人来。”   嗖!   穿云箭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撕破了云层,绽开万丈赤光,鲜艳的仿若晚霞点燃了天际。   霞光匆匆不散,把整片云层都染红了。   顾知灼仰头看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鲜血随着指尖的动作溅洒,在红色的戎装上留下了略深的斑驳痕迹。   红色意味着,一切顺利。   公子他们一切顺利!   她想着方才天际出现的异变,嘴角的笑更深了,露出了浅浅的梨涡。   咦?   顾知灼的瞳孔骤然一缩,红霞还未散开,又一抹蓝光紧随而来,包裹了云彩。   红是顺利。   蓝是变故。   先红后蓝……顾知灼摩挲了一下指尖,目光久久不离。   “大姑娘,他们跑了。”   跑了?!顾知灼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都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要撤退了?   “我去看看!”   她踩着梯子,三两下跃上墙头,一览无余。   凉人在用火油烧了大门后,顾知灼便带着人先是退到了影壁,借着影壁的地势杀了一波,又折回到了外仪门。   僵持到现在。   前头被破坏的不成样,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鲜血满地。   络腮胡子跑得骂骂咧咧,满脸的不甘心,还是没有再恋战。   他确实不甘心,又气又恨,谁能想到,镇北王府竟会是这么一块难啃的骨头,他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破了王府的大门,结果又被挡住了。这中原人的家里怎么这么多门?   顾家的女人还这么彪悍!   “百夫长。”   跟在他后头凉人心有不甘,屡屡回头道:“真的要走吗。咱们快要打进去了。”   “大王子的命令,你敢不听?”   嗖!   又是熟悉的破空声,络腮胡子狂骂了一句。   他带了一千人,本以为可以随随便便立下大功,结果,至少死了三四成,重伤了上百人,有一半是死伤在了这把稀奇古怪的利器上。   连他都中了一箭,铁矢拔出来的时候,撕开血肉,手当场就废了。   现在一听到这尖啸声,他本能地扑倒在地。   铁矢从他头顶擦过,那个方才还在和他说话的凉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一箭毙命。   周围的凉人赶紧架起盾牌,络腮胡子扭头最后又看了一眼顾知灼,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扭曲,他低吼:“走!”   在盾牌的掩护下,他们的身影迅速后退。   可惜了。顾知灼放下连弩,从墙头跳了下去。   顾以炔忙不迭问道:“大姐姐,咱们要不要追?”   “穷寇莫追。”   他们的人手只够防守。   顾知灼思忖道:“微微,你先去禀报一下你娘和三婶母。”   打死打生了这么久,内宅肯定也听到动静了,先安抚一下。   “喵呜。”   顾知微正要走,又欢快地叫道:“猫。大姐姐,猫来了!”   狸花猫灵活地几个纵身,从青石板路跑了过来,跃到了顾知灼的怀里,尾巴疯狂甩动。   “咪呜~”   “你怎么来了。”   “咪!”   “他们离了府没?”顾知灼向站在墙上的老单问道。   “已经拐出了影壁。属下下去瞧瞧。”   “喵呜,喵呜!”   沈猫盯着老单的,兴奋地想要跟着一起去,顾知灼按下了它不安份的爪子:“好。”   老单从墙头跃下。   顾知灼思量片刻,沈猫激动成这样,不太对劲……不是人要倒霉,就是有倒霉事要来。她盯着沈猫快要甩出风的尾巴,摸出罗盘。   从几天前起,卦象在她的眼中就蒙上了一层血色,她无法感知世间命线变化。师父说是因为天命之争已起,天机混沌,未来的命线全乱了。   “现在,天命已定,乾坤明朗。应该可以一窥天机了吧?”   她期待地喃喃自语。   不确定。   反正试试又不会死。   顾知灼拍拍猫的脑袋,示意它安静地趴在自己肩上。她拨弄着罗盘,敛目凝神。罗盘上的磁针发出轻微的嗡鸣。   沈猫伸出爪爪拍了拍。   指针蓦地停下,卦象渐显。   顾知灼呢喃有词:“火象大凶,恐有烈焰之劫……”   她的目光投向挂在垂花门上的两盏灯笼,灯笼下头垂下的流苏正随风而动。   “京城今日是偏北风。”   顾知灼掐指再算,北方离宫火煞汇聚,要是没算错的话,会祸及千里。   老单从外头回来了,说道:“大姑娘,凉人确实都已经走了。”   “鸣哨。”   是!老单从怀里取出了一只造型古怪的骨哨,放在嘴边吹响,一长三短再两长两短的哨声尖利的回荡开来,久久不散。   老单一连重复了三次。   京城中,如今有一千的千机营士兵潜伏。   这哨声,意味着……   收网!   哨声自然不可能传遍京城,但斥候就藏身在镇北王府附近的巷子里,他会在听到哨声后,用千机营特有的暗号把命令传达出去。   “微微,炔炔,你们留在府里收拾残局,府中上下就交给你们了。若是凉人再来,必要时可放弃外院,但务必守住内院。”   “是!”   两个半大的孩子齐齐应命。   顾以炔又问:“大姐姐,你去哪儿。”   “卦象显示,火劫将至,有烈焰焚城之兆。”   顾知灼断然道:“凉人会在京城纵火。”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大姐姐,小心。”   “好。”   顾知灼揉揉两人的柔软的发顶,笑道:“你们乖。”   她带上晴眉,又从马厩里牵出了玉狮子,直接出了门。   镇北王府门前一片狼藉,焦黑的断木横七竖八的散乱在地。王府的牌匾高悬,没有损毁,只是熠熠生辉的金字被黑烟熏得暗淡无光。   罗盘的卦象显示火劫在北,凉人应该是打算借北风,把火势推到极致。   风助火势,一旦燃起,便是燎原之势。   哎。   京城太大了,光知道一个“北方”显然是不够的。   “沈猫。”   “咪?”   顾知灼托起沈猫的两只前爪,让它毛绒绒的小脑袋面向自己,笑眯眯地问道:“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呀?”   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糯糯,就像是在哄骗天真无邪的乖小孩。   “喵呜。”   它懵懂地看着她,猫眼滚圆。   沈猫抖了抖耳朵,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随后身体一歪,作势往左边扑,尾巴尖轻轻地翘了翘。意思是,猫去那里!   喵!快。   “不可以!”   顾知灼冷血无情地拒绝了它。——那个方向是卖油炸香酥小白条的。   “接着想。”   沈猫的耳朵耷拉着,胡须往下垂。   经过小巷时,顾知灼的目光在一处断墙停留了一瞬,断墙上斑驳的血迹还没有干透,一支铁矢掉落在地上,箭头暗红。   顾知灼利落地把缰绳在手上缠绕了几圈,轻喊了一声“驾”,玉狮子闻声而动,四蹄发力,尘土飞扬间,密集的马蹄声有如鼓点。   风从她的耳畔呼啸而过,顾知灼的右手稳稳地托着罗盘,指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磁针的细微颤动。   京城的大街小巷有些空荡荡的。   在凉人围了镇北王府后不久,太后便下了懿旨,命人关了城门,甚至还调动了布防的禁军守在城门前。   京城紧张的氛围有若绷紧了的琴弦,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多闭门不出。   顾知灼策马奔到极致,也不用担心会撞伤人。   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北城。   马速渐缓,她怀中的沈猫突然动了动,它抬起了毛绒绒的爪爪,啪的一下,按在了罗盘上。   顾知灼立马勒住马绳。   罗盘的指针骤然停住,稳稳地指向右边的岔道。   “喵呜。”   狸花猫蹭了蹭她的下巴,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长的竖线。   顾知灼低头问它:“往这走?”   “喵呜。”   “好嘞。”   “晴眉,往这儿走。”   顾知灼听猫的话,她手腕一抖,轻扯缰绳,玉狮子冲进了右边岔道。   马蹄声急促如雨,顾知灼托着罗盘重新起卦,她低眉垂目,口中念念有词。   京城素有“南贫北贱”之说,北城街巷狭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京城人口最多,最混乱的城区,顾知灼不得不放慢了马速。   到了北城,沈猫和罗盘轮翻指引着她继续往北,没多久就到了北城的边缘地带。这里就像是另一个地界,矮破的房屋密密麻麻,一间连着一间,全都是用稻草木头随随便便盖起来的。   随处可见无所事事,席地而坐的人。   顾知灼两世都鲜少来北城,眉头紧蹙。   岔路太多了,一条条胡同纵横交错,罗盘的磁针转了好半天都没有停下。   她衣饰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官家姑娘,惹来不少人注目。   “大姑娘。”晴眉拉着马绳靠了过来,轻声道:“北城乱,这儿是北城的飞地,更乱。您别和奴婢分开。”   “您看那儿。”   晴眉示意她往左看。在胡同的某个角落,坐了四五个面相凶恶的男人,他们正勾勾地盯着顾知灼,见她看过来,又假装低头私语。   “这是群人牙子,专给那些二三等的私窑送人的。”晴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道,“就是那种会在路上把姑娘敲晕绑走的人牙子。”   作为东厂养出来的探子之一,晴眉对这些阴私地里的事知道的要比顾知灼多的多。   “哟。”   许是发现她们在看,那伙男人中的一个站了起来,走路一摇三晃,流里流气地说道:“姑娘,就你们两个,是来找人的?我叫王小四,对这儿熟的很,姑娘要找谁,问我就是……”   他说着话,突然扬起手,一团粉末随风笼罩了过来,是浓郁的劣质蒙汗药的气味。顾知灼眼神一冷,右手从腰间抽出连弩。   她没有半点犹豫,抬手瞄准,扣下扳机。   嗖!   铁矢破空而出,贯穿了王小四的肩膀,鲜血从他伤口涌出。   铁矢的力道很大,箭尖划过时,擦断了他胸口的肋骨,他痛得蜷缩成一团,嘴里一口一口地吐着鲜血,又尚未致命。   那群围在一起的男人吓了一跳,顿做鸟兽散。   顾知灼丢了一颗药丸给晴眉,自己也塞了一颗,蒙汗药带来昏沉感很快散去。   “认着人。”她对晴眉道,“等今儿事了后,跟京兆尹说一下,拿着俸禄又不好好干活,那他就别干了。”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她是顾不上理会他们了。   “是!”   顾知灼忽而心念一动,翻身下马,走到了呼天喊地的王小四跟前,她揪着他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   “我问你。”   王小四痛得面容扭曲,强撑着嚷嚷道:“你、你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敢动老子,老子非弄死你这贱人!”   顾知灼左手握住插在他肩膀上的铁矢,轻声反问:“是吗?”随即手臂猛地用力一扭。   “啊啊啊啊啊。”   王小四撕心裂肺的惨叫着,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满脸哀求。   沈猫兴奋地喵喵叫,尾巴扫过她的手腕。   “会不会好好说话了?”   “会会。”   “你说这儿你熟?”   “是是。”   “我问你,方才有没有陌生人经过,就是那种一看就不属于北城的人。”   “没……”   顾知灼虚握着铁矢露在外头的部分:“好好想想,再回答。”   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吓得王小四打了个哆嗦,挤尽脑汁地想了又想:“有有!”   “是、是五六个男人,其中两人手里各提了一个大桶。”   王小四只想赶紧打发了这个罗刹,声音颤得不成调:“我也不知道桶里是什么,晃荡作响的,像是水,很重。”   “我还去悄悄摸了一下,摸到了这个。”   他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条狼牙项链,王小四觉得能卖几个钱就留着了。顾知灼认得出来,这是凉国的狼牙护符。   找对了!   这么说来,桶里的应该是火油。   “他们往哪儿走了?”   “先是往左再往右再往左,拐进第二条胡同……”   “说的都是真的?”顾知灼掐指问道。   王小四捂着肩膀,连声哭道:“是是!姑奶奶,小的不敢骗您。”   确实没说谎。   晴眉:“大姑娘,要不要等其他人来?”   顾知灼微微仰头,感受着风从脸颊拂过的方向。   “来不及了。”   胡同狭窄曲折,房屋又都紧紧挨着,单单是眼前这条胡同就至少塞了有上千人。   一旦火起,风一吹,火势定会顺着这些稻草房,烂瓦房迅速蔓延,吞噬。就彻底没救了。   “我们先去看看。”   顾知灼策马先行,对紧跟着在身边的晴眉安抚道:“若真不可为,我不会逞强的。”   晴眉:“……”   不会逞强?不信!哼哼,倘若事不可为,姑娘肯定会让它变成“可为”!晴眉眉眼弯弯,这样的姑娘,她最最喜欢了。   猫从顾知灼的怀里钻出来,趴在玉狮子的马头上,小爪子扒拉着鬃毛,尾巴尖兴奋地一颤一颤的。   玉狮子扭头不快地冲它打了响鼻。   喵呜喵呜!   “玉狮子,别乱看,小心撞上。”   “猫,抓紧了。”   顾知灼策动马绳,马速加快了几分。   她们按着王小四所指的方向,在狭小的胡同中疾驰,越往前,猫就越兴奋,耳朵竖得笔直,仿佛前头有什么让它十分期待的东西。   “咪!”   玉狮子一马当先跃出了胡同,视野蓦地亮了几分,顾知灼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随即,一股浓烈的火油味扑鼻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她目光扫过,定格在了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多棱。   在距离多棱不远,还停了一辆马车。马车的帷布遮着,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   在他们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了四五个男人,全都穿着粗布衣裳,胸前或后背是狰狞的刀伤,一刀毙命。   周围的地面墙面湿了大半,再加上空气中这浓郁的气味,显然火油已经泼上。多棱其中一个手下的手里拿着一个点燃的火折子,正要丢出。   “多棱!”   顾知灼用凉语高声直呼。   多棱回首看了过来:“是你?”   “大王子。”顾知灼含笑打了声招呼,仿佛是多年的好友,“我们谈谈?”   她抱着猫从马背上跃下。   多棱一见便知她来意,这位顾大姑娘就是根难啃的骨头,让他一再受挫。   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竟然还追到了这里!   多棱故意轻佻道:“顾大姑娘有什么话,等会儿慢慢说,慢慢谈。或许顾大姑娘……是想到我的帐子里,就我们两人,细细说来?”   “若谈的是大王子你的生死呢?”顾知灼笑容不达眼底,“比如说,大王子这趟为何会来京城?”   “让我猜猜,你一开始应当没有送嫁的打算,只是‘偶然间’听到凉王与人说起大启朝内斗厉害,你便自动请缨,走了这一趟,对不对?”   多棱的眼神骤然一冷。   他第一反应是,她在自己身边的安插了人。   顾知灼察言观色,笑语晏晏:“也对,送亲而已,又何须劳驾大王子你。”   顾知灼持着连弩的手臂紧绷。   直接攻击是最不保险的,四下全是火油,就算她能做到一箭毙命,火折子一旦掉下,大火立马就能蹿上来,风一吹,哗啦啦一下子,大家都得完蛋。   “顾大姑娘,你要是想要拖延时间,怕是要失望了。”   火折子还在燃烧,溅起的火星落在火油上,顿时蹿起了一缕小小的火苗。   火苗跳动了几下,又化作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顾知灼呼吸一滞,脸上毫无异色:“拖延时间?原来大王子是要跑路啊。”   她双手环抱于胸,后背靠在玉狮子的马身上,怀里抱着狸花猫,免得它太兴奋跳下去。   抬眸间,她勾起淡淡的笑:“也对,皇帝大败,大王子你也只能跑路了。要不然,大王子还想仗着你手底下这区区几千人,占了京城?”   “哎呀,我差点忘了,你的人就连镇北王府都占不了。”   顾知灼的声音轻飘飘的,字字如刀,多棱听得脸色一沉,他手底下的人更是一个个目露凶光。   皇帝败了,连多棱也是一败涂地。   一把火烧了京城,不但可以泄愤,还能趁乱而走,到时候谁也顾不上他。   多棱被她刺得心头火起,冷言道:“顾大姑娘果真伶牙俐齿。”   他打了个手势:“既然顾大姑娘想来‘送送’本王子,干脆就别走了。”   三五个凉人凶狠地举刀向顾知灼围了过来,晴眉护卫在旁,虎视眈眈。   “走不走也无妨。”顾知灼没有丝毫怯意,笑道,“大王子,你就算是跑出了京城,能不能活着回到你们王城,还难说。”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她的手指拂过沈猫油光水滑的皮毛,嗤笑道,“你们王上把你的命送给我大启了。”   “不可能!”多棱一甩手,声音里是难以遏制的愤怒,“大启人就是狡猾,休想要离间。”   “为何不可能?”   顾知灼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迎着凉人手中的刀,往前迈了一步,气势逼人:“凉王忌你厌你,与皇帝忌我父厌我父又有何区别?”   “四年前,你与皇帝是怎么商议的。四年后……我兄长与凉王也是怎么商议。”   多棱紧眯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四年前,顾韬韬经常因为后方断了补给和粮草,不得不停下攻伐,多棱当时就看出来,大启皇帝忌他厌他。   多棱修书一封,信中提出,大启只要把顾韬韬的命给大凉,大凉就退兵签下和书。   大启皇帝竟然真的应了,亲手折了大启的羽翼。   顾知灼毫不示弱的与他目光对视,一字一句打破了他心中的幻想:“凉王也把大王子你的命,送给了大启!换大启五年不撕和书。”   多棱:“……”   他拳头骤然攥紧。   顾知灼语气中带着一种蛊惑,再接再励道:“对了,以你们凉国的传统,你死了,继承你妻妾儿女的会是凉王,还是凉王的二王子?”   二王子是凉王的亲生子。   她听公子说过,凉王想把王位传给这个亲儿子,偏偏第一继承人是多棱。   多棱的王子妃是从别的部落抢来的,有草原第一美人之称,当年多棱和二王子为了谁能得到她,打得不可开交,多棱最终仗着母族的势力胜了一筹。   兄终弟及,他要是死了,妻妾儿女都会让二王子继承过去,包括这位心尖尖上的美人。   顾知灼凤眼轻挑:“你在这儿与大启撕破了脸,人手尽亡,身死他国。结果是让凉王和你那二王子弟弟占了便宜。他们一个除了你这心腹大患,另一个得了你的爱妻美妾。”   “你呀,真是慷慨大方。”   多棱怒火冲头,下意识地冲前两步,想要掐住她的脖子,撕了她。   脚步又猛地止住了,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浅浅一笑,没有丝毫畏惧,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多棱慢慢放下了手,击了两下手掌,气极反笑:“顾大姑娘,果真是……”   “好手段。”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咪呜~”   猫期待地翘着胡须。   多棱虎目微眯,硕壮的双臂肌肉紧绷。   若顾知灼说的是真的,那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在自掘坟墓?   “多谢夸奖。”顾知灼伸出手,理所当然地说道,“火折给我。”   他的呼吸渐渐沉重,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天人交战了许久,最后试探地问道:“你能做主让我们走?”   “一天。”   顾知灼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淡声道:“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明日的这个时候,我带兵从京城出发,你能跑多远,能不能藏得住,是不是可以活着回到凉国。我们……各凭本事!”   还真把他们当羊羔了?!多棱的手下赤红着脸,骂骂咧咧的话脱口而出。   多棱简直要气笑了:“一天?”   “一天。”   顾知灼的笑容渐淡,重复了一遍。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他,说道:“杀父之仇,大王子莫非以为能就此作罢?”   多棱哼哼着,冷声道:“两国交战……”   “两国交战,各凭手段,我认了。”她嗓音渐冷,“但并不代表,能化为友。”   多棱与她目光相交,讥诮道:“呵,以为老子会答应。”   “你答应,就还有机会活着回去,说不定能杀凉王一个措手不及,取而代之。”顾知灼抱着猫向他去,军靴踩进泥泞的地面,留了几个浅浅的鞋印,“你要是不应,今天就会是你的死期。”   “哎,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顾知灼漫不经心地笑,“自家王位都还不没拿到手,反倒管起别人家的闲事来了。白白送命。”   多棱:“死期?哈哈哈哈,顾大姑娘也太自大了。”   顾知灼驻足,与他只有十步之遥,似笑非笑道:“你信吗?”   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失控。   多棱当然不信,但见她神情坦荡,似是胜券在握,又不免有一丝不确定。   “别听她的!”   一个尖细的叫喊声从马车的方向传来,马车的帘子微微晃动。   顾知灼向晴眉使了个眼色,晴眉快步上前,哗的一下拉开了车帘,露出季南珂那张惨白无光的小脸。   她看起来虚弱不堪,受伤的肩膀用布条草草地包扎着,上头鲜血淋漓。   在车帘撩开的同时,那双怨毒的目光朝着顾知灼投了过来,腥红的眼尾带浓烈的恨意,恨不能把顾知灼碎尸万段,再狠狠地撕咬进腹中。   见她在这里,顾知灼先是有些意外,想想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谢璟输了。   再留在京城,季南珂不是死,就是陪着谢璟圈禁,再无翻身的可能。   她不会甘心的。   果然给她自己找了条出路。   也难怪她会和凉人一块儿出现在镇北王府门前。   “你别信她的。”   多棱眉头紧锁,没有理她。   反正都让顾知灼看到了,季南珂索性也就不再藏了。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伤口的痛,跌跌撞撞地从马车上滚了下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多棱身旁。   她压抑着怒火质问道:“大王子,你答应过我的!”   多棱冷漠地甩开了她,不屑道:“我只答应带你去大凉。至于别的……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我不会像谢璟一样,在你面前当条狗。”   季南珂威胁道:“你不想要图|纸了?”   多棱回首去看她,就像一只草原中的狼在盯着自己的猎物,眸光凶恶。季南珂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下一刻,多棱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力道极大,手背青筋爆起,季南珂顿感一阵剧痛,窒息感如潮水感涌来。她张大着嘴,拼命想要汲取一丝空气,双手死命去拉多棱的手腕,试图掰开他的钳制。   “我错了。”她眼泪飚了出来,艰难道,“我错了……”   多棱把她甩在地上,只用眼角瞥了一眼,确认她没死,就不再理会。   季南珂双臂撑地,大口喘息,从下巴到脖颈一片通红,火辣辣的痛疼蔓延了开来,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血顺从手臂流淌下来。   季南珂的眼中满是怨毒: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对顾知灼这么好?   为什么她非要和自己争。   自己已经把一切都让给她了,为什么她连自己这最后的容身地也要夺走?!   季南珂死死地盯着那个被人拿在手里的火折子。火焰燃烧着,跃动着,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土,指尖发白。   多棱思量再三,同意了:“好。我答应。”   这把火点燃,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们能趁乱逃脱,但是,大启吃了如此大亏,无疑会和他彻底结下死仇,既然王上如今恨不得他死,他就不能再和大启不死不休了。   而眼下,顾知灼哪怕只是给他一天,也够了。   多凌再次试探道:“顾大姑娘会信守承诺吧?”   “当然。”顾知灼笑意更深,“大王子,一天后,我若是追上了你,我们凭手下的功夫见真章。若是追不上,你活着回了王城,和凉王拼个你死我活,对我们大启也只有好处。咱们来日战场上再见,也未尝不可。”   她按住蠢蠢欲动的猫头,挑眉反问道:“大王子,你说呢?”   多棱的戒备又淡去了几分。   她这么直白陈述利益,倒是比任何保证,都要可信。   多棱抬手与她击掌,轻脆的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双方各为其国,多棱的目中还是难掩一丝欣赏,作为草原勇士,对敌人的一种欣赏:“这趟大启,我算是没白来。”   多棱冲季南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顾知灼意会:“大王子带走就是。”   季南珂的生死,在她心中,连一个交易条件都算不上。   多棱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人熄灭火折子。   “咪?”   沈猫的耳朵竖了起来,金色猫眼瞪的圆圆的。   季南珂趴伏着,眼中的仇恨如潮水涌动,几乎要把她淹没。她直勾勾地盯着火折子,嘴角慢慢往上扬,无声地呢喃:“我不好过,你谁也别想好过。”   突然,她像是一头受伤的母兽猛扑了出去,身体用力撞在那个拿着火折子的凉人身上。凉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火折子脱手而出,飞了出去。   除了他们如今所站的这一小块地,到处都泼满了火油,是季南珂亲眼看着泼洒上去的。   无论火折子到哪里,火必起!   火焰在空中摇曳,倒映着季南珂脸上的癫狂和扭曲,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顾知灼,刚刚为什么没烧死你!”   “为什么没杀了你!”   “为什么这样你都不死!”   顾知灼几步上前,抬腿踹向季南珂的小腹。   季南珂闷哼一声,吃痛地摔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了胡同口堆放着的烂木,撞击的力道让那些烂木摇晃了几下,轰隆一声倒了下来,把季南珂压在了底下。   好巧不巧的,火折子掉在了这堆烂木上。   火油大多泼洒在胡同口的周围,屋角墙角,堆满稻草的屋顶,到处都是,这堆烂木的表面也溅洒到了一些,火折子摔下去的时候,火焰舔舐着木头上的火油,哗的一下烧了起来,噼里啪啦火光大盛。   晴眉惊呼出声:“大姑娘,火……火!咦?”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口唇半张。   “这?”   “报应呗。”   顾知灼的唇边浮起一抹愉悦的笑,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堆烂木压在了季南珂的身上,有她当作缓冲,火折子没有碰到地上的火油,仅仅只燃烧到了这堆木头。   火苗在季南珂的侧脸肆虐,灼烧着她的皮肤,半张脸几乎被火光吞噬,剧烈的疼痛让季南珂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木头燃烧的噼里啪啦,她本能的拼命挣扎,烂木上的火折子摇摇晃晃。   “喂。”顾知灼提醒了一句,“再不救,就要烧死了,你们的图纸还要不要了?”   她想的是,季南珂再乱动,万一火折子掉下去,烧到地上的火油大家都得完蛋,自己岂不是要白忙一场?   多棱:!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顾知灼用拇指指着自己,笑眯眯地说道,“大启人人都知,我是神算子。”   多棱压根不信,示意手下救人。   顾知灼摸着猫头,免得它太高兴往火里蹦,漫不经心道:“她是不是告诉你,她有连|弩的图|纸,还懂得改进火铳,条件是,你带她去凉国,保证她在凉国能享受到贵族该有的一切。”   她笑得娇美,仿若一朵盛开的花,但落在多棱眼中,花上带着毒刺,冷不丁就能扎人一下。   “对吧,大王子?”   多棱不置可否。   这态度也代表了顾知灼说的没错。   那天宫宴后,多棱对火铳上了心,后来是这个谢璟的侍妾主动找上了他,给了他半张图纸,说这是可以一发十箭的连弩。   她提出要求,若是皇帝赢了,她把后半张图纸给他,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若是皇帝败了,他带她去大凉,她也会把后半张图纸给他,除此以外,还有一张火铳图纸。她还说,镇北王府手中的连弩和火铳都是他们偷了她的图纸后做出来的。   火铳的威力着实让多棱心动。   多梭当时顺口说了火油的事,意思是告诉她,皇帝绝对会赢。   赢了他也要火铳,作为条件,他可以多应她一件事。   输了,他就带她一起走,等到大凉后,她把图纸给他,他供她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季南珂同意了。   哗啦!   一桶冷水泼到了季南珂的身上。   凉人拍响胡同里的住家,发现了竟是走水,不少人赶紧从各自家中奔了出来,争相提水过来灭火。   有季南珂垫在下头,只零星的火星时不时地溅洒在地上,在火油的助燃下蹿起了一束束细小的火苗,又被冷水给浇灭了。   待到凉人把她从焦黑的烂木堆里拉了出来时,她的衣裙烧得破烂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灼烧的痕迹。   她双手紧紧捂住被火焰灼伤的脸,从指缝中,她看到顾知灼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季南珂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的,有的只是颤抖和绝望,她从喉咙里挤出烟熏后沙哑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顾知灼:“……”   她自个儿不安好心,不顾京城百姓的安危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倒是又成了别人的过错?   顾知灼用足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季南珂被迫与她对视,呼吸急促而又虚弱。她眼角渗下的泪水浸透了脸上的红肿焦痕,半张脸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焦黑溃烂,十有八九要毁容。   “呵。”   顾知灼的轻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她放下脚,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季南珂伤口的位置与她曾经毁容的伤一模一样。   师父说过,季南珂是天命福女,天道宠儿,天道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全都送给她。   所以,她会拥有世间最好的气运,遇事呈祥。   而一切的灾厄,都会有人为她挡下。   重生至今,顾知灼已经很久没有去回忆上一世毁容后的痛苦。但她依然清晰的记得,最初是因为在玩投壶时,有位姑娘不小心失了手,壶箭飞向了季南珂。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偏偏有一阵风吹过,壶箭微微偏移,撞向了在季南珂旁边的她。   再后来,才有了谢璟的趁机下毒。   她的容貌尽毁。   严格来说,顾知灼也算是给季南珂挡了一次灾。   师父说:灼儿,重定天命后,福女就不再会是天道宠儿,天道曾恩赐给她的一切也会尽数收回。   “原来如此。”   顾知灼懂了,师父说的尽数收回,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些年来,季南珂用福运得到过的一切,都会以最残忍的方式反噬给她。   挡灾!   方才火折子掉下来,但凡落在火油上,势必会如卦象所示,迎风而起,累及万人。绝不是几桶冷水能浇灭的了。   所以,季南珂挡下了灾厄,火折子掉到烂木堆上,只烧了她的脸。   如顾知灼从前一样,她毁了容。   接下来呢……   顾知灼的嘴角弯起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她有点舍不得她死得太快了。   季南珂的双臂让人架着,伤口在不停地流血,她的身体颤抖着,脸上灼烧感像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切割着她,有如凌迟。   好痛!   她不会是毁容了吧?!   她的脸扭曲着,焦黑红肿的皮肤显得格外狰狞,有如从地府中爬上来的恶鬼。   为什么会这样……她是福女!理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她的好运为什么没了?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多棱嫌恶地皱了下眉。   这姓季原本还算是个美人,娇娇软软的,和大凉美人截然不同,偶尔尝个新鲜倒也无妨,带回去也不算亏,现在嘛……罢了罢了,就当是为了火铳,反正养个女人也花费不了多少。   “丢上马车,我们走。”   那堆烂木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清水和火油混杂在一起,再加上滚滚浓烟,着实不太好闻。   胡同的百姓一边骂着倒霉,一边提着破桶回去。   凉人听命地架着季南珂去马车,忽而有一个妇人警觉地问道,“你们是谁?我没见你们!”   这句话,让其他人也纷纷驻足扭头。   “啊!那不是张家老大吗,他怎么了……”妇人看到了趴在那里的尸体,跑过去拍了拍,又惊恐地大叫道,“啊啊,死了、死了!吴地家的,那个是不是你小叔子……”   这一叫,其他人也扑了过去,喧闹声响彻了胡同。   “杀人了,杀人啦!”   多棱警惕道:“顾大姑娘,你该不会要反悔吧。”   顾知灼摇了摇头:“我答应的事,绝不反悔。更何况……放火的又岂只大王子你一个人。火油怕是已经洒了北城各处。只等着这边火势一起,或者大王子你一声令下。”   “站住,是不是你们干的!”   有人冲了过来,刚想要质问,就见到凉人腰上的佩刀,顿时吓白了脸,下意识地往后退,颤声喊道:“强、强盗!”   “杀人放火……快!快去报官,快。”   胡同里瞬间乱作一团。   多棱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他身边那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冷笑着拔出刀,刀身上还有未干涸的血液,挥刀就朝那妇人的后背砍去。   胡同里的百姓吓得大声尖叫,四处奔逃,鸟雀乱飞。   顾知灼举起连弩,带着寒芒的箭尖对准了男人的头颅。她的手指按在扳机上,大有他敢动手伤人,就让他脑袋开花的架式。   杀机毕露。   致命的危险让男人的动作骤然一顿,手中的刀锋悬在了半空中,不敢往前半分。   多棱微微侧目低喝道:“赫然,过来。”   名叫赫兰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放下了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就请顾大姑娘送我们一程。”多棱道,“等离开京城,我自然会让他们出城会合。”   “他们”指是尚在京中的凉人们。   顾知灼爽快地答应了。   顾知灼招手把玉狮子叫过来,翻身上马,对着晴眉道:“我去送送大王子,你留下来收拾一下。”   “大姑娘!”   晴眉哪里肯让她跟着多棱走。   “放心。”顾知灼瞥向多棱,淡声道,“说好了一天的,大王子应该不会想要提前死。”   顾知灼率先策马向前。   晴眉强行克制着自己跟上去的冲动,留下来善后。   多棱还防着她耍诡计,结果,顾知灼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一直把他们送到了北城的城门口。   城门紧闭,城门附近的禁军们见他们过来,一个个如临大敌,禁军统领喝令道:“退下。擅自出城者,格杀勿论。”   多棱:“顾大姑娘,让人开城门。”   顾知灼扭头看他:“城门是太后懿旨关的,禁军要是肯听我的,你们的计划该有多失败啊。”   多棱与她对视片刻,烦躁不已的扯了一下自己的小细辫子。   关城门是多棱自己提出的,目的当然是不让人趁乱跑了。   结果,被“关起来”的,反倒成了他。   顾知灼看了一下天色:“只怕要劳大王子你多等一会儿了。”   “顾大姑娘,你想反悔?”   顾知灼耸耸肩,随口道:“要不,我去问问?”   她说完,扬手朝着禁军的方向挥了挥:“我们要出城,开城门。”   守门的禁军统领直勾勾地盯着她,转身走了,迟迟没有动静。久到顾知灼以为不会再有回应,忽然“吱呀”一声,城门打开了一条门缝。   顾知灼:?   不是格杀勿论的吗?   她稍一怔忪后,略有所思,立刻看出了些许异样。   不对。   虽然很像,这铠甲的制式并不是禁军的,禁军的铠甲腰封是暗红色的,但他们的是黑色的。   不是禁军!   多棱嘲讽道:“你不是说禁军不听你的?”   他还想多刺她几句的,身后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赫兰猛一回首,惊呼出声道:“大王子,是阿狼。”   被称为阿狼的男人满身是血,疾驰而来,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王子快走!”   “快。”   “快!!”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歪,从马背上重重地滚了下来,随即一动不动,再没有气息。   “顾大姑娘?!”多陵的额角青筋爆起,怒火几乎从眼中喷涌而出,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果然是在拖延时间。”   “大王子,你是敌人啊。”顾知灼语气轻缓,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信你。”   多棱嘴上是答应了不纵火,可谁知道他背地里给手下人下过什么命令。跟这种人打交道,得以安抚加威逼利诱,唯独不能轻信。   顾知灼在离开镇北王府时,给千机营下了“收网”的命令。总得给千机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发现自己被耍了,多棱气极反笑,他一把扯过顾知灼的马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右手弯刀抵在了她的腰侧,多棱拽着她一起朝敞开的城门奔去。其他人和马车也紧随其后。   多棱再不耽搁,催马扬鞭,玉狮子被拉扯着,不满地打着响鼻,猫的脾气更坏,小脑袋从顾知灼的怀里钻出来,迁怒地用爪爪拍打着马头,喵呜喵呜的发脾气。   没一会儿,猫就叫不出来,奄奄地抱着马脖子。   它晕马了!   多棱带着一行人冲出了京城,他特意偏离官道,朝着树林小道跑去。足足跑了约半个时辰,见顾知灼并没有要弃马逃脱的打算,他手腕上缠着缰绳略微一松,速度却丝毫未减。   马车里,是一声连着一声的呼痛,多棱已顾不上季南珂了,自然也不会为了她的生死放慢马速。   马背颠簸,风声呼啸,顾知灼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大王子,我答应了给你一天时间逃,绝不失言。”   多棱给了他一个冷哼。。   她说不会轻信自己。可她一再骗了自己,又让他如何能相信她!?   顾知灼轻笑:“你除了信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顾大姑娘也高看自己了。”   风吹拂着树叶的枝叶哗哗作响。   “你瞧,来了!”   就在这时,两边的树林中突然蹿出来百余人,挡在了他们的面前,个个身着铠甲,手持佩剑,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多棱瞳孔骤缩,猛地一扯缰绳,胯|下的马长啸一声,扬起前蹄。   他脸色铁青地攥着缰绳,迅速调头试图突围。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发现前后左右竟然都有人影在晃动,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顾知灼的目光在他们的黑色腰封上停留了一息,两手一摊,笑吟吟地说道:“我说的吧。”   “你!”   多棱杀意毕露,他猛地一扯缰绳,强行把玉狮子拉到自己身侧。   随后,他手中的弯刀寒芒一闪,指向她的喉咙。   几乎是在刀锋逼近的瞬间,顾知灼的身体猛地后弯,如同一把拉满的弓,刀锋削下了她几根发丝,顾知灼按着肩上的猫,一个翻身,轻盈地从马背下滚落了下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利索干脆,有如行云流水,发上的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曳,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晕马的沈猫奄奄地趴着,突然它抬起头,小鼻头一耸一耸的,愉悦地叫唤道:“喵呜~”   它的声音似是含了一大块糖,又嗲又柔。   “咪~”   它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朝着某个方向伸长了脖子。   顾知灼顺着看了过去,一辆黑漆马车停在了树林中,马车前头挂着的四盏琉璃灯格外眼熟。   多棱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冷静地扫视四周,暗暗盘算突围的可能。   “大王子。”   凉人全都紧靠在他的身边,以他为中心,各自面向着一个方位。他们手中握着弯刀,身体微微压低,仿佛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只等猎物露出破绽,就会扑上去,拼命撕咬。   厮杀一触即发。   顾知灼从黑漆马车上收回目光,安抚地摸摸猫头:“大王子,你有一天的时间。”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的这个时候,我会率兵来追。”   这是她方才说过的话,此刻再次提起,是在告诉他,他们的约定没有变。   多棱惊疑不定。他已经分不清楚,她嘴里到底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先是对他一步步地设下圈套,到现在,她分明已经占据了优势,反倒守起承诺起来。不会又是什么诡计吧?   “我还有事,就不送了,大王子慢走。”   顾知灼说完,抱着猫只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玉狮子甩甩尾巴跟在她身边。   多棱攥紧缰绳,一言不发,胯|下的马儿不安地踱着步子,周围的凉人愤懑着骂骂咧咧:   “大王子,您别再被这女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我们护着您杀出去。”   “大凉勇士可不怕启人这群软蛋!”   黑漆马车的车帘似是被人不耐地从里头踹了一脚,晃动了几下。   沈猫也按耐不住了,几次想从她怀里跳出去。   顾知灼笑了笑,一只手竖起了三根手指头,说道:“我数到三,若你还是不走,就是你自愿放弃与我的交易。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顾知灼眸色渐冷,另一只手则举起了连弩。   “大王子,这女人果然想杀了我们!”   “别信她的。”   大好的局势,因为一个顾知灼,竟一步步走到如此境地。多棱恨不能手撕了她,以解心头之恨。   “三。”   “二……”   顾知灼的食指轻轻放在了扳机上,下一刻,她就会按下扳机。   “走!”   多棱下了决心,咬牙低喝。   “大王子!”   “这是命令。”   多棱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这四个字,多棱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自投罗网,也许下一息,对方的刀剑就会从他的马背上砍下。然而,当他冲向人墙的瞬间,那些披着铠甲的士兵们却纷纷后退,整齐地让出了一条路。   直到他冲出了包围群,身后也依然没有传来任何追击的动静。   她真的放他们走了?   “走!”   多棱顾不上多想,扬起马鞭。一天的时间,他绝对可以跑得远远的,然后,活着回到王都!   其他凉人紧随其后。   等到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树林里,顾知灼抱着猫,脚步轻快地往黑漆马车走去。   猫兴奋到不行,就像是在花丛里蹲了好久的猎物,终于发现了一只小蝴蝶。它疯狂地甩动着麒麟尾,毛绒绒的身子一扭,突地从顾知灼的怀里跳了下来,喵呜喵呜地跑向马车。   它纵身一跃,两只前爪攀在了马车的车窗上,小脑袋迫不及待地从窗帘的缝隙挤了进去。   “喵呜!”   沈猫开心地胡须全都翘了起来。   它的两只后腿蹬着车厢,一咕噜就翻了进去。   “喵——”   狸花猫头朝下打了个滚,小脑袋左右晃了晃,朝着那个它最最喜欢的人扑了过去。   沈旭唇边浮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任由猫在雪白的长毛毯子上踩下了一个个黑乎乎的梅花脚印,又扑到了自己的怀里。   “脏死了。”   “咪呜。”   猫先是嗅了嗅他的身上有没有陌生猫的气味。   很好没有!   猫满意了,毛绒绒的小脑袋疯狂地在他的下巴上蹭来蹭去,把他的衣襟都蹭得散开了一些,露出了精致的锁骨上。   “够了。”   沈旭眼角直抽,嫌弃地抚掉脸上沾着的猫毛,把它推开。   “督主。”   顾知灼敲了三下车厢,便不顾马夫和随扈的黑脸,自行掀开了车帘,乐呵呵地说道:“您回来啦。沈猫想您了。”   沈猫听懂了:“咪呜。”   它端正坐着,麒麟尾一甩一甩,委屈巴巴地看他。   “想的一天只吃三顿饭,都饿瘦了。”   “咪呜。”   沈旭垂眼,看着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猫,觉得她大概有点眼瞎。   沈猫的耳朵耷拉着。   他轻呼一口气,勾了勾手指:“过来。”   猫一激动,“啊呜”一声扑了过去,湿漉漉的小黑鼻子蹭他的锁骨,霸道地留下自己的气味。   沈旭在忍耐的边缘不停的游走,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无可忍的拎住了猫的后脖颈,把它丢了出去。   猫稳稳落地,用爪爪扒拉着他的手,主动把自己的小脑袋伸到他手掌底下,拱来拱去。   顾知灼看得乐呵,问道:“督主特意来救我吗?”   沈旭不答反问:“你真不追?”   “不追。我向来言出必行。”   沈旭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哼哼着。   “这位多棱大王子,他自己和母族势力都不容小觑,在凉国仅次于凉王。”顾知灼钻进马车里头坐下,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她往车厢厢壁一靠,喝着水说道:“他的性命不重要。今天死,我也只是今天报了仇。但只需要让他晚死几天,就能换来凉国的内乱。何乐而不为?”   “快快快,我们赶紧回京,我姨母还在宫里头呢。”   顾知灼没多解释,沈旭也听得懂她的意思。   狡猾至极。   从不吃亏。   沈旭抬手,隔着虚空点了点她的额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顾知灼:“……”   什么叫骗子?!她这叫谋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211章   马车的车轮开动了起来。   顾知灼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这些人是直江卫的吧?”   顾知灼在出城时就注意到,守在城门附近的并不是禁军了,而是卫所的军士。卫所的制式铠甲和禁军相似,也会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作为区别,比如腰封。   “直江卫是青州和翼州交界处的卫所之一,我记得有直江卫,左直卫和奉江卫。”   顾知灼双手交叉,笑吟吟地说道,“辛苦督主。”   沈旭没好气地说道:“锦上添花而已。”   “就算本座没赶回来,也没什么妨碍。无外乎是早一刻,晚一刻罢了。”   谢应忱特意命人送来了令牌,叫他从青州的卫所调兵,十月十五当天午时前赶到京城。   拿到那块令牌时,沈旭甚至差点以为谢应忱疯了。   不仅是青州的政权,连青州的兵权他竟然也敢交给自己!他真的相信自己会站在他这一边?倘若自己倒戈相向,光是他亲手交给自己的这三个卫所,也足以让他这一回满盘皆输。   呵,也不知道该说他谨慎,还是心大。   沈旭不爱赶路,拐道去了三个卫所后,这一路上只能快马加鞭的回来。   “不不。”顾知灼摇了摇手指,笑道,“若不是您搭了把手,我说不得就要被多棱掳走了,您没瞧见方才多危险呀~”   满口谎言!沈旭听得眼角直抽抽:“花言巧语。”   顾知灼噗哧一笑,坐坐好,认真道:“多谢督主您带兵回来支援,挟制了禁军。”   沈旭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你知道就好。”   车厢里静了一瞬。   “你……”   沈旭还想再刺她几句,忽一抬头,见她靠在车厢的厢壁上,双眼紧闭,刚刚还在说话的人竟然已经睡着了。   啧。   沈旭嫌弃地盯着她。   她这满身的泥泞和血渍,真让人看不顺眼,尤其是身上那股子火油和烟熏的气味,连熏香都压不下去。   沈旭有种想要把她从“他的”马车里踹下去的冲动。   “真是麻烦。”   他拎过旁边的一件斗篷,抬手一扬,斗篷稳稳地盖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居然还没有醒,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这么信任自己?   莫名其妙!这两个人都是。   “咪?”   沈旭对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顺手摸了摸它的猫头。   沈猫是一只容易满足的猫,顺着掌心的动作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驰,只留下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微声响。   沈旭的马车是特制,一路上几乎没有颠簸,在军士们的护卫下,很快就到了京城。   同样是从最近的北城入城。   “督主回来了!”   城楼上的锦衣卫远远地见到马车,顿时一喜。不多时,紧闭的城门打开了。正如顾知灼所猜测的一样,没有禁军。整个京城的城防早在一个时辰前便落入了沈旭的手里。   “主子。”   盛江站在最前头,见到黑漆马车过来,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   马车没有因为他而停下,这也不重要,盛江很熟练地跃上马车,没得到吩咐前,他也没敢进车厢,只坐在车橼上,直到一声阴柔的“进来”,盛江弯着腰,钻进了车厢里。   十月的京城已经有些冷,角落的熏香散发着熟悉的气味,让盛江通体舒坦。   他抹了把泪:“主子,您总算回来了。”   咦,等等,怎么还有股血腥味?   沈旭:“别吵。”   盛江呆愣着,慢了一拍才注意到靠在车厢上睡着了的顾知灼。   盛江:!   这位顾大姑娘还是这般胆大包天!   盛江不敢再哭,他委屈巴巴地在最靠近车门地方跪坐了下来,把京中如今的局势一一禀明。   禁军奉旨封锁城门,不要管京中的异动。后来凉人败走,禁军也跟着乱了,士兵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盛江趁机假传圣旨,把上直卫等卫所军士说成是奉旨来勤王救驾的,哄得禁军开了城门。   “属下就让锦衣卫里应外和,拿下了城防。”   “做得不错。”   沈旭往迎枕上一靠,带着上位者的倨傲。   他桃花眼半眯着,眼尾的朱砂痣衬得他肤若玉石。   盛江被夸得满脸欢喜,激动的声音略高了几分:“多谢主子夸奖。”   “别吵。”   盛江捂着嘴。   他冷淡地吩咐道:“进宫。”   盛江犹豫地看了一眼顾知灼,听到一声“说”,便把沈旭离京后的种种也全都一并回禀了。   沈旭离开不过月余,每隔几日都会有书信,他大概知道京城没有脱离掌控,谢应忱也没有趁他不在,夺他的权。   马车从午门而过,经常在此聚集的学子有一大半跟去了太庙,午门难得空旷了一些。   顾知灼半睡半醒,只觉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她惊觉的睁开了眼睛,撩开车帘往外头看了一眼。   红墙金瓦。   是皇宫!   他们已经进了宫门。   顾知灼立刻蹦了起来,喊道:“督主,我先走一步。”   不等马车停下,顾知灼轻盈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拉过玉狮子的缰绳,她翻身上马,朝前奔去。   盛江在心里默默地对这位顾大姑娘竖起了大拇指,敢在宫里头策马狂奔的,她绝对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   沈旭摩挲着腕间的小玉牌:“让乌伤带人跟过去。”   声音在风中渐轻。   玉狮子四蹄飞驰,马蹄声如雨点落下。   皇帝的意图并非是要屠光京城上下,毕竟对皇帝来说,他是大启君王,是盛世明君。他是在诛奸佞,正皇权。   他让禁军封锁京城,只待他从太庙大胜而归,万民齐迎。   所以,谢应忱带走了镇北军和最容易策动的金吾卫,銮仪卫等上直二十六卫。顾知灼有的只有城内一千千机营。   她需要防备的不是皇帝,也不是这几十万群龙无首“无旨不得动”的禁军,仅仅只有凉人。   这是顾知灼掌控京城的底气。   顾知灼不怕多棱。   她唯一的担心的是鞭长莫及,护不住宫里的姨母。   “吁!”   玉狮子直奔重华宫,见到宫门大开,顾知灼心中略紧,她一夹马腹,玉狮子四肢飞跃而起,这一跃,稳稳地落地在了重华宫的庭院里。   眼熟的内侍宫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顾知灼的呼吸停了片刻,她攥紧马绳,飞快地翻身下马。   “大姑娘。”   重华宫的大宫女云华艰难地拉了一把她的军靴,虚弱地说道:“大姑娘,我们娘娘她,她……”   “在主殿。”   顾知灼向她点了点头,快步冲向主殿。   咳咳。   “娘娘……”云华吃力地咳了几声,她拼命起身,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后脑。   顾知灼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台阶,俯身提刀扑向守门的禁军侍卫,手起刀落,又猛地一脚踹开了主殿紧闭的大门。   她呼吸陡然一滞,淑妃软绵绵的倒在地上,脖子上还套着一条白绫,面容发青。几个嬷嬷在她身边,神情狰狞地紧按着她的双臂。   “泼水,弄醒她!”   “本宫倒要看看她这硬骨头能硬多久……”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眼尾猩红,胸口因为愤怒不住起伏,听到开门的动静,她的目光如刀般扫了过来,在见到顾知灼的那一刹那,皇后狠狠地拍响了茶几:“大——”   “胆”字还未出口,顾知灼已如离弦的箭冲了过来。   她军靴的鞋底厚重,动作干脆利落,一踢一扫,只听几下闷哼,挟制着淑妃的嬷嬷们接连倒地,哀嚎声充斥了整个大殿。   顾知灼把淑妃扶了起来,双手颤抖着扯开了套在她颈上的白绫,白绫勒出的红痕深深的印在淑妃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心跳如擂鼓。   原本她考虑过最坏的结果,就是姨母被挟制作为交换条件。   这倒也倒罢了,只要姨母安全,她可以作主放了她们。更何况,公子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本就不会对这些后宫女眷赶尽杀绝。   谁能想到……   “姨母,姨母!”   顾知灼半跪在地上,搂着淑妃,双指探在了她的颈脉上,指腹传来虚弱的颤动。   皇后坐在那里,气得不行,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如今这皇宫,你是想闯就闯了?!还有没有点规矩!”   “我当然能。”   顾知灼连施几针,头也不抬地冷声道:   “皇后……不对,该称呼你为小孙氏了。”   谢嵘的元妻也是孙家女,是皇后的嫡亲堂姐。   这个称呼让皇后怒意更盛,指着顾知灼含恨道:“来人,抓住她,掌嘴。”   顾知灼猛一回首,举起了连弩,对着他们的弩箭寒光闪烁。她压根不需要有多余的动作,那些嬷嬷们便齐齐止步,吓得双腿打起了摆子,扭头去看皇后。   她们平日里再嚣张,也不过是后宫的奴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你、你!”皇后声线微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顾知灼,你、你是想要造反!?”   回答她的是一声尖利的破空音,铁矢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精准的把她的凤簪射飞在地。   皇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鬓发散乱,嘴唇半张半合,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   “不是造反。”顾知灼道,“是……拨乱反正。”   顾知灼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道:“全部拿下。”   “呵、呵。顾知灼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皇后颤着声音,试图用嘲讽来掩饰心中的慌乱。   下一刻,几个内侍从殿外冲了进来,不容分说地直接按住了她的双肩。   “你们做什么……大胆。”   皇后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她养尊处优久了,力气哪里抵得上这些内侍们,很快便珠钗散落,鬓发凌乱。   “你们是以下犯上!是造反!造反!”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心里只剩下了慌乱和无助。   她是皇后,她是皇后啊!自从登上这凤位,她就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一个囚犯一样,被人按倒在地上。   顾知灼接着施针,嘴里道:“带小孙氏去冷宫里冷静一下。宫中所有人,上到太后,下到嫔妃公主,全都先送去冷宫待着,各宫的宫人让她们自个儿带上。”   “别来碍手碍脚的。”   是。   乌伤使了个眼色,内侍们应命,拉扯着大吵大嚷的皇后就出去了。   凤鸾宫带来的嬷嬷们瑟瑟发抖,也缩着头,老老实实地跟着出去。   “去把陈白术叫来。”   顾知灼吩咐了一声,一个内侍把云华扶了进来,她捂着小腹道:“大姑娘,陈太医在、在偏殿,他一早就过来了。”   淑妃原本不想把陈白术牵扯进来,待在太医院更安全,但陈白术自个儿跑来,守着不肯走。   “再多叫几个太医来。”   顾知灼一套针施完,淑妃“咳”的一声咳了出来,淑妃喘息的力道终于大了些,不再是方才的虚弱无力,青紫的脸色也渐渐缓和。   顾知灼拔出针,轻唤道:“姨母……”   淑妃眼神迷茫了一下,在见到她的那一刹那,笑了。   “夭夭。”   “你吓死我了。”顾知灼后怕地扑到她怀里,撒娇地蹭蹭。   “娘娘,大姑娘。”   陈白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跑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是被人砍了一刀后,又锁进偏殿里的。   见他满身是血,顾知灼也吓了一跳。   “大姑娘,没事没事,血止住了。”他当时用手挡了一下,刀砍在了右手手臂上,深可见骨。没有伤及内腑,止了血就没有大碍了。   顾知灼快速给他搭了一下脉:“陈叔,你帮姨母上一下药,我去看看其他人。”   顾知灼起身让开,先去瞧云华。   她的脸上红肿,后脑撞开了一个手指长的口子,应该是被人一巴掌扇在地上后磕碰到的,模糊的血肉把头发也沾在了伤口上,十分骇人。   顾知灼用银针止了血,简单地处置了一下伤口,又去看其他人。   等到太医赶过来,顾知灼已经把伤者都做了止血和抢救之类的处置,也分好了轻重缓急几等。   “手臂上布条是红色,是最严重的,其次是紫色和蓝色,白色是皮外伤可以不用管。”   顾知灼用帕子擦了一下手:“命都抢回来了,其他交给你们了。”   “是是!”   这位顾大姑娘的气势太足,尤其是这反客为主的架式,仿佛这皇宫当作是自个儿家了。太医们都被内侍警告过,缩着脖子连声应诺,忙活了开来。   顾知灼又回到殿里看了一下淑妃,陈白术在她脖颈上上了药,没有包扎。   顾知灼摸了一下脉,说道:“姨母,您再休息一会儿,我让人送您回王家宅子住。”   淑妃眼睛一亮:“真的?”她、她可以回家了吗?   “对。回家了!”   淑妃姓王。   琅琊王氏嫡次女,姐姐王宁昭,妹妹王宁岁。   取自“昭昭如愿,岁岁安澜”。(注)   王氏女从不与人为妾,唯独这一辈的王宁岁成了例外。她以身为王氏女为骄傲,嫁进荣王府后的每一日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此生再无安澜。   为了王家,为了女儿,为了长姐留下的这一双儿女。   她熬着熬着……   终于,可以回家了。   “大姑娘。”   这一回跑进主殿的是千机营的齐拂,“奉您命,京城收网完成。”   顾知灼起身笑道:“姨母,我去忙了,一会儿见。”   只剩下肃清皇城!就能大开城门,等公子回来了。   王宁岁含笑看着她离去。   直到她身姿轻盈地跑出大殿,有若一道朝阳,撕开黑暗。   “白术,我们可以回家了。”   “二姑娘。”陈白术欣慰道,“我们等到了。”   王宁岁释然地松下了双肩,是啊,等到了。   作者有话说:   注:《宋书礼制二》   下本开《重生回到夫君兼祧两房那天》 第212章   顾知灼快步走出主殿。   她目光扫过了殿前的千机营众人,迈下台阶。   “大姑娘。”   众人用军姿抱拳见礼,为了隐蔽,他们没有穿铠甲,深色的布衣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   “走。”   顾知灼丢下手中带血的帕子,从一众人等中间走过,走在了最前头。   “怎么样?”   齐拂落后她半步,禀道:“凉人已全部拿下。他们的火油是花了几年的时间陆续攒的,有近两万斤。共有三百余人负责纵火,分散在了十二个地点。”   这一点,顾知灼是猜到的。   火象大凶,烈焰焚城。   焚城,指的是整个京城陷于烈焰。   倘若单单只是在一地纵火,哪怕风势再差,也不可能“焚城”。   只不过,卦象显示的生机在北方,落在了多棱身上而已。   “抓到的凉人招认说,他们是在等多棱的指令,一旦北边大火起,京城十二地会同时点火。届时,京城一乱,他们就可趁机全身而退。”   凉人的嘴硬的很,齐拂花了好大功夫才撬开,害得他身上沾满了血。   “余下的凉人都藏身在了胭脂楼。大姑娘,真和您说的一样,胭脂楼竟会是凉人的据点。”   胭脂楼是京城三大花楼之一。   齐拂他们搜查后发现,胭脂楼的后花园里,连地牢和审讯室都有。   顾知灼颔首,让他继续说。   齐拂应诺后,又道:“抓获凉人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三,死亡四百三十人,一干人等暂且都关押在了胭脂楼的地牢里。”   顾知灼问道:“有兄弟战死吗?”   说到这个,齐拂庆幸道:“大姑娘,幸亏咱们得了那批箭。这些凉人擅长近身战的,咱们就埋伏突袭。共有一百余人受伤,没有死亡。”   “很好。”顾知灼嘴角微勾,“走啦,荡平皇城,收拾干净,大哥和公子也该回来了!”   齐拂抱拳应命。   “干活去!”   顾知灼下令千机营兵分三路,又跑去问沈旭借了锦衣卫由外往内包抄。   太孙和皇帝这场夺权战,东厂和锦衣卫谁也不帮,一直以来都是独善其身,旁观看戏的态度。   沈旭不在,顾知灼不会越权去用他的人,他回来了,那就大大方方的借。   顾知灼自己带了近百人,从凤鸾宫沿着中轴线一路扫荡。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一直到含璋宫时,顾以灿也赶了回来,远远喊道:“夭夭!”   顾知灼回首看他,灿烂一笑:“灿灿。你回来啦。”   她举起握着连弩的手,向他挥了挥,顾以灿飞奔过来,三两步就跨上了台阶,一把抱住了她。距离一近,顾以灿立刻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火油味。   顾以灿吓得结结巴巴:“夭夭夭夭夭夭!!!”   “让我闻闻,让我闻闻。”   顾知灼:?   顾以灿拉着她,像只小狗似的,凑上来闻来闻去。   真是火油味。   顾知灼:“没事没事。”   顾以灿闻了一圈,又摸了摸她的脸蛋,再绕着她转了好几圈,总算是确认了全身上下连块皮都没烧着,他放心了。   顾以灿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吓死他了!   “谢璟说凉人备了上万斤的火油,要来京城纵火。”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顾以灿可怜巴巴道,“我吓坏了。”   “真的有这么多!”顾知灼连连点头,“卦象都说了,会烈焰焚城。”   “多亏我厉害,把多棱给骗走了。”   她拉着顾以灿走向含璋宫,得意洋洋地说着自己的战绩,夸张了至少三成。听得顾以灿一惊一乍,惊呼连连。   “我厉不厉害?!”   “厉害!”顾以灿赶紧鼓掌,“妹妹天下第一!”   顾以灿心里后怕不已。   纵火烧城再趁乱而逃,尽管阴毒,毫无疑问是最好的策略,反正烧的是大启的城,死的也是大启的百姓。   这把火烧起来,对大启是一场大祸。   而对凉人来说,却能让他们全身而退,不需付出一丝一毫的代价。   无本万利。   妹妹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不但哄得多棱放弃了纵火,还让他的手下全都折在了京城,只剩下他们五六个人有如丧家之犬溃逃,甚至还要感谢妹妹“言而有信”的放了他们一马。   顾以灿往她肩上一搭,乐呵呵地说道:“等到多棱冷风一吹,明白过来再细细复盘,怕是得气疯了。”   顾知灼嘿嘿笑着,话锋一转:“公子呢,没一块儿回来?”   “他们有千把人,天黑前能回来就不错了。”   说话间,顾知灼一挥手,上百把连弩对准了含璋宫前的金吾卫,她道:“不降者,以谋逆罪论处。”   金吾卫面面相觑,僵持了一会儿后,终于都跪了下来。顾知灼剿没了武器,让他们暂且留在了含璋宫,只把李得顺带走了。   “灿灿,走!接下来是前三殿!”   不多时,兵不血刃,皇城尽入彀中。   顾知灼站在金銮殿的丹陛前,满意地看着脚下诺大的皇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灿灿,后头的事就交给你了。天快黑了,我先回去及个笄再来。”   “啊?”   “凉人太坏了!”顾知灼生气道,“刚初加他们就来了,过份!”   “你快去。”   玉狮子还在重华宫,顾知灼干脆借了顾以灿的烟云罩,策马奔回镇北王府。   “大姐姐!”   镇北王府还是和她离开时一样,一走进王府大门,妹妹和弟弟就迎了过来,顾知微邀功道:“大姐姐,你走后,那个络腮胡子又来了,就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躲进了花厅里,让我们抓起来,交给了齐校尉。”   “很好。”   他们都很能干,顾知灼很开心:“大哥也回京了。晚些就回府,你们立了功,让大哥给你们买匈奴马。”   “好耶!”   两个半大的孩子齐齐欢呼,陪着她一块回到了端云阁的偏厅。   “灼表妹。”   谢丹灵都急坏了,泪眼汪汪的扑过来。   别别。   顾知灼赶忙后退:“我身上都是血,弄脏了你的新裙子。”   谢丹灵才不管,紧紧抱住了她,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忍不住呜咽着。   “本宫也要去学武!”   她要是会功夫,就能和小表妹一起迎敌了。   “别!”   顾知灼吓坏了,按住她的双肩一本正经道:“表姐,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她这跑步都能平地摔的小表姐要是跑去练武,简直就是不敢想象的大灾难。   “想想你的花容月貌。”   谢丹灵摸摸自个儿的脸,她也觉得自己很好看。   “那还是,不学了?”   顾知灼直点头。   “该二加了。”礼亲王妃含笑看她,“顾大姑娘,快去换衣裳。”   “我陪你去。”谢丹灵拉着她往屏风后头去,咋咋呼呼地吩咐琼芳倒水。   “丹灵表姐,你今儿不用住我家了,你去王家住。姨母也会过去。”   “真的啊!”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轻。   礼亲王妃眉眼微动,顾大姑娘能轻易说出让淑妃离宫回娘家住,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哎。   皇帝也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   闹得太孙出手,这下他连日子都过不成了。   她道:“我先去前头,颜儿,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殷惜颜应声。   “对了。殷姐姐。”顾知灼从屏风后探出头,“他也回来了。”   殷惜颜的眉眼瞬间绽放,波光涟漪的桃花眼含着满溢的欢喜与雀跃。   等到顾知灼略加梳洗,换了二加的衣裳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她和谢丹灵手牵着手,走到了正厅。   见到顾知灼出来的那一刻,观礼的宾客们齐齐松了一口气。   端云阁离前院较远,外头的动静听不真切,但也不是一点都听不到。笄礼进行到一半,突然停下,迟迟不见顾大姑娘,任谁都猜到出了事。   当时就有人慌了神,要出去一看究竟。   二夫人徐氏和三夫人陆氏也就不再隐瞒,把凉人正在攻击镇北王府的事说了。   顾知灼提前吩咐过,不要刻意提及皇帝,只说是凉人趁机作乱。   既便如此,不少人也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没撅过去。   尤其是在凉人冲破大门后,厮杀声,叫骂声,还有火油的灰烟味,甚至是血腥味,都隐约飘了过来,让人连坐着都心里发慌,心口乱跳。   许多人这一辈子都没这么心惊胆战过。   短短的几个时辰跟过了几年那样难熬。   “大姑娘,清远侯府的夫人闹着要走,四姑娘去拦的时候,被推倒了,额头磕伤了一些,流了不少血。二夫人和三夫人发了火,才没人再闹。”   这是在换衣裳的时候,琼芳和她说的。   呵。   她留她们在镇北王府,是为了护着她们性命,免得她们成了凉人的人质。   领不领情都无妨,伤了她妹妹……   不行。   顾知灼面不改色地走到了藤席前,冷言道:“听说清远侯夫人和姑娘急着回去?也是,我这及笄礼耽搁众位太久了。清远侯夫人要走,那就送客!”   她一甩衣袖,目光如炬,扫向观礼的宾客们。   “还有谁要走?”   在坐的都是诰命夫人,甚至有年纪已长,威严自成的太妃和太夫人们。   而这一刻,面对顾知灼这不轻不重的声音,竟然同时哑了声。   前头的动静消失已有一个多时辰,直到现在顾大姑娘才出现,意味着京城里肯定还有别的变故。   清远侯夫人也真的,顾四姑娘才十岁,雪玉团子一样的人儿,对她好言相劝,不听也就罢了还推得这么大力,也难怪大姑娘要生气。   不过,清远侯府是先太子妃的母家,顾大姑娘一点面子不给,不好吧?   顾知灼:“请。”   下人们过去“请人”离开。   旁人只当作没看到,喝茶的喝茶,理袖口的理袖口,还有人轻声谈论着顾大姑娘身上这件衣裳好像是林织娘的手艺云云。   “走就走。”   清远侯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带着女儿愤愤然拂袖而去。   不待就不待。   她就不信了,日后他们府还得瞧着顾大姑娘的脸色过活不成!?   “还有人要走吗?”顾知灼含笑着问道。   见无人再有动静,她作了揖礼后,面向西跪坐在了藤席上。   无为子眉眼温和地注视着这个小徒儿。   这个捡的乖徒儿,她身上的挥之难去的暗沉晦气如今终于是彻底散光了。   甚好。   无为子扬起拂尘:“二加!”   一加发簪,二加发钗,三加钗冠。   每一加都要换上一身新衣裳,等到仪式全部结束,又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顾知灼换上了最后一身红色织金长裙,几乎和谢丹灵的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她的裙摆上绣着凤翎纹,而谢丹灵的是祥云纹。——尽管谢丹灵和太夫人都言之凿凿这两种布料的红不一样,事实上,没几个人瞧出来。   表姐妹两人戴着华丽繁复的钗冠从偏厅走出来,立于藤席前。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到了她们的身上。   平日里的顾知灼如烈焰般炽热夺目,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而此刻,换上贵气华服,珠钗环绕的她,雍容大气,典雅端丽。   两人从容地向宾客们再度行了礼,这是第三次拜礼。   及笄礼成。   顾太夫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刚想让人扶她起身,端云阁外响起了略微急促的脚步声。   不会又要打了吧!?   太夫人吓得坐了回去。   “大姑娘。太孙回来了,让您及笄后去一趟午门。”   原来是忱儿回来了啊。对了,忱儿去哪儿?顾太夫人一时间脑子还没从惊吓中回过来,只知道,不是又要打。   这就好,这就好!   “好。”   顾知灼应了,她跟在太夫人身边,含笑着请客人们入席后,匆匆忙忙地走了。   她没有把衣裳换下,为了不弄乱裙摆,还特意坐了马车。   已是黄昏,大街小巷的人群远比先前多了不少,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们在街上敲锣打鼓,外头一热闹,百姓们也敢出来了,再加上去太庙的人回来,到处串门子说着今儿的大事,京城一下子又有了烟火气。   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熙熙攘攘的人群议论纷纷,都往同一个方向——午门而去。到了午门广场时,顾知灼撩开窗帘,远远地就看到谢应忱正站在午门前等她。   马车一停下,她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下。   她跳上跳下惯了,忘记今儿这套华服裙摆冗长,足尖刚落地,一不小心就踩到了裙角上,向前倾去。   还不等她重新找回平衡,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腰扶住了她,顾知灼莞尔一笑:“公子。”自然而然地把重心靠在了他的身上。   站稳后,她原地转了个圈,飘扬的裙摆如鲜花怒放,金线勾勒的绣纹闪烁着耀目的光华。   “好不好看?”   谢应忱的目光凝在了她的身上,温柔的嗓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好看。”   顾知灼满意了,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进了午门,一直走到了城楼上。   他们肩并着肩,步履相似。   上到礼亲王,下到文武百官尽数跟在他们身后,有若众星拱卫着日月。   午门广场上,百姓云集,全都抬首看着并肩站在城楼上的两人。   方才的喧嚣一下子消失了。   “太孙殿下。”   礼亲王恭敬地拱手,待谢应忱颔首后,他走到了最前面,手持一道明黄色带着血迹斑斑的圣旨,对着下方的百姓们道:   “今日太庙祈福,天降祥瑞,先帝赐下遗诏。”   有人惊呼:“祥瑞?”   “是真的,我当时也在,亲眼见到的。”   “别吵,快听王爷念。”   礼亲王打开遗诏,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头的血,沉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念罢后,双手举起遗诏。   “蒙列祖列宗庇祐,终能拨乱反正。”   “今将先帝遗命,公告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午门广场上噤若寒蝉。   别说是没听过遗诏的,哪怕是在太庙已经听过的,此刻也同样再一次为这个事实而震撼。   礼亲王手持遗诏,将底下的一切尽览无遗,停顿了一会儿后说道:“谢嵘昔以鸩毒弑父篡位,秽乱朝纲,残害忠良,致使天下汹汹,民不聊生。其罪滔天,神人共愤,天地不容。”(注)   “自即日起,废谢嵘为庶人,褫夺尊号。”   “先帝遗命,奉太孙谢应忱为大启新君,登大宝!”   礼亲王率先撩袍跪下,高喊道:“请太孙登基。”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点燃了午门广场,文武官员齐刷刷地一同跪下:“请太孙登基!”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请太孙登基!”   百姓们纷纷跪地,仰望着城楼上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请太孙登基!”   无数的声音汇聚成洪流,仿佛回荡在天地间。   谢应忱立于城楼上,俯瞰着黑压压的人群。   自打他记事后,便知自己有朝一日会和祖父一样,成为一国之君。   父亲说,要当一个明君很难。   谢应忱年少轻狂时,曾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又有何难。   现在站在这里,听着这一声声山呼海啸,谢应忱明白了父亲话中的深意。   成为明君,需要背负的,是天下人的期盼,是这万里江山!   一旦坐上金銮殿,就会成为“孤家寡人”,独自扛起这一切。   曾祖父是,祖父是,父亲也是……历朝历代的君主都是。   唯独他,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他有夭夭。谢应忱回首看向她,眉眼柔和的仿佛有光要溢出来。   顾知灼:?   她对着他笑,用自己的双手覆盖在他略有些颤抖的手背上。   公子是无所不能的!   公子是最好的公子。   “公子。”顾知灼轻声道,“我在。”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了如浪花般层层起伏的呐喊声中,唯有谢应忱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她在!   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站在何处,她都会与他并肩。   他不是孤家寡人。   再次面向百姓的时候,谢应忱心中那一丝不确定的怯意彻底荡然无存,他缓缓抬手,喧嚣的午门广场顿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他。   “平身。”   “着国师和礼部择吉日,孤奉先帝遗诏……”   他握着她的手略微紧了些许,说了最后两个字:“登基!”   “万岁!”   百姓起身,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新君登基往往伴随了国丧,举国哀悼。这一回却不一样,没有哀哭,没有服丧,不用禁舞乐,想笑就笑,一片欢天喜地,就跟要过年似的。   谢应忱牵着顾知灼的手从午门上下来,喧嚣声持续不断。   “废帝不知悔改,还勾结蛮夷想要谋反!”   “国师还在做法事时,遗诏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掉在祭台上,我亲眼瞧见的。”   “先帝显灵了!”   “……”   顾知灼听得有趣,蹦蹦跳跳地跟着谢应忱的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一会儿就到了文渊阁。   上到首辅,下到各部尚书,没有人对顾知灼的出现有任何异议,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这一待就待到了太阳落山。   废谢嵘,新帝登基的公文,在拟好后加盖国玺,三百里加急送往大启各地。   顾知灼是和顾以灿一同出来的,她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疲乏的身体,懒洋洋地往顾以灿身上一靠,让他半拖着自己走。   走上马车前,顾知灼想起了一件事:“灿灿,谢璟现在是在大理寺诏狱吧?”   “对。”   “珈叶公主也在吗?”   “在。”   “我们先不回去了,去一趟大理寺。”   顾以灿向来听妹妹的,调转了马车去了大理寺。   顾知灼有谢应忱的令牌,他们一来,立刻就被迎了进去。   大理寺的诏狱有三层,上一世,顾知灼就在这里待了两个月,直到被流放。   “王爷,顾大姑娘,这边请。”   狱卒提着油灯,殷勤地在前头领路。   地下一层是用来关押三品以上官员和勋贵宗亲的。   顾知灼:“还挺宽敞的。”   狱卒凑趣地应和几声。   当时顾家被关在地下二层,又阴暗又湿冷,牢房里还有老鼠蹿来蹿去……   故地重游,体验倒也不算太糟糕,毕竟,如今在外头的是自己,看着他们挣扎崩溃的也是自己!   “大姑娘,皇……废帝就关在前头这间。”   顾知灼对谢嵘没兴趣:“凉国公主呢?”   “在左边这间。”   狱卒领她拐了弯,又把油灯往前提了提。   这几间关着的是废帝的几个儿子和他们妻妾家眷。   昏暗的油灯光照过去的时候,谢璟掀了掀眼皮,惊讶地脱口而出:“是你……”   本来他是想说,她是不是来看他笑话的,后来仔细想了想,他本身就是个大笑话,还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谢璟赶紧过去,双手拉着铁栏,问道:“顾大姑娘,珂儿呢?”   他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期盼:“她还好吧?”   季南珂没有被抓来,谢璟想着,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过门,不算是他的侍妾,也许她可以逃过这一劫。   “她?”   顾知灼噗哧轻笑,笑声让顾璟有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她问道,“你想知道?”   谢璟攥着铁栏的手紧了紧,艰难地挤出声音:“你说。”   “她跟多棱跑了,拿连弩|图纸当作交易条件,让多棱带她回国,继续享受她的荣华富贵去了。”   “你胡说!”   顾知灼轻轻笑道:“不然呢?她会陪你受这牢狱之苦。还是在外头做工养活她自己等着你出狱。”   谢璟:“……”他太解珂儿了,她是一株娇养的兰花,受不了一丁点苦。所以,自己给不了她荣华富贵,她就跑了?   谢璟自嘲地笑了笑,他早该想到的。   顾知灼懒得理他,只让狱卒开锁,把珈叶从里头带了出来。   “走走?”   珈叶不知其意,点头应了。   狱卒在前头引路,回到地上一层,终于没有那么昏暗,霉味也淡了许多。   珈叶本以为她是要带自己去审问,这都要出诏狱了吧?   “你带我去哪儿?”   “放了你。”顾知灼笑问道,“好不好?”   “顾大姑娘说笑了。”   “大姐姐,救我!!大哥哥!”   一个幼童撕心裂肺的叫嚷打断了她们的话。   顾知灼蹙眉。   还穿着皇子蟒袍的谢琰跌跌撞撞地闯了过来,他跑得又急又快,也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扑通摔在地上。   他在太庙时,趁乱偷偷混进观礼的百姓中间。   他没有皇子名份,礼亲王也从没承认过他的宗室身份,士兵们抓人的时候一度把他给漏了。   刚逮到就带过来了。   谢琰顾不上起身,脏兮兮的两只手抓住了顾知灼裙摆。   这裙子第一天上身,顾知灼喜欢的很,没有硬扯。   “放开。”   她面无表情道。   “大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带我出去好不好。”谢琰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哭着求道,“大姐姐,我以后再也不会乱发脾气了。”   “大哥哥,我会跟你一起好好学武的。”   “你们别丢下我。我听话,一定听话。”   他攥着顾知灼的裙角,哭得可怜,六岁多的孩子连脖子都缩了起来,瑟瑟发抖。   顾知灼冷眼看着,没有半点同情。   “大姐姐。你带我走。别把我丢下。”   “你姓谢,你爹,你哥哥们都在牢里等你。别叫错了。”   这个孩子无药可救。   上一世,太夫人把他捧在手掌心里宠着疼着,他最小,全家上下都多有偏疼。   结果呢?她把太夫人他们的遗骨从义庄带回来,想要让他们入土为安,葬入祖坟,和祖父叔父他们合葬,他都不让。当时袭爵为镇国公的谢琰,言之凿凿,讥骂顾家是罪臣,不配受香火供奉。   呵。   见妹妹冷下脸,顾以灿俯身一根根的掰开了他捏着妹妹裙摆的手,顺手整了整裙角,拉着妹妹走了。   “大姐姐,大哥哥,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充耳不闻。   “这是你弟弟?”珈叶回头看了一眼,“他被拖走了,你真不管吗?”   “公主。”   顾知灼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公主莫非就没有看着厌恶,除之而后快的所谓‘兄弟’?”   “有。”   “比如呢?”   珈叶:“……”   顾知灼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笑了笑,自顾知地说道:“所有,是不是?”   “凉王名下所有的儿女。对吗?”   珈叶:“……”   “你的母亲是一个舞姬,在凉国,哪怕是在宴席上,看中哪个舞姬也能直接拉去帐子里。你母亲被转手买卖了多次,最后让凉王看上,抢了过去。”   “凉国子以母贵。”   “母亲是贱籍,子女同样是贱籍,哪怕你是凉王的女儿也一样。”   顾知灼盯着她渐渐压下的唇角,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打小就要学舞,学着讨好男人,取悦男人,学着在你这群兄弟姐妹们夹缝中求存。”   “你母亲死后,你名义上养在了王后膝下,实则,王后不过是在为多棱养一个联姻工具。”   “不是大启,就是别的部落。”   珈叶撩起长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顾大姑娘说对了。你现在放我回去,我也不想回去。我打听过,一般这样的情况,谢璟最多也就是圈禁或流放。”   “我若是回了凉国,下一个还不知道会被送给谁呢,谢璟好歹长得不错也不爱打人还好糊弄,总好过去陪草原上那些肮脏油腻的老头。”   顾知灼伸出手指,轻轻摇了摇:“你兄弟让你去联姻,就把你兄弟踩下去。凉王让你去联姻,就把凉王踩下去。踩不下去,那就取而代之。”   说罢,顾知灼面向她,微微一笑。   这双凤眼看穿了她深埋在心中的一丝野心和不甘,说中了她的每一个念头,点起了她心里那股被强行按下去的火苗。   “余部首领娜古雅尔,曾经不过只是牧羊女。而你,是凉王的女儿,怕什么?”   “顾大姑娘真是好口才。但是,在凉国,女子没有继承权。我阿娘是舞姬,也没有母族可以依靠。”   “你有。”   “王后只有多棱一子,和你这一个养女。”   大红灯笼的光晕笼罩在顾知灼的身上,衬得她眉眼越加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又含着刀光剑影:“若是她唯一的儿子死了呢?”   珈叶脚步一顿。   顾知灼:“若是她儿子死在了她丈夫的手里呢?”   “她会如何?”   珈叶呆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她的嘴角缓缓扬起,又慢慢放下,眼中是难以压抑住的野心。过了一会儿,她咽了咽口水,说道:“若是被发现,我难逃一死。”   顾知灼已经走到了马车边,她搭上顾以灿伸出来的手掌,微微一笑:“当然。”   “五马分尸怕也是轻的。   “不过。”顾知灼话锋一转,笑道,“以一介女子之身,想到坐上那个位置,若是连以死相搏的勇气都没有,就算大启硬是扶了你上去,你也坐不稳。与其劳心劳力白费工夫,我大可以换一个人扶。”   “珈叶公主,你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也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珈叶:“……”她的念头被一眼看穿。   顾知灼踩上马车,这回她学乖了,顺手提了一下裙袂。   “珈叶公主可以暂回瑞王府休息。你是和亲公主,不管谢璟定了什么罪,只要你在大启没有作奸犯科,我可保你安稳一生。你若是想回凉国,明日午时来镇国公府,过时不候。”   “走啦。”   顾知灼坐好,放下了车帘,马车骨碌碌的开走了。   珈叶站在原地,眸光闪烁,野心如火一样闪动在瞳孔中。   顾以灿大大咧咧地和她坐在一块,随口问道:“妹妹,你要扶这公主为凉王?”   “这位公主。”顾知灼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案,“有野心,但勇气不足。有谋略,但行动不够。她要上位需背靠大启。她没有母家相扶,要坐稳那把椅子依然得靠大启。扶她上位,至少能换来边境十年太平。”   十年足够西疆休养生息了。   “她若是怕了,也无妨。反正多棱一死,挑拨王后和凉王,也能让凉国内乱。”   顾以灿:“我和你一起……”   “不要你去,灿灿,你等我把多棱脖子上那串狼牙项链带回来。”   “哎,妹妹太能干,哥哥压力好大。”   顾以灿装模作样往她肩上一趴。   “走啦,祖母还等着我们吃饭呢。”   马车拐了个道,先去了一趟王家,又回了府。   席宴已散,来观礼的宾客们也都回去了,师父也去了国师府暂住。   顾知灼饿极,懒得再让人重新摆膳,和顾以灿一人要了一碗鸡汤面。   小厨房的炉子上时时煨着鸡汤,下碗面最快了。   太夫人拉过顾以灿来回看了看,确认他也好好的,一块皮都没掉,终于放心了。   “丹灵说回王家去住,说淑妃出宫了?”   “姨母不是淑妃了。”   顾知灼端着鸡汤面,一口气吃了好几口,说道:“皇帝被废,我打算给姨母弄个义绝,大归回来。”   太夫人惊道:“什么?!”   “你、你们俩……”太夫人颤抖着手,指向兄妹俩,“今儿你们俩就在忙这个?”   她左右看了看,低哑着声音悄悄道:“你们是谋反去了?”   “成了没?”   生怕他们压力太大,太夫人又赶紧补充了一句道:“不成也没事,能回来就好。”   “等下次准备好了再来也一样。”   看她这样子,似乎谋不谋反不重要,兄妹俩全须全尾回来就够了。   噗哧。顾知灼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太夫人胆子小,怕吓着她,先前顾知灼并没有和她透露太多。   现在尘埃落定,该说的也都能说了。   顾知灼索性让人把三叔父他们也一同叫来。   等人到了后,他们俩的鸡汤面也吃完了。   两人一人一句,把京城和太庙两边的事全都说了一遍,听得几个孩子目瞪口呆,惊叫连连。   “大姐姐,皇帝谋反会定什么罪。”   顾以炔:“诛九族!”   太夫人和顾知南同时看过来:“真的吗?”   两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紧张,顾知灼拍了一下顾以炔的额头:“尽瞎说。”   “先太子可惜了。”顾白白摇头轻叹。   他足不出户,对京城的动向也了如指掌,只不过亲口听顾以灿一字一句复述了遗诏,心中还是免不了有些感慨。   “先太子是太|祖皇帝和先帝一同教养出来的,若非谢嵘的贪念,他必然会是一位明君。”   先帝身体康健,寿数至少还应该有十年。   从先帝,到太子,再到太孙。   三代贤明君王,大启盛世可见。   而不是现在这样,天下渐生乱象,烽烟四起,短短六年多,就毁了曾经的盛世蓝图。   “可惜了。”   顾知灼信心满满:“有公子在。盛世一样会有的!”   顾白白眉头微蹙,刚要启唇,让太夫人给打断了:“也就是说,忱儿要登基了?”她发现了重点。   顾知灼回头应了一声:“还要等师兄占出吉日,估摸着,差不多也就是谢嵘定罪后吧。”   “那你们的婚事……”太夫人小心地问了一句,“还作数吗?”   “作数呀。祖母您把嫁妆也都备好了,不作数会浪费的。”   顾知灼玩笑道:“对了,祖母,您要不要把您那个钱庄也一块儿陪嫁给我。”   “您想想,国库空虚,我有了钱庄,以后公子就得找我借银子,我多有底气。您说是不是?”   太夫人瞪她:“不给。”   顾知灼乐得直笑。   晴眉掀开帘子走进来,俯身在顾知灼耳畔道:“珈叶公主来了。”   顾知灼道:“明日午时,过早不见,过时不候。”   “是。”   “怎么了?”顾太夫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祖母,我明日要出趟门,给您带西疆的花头巾回来。”   “我这把年纪了,戴什么花头巾,瞎胡闹。等等,你要去西疆。”太夫人警惕地问道,“你去西疆做什么?”   顾知灼嘻嘻一笑:“去玩把猫捉老鼠。”不等她追问,自然而然地话锋一转,对妹妹们道,“也给你们带花头巾。西疆婶子们扎染的花头巾可好看了。”   “好呀好呀,我们戴着去庄子上玩。”   “我我。”顾以炔指着自己,“我和大哥哥的呢?”   西疆的花头巾好看,花布扎的马鞭也好看。   顾以灿先一步道:“我们也要花头巾。”他哄他道,“让你大姐姐给你买块橘色的,再配上你上回新做的橘色腰封,肯定好看。”   见儿子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二夫人徐氏抚了抚额。   荣和堂的灯笼烛光摇曳。   夜更深了。   万里无云的的天空,繁星点点,把夜空也染的像黎明一样。   在最初的激昂和亢奋后,京城无数府邸灯亮了一夜,纷纷叫来了幕僚商量。   从天黑,到天明,直到烈日当空。   文武百官彻夜难眠。   多棱他们也几乎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地跑了近十个时辰了。哪怕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也不免想要下马休息一会儿,便在河畔停下,稍做休整。   “大王子。”赫兰豪迈地灌了几大口河水,一抹嘴说道,“再有三四天就能到西疆。顾大姑娘肯定追不上我们。”   多棱把水囊装满,赫兰喋喋不休地说着启人卑鄙无耻,只会耍些阴谋诡计:“大王子,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怕是除了咱们几个,其他人都折了。”   “就不该信那个小丫头的!”   多棱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这些话听着像是在埋怨自己。   赫兰把马牵过去喝水,嘴上还在抱怨着:“王上对大王子如亲儿子似的,王后又得宠。大王子,你不该怀疑王上的。”   是吗?   多棱冷哼:“赫兰,你是在怪我?”他敞开的胸口布满汗液,发辫垂落。   赫兰惊了一跳,慌忙地单膝跪下:“奴不敢。”   多棱手腕一抖,漆黑的马鞭如毒蛇般凌厉甩出,“啪”的一声脆响,狠狠地抽在了赫兰的后背上,马鞭带着尖利的倒刺,直接撕裂了他的衣裳,在他盖着奴印的后背,留下了一道血痕。   多棱收回马鞭,鞭鞘还滴着血珠,头也不回地牵马走了。   “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断,由不得你来教训我。”   “找个地方买点酒,我们就赶路。”   多棱利落的翻身上马,其他人也纷纷紧随其后,赫兰连滚带爬地起来。   他们绕道了一个小县城,采买了干粮和酒,又给季南珂找了个大夫,耽搁几个时辰后,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风餐露宿,五天五夜,终于到了西疆。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追兵。   牵马走进洛峡关,多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从这儿到两国边关只需要一天多,哪怕顾知灼追上来,他也有足够的把握脱困。   见多棱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有人凑趣道:“大王子,那小妮子果然不行,也就嘴上有些能耐,这会儿说不得还没有出京城呢。”   多棱笑了笑。也是,中原女人娇滴滴的,哪受得了连夜奔袭的苦。   “走。”   他正要策马,驾着马车的手下连忙喊道:“大王子,谢璟那个侍妾好像快不行了。”   快马加鞭,连他们都是在勉强支撑,更何况一个受了伤的女人。   哪怕她一直在马车上,马车也是要颠簸的。   多棱过去,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季南珂整个人蜷缩在马车的车厢里,气若游丝,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他过去搭了下额头:“烧的挺厉害的。”   人都带回来了,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进城。”多棱说道,“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赫兰,你去把巴鲁叫过来,让他带三百人来。”   巴鲁是多棱的手下,如今守着他名下的边关三座城池。   赫兰奉命而去。   多棱带着季南珂去了距离最近的巴勒亥城。   包扎开药,过了一晚上烧终于退了下来。   大夫千叮万嘱,千万不能再奔波颠簸,不然必死无疑。   念着图|纸还没到手,多棱只能放慢了脚步,日出而行日落而息,又花了两三天,终于到了距离边关最近的阿乌尔城。   他们没有进城,只在距离城池三里地扎营休息。   巴鲁领着三百人也赶了过来。   他们除掉了铠甲,把武器藏在车底下,伪装成游商进了大启边界。   多棱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紧绷了好几天的心弦彻底放松了下来。   巴鲁见过礼后,左右看看,问道:“大王子,其他人呢?”   多棱这趟送嫁带了千余人随行,都是他的亲兵和心腹,而现在,回来的只有区区五人。   “别提了。”   多棱把事一说,巴鲁气极,粗壮的手臂鼓了起来。   “我先在边关待一阵子。”多棱哼声道,“不管王上干过,还是没干过,我们就当他干了。这回必要让他把边关九城都给我当赔礼。”   多棱的人手全折在了京城,巴鲁带来的这些人,让他多少有了点底气。   无论是顾大姑娘再追上来,还是王上有什么企图,他都不至于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当然,顾大姑娘不可能再追上他。   “巴鲁,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篝火跃动着,放松下来的多棱饮了整整一酒囊的酒。   哪怕打小把酒当水喝的他,也有微醺。   几人吃吃喝喝,谁也没有留意到,北面土丘上一闪而过的微弱星光。   这其实不是星光,而是千里眼|镜片的反射光。   玉狮子打了个响鼻,用脖子蹭了蹭顾知灼的腰。   顾知灼敷衍地摸了两把鬃毛,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尽管比多棱晚出发一天,但是,多棱对大启不熟悉,生怕迷路,走的大多是官道。顾知灼有舆图,哪里有小道可以抄,她全知道,足可以弥补这一天脚程的差距。   她在多棱进洛峡关不久,就已经追上他。只不过,没有动手罢了。   毕竟顾知灼要的不止是他的命。   “下回还是得和星表哥说说,千里眼五颜六色的真不方便。”   顾知灼嘟囔着。   好看是好看,但是一有光,就容易被对方发现。好在今儿星光也盛,可以掩在星光中。   “难怪三叔父的千里眼是黑色的。”   哎哎。   顾知灼继续用千里眼朝多棱的方向看。   多棱已经把酒囊的酒全喝完了,靠在树上说话,太远了判断不清唇语,但从身体的姿态来看,倒是相当的放松。   顾知灼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千里眼的红蓝宝石。   生死不明,前有凉王,后有追兵。这几天来,多棱势必难熬,现在一放松,足以让他连警惕心也一同松懈下来。   这会是他意志最薄弱的时候。   “秦沉。”顾知灼断然下令道,“你去。”   “是!”   秦沉抱拳应命,带了一百将士悄悄下了小土丘。   顾知灼靠在马身上,手持千里眼,一动不动地看去。   借着星光和居高临下的优势,顾知灼清楚地看到秦沉正慢慢逼近,潜伏在了距离多棱只有一百余步的石滩中。   黑夜和一块块大大小小石头掩住了他们的身影。   “烟花。”   顾知灼冷静地下了命令。   一支红色的烟花带着尖啸声冲天而起,瞬间炸响了夜空。   微醺中的多棱猛地打了个激灵,坐直起身来,目光不由地看向烟花燃起的方向。   “这是……”   “敌袭!”   多棱惊叫,他一跃而起,刚想去拉马,无数支箭矢从身后而来,多棱反应极快,他迅速扑倒,抵挡住了这一轮的箭袭。   一回首,有数十人中箭倒地。   “大王子,快走!”   巴鲁用身体做为掩护,手中的长刀挥舞出了刀花,挡开了射过来的箭矢。   多棱看了一眼箭矢的方向。   不对,箭是从背后来的,而烟花是在右手边。   有两拨人?!   是顾大姑娘,还是王上?一时间,他有些判断不出来。   “大王子,先回锡一城吧。”   赫兰也慢慢退到他身边,掩护着他说道:“等到大凉境内,大启要还敢再追,那就是在跟我们宣战。”   “大王子,早做决断。”   箭矢越来越密,仿佛永远用不完。敌在暗,他们在明,再拖延下去,只会是死路一条。   “走。”   多棱挥刀挡开射向头面的两支箭,当机立断地喝令道:“回锡一城。”   锡一城是他的地盘,王上插不了手。   是!   他一声令下,翻身上马。   巴鲁领着一百余人垫后,护着他一路往西飞奔。   追兵像是永无止尽,死死地咬在后头。多棱只得借着石林当作掩护,绕来绕去。士兵们死得死,伤得伤,最后,连装着季南珂的马车也弃了。   “大王子,我们好像摆脱启人了。”   巴鲁策马上前,他这一提醒,多棱才注意到,启人已经有半个时辰没有追上来了,从黑夜到天明,一晚上如噩梦一样的箭雨,也终于停歇了。   多棱的手臂中了箭,疼痛和疲惫让他的有些烦躁:“不休息了,继续赶路。”   “大王子,前头是古也城。”   后头有追兵,回不了锡一城,也就只有古也城了!   “罢了,先回大凉再说。”   多棱拉了一把马绳,马的奔速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骤然又响起了如雨一般急促的马蹄声。   又来了?多棱捏紧弯刀,鼓起的肌肉充满了爆发的力道。他猛一回头,看到的竟然是向自己奔来的珈叶。   “大哥,不能去!”   珈叶远远地喊道,“是陷阱!”   多棱确认了一下她的身后没有跟着别人,于是勒住了马绳。   珈叶跑得气喘吁吁,辫子也散开了一些,贴着汗水沾在脸上。   “珈叶?”多棱怀疑道,“你怎么在这里。”   “谢璟被囚,顾大姑娘让我自己选是留在大启还是回大凉。”珈叶喘息道,“大哥,王上想要杀你。古也城有陷阱,王上下令,不让你活着回到王都。”   “是真的,大哥!追兵特意把你往古也城的方向引。”   “是顾大姑娘跟你说的?”   珈叶气喘吁吁,她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这是我偷来的。”   多棱飞快打开,一眼看到上头血红色的印记,心里先信了几分。   这印记是一个狼头的图案,是凉王世代传袭的银戒指上的图案。   他仔细看了一遍绢纸,猛地一捏。   “大王子?”巴鲁不解地看他。   顾大姑娘说的都是真的。她没有骗他!   多棱把绢纸死死地攥在掌心里,眼中冒出了熊熊怒火。   “他……”   唔。   多棱身体一僵,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慢慢低垂下头,目光落在从自己的小腹穿透而出的刀锋上,血沿着刀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   啊!   珈叶吓得惊呼连连:“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多棱是在战场上拼杀过的,骤然遭到偷袭,他反应相当快的,反手去抓背后的凉人士兵。   那个凉人拔出了刀子,横刀划过自己的脖子。   血顺着刀锋溅在了多棱的脸上。   “巴鲁。”多棱看向了巴鲁,沉声道,“这人是你带来的?”   “是、是。大王子,属下……”   巴鲁的手下足足有一万人,谁能记得每一个士兵的长相,可是,除了是自己带来,似乎也没别的可能了。   嗖嗖——   又一轮箭雨在这时袭了过来。   追兵来了。   天已大亮,晨曦洒在石林间,多棱回头,他的瞳孔微微紧缩。   顾大姑娘骑着一匹白马,立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她笑眯眯地向他举起了火铳。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砰!   顾知灼的嘴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了这个字。   与此同时,她按下了火铳的扳机,火药爆燃的震耳欲聋声撕裂了石林的寂静。   “可惜了。”   顾知灼摸了摸滚烫的枪口,这把火铳改进的重点放在了射速上,牺牲了射程。   这个距离打不到多棱。   但也足以让已是惊弓之鸟的他乱了手脚。   “大姑娘,他们要逃。”   秦沉低声道。   多棱在手下的掩护下上了马,顾知灼注视他离开的方向,抬手道:“追。”   “又来了。”   石林间隐约可见对方的身影,伴随着耳边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多棱紧咬牙关,拼命催动胯|下的马,汗水浸湿了后背,伤口在奔波中撕裂的更深,鲜血顺着马鞍滴落。   “该死!”   多棱暗骂着攥紧缰绳。   被背叛和出卖的怒火在他胸口熊熊燃烧。   古也城是陷阱,接下来能去哪儿?   绝对安全。   绝对不会出卖他的地方。   马儿喘着粗气,蹄声也不似方才有力,显然也到了极限。   “大哥,我们要不要……去和顾大姑娘谈谈?”珈叶策马紧跟在他身后,她一咬牙道,“只要送上足够的利益,顾大姑娘会心动的。”   “你活着,就能和王上相互牵制,顾大姑娘也会乐见其成。”   说到利益,多棱顿时就想起了禾木达草原。   这片草原地势极佳,背靠加兰河,当年顾韬韬也曾想拿下此地,与加兰河一同作为两国的新边界。   禾木达草原离这儿不远,是他母族的领地,是绝对安全,不会出卖他的地方!   多棱盯着她的美目,冷不丁问道:“你为什么要冒险来提醒我?”   “大哥,”珈叶认真地说道,“王后养了我,我只能依靠王后。若是你死了,王后膝下无子,哪怕王后母族再强势,她也输了。”   “王后输了,我又能过什么好日子?”   “王后在,你在,我才能是大凉公主。”   她叹气,语气沉沉的:“我也不想跟阿娘一样,辗转在不同男人的手里。”   多棱:“……”   她没说自己有多么敬重王后和他这个兄长,多棱并不恼,要说情分,他们俩本来也没什么情分,谈利益就够了。   珈叶的生母是舞姬,若是没有人撑腰,她也只能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   身后的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箭矢如雨,跟在后头以身为盾的几个士兵都接连倒了下去。   珈叶把心一横道:“大哥,我来引开他们。”   “顾大姑娘的目标是我。”多棱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引不开她的。”   血流得更厉害了,附骨之疽一样的追兵让多棱实在做不到冷静思考,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禾木达草原。   绝对安全。   “珈叶,你去禾木达草原,让阿舅调兵来接我。”   珈叶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点头。   多棱一把扯下脖子上一直戴着的狼牙护符,丢过去给她。   “大哥,”珈叶迟疑了一下,“我怕乌扎首领不信我。”   多棱看了她一眼,也想起来了,前不久阿舅来王都时看上了珈叶,想讨去陪几天,王上当时已经挑好了让珈叶和亲,没有答应。   珈叶是怕她贸贸然过去,阿舅会不知轻重,耽搁时间?   多棱扯下了一片衣角,用手指沾着血,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加上那张染血的绢纸,一并交给了珈叶。   “这……”   “我在上头留了印记,阿舅认得出来。”   “是。”   珈叶郑重接过,“大哥,你要小心,我会快去快回的。”   多棱略有动容地说道:“若这趟我能活着回大凉,日后我把你当亲妹子。”   多棱的这句承诺让珈叶大喜:“多谢大哥!”   “走。”   珈叶带着几个士兵调转马头,朝另一条岔路奔去。   “大王子,他们兵分两路了。”巴鲁判断了一下人数道,“大概有一百人去追珈叶公主。”   很好。   多棱大喘气。   巴鲁把心一横说道:“大王子,属下带人拦着他们。你先走。”   多棱没有应声。   巴鲁看出他有所意动:“王上可能在我的人里安插了内细,不能再带着他们了,干脆用他们挡一挡。”   多棱捂着小腹,血不住地从指缝渗出。   巴鲁说的没错,这一晚上,他们不停地绕道,启人还是紧紧地咬在后头。   只可能还有内细,露了行踪。   还有这一刀……若是内细在他们兵困马乏时,再给他一刀,他就再没活路了。   “好。”   多棱很快有了决断。   “巴鲁,你要活下来。我会在禾木达草原等你。”   巴鲁将拳头重重按在胸口上,宣誓道:“属下死都会拖着他们!”   雨箭越来越密,多棱不再耽搁,挥刀挡开几箭后,喊了一声“驾”,手中马鞭狠狠抽打了下去。马儿嘶鸣着,它的口鼻已经在流血,拼尽全力的撒开四蹄,狂奔着。   箭雨如蝗,密集地落在他们身后,钉在地上,石林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兄弟们,杀了这些启人!”   “杀啊。”   巴鲁带上士兵们迎着箭雨而上。   多棱俯低了身:“再快点,再快点!”   不断撕开的伤口让血流得越来越多,追在他们后头的箭越来越少,只余下风声在耳边呼啸。   巴鲁拖住了追兵。   但是,多棱的身后也只余下了跟着他从京城逃出来的四个人。   多棱抹了把脸上的血,刚要说话,他胯|下的马儿突然前肢一软,差点把他甩下马背。多棱赶紧低身去看,就见马的口鼻早已血沫横飞。   从京城到这里,不但人疲,马更乏。   啪!   一回头,赫兰从马背上滚落,后背撞在了碎石上,吃痛的发出闷哼,他的马四肢瘫软的咽了气。   紧跟着,多棱的马口鼻喷涌出了更多的血,也跟着倒在地上。其他几人的马好不到哪里去,全都在濒死的边缘。   “先休息一会儿。”   多棱摸了摸马首,合上了它的眼睛。   他撕开衣服,给自己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灌了一大口酒暖了暖越渐发寒的身体。   没有马,接下来该怎么走?   从这里到禾木达草原,步行的话,至少得走上一两天。   除非……   “我们从黑水滩绕过去。”   多棱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   黑水滩。   是启凉边界最大的沼泽地,从黑水滩再往西,是禾木达草原。   黑水滩人迹罕至,就连大凉知道的人也不多。当年,多棱就是用黑水滩困死了顾韬韬,让一代名将把命留在了这里。   “大王子,不等珈兰公主了吗?”   “顾大姑娘最多也只带了三五百人,只要援军一到……”   “三五百人?”多棱把留在肩上那支断箭的箭头挖了出来,闷哼着说道,“那王上呢?”   最初在石林中,烟花和箭矢来是从两个方向来的,更像是双方的相互呼应。   他当年也干过一样的事……   “如今必然是顾大姑娘这三五百人在明,王上的人在暗。”   多棱拿了把金疮药洒在自己的伤口上说道:“王上不会眼睁睁看着珈叶带来援兵,他会伏击珈叶。”   “珈叶是诱饵。”   “她能活着把东西带给阿舅固然最好,若是死了,也是预料中的。”   多棱没有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他给了珈叶狼牙项链和血书只是为了让她以为自己信她,让她尽心尽力。   “黑水滩上有一条小路,从这条小路可以越过沼泽。”   “我们去黑水滩!”   是!   其他人立刻应是。   多棱把沾血的箭头扔到了地上,包扎好了伤口。   其他人拔箭的拔箭,包扎的包扎,休息的休息。   多棱低声咒骂。这回但凡他能活下来……绝对要让顾家以血偿血。   追兵应该是被拖住了,他们趁机多休息了一会儿。   没有马,只能靠步行,他们个个有伤在身,走得也不快,原本多棱以为黄昏就能到,结果足足走到了天黑。   几个人都精疲力尽。   黑水滩其实也是一片大草原,和禾木达草原连在一起,青草郁郁葱葱,若是不是熟悉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是一个能吃人的沼泽滩。   “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赶路。”   多棱拖着走乏的双腿,一边走一边说道。   和前一晚的繁星点点不同,这一夜,暗沉沉的,视野受到了极大的局限。   哪怕多棱知道小道,也不敢冒险。   那是踩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   “大王子,这儿火虫子不少。”   自打巴鲁留下来垫后,一路上再没有追兵,赫兰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   火虫子?!   多棱回首看去,身体顿时僵直了。这哪里是什么火虫子,分明就是火把!   有埋伏!   “快跑。”   在喊出这句话的同一时刻,砰!火药炸开的声音震响耳际。   “走!”   箭雨又一次铺天盖地而来,一支支箭矢死死地追咬着他们,逼得他们只能一步步靠向黑水滩。   不能再往前了!   这黑水滩中,实地和沼泽相连,毫无规律,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是生,还是死。   “顾大姑娘。”   多棱高喊道。   顾知灼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与他相隔不到五十步:“又见面了,多棱大王子。”   火把映照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出任何表情,在她的身后,是无数的箭矢星星点点的光芒反射。   “顾大姑娘。”多棱把心一横,长话短说,“边境七城,加上黄金万两,买我这条命。”   顾知灼:“……”   见她不置可否,多棱接着道:“王上这次害得我差点送了性命,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活着,大凉就会内斗不休。”   这肯定是启国想要的。   两国之间,存在的只有利益的互搏,不然,启国又何必撺掇王上出卖他!   “启国若是想要加兰河,我也能想办法送上。”   多棱相信,自己诚意十足,王上给出的条件绝不会比自己好。   这样的条件,顾大姑娘不会不动心的,或者说,她不能不动心。   这一路上,他也考虑过,万一真被追上,要怎么样才能活命。   想来想去,没有什么比利益更能打动人的。   “这是开疆辟土之功!”   “顾大姑娘要是为了一己仇恨,放弃这么大一片领土。你这皇后还当得成吗?听说大启人就爱弹劾告状。”   先利诱,再拉近关系。   “顾大姑娘,我们是可以握手言和的。”   顾知灼在沉默片刻后开口了,她抚掌道:“大王子的条件确实让人心动。”   “我想好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笑意。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让我一枪打爆你的头。二,走进这黑水滩,是生是死,看你的命数。”   “你!”   多棱脸色骤变。   “顾大姑娘,你若是认为我诚意不足。再加上,加兰山脉如何。”   顾知灼连眼皮也没有掀一下,慢悠悠地举起了火铳。   “大王子,你该做选择了。”   “顾大姑娘!”多棱咬紧牙关,挣扎道,“镇国公的死是王上的主意!”   “两国交战,各为其主……”   “不。是大王子你的主意。”顾知灼往前迈了一步,她面容完全映在了火光中,“当年上一任凉王刚死,‘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你与现在的凉王同样都有机会。凉王巴不得拿大启的战事把你拖住,而你又急着回王都争夺王位。”   “多棱大王子。你说,会是谁急着想让我父亲死呢?”   “我父亲一死,大启无良将,此战不得不歇。”   多棱:“……”   他大意了。   他太小看女人了!顾家除了一个残废和一个顾以灿,都是女人和孩子,这些年。他只盯住了顾以灿,最多再加一个顾以炔。   而现在,把他逼到绝路的,却是顾韬韬的女儿!   “顾大姑娘……”   “大王子。”赫兰扶住了他,咬牙切齿道,“咱们冲过去,哪怕不能脱困,也至少杀他X的几个。”   他唾了口带血的唾沫。   “大凉勇士绝不贪生怕死!”   他恨极地盯着顾知灼,他们拼死一搏,至少也能在临死前拉几个人垫背。   这姓顾的把他们玩弄在股掌之中,他死都得带着她一起死!   “对!大王子,我们就拼一把。”另一个亲信也紧握住了短刀。   “大王子!”   其他人纷纷低吼。   砰!   一声枪响,弹丸射出,直中赫兰的额头。   赫兰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鲜血从弹孔飞溅,滴落。   顾知灼的枪口还冒着白烟,在火光的照耀下尤为刺眼。   “大王子,你来选。”   顾知灼举起了三根手指。   “一样的,我数到三……”   “一、二……”   “走!”   往后是死,只有往前了!   多棱咬了咬牙,一扬手,率先一步踏进了黑水滩。   “我们慢慢走,用刀探路。”   只要别不小心踩上沼泽就可以。   “慢慢走。”   他们的运气很好,踏上的这一片刚好不是沼泽,多棱略松了一口气,他小心地用脚踩地,又各自解下了弯刀,如盲人般小心的一边探路一边往前走。   顾知灼举起千里眼,口中慢慢细数:“一、二、三……”   在他们走进黑水滩大约一百步的时候,她双唇微动:“攻击!”   在他身后,一把把弓箭早已拉满,就等她这一声令下,箭矢如雨一般射向了黑水滩中的几人。一个不慎,一个凉人被利箭射穿了喉咙。   “诺瓦!”   “顾大姑娘。”多棱狠厉道,“你不守约定。”   约定?   顾知灼笑了:“我只是让你选,可没有说,你进了黑水滩,我就不攻击了。”   “这不是约定。是游戏。”   游戏的名字叫——   猫捉老鼠。   “攻击!”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猫捉老鼠,不会一口咬死,而是玩死。   多棱呼吸一滞。   那天在京城时,他选择走,顾大姑娘确实没有再攻击,他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次也一样,只要选了走黑水滩,顾大姑娘就不会再攻击,是生是死,是他们的命。   他忽略了,她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失血过多,和连日的紧绷,让他欠了思考。   让他走进了绝路。   “走。”   多棱挥刀挡箭,可是箭矢源源不断,犹如在下一场箭雨,铺天盖地。   不过几息,多棱又中了一箭。   若是方才他死命一搏,十有八九能在临死前抓几个垫背的。   而现在,根本不可能再回头了。   往回走是死路一条。   继续站在这里,同样也是死路一条!   往前……   军中除了主将,其余人等用的一般都是一石弓,一石弓的射程最多也就三百步。   往前跑,运气好的话,还能有生路。   不,应该说,这是唯一的生路。   “我们……”   这是生路,也有可能是死路。   “走。”   这一波的箭雨中,除了多棱,只活下来了一个人,萨乌掩护着多棱,冲进了黑暗中。   “大姑娘,他运气还真好。”秦沉忍不住说道。   他们压根没有手下留情,可几轮攻击下来,每一次都能让多棱险险逃过,就连受伤也没有伤在要害。看起来伤得重,全都是皮外伤,丝毫没有伤筋动骨。   但凡养个三五天就能好。   这运气,简直了!   “对,他运气极佳。”顾知灼手持千里眼一直看着对方,嘴上说道,“他们刚到京城的时候,师兄曾给他算过一卦,他近三月内有一劫,‘遇土不吉’。若是他能避过这一劫,往后会困龙得水,行险而顺。”   “土?”   秦沉小心地探出一只脚往黑水滩上踩了踩。   “死劫?”   秦沉懂了!难怪顾大姑娘一路上有目的把他往黑水滩逼,这是要让他应劫而死。   顾知灼随手拍了他一下:“别看我,看他。”   她的嘴角跃动着笑意:“死劫已到,回天乏术。”   话音刚落,躲过一轮箭雨的多棱突然脸色大变,他的双脚从大地陷了下去,仿佛被一口咬住。   糟糕。   是沼泽!   运气在刹那间离他而去,他这一脚,踩中了沼泽。   “大王子!”   萨乌哀痛大呼,他一把抓住了多棱的手臂,拼尽全力想要把他从沼泽里拉出来。   他的额上青筋暴起,哪怕是背后连连中箭,也没有避让分毫。   “大王子,我拉你上来!”   萨乌死死攥着他,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掐出了血。   多棱用尽全力往前迈步,然而,淤泥底下像是生出了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它们纠缠着他,拉扯着他的双脚,一寸一寸地要把他拖向阴间地府。   萨乌的力气渐渐耗尽,身体不受控制地渐渐前倾,在这一瞬间,他的脚下也失去了平衡,扑倒在了沼泽中。   “萨乌!”   萨乌是面朝下摔下来的,口鼻陷在了淤泥里,挣扎一会儿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沉了下去。   他死了。   多棱浑身冰冷,萨乌也死了。   自己也会死!   多棱的身体在沼泽中慢慢往下陷,沉重的泥沙一点一点地吞没了他。   这种明知会死,但一时死不了,只能慢慢地等着死亡降临的感觉,就是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一样。这一刻他甚至想,干脆让箭射死他算了。   然而,箭雨停了下来。   为什么!?   多棱愕然地看向站在了黑水滩前的顾知灼。   他们的距离只有不到两百步,在火光的映照中,他似乎能够看到顾知灼脸上的笑。   他没有看错,她在笑!笑着看他在沼泽中挣扎,步入死亡。   就和当年的他一样!   恍惚间,多棱似乎回到了四年前。他一个离间计,让大启皇帝把一代名将顾韬韬的性命双手奉上。他亲眼看着数以万计的南疆军被沼泽吞噬,那一刻,他志得意满。   而现在,陷在沼泽中的人变成了自己,等待着死亡是他。   死亡。   他要死了吗!   “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   多棱放声大喊大叫。   顾知灼目不转睛地盯着前头挣扎的人影,手里的千里眼可以让她看到多棱每一个恐惧,不甘和绝望的表情。   直到胸口一阵剧烈的闷痛,她一手搭在玉狮子的马背上,借着玉狮子来支撑着自己不要摔下去。   “大姑娘,”秦沉吓了一跳,“你不会又病了吧?”   “没。”顾知灼勉强笑了笑,启唇道,“当年,我爹爹他们,便是死在了这里,上万南疆军,大多尸骨无存。”   所以,当年灿灿没能带回爹爹的尸骨,谁都以为是沉在沼泽中。   “啊?”   秦沉惊了一跳。原来是这里!   顾知灼闭了闭眼睛,很快就平复好了自己的心绪,再睁眼的时候,沼泽已经淹没到了多棱的胸口。   她神色如常,笑着对秦沉道:“沼泽中挣扎得越厉害,往下沉得就越快。”。   这一点,多棱当然也知道,但是,人在绝路上,求生的欲望往往压过了理智。   他还在往下沉。   淤泥很快就没到了胸口,挤压的窒息感让他渐渐呼吸不畅。   隐约间,他似乎看到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面前晃动。   “救我……”   是援军吗?   是不是珈叶带来的援军?   多棱拼命地向着那些人伸出手,目带乞求。   “救……”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不对,那些人,为什么穿着南疆军的服制?   他们为什么能踩在沼泽上?   啊啊啊啊!   多棱惊叫着,一双双透明的手大力地按上了他的双肩,把他往下按。   “不要。”   “不——”   他不想死!   淤泥没到了脖颈,下巴,嘴唇,鼻子……   顾知灼手持千里眼,冷静地看他一步步地迈向死亡。   额头。   他的手还伸在外头,想要抓住最后的一点光,然而,无济于事。   很快,就连手也看不见了,沼泽彻底吞噬了他。   “遇土不吉。”   顾知灼的嘴角一弯,她又多站了半个时辰,以确保他死得透透的。   “大姑娘,珈叶公主来了。”   顾知灼头也不回:“让她过来。”   珈叶迈步上前,她看了一眼沼泽的方向,对顾知灼行了一个下位者的礼,递上了那条狼牙护符和血书绢纸。   顾知灼接过狼牙护符,随手抛了抛,又一把捏在掌心中。   她看完了血书后,把血书和绢纸都还给了珈叶。   “你带着去禾木达草原。”顾知灼轻柔地把她的发辫轻轻拨到了身后,“知道该说什么吧。”   “知道。”   把绢纸和血书交给乌扎。   乌扎是多棱的亲阿舅,王后是一母同胞。   乌扎必会派出援兵,亲自来救援。   顾知灼含笑道:“我留了巴鲁他们几个活口,你带着援兵按原路走,让乌扎遇到巴鲁。这一路上,我留了很多的痕迹,你不用多说多做,他们自己能找到这里。”   “是。”   珈叶记在心里。   美目扫了一圈狼藉的四周,诺瓦的尸体就在那儿,又有脚印一直踏进黑水滩,谁都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   顾知灼打了个手势,秦沉当即下令整兵。   “你在适当的时候,让王后想到她可以当摄政王太后。”   珈叶听懂了。   王后为了母族,说不定咽下这口气,但若有一个摄政王太后的名头吊在前头,王后就还能有别的选择,比如杀夫。   大凉有过摄政王太后的先例,并不是办不到。   顾大姑娘是要强行让王后和王上反目,让两人内斗。   顾知灼眉眼含笑,仿佛在说一件最最寻常的事。   “从现在起,你得告诉自己,王后是你的亲阿娘,你要一心一意为王后着想,让王后信你。”   珈叶长睫轻颤,有些不懂。   “成为摄政王太后的前提是,她得扶持一个傀儡作为新王。”   “凉王为了他的亲儿子能继任王位,杀了王后的儿子,凉王绝了王后的子嗣,你可以哄着王后,也绝了凉王的子嗣。”   珈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垂帘细思。   顾知灼的声线蛊惑:“你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一心一意只听她的,还曾为了救她的儿子差点死了。有这样的情分在,她是乐意扶凉王的亲生子,还是扶你?”   “等你坐上那个位子,还需不需要一个摄政王太后,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珈叶眸中的野心有如一团火焰,一旦点燃就再也压不下去。   从现在起,她会是王后最听话的女儿。   她会帮着王后,杀光王上的儿子们!她要成为凉王。   珈叶的心跳如鼓。   顾大姑娘三言两语间,就为她理清了茫茫前路。   明明是一个年岁比她还小的姑娘,却让她忍不住信服,这一刻,她的心底里升不起一丁点对抗的念头。   “顾大姑娘,我若能坐上那个位子,大凉将永为大启臣国,岁岁纳贡,绝不叛变。”珈叶给出自己最大的承诺。   “好。”   顾知灼笑了,友好地说道,“放心,启国会帮你的。”   至于这些承诺嘛,听听就好。   王上和王后反目,凉国内斗不休,至少能为西疆换来五年以上的时间休养生息。至于以后,“和”当然好,她若是要撕碎盟约,大启也足能应战。   “合作愉快。”   两人击掌为盟。   走到如今,珈叶唯有成为凉王,才有活路,而她能靠的不是王后和王上,唯有顾大姑娘!   珈叶站在她身侧,沉默地看着黑水滩,喃喃自语:“我十三岁时,阿娘刚死,当时,多棱在拉拢王上身边的一员猛将莫其各,他让人把我送到了莫其各的帐子里。”   她红唇弯扬,魅意天生。   “我生得不错,容貌和身段都是男人喜欢的。”   “在那之后,王后把我养在了她膝下,收为了养女。”   “我现在十七岁了,为了多棱,我上过不少人的榻。顾大姑娘你说得对,与其让男人来摆布我这一生,为什么我不能去摆布男人!?”   顾知灼侧首看她,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指腹略有湿意。   “我会帮你的。”   “我信你。”珈叶深吸了一口气,“顾大姑娘,可以动手了。”   顾知灼拔出短刀,本来她是想把短刀给秦沉的,转念还是示意秦沉让开。   她反手,一刀捅进了珈叶的小腹。   唔。珈叶强忍着,没有呼痛出声。   这一刀,顾知灼避开了所有的脏器,看着很重,血流不止,但其实不会致命。说到底,也就是有点吓人的皮外伤。   这是要让乌扎和王后相信,珈叶是“拼了命”的突围求援。   顾知灼又为她扎了一针,只让血流的速度稍稍慢一些。收针后,珈叶跃上了自己的马,说了一声:“顾大姑娘,期望来日还能与你再见。”   珈叶策动胯|下的马,奔跑而去,马蹄踩在了碎石上,带起了一片尘土飞扬。   顾知灼目送她走去,也道:“走啦。我们去买花头巾,然后回家。等到了京城,我请你们去天熹楼喝酒庆功。”   “好耶!”   将士们欢呼雀跃。   顾知灼一马当先。   她轻松愉悦,哪怕几天没睡,也没有一点儿疲累,反倒精神奕奕。   姜有郑管着西疆军务,顾知灼在此用兵,追击厮杀自然也瞒不过他的。   一到阿乌尔城,他特意过来见礼问安,听说顾知灼要买花头巾,笑道:“那您来得正好,我保证,阿乌尔城卖的扎染花头巾是最好看的。上回您走得急,都没有仔细逛过。”   “这回我也赶着回去,过几日子再过来玩。”   顾知灼从善如流,有他领着逛了一圈,买了各式各样颜色的花头巾,还买了一些花布扎的马鞭。   这些花头巾每一条都染得极有特色,顾和灼挑花了眼,买得收不了手。   她索性大手一挥,全都包圆,每个将士都来一条,让他们带回去讨媳妇欢心。   “三百里加急!”   “三百里加急!”   付银子的时候,一匹战马从城门的方向疾奔而来。   卖花布的阿婆吓了一跳,连声道:“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不会。”姜有郑肯定地安抚道,“是好事。”   顾知灼也猜到,这应该是朝廷下达的废帝公文。作为西疆总兵,姜有郑知道得要更早一些。   果然,还不到半个时辰,盖着国玺的公文就贴在了阿乌尔城的公告栏上,守备还专程叫了两个年长的童生为百姓们讲解内容。   西疆的百姓们全都受够了废帝执政的苦,这道公文简直戳在了他们的心窝窝上,争相奔告,还兴高采烈地放起了鞭炮。   回去的一路上,途经任何一个城镇,百姓们在谈论的都是这件事,而和朝廷公文一起传遍天下的,还有祭天时的天降祥瑞。   一个个说得热闹非凡,就像是亲眼所见。   到了京城,已经是七八天后了,顾以灿早早在三里亭等她了。   “妹妹。”   顾以灿一见到她就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顾知灼下马,让秦沉先率兵回营,秦沉应命后问道:“大姑娘,她怎么办?”   秦沉说的是马车里的季南珂。   多棱在逃的时候没能顾上她,就把她随手丢在了石林里,顾知灼让人顺手捡了回来。   “你带回京,和谢璟关一块儿。”   “要是快死了,让狱卒给她叫个大夫。”   顾知灼随口吩咐完,挽着顾以灿说道:“多棱带着她时连运气也变差了,我一下子就追上了他们,一点儿也没有费劲。”   顾知灼生怕不保险,索性就让多棱带着季南珂一块儿跑,果然他倒霉了!自己真是机灵。   顾以灿捧场地拍手。   “夭夭,今儿是对废帝的三司会审,你要不要去看?!”   啊?   去去去,当然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7章   谢应忱也想一块儿来接她,可惜撞上了三司会审,实在抽不开身。   于是,顾以灿一个人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   十一月的北方冷得很,顾以灿特意带了斗篷出来,亲手给她围上,说道:“未时三刻。”   顾知灼看看天色,如今也就巳时,来得及。   “我们还是先去见爹爹。你瞧瞧,我带了什么回来!”   顾知灼摸出了自己的战利品——那条狼牙护身符,她拎着系绳,乐呵呵地在顾以灿的面前摇了摇。   “拿去给爹爹看。”   凉人男子的成人礼是自己去猎一头猎物,再把猎物的牙齿做成护身符,戴在身上。   多棱成人礼时,猎到是一头狼王,这枚狼牙就是来自那头狼王。   “你不是说要送我的吗?”顾以灿问。   “不送你了,送给爹爹。送你花头巾。”   只要是妹妹送的,顾以灿一点儿也不挑,连声说着“好好好”。   兄妹俩上了马,一同去了位于皇陵配陵的顾家墓地,给长辈们上过香,磕了头,顾知灼把狼牙护符供奉在了顾韬韬的墓前。   “爹爹,我可厉害了。”   顾知灼一口气把自个儿这回去西疆的功绩全说了,至少夸大了三成。   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泪水不知不觉涌了出来。   顾知灼把头伏在了顾以灿肩上,呜咽大哭。   顾以灿轻抚妹妹的长发,静静地等着她宣泄完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道:“再哭就不好看了。”   “不会。丹灵表姐说了,我哭也是梨花带雨,美人含泪。”她说着吸了吸鼻子,威胁地问道,“对不对?”   对对对!   顾以灿举双手赞同:“妹妹最好看了,和我一样好看。”   顾知灼破涕为笑,经历过上一世的生死别离,她珍惜这一世的一切,不会让自己的坏情绪持续太久。她开开心心地和爹娘道了别,又给他们一人留了一块花头巾。   心头最重要的一件事了结后,顾知灼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兄妹俩说说闹闹,到京城也就刚过未时。   大街小巷热闹的很,几乎每一间沿街的茶馆酒楼都坐满了人,他们都在等着三司会审的结果。   “我记得上回卫国公提议,允许百姓观审旁听?”   对。   顾以灿跟她说道:“不过,也怕人多冲撞挤压,旁听资格都是由抽签决定的。从有意愿的百姓中抽了一百来人,学子占了三成,商人占了两成,戏子伎子等贱籍也占了一成。”   百姓们当作是抽签,但其实是朝廷在挑选适合的人。   “有趣。”顾知灼挑眉,兴致勃勃道,“谁提议的?”   “卫国公。”   “卫国公果真是个妙人。”   “对吧对吧,我也这么说。”   玉狮子跟在烟云罩的旁边,两匹马离得很近,步调一致。顾以灿的长臂搭在她的肩膀,笑得跟花一样灿烂:“人都是卫国公挑的,所有人中,京籍的只占了两成。”   挑选当然不是为了舞弊。   挑学子,是因为学子擅写文章。   挑商人,是因为商人走的地方更远。   挑戏子伎子,是因为他们接触的人多。   ……   卫国公是生怕废帝的罪行传不到天下人的耳朵。   “卫国公这老狐狸,平时瞧着挺奸诈的,太孙一句夸奖说他干得不错,立刻激动得不行,为了这抽签没日没夜地熬了三天,抽出来的这一百一十人,几乎个个都有用处。”   “太孙就让他全权负责这回的三司会审。”   顾知灼夸道:“好厉害!”   顾以灿扭头看她:“谁厉害?”   两双一模一样的凤眼目光相对。   顾知灼理所当然地说道:“公子呀,知人善用。”   妹妹没夸他!顾以灿直勾勾地盯着她,他和妹妹已经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他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   顾知灼冲他勾了勾手指,两个人肩抵着肩,她从包袱里拿出了两条花头巾。   “我挑了好久好久,只有这两条是一模一样的。”   西疆的扎染的手艺很特别,每一块布都不一样,就像相似的也少。   “我们一人一块。就我们俩有。”   顾以灿满意了,接过花头巾绑在了自己手臂上,顺手又另一条给妹妹绑上。   一看他们就是兄妹!   “走嘞!”   马儿踏踏踏地往前,没一会儿到了大理寺衙门。   “抽中”来旁听的百姓们早早来了,在门口|交头接耳,兴奋得面红耳赤。   还没开堂,不过谢应忱已经到了,兄妹俩进去的时候,谢应忱正在和卫国公说话。   见到顾知灼的那一刹那,谢应忱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毫不掩饰眸中的雀跃。   “顾大姑娘。”   卫国公也赶紧起身,打着招呼。   顾知灼一身戎装,便将福礼改成了抱拳:“国公爷。”   不敢当不敢当!卫国公哪里敢受她的礼,连忙回礼。   谢应忱为她解下斗篷,拉着她一块儿坐:“顺不顺利。”   “顺利!”   “顾大姑娘去哪儿了?”卫国公见她的打扮,好奇地搭了句嘴。   “西疆。”   西疆?穿成这样去西疆……打仗去了吧?算了,只要他们俩不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知灼侧首冲他笑,眉眼绽放:“公子,我买了好多花头巾回来,我来给你挑。”   顾以灿故意侧了下身,向谢应忱展示了一下他绑在手臂上花头巾,招摇又得意。   “妹妹给的。”他强调道,“我们俩是一样的。”   嘿嘿,你怎么挑都挑不到一样的。   谢应忱:“……”   “都是全从阿乌尔城买的……国公爷要不要?”   卫国公受宠若惊,连连道:“要!”   这是和顾大姑娘套近乎的大好机会啊。   顾知灼先挑了一条给他,卫国公当着她的面也同样愉快地绑在手臂上。   还没给谢应忱挑好,太理寺卿进来了,禀道:“太孙殿下,要开堂了。”   谢应忱给她马尾撩到耳后:“走吧。”   谢应忱猜到顾知灼肯定会来观审,连他们俩的椅子都摆上了。   顾以灿先一步牵起了妹妹,谢应忱便走在了她的左手边,侧身悄悄与她说道:“谢嵘的味觉和嗅觉都没了。”   啊?   这么说来,他只剩下能听见和能说话?   看样子,天道给谢嵘的反噬是丧失五感……若是连听觉也消失,这样的折磨足以让人疯魔。就算如今还听得见,怕是也快疯了一半,意志脆弱。   谢应忱一到,公堂上的众人纷纷见礼。   待他们坐下不久,便开堂了。   先上公堂的是承恩公,承恩公在牢里关了好些天,此刻还神魂不定。   啪!   惊堂木一响,他吓得一哆嗦,跪倒在了地上。   “我错了!”   “别杀我。”   “我什么都说。”   一审一问,他一股脑儿地把经过全说了,引得听审的百姓们一阵哗然。   紧跟着带上来的是抓到的凉人。   当时活捉了一千多个凉人,宁死不招的已经如他们所愿去死了。   余下这些……   他们在大启潜伏十年,有的甚至已经在大启娶妻生子,和大启人没什么两样。卫国公狡猾,先前在诏狱旁听审讯时,用“妻儿免罪”作为条件,立刻就有人招了。   如今,在公堂上,这些人又把多棱和废帝他们商定的计划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废帝和蛮夷勾结?!   废帝让蛮夷在京城纵火焚城?   废帝弑父在先,谋反在后,谋反不成还想让整个京城跟着陪葬?   天哪!这把火要是真烧起来,整个京城得死多少人。想到差点要被活活烧死,怒火在每一个人的胸口沸腾着,燃烧着,源源不绝。   当谢嵘和谢璟父子被带上来的时候,愤怒的百姓举起手上的白菜向他们砸了过去。   啪!   白菜帮子砸在谢璟的后背上,菜叶四散飞溅。   “你不得好死!”   随着这声嘶力竭的咒骂,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愤怒的宣泄。   “弑父杀兄,天理不容啊。”   “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   “去死去死!”   菜叶子,破鞋底,写废的纸团,甚至还有扇子,汗巾什么的,他们手上拿着什么就扔什么,一股儿的全都砸向谢嵘。   谢璟脸色煞白,用身体为他挡着,任凭那些恶意,和一声声含怨带恨的诅咒,源源不断而来。   顾知灼:“……”   她想起了上一世在公堂上的顾家人。   同样的狼狈,受万人唾骂厌弃,当时是谢璟监审。   三叔父在牢里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也没有认罪,可是公堂上却拿出一项又一项的“罪证”,把罪名一桩桩地强压在了顾家人的身上。   眼前的场景仿佛和记忆中重叠在了一起……   怎么就这么叫人开心呢!   顾知灼眉眼弯弯,跟顾以灿头靠头说着悄悄话:“卫国公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让人什么也不检查,由着百姓们进了衙门。   “我看也是。哇哦,妹妹快看,那里那里……”   一个铁匠激愤地举起了手中的榔头,差点要扔出去的时候,衙差齐齐敲响了水火棍。   咚咚咚!   铁匠的脑子被敲醒了,愤愤然地垂下手。   啪——   惊堂木响。   喧嚣声终于歇歇止歇,谢璟拂去身上的狼狈,把头发和衣袍上的菜叶子,破袜子什么的一一抖落到地上,又过去扶着谢嵘。   “父亲,你小心……”   “滚开!”   皇帝狠狠甩开了他。   谢璟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地险些跌倒。他面色晦暗地低垂着头,心中暗暗叹气。在顾知灼把珈叶带走后,他瞧着父亲瞎了眼吃喝不便,就让狱卒把他调到父亲的牢房里照顾。   没想到,反而引来的父亲的猜忌。   父亲像是又想到了长风临死前那些诅咒,言之凿凿自己会害死他。   “废帝谢嵘,你以鸩毒弑杀先帝,嫁祸先太子,篡夺皇位,你可认罪?”   啪!   惊堂木敲得又脆又响,也敲在了谢嵘的心口。   谢嵘已经连一点点的光影都看不见了,他侧着头茫然地“左顾右盼”,好像这会儿才注意到是在公堂上。   “朕是皇帝!”谢嵘举起手指,在公堂上指了一圈,“你们被谢应忱蛊惑,欺君罔上,对朕百般欺辱,个个罪不容诛。”   亲耳听过凉人招认谢嵘放任他们纵火焚城,百姓们对他的说辞不为所动。   大理寺卿拿出了一道一道罪证。   从含毒的墨锭,到勒死先太子的白绫,再到差点连谢应忱也一并毒死的鸩毒……   “朕没见过!”   “父亲,你就认了吧。”   “你果然和谢应忱串通,想要害死朕。朕早该杀了你……”   谢嵘双目赤红,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猛地扑向谢璟,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谢璟一时来不及躲开,他被掐得脸色青白,双手本能地抬起,想要推开他,又慢慢放下。   “孽子!你串通外人来害朕,你这个孽子!”   谢嵘声音尖锐,力道也越来越重。   咚咚咚!   水火棍敲起,谢嵘还是不放手,衙差只能过来拖人,公堂里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倒是看得热闹极了,又趁乱丢了几块菜叶子。   大理寺卿他们忍不住去看谢应忱,满头大汗。   谢应忱噙着温和浅淡的笑,不发一言,仿佛他仅仅只是来观审的,对公堂中的乱象丝毫不关心。   顾知灼也只抬眼看了看,拿出了随身带着的黄纸。   “手。”   顾以灿乖乖伸出双手,顾知灼把黄纸摊开平放在他的手掌心上,用他的手当桌,沾着朱砂,唰唰地写了起来。   “这是什么?”   “师父新教的。”   “孽子,你去死!”   谢嵘死死地掐着他,谢璟张大着嘴,连呼吸也几乎快要停滞。衙差好不容易把他们分开,谢璟捂着脖子,瘫软地倒地上,艰难喘气。   惊堂木震得人耳膜发痛。   大理寺卿的手都敲红了,声音洪亮道:“废帝谢嵘,罪证确凿,你还不认罪!?”   谢嵘站在公堂上,衣袍有些凌乱,他循着声音面向大理寺卿的方向,振袖道:“朕是皇帝。”   所有的证据全都摆在了眼前,谢嵘只当看不到——他本来就看不到。   “死罪!死罪!”   百姓们群起激愤,纷纷呐喊,震得公堂嗡嗡作响。谢璟喘息着捂着脖子,苦涩地笑了笑,他低垂着头没有争辩也没有反驳。   唯有谢嵘,他双手负在背后,说来说去只有一句话:“谢应忱密谋犯上,勾结串联。全是假的!”   “朕才是大启皇帝。”   顾知灼画好了符箓,小心地在中间掺加了一些细细的粉末,继续拿顾以灿的手当桌子,慢悠悠地折成了一个三角形。   “带下去。”   谢嵘不认罪,只能带下去先提审别人,择日再开堂。   三司会审,犯人若不签字画押,必须连着三审以后,才能定罪。   衙差押着皇帝要把他带下去。   “等等。”   一直在好好听审的顾知灼忽而出声。   她问道:“大人,能不能让我问几句?”   大理寺卿连声应了。   顾知灼便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谢嵘的肩膀,像是在为他拂去肩上的菜叶,实在把刚刚折好的那张符箓悄悄地塞进了谢嵘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动作。   “谢嵘,你给先帝下毒,又勒死先太子,你不认罪的话,他们要来找你的。”   谢嵘:?   “先帝爷来了。你看,就在你前面,他正盯着你呢。”   她的声线幽幽然,用上了祝由术。   谢嵘的心头颤了一下。   “带下去。”   顾知灼说完,自顾自走了,没再停留。   谢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他艰难地爬了起来,想要过去搀扶谢嵘。然而,谢嵘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他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双手撑着,颤抖不已。   “父亲。”   谢璟连忙去扶他,又被他一把推开。   谢嵘动着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是从公堂上的层层人影中,看到了什么。   “父皇?”谢嵘几乎崩溃地喊道,“你别过来,不要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218章   公堂上,安静极了。   只有谢嵘一个人的声音,喃喃自语地念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谢嵘又一次甩开谢璟,跌跌撞撞地自己爬起来,惶惶难安。   谢嵘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涌入他的鼻腔。他已经完全失去嗅觉了,闻不出来也毫无察觉。   恍惚间,他忽然发现自己能看见了。他的双眼瞎了很久,可是乍一能看见,他竟丝毫没有因为光线突明而感到刺目,反而好似顺理成章。   他的视线紧紧地锁定在正前方,如坠冰窟。   站在他跟前的是先帝,是他的父亲,是被他亲手毒死的人!   “嵘儿。”   先帝面容和蔼,有如慈父,温声唤着,向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这只手,指甲发黑,手心中还握有半块墨锭,散发着诡异的光泽。   “你送给朕的生辰礼,朕甚是喜欢。嵘儿有心了。”   先帝一步步走近,从他的口中,鼻中,眼中……七窍中,源源不断地有黑血涌出,滴落在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你别过来、不要!”   谢嵘的声音颤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不住地往后退,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额上布满了冷汗。忽而,他感到有一股阴冷从背后逼近,细细长长的黑影笼罩住了他。   是璟儿吗?谢嵘慌张地伸出手想让谢璟扶他,下意识一回头,呼吸陡然停滞。   “太、太子大哥。”   站在他身后的,竟然是先太子!   先太子的脖颈上缠着一根粗绳圈,绳圈深深地勒进他的皮肉,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勒痕,刺眼得可怕。   “二弟。”   先太子铁青的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他发白的口唇张合着,声音冰冷而空洞。   “为什么?”   笼罩在他身上的影子越来越浓重,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背后是套着绳圈的先太子,面前是七窍流血的先帝,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向他逼近。   谢嵘进退不得,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够看到那条绳圈上留下的血色掌纹。   他曾亲手拿着绳圈,套在先太子的脖子上,再慢慢收紧……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麻绳磨破了他的掌心,流出来的鲜血残留在了上头。   “为什么?”   先帝的声音也加入了质问,带着无尽的怨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声浪如潮水将他淹没,谢嵘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他的笑容癫狂:   “当然是为了皇位。”   “当然是因为我想要这个皇位!”   谢嵘高声喊叫着,公堂上回荡着他歇斯底里地叫喊。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公堂中间的谢嵘。   谢嵘的笑声渐渐低了下来,他双目空洞,带着一种病态的执念:“太子大哥,你是嫡子,是长子,你生来就是太子,你活着,我就没有一点儿机会。”   “我勒死了你!”   “我就是长子了!”   他表情狰狞地做出了一个拉扯着绳索的动作:“嘿嘿嘿,你死了,没有人再和我争了。”   大理寺卿捏住惊堂木,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隐隐发白。   “妹妹,你干的?”顾以灿悄悄和她咬在耳朵。   他刚刚亲眼看妹妹画了一张符,又悄悄塞给了谢嵘。   “是香。”   顾知灼和他头靠着头,低声道,“会让他‘看到’一些内心中最害怕的人和事。”   这香,顾知灼曾在季氏的身上也用过一回。   而那张符箓,只是会略微影响他的神志而已,再加上顾知灼特意在他跟前提了先帝和废太子会来找他,如今他这样,兴许是真的看见了?   哦哦哦。顾以灿乐极了:“看看看!”   谢嵘眼瞎,他一直靠着耳朵在听,总是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左右偏头动作。   如今也是,因而没有人发现他的举动有什么不对。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双眼布满血丝:   “父皇,你为什么只看到太子,我也可以的。”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也能成为明君。”   “父皇,你去死好不好?还有谢应忱,他才十四岁,凭什么也能越过我!”   他的声音一下高,一下低。   谢璟站在一边,呆愣住了。   他这是招认了?!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左督御使面面相觑,本以为至少要三审三问,拖到明年,谁想废帝竟然招了?!   谢应忱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撇着浮沫,收到众人目光的询问,他微微一笑:“孤只是来听审的。”   顾以灿不遗余力地在妹妹耳边“挑拨”:“真装。妹妹,对不对?”   顾知灼轻笑出声。   这一声笑打破了公堂的静默。百姓们从震惊中回过神,他们看看彼此,不约而同地高声叫嚣着:“定罪!定罪!”   大理寺卿定了定神,和两位同僚商议过后,他拍了惊堂木。   “谢嵘,你既然认罪,就签字画押。”   认罪?   谢嵘的耳边听着“认罪”这两个字,打了一个激灵。   他对上了先帝流着黑血的双目,先帝指着他厉声质问道:“你弑父杀兄,篡夺皇位,你认不认罪。”   “我……”   谢嵘嘴唇嚅动。   “你该死!”   先帝走到了他的面前,与他近在咫尺,黑血从七孔不断涌出。谢嵘倒吸一口冷,他怕极了,刚要后退,一根麻绳从背后飞来,哗的一下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   谢嵘惨厉地尖叫着。   公堂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在他们的眼中,谢嵘自顾自地一一招认,然后又突然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几乎要把自己掐到窒息。   谢璟猛扑过去,死命掰开了他的手。   谢嵘的手臂陡然一松,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坐在了地上。   “大哥,我错了。你别来找我。”   “父皇,是我下的毒。”   “认罪。我全认罪。”   谢嵘双目空洞,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自言自语地喃喃着:“父皇,您说,万寿节的寿礼,您想要我亲手做的墨碇,我亲手做了,我还在里头下了毒。您果然没有发现,您还夸我,夸我用心……”   “可是,里面有毒,有毒啊。您还天天用。呵呵呵。”   他说得语无伦次,东一句,西一句。   “您死了。”   “接下来就是太子了,我勒死了他,他们都以为他是畏罪自戕。”   “对了,还有谢应忱,他也要死。”   “你们全死了,我就是皇帝了!不对,我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朕是皇帝……朕是邪祟不侵的皇帝。”   百姓们看傻了眼,窃窃私语着。   “是报应吧?”   “肯定是先帝爷和太子爷显灵了。”   “先帝爷不让他再祸害大启江山。”   “快看,他画押了!”   大理寺卿亲自拿着卷宗下去。   谢嵘抖手,在卷宗上画了押。   盖棺定案。   “别过来……朕认罪了,为什么你们还不消失!”谢嵘奋力地一把推开大理寺卿。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外跑,充满了惊恐与疯狂。   百姓们趁乱宣泄着怒火,菜叶子,火折子,甚至连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也砸了出去,一颗鸡蛋正好丢中了谢嵘的额头,破碎的蛋液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大理寺卿连忙示意衙差们拦下,先押回大牢。   谢璟默默地跟在他的后头,失魂落魄。   三司会审还在继续。   接下来,又接连提审了大公主,胭脂楼老鸨,李得顺,当年先帝身边的太医,伺候太子和太子妃的宫女内侍等等。顾知灼不在的这些日子,涉及这次谋逆和七年前弑君的相关人等都已经被一一挖了出来。   连刚刚才被带回来的季南珂也不例外。   审着审着,还审到了江午。   百姓们听得又气又后怕,所有的真相也在提审中一一揭开。   甚至还包括了四年前谢嵘勾结西凉,把先镇国公顾韬韬出卖给凉人的事。 !!!   一桩桩一件件,简直令人发指。   卫国公也听得心头一颤一颤的,当时正和凉国打仗,大启屡战屡败,西疆都快是凉人的囊中物了。顾韬韬去了后才力挽狂澜。谢嵘怎么就不怕顾韬韬一死凉人便再无忌惮,直接东进,江山不保!?   他口口声声先帝偏宠太子,现在倒是让他坐上这个皇位了,可他哪里有一点点明君的样子!?   对了!   卫国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绑着的花头巾。   顾大姑娘刚从西疆回来,该不会是……   他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该想的别想,不该管的别管。   从未时,一直到酉时,足足审了两个时辰,但就连站着观审的百姓们都没有一个人喊累提离的,看得紧张刺激,又激愤连连。   连谢嵘都认罪了,其他人也没再心存侥幸。   该认罪的认罪,该画押的画押。   三司会审,不会当堂宣判。而是在其后,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一同对人犯一一定罪,再将宗卷交由内阁复审,最后谢应忱批红。   大理寺卿敲响了惊堂木:“退堂!”   水火棍咚咚敲打,衙差们大声吆喝。突然有狱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喊道:“大人!大人!废帝他被人刺伤!性命垂危。”   什么?!   顾知灼也是一怔,默默掐算了一下,心念微动。   犯人在牢里被刺伤?刑部尚书吓得跪了下来:“臣……”   观审的百姓还没有走完,谢应忱不藏不掖,当着他们的面问道:“是谁干的?”   狱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说话倒也还算清晰:“是废帝之子,谢琰所为。”   谢琰?卫国公脱口而出:“季氏给他生的奸生子?”   百姓们中间又是一阵骚乱,交头接耳着。   啧!   卫国公冷笑,谢嵘先前把这奸生子当宝,让顾家给他白白养儿子,还想要谋人家顾家的爵位,现在死在奸生子的手里,还真是天理昭彰。   他在这里暗暗念叨着,一抬眼就见谢应忱已经出去了,连带着顾大姑娘也快走没影了。他赶忙紧跟上,去了诏狱。   大理寺卿等人也紧跟在后头。   诏狱和顾知灼上回来时没什么不同,谢嵘依然被关在地下二楼。   与他关在同一间的,还有谢璟,谢琰和季南珂。   若是人犯还没有定罪就死了,狱卒是有大过的,更何况,关着的还是废帝。狱卒一发现赶紧去请了大夫。   他们到的时候,大夫正在给他止血。   谢琰满手是血地缩在角落,一见到顾知灼他立刻冲了过来,拉住了铁栅栏,带着哭腔:“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打我的。”   谢琰鼻青脸肿,露在外头的手臂上,脖子上也有不少的青紫和掐痕,有新伤也有旧伤。   顾知灼看了一眼狱卒,狱卒忙道:“是废帝打的。小的们拦过。”   打得不重,他们也就没把两人分开关。   “是怎么回事?”谢应忱问道。   狱卒面面相觑,满头大汗地跪了下来:“太孙,小的们没有看到。小的听到动静过来时就已经这样了。”   “我看到了。”   谢璟出声,嗓音沙哑:“父亲回了牢里不久就、就清醒了过来……”   谢璟离得近,哪怕当时没有看清楚顾知灼动的手脚,回了牢里后,他还是从谢嵘的身上找到了那枚只剩下灰烬的符箓。   呵。顾知灼回以一声冷笑:“赶紧说,别啰嗦。”   看出来就看出呗,总不能把这件案子拖到年后。   谢璟坐在地上,低垂着道:“父亲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抓着谢琰就打,说是谢琰害他的。”   谢璟猜想,父亲兴许以为这和上回季氏用的巫蛊一样,便又迁怒了谢琰。   父亲这些天,把他和谢琰当作了出气筒。   他有时候还能劝一劝,但越劝父亲就越生气,动不动怀疑自己勾结了谢琰要害他。   “他打完谢琰就坐在角落里发脾气,一直在骂……”   “没多久,父亲累得睡着了。谢琰悄悄过去他身边坐,我没有在意,没想到,他竟捅了父亲一刀。”   “他刀是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是一把裁纸刀。”   当时,谢璟吓坏了,他冲上去推开了谢琰,发现父亲的胸口插了一把裁纸刀,父亲满身是血,当时就气息奄奄了。   “他打我。大姐姐。”谢琰的眼中蓄满了泪,可怜兮兮道,“我不是故意的。”   顾知灼轻声道:“公子,你还记不记得,长风临死前的诅咒?”   长风临死前,以他自己的命为祭,用上了祝音咒。   谢应忱心念一动,回首看向她,顾知灼领会了他的意思,应了声“好”,让人打开牢门后走了进去。   裁纸刀还插在谢嵘的胸口,鲜血染红了衣襟,他一口一口咳着血,艰难地喘着气。   他耳畔响起的是长风字字句句阴毒的诅咒——   你会死在你亲儿子的手里。   你会死在你亲儿子的手里……   谢嵘张大了嘴,每一下喘息,都痛得他想立刻死掉。   他看向缩在顾知灼的身后装可怜的谢琰,目光对上时,谢琰抬头怨毒地盯着自己。谢嵘像是怨鬼缠身,从心底深处涌起了刺骨的寒意。   彼时,季氏怀上了身孕,他并不在意。   一个孩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了,他也不缺孩子。后来,他顺利登基,顾家也越来越嚣张跋扈,仗着兵权把持北疆,就连他的登基大典顾韬韬也不回来。   顾韬韬肯定是还向着太子,不愿对他这个皇帝俯首称臣!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决定要除掉顾家这心腹大患,再让谢琰继承爵位。   让兵权回到谢家血脉的手中。   皇帝控制不住大力咳嗽,痛得胸口痉挛。   难道自己真会应了长风的诅咒,死在谢琰的手里?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救我、救救朕!”   “救救。”   谢嵘艰难地祈求着。   顾知灼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淡声道:“你没救了。”   这一刀直接捅进了他肺脏,是致命要害,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谢嵘面露绝望。   顾知灼给他塞了一颗丹药,又跟大夫叮嘱了几句后,擦擦手走了出去:“是一把裁纸刀,不知道是怎么带进来的。”   她向谢应忱摇了摇头,又低声道:“止住血,再用上符箓和丹药强行续命,大概可以多撑个三五天。不过,这三五天里,他会特别痛苦,缓慢地窒息而死。”   谢应忱对大理寺卿道:“你尽快把案宗呈上来。”   大理寺卿连声应诺,这桩谋逆案大启上下都看着,绝不能让人犯在定罪处决前就先死了。   谢应忱又让人把礼亲王和内阁也一块儿叫过来,并道:“夭夭,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不拔刀死不了。”顾知灼肯定地说道,“我得画几张符箓,才能拔刀。公子,你把师兄也叫来,让他帮我搭把手。”   谢应忱吩咐人去办,并道:“把他们几个分开关。我们先出去。”   “大姐姐!大姐姐!”   谢琰又追了过来,小手紧紧地抓着铁栏杆:“大姐姐。你带我走,我一定会听话的。”   谢琰玉雪可爱的脸上满是祈求。顾知灼压根不为所动,她冷漠地指了指谢嵘:“你很像他。他弑父,你也弑父,你们是命中注定的父子。”   谢琰拼命摇头,用力拍打着铁栏杆,尖声叫道:“不是,他不是我爹,不是的。我姓顾,我叫顾琰。”   “你们不能不管我的!啊啊啊啊。”   “你们以前最喜欢我了。”   他的哭叫声在牢房中回荡,吵得顾知灼耳膜疼。   见他们抬步要走,谢琰又急切地冲到谢嵘跟前,抓着他的衣襟用力摇晃着,哭喊道:“你快去告诉他们,我不是你儿子。我是顾韬韬的儿子,我叫顾琰!不是谢琰。”   都是他不好。   他说过会让自己袭爵的,他言而无信。他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谢琰疯狂地踹着谢嵘,尖叫道:“你快去说,你快去告诉他们!”   只要谢嵘说了,他们肯定会相信,他就还是顾家的小少爷。不用在这里受苦了。   他踹在谢嵘的身上、脸上,谢嵘依旧毫无反应,他奄奄一息地躺着,艰难地大口呼吸。   谢琰在他的眼中,简直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样,是来索他命的。   呵。   顾知灼笑了笑,和谢应忱一块儿走了。   狱卒们进来,先带谢璟他们几个出去,又来拉谢琰。   “你过来。”   谢嵘虚弱地向他招了招手。   谢琰一喜,他猝不及防地在狱卒的手背上咬了一口,狱卒吃痛地松开了他。谢琰噔噔噔地跑回去,喜道:“你肯帮我跟大姐姐说了,是不是?”   明明这一刀是谢琰捅的,他却没有半点罪恶感。   明明谢嵘已经垂危濒死,他想的也只是让谢嵘给他求情,让他能过好日子。   他对他这个父亲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和哀痛。   “果然是来向朕索命、索命的恶鬼……”   谢嵘自嘲着笑了。   “你去告诉你大姐姐……”   他的声音渐轻,轻到谢琰完全听不清,只能慢慢把头靠了过去。   狱卒过来拉人,谁想,谢嵘竟一把抓住谢琰的手臂,他拔出了胸口的裁纸刀,割断了谢琰的脖子。   鲜血四溅。   啊啊啊啊!!   “子杀父,父杀子,哈哈哈哈哈哈。”   长风的声声诅咒仿佛近在耳畔。   谢嵘丢掉了裁纸刀,噗!一大口血喷涌而出,立刻出气多入气少。   胸口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流,和吐出来的血融合在了一起,身下的稻草立刻被鲜血染红了。   大夫吓傻了。   狱卒也是。   谢璟也就刚刚走出这间牢房,呆了好一会儿,他惊喊着甩开狱卒往外头冲。   “顾大姑娘!”   “救命。”   顾知灼还在一楼,只能匆匆回来,符箓还没有画好,她先用银针止血续命,又临时凑合着开了药方让人去抓。   忙活得满身是血,所幸清平来了,顾知灼便让他帮着画符。   足足一个时辰,她才从牢里出去,净过手后回到后衙。   “救回来了。”顾知灼比了个手指道,“最多撑三天。”   她累得不行,往圈椅上一靠。   事情的经过,礼亲王他们也都听说了,到了后也去牢房看过,守了一会儿。   闻言除了有些唏嘘,连礼亲王也没有多说什么。   死在奸生子的手里,是报应。   顾知灼喝完了一杯递到手边的温水,刚休息了一会儿,大理寺卿急急忙忙地进来,把整理好的卷宗呈给了谢应忱。   倘若谢嵘不是姓谢,他办下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能诛九族。   可惜。   三司会审定下的是主犯斩立决,其妻妾儿女流放闽州,除宗室身份,贬为奴籍,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秋后问斩,或抄家,或流放……   一般来说,三司定下的刑罚会重一点,这样就能给上头留下施恩的余地。   他们定了流放,批下来的往往也就只是圈禁。   谢应忱看完后递给了礼亲王,一圈人一一看了过来,连顾知灼也没例外。   最后又回到了谢应忱手中。   “太孙,您看……”   礼亲王迟疑着,他想说,是不是把流放改为圈禁,或者去守皇陵。结果谢应忱大笔一挥,用朱笔批下了一个“准”字。   流放。顾知灼弯了弯嘴角,甚好!和当年顾家所受的一模一样。   礼亲王:“……”   哎,流放就流放吧,礼亲王没有再劝。   “三日后行刑。”谢应忱说完,向顾以灿道,“镇北王,你来监刑。”   “是。”   “对了。王爷。”顾知灼出声道,“先帝当年赐婚我姨母琅琊王氏女为荣王正妃。王家签了婚书,结果我姨母到了京城后,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侧妃。这是不对的!先帝骗婚,婚书理当无效。王爷,你帮我把姨母和表姐从玉牒里除名。”   礼亲王:“……”   好牵强。   顾大姑娘想要保下淑妃倒也无可厚非,但是,她是连证据都懒得编一个了吗?   咱们能不能先商量一个稍微好听些的借口?   谢应忱颔首:“此事,确实是皇家骗婚在先,婚书理当判定为无效,王氏可携女大归。礼亲王,你去办一下。”   礼亲王:“……是。”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搞定!顾知灼侧首冲着顾以灿笑:“我们一会儿去给姨母搬家。”   姨母已经住回到了王家宅子,但毕竟出来得急,嫁妆什么的都还留在宫里没有搬。   顾以灿附和道:“叫星表哥也一块儿去。”说完又催促道,“王爷,你赶紧的,咱们今儿就把事给办了。”   “好好好。”礼亲王拿这两兄妹没辙,“本王一会儿亲自去拿玉牒。”   说到这个,礼亲王想起谢嵘的妻妾们都还关在后宫里,也是该都挪到牢里来了,不然谢应忱也没法搬进宫住。   当天所有人的罪全部定下了,公告天下。   公文张贴在了午门前,官府特意派了几个童生念给不识字的百姓们听,又安排了衙差敲锣打鼓的走街串巷。   对谢嵘的处决定在了三日后。   百姓们一阵欢呼雀跃。   京城里都已经传开了,废帝串通凉人要纵火焚城,要不是顾大姑娘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他们全都会被烧死。   还有北城的百姓言之凿凿,亲眼看到凉人纵火杀人。   对废帝的怨气和愤怒在这一刻几乎燃到了顶点。   但有几个御史联名上折,指责太孙处刑过重,有违仁义孝道,说废帝曾登临过帝位,圈禁荣养也就可以了。   谢应忱没说什么,只让人把这道折子在午门前多念了几遍,那几个御史从衙门回去的路上,就被群情激昂的百姓套麻袋打了一顿。   顾知灼听说后,乐不可支。   “快别笑,头发要弄乱了。哎哟,坐好坐好。不许乱动。”   “你好歹装半天成不成?”   顾太夫人虎着脸,再三叮嘱。   一会儿礼亲王妃要来,为两人的大婚请期。   自家这丫头一跑大半个月不见人影,说什么要去“捉老鼠”?这么不靠谱,忱儿也没悔婚,还每隔两三天就来陪她说说话,比这丫头体贴多了。   灼丫头一回来,礼亲王妃当即正儿八经地递了帖子,商量来请期的时间,太夫人心里还是挺慰帖的。   谢应忱确实把灼儿放在了心尖尖上。   太夫人很满意,满意的结果就是大手一挥,嫁妆蹭蹭地往上加。   礼亲王妃事事按古礼来,把顾家捧得高高的,大婚的吉日是无为子早早算好的,太夫人打开福包看过后,爽快地应了。   顾知灼乖乖坐着,装了半天的端庄贤淑……反正谁也不会当真。   皆大欢喜。   太夫人亲自送了她出门,两家一块儿在龙虎观前施了三天米。   听说是为了太孙和顾大姑娘的亲事,百姓们不管需不需要,也纷纷去讨上一把米,添添喜气。   这三天,对谢嵘而言,难熬得生不如死。   他被硬生生地吊着命,肺脏受伤,每一次呼吸他都需要拼尽全力,才只能吸入一丝微弱的气息,然而这丝气息却又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切割他四肢六腑,痛入骨髓。   这样的折磨堪比凌迟。   他想死又死不了。   想活又活不下去。   他痛苦煎熬着,直到行刑当天,在午门当着天下人的面,头颅落地。   轰隆隆。   天空响起一阵轰鸣,紧跟着,乌云散开,仿若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万里阳光笼罩大地。   “万岁!”   “万岁!!”   午门广场上,百姓们簇拥在一起,兴奋地高声欢呼。   这一声声的“万岁”,有如汹涌的波涛,回荡在天地间,连顾知灼都跟着激动起来,拉着谢应忱蹦蹦跳跳,和他说话。   两人在午门城楼上看完了行刑,谢应忱牵着她走下石阶。谁也没带,只有他们两个人,肩并肩走在一块儿。   顾知灼开开心心地挽着他:“公子,我们去哪儿玩?”   “小心。”   谢应忱有理由相信,要不是她还得拉着自己,指不定又要三阶一步地往下蹦了。   谢应忱:“我们去放河灯。”   今儿是龙虎观的开观日,会有大型法会。   顾知灼连连点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仿若点缀着无限星辰。   谢应忱早早就让重九把马车停在了午门外,他们谁也没有惊动,偷偷摸摸地坐上马车,等到顾以灿监完刑要来复命的时候,就已经找不见他了。   “在那里!”   有人眼尖,看到了正踩着脚凳上车的谢应忱,大声喊道。   “不好,被发现了。”   顾知灼笑着把他拉了上去,催促道:“快快快。我们走啦。”   重九甩了个鞭花,马车嗒嗒嗒地跑远了,把所有人都扔在了午门。   怀景之站在午门前,作着长揖:“王爷,太孙要去放河灯,让您不用等他了。”   “哎哟。”礼亲王气得跺脚,“登基的吉日还未定,年号也还没择好,好些事都没做呢,他怎么就说跑就跑了。”   怀景之直起身,用一贯认真的表情说道:“太孙说,您再整天盯着他,他就要娶不上媳妇了。”   礼亲王无言以对,欲哭无泪地目送黑漆马车远去。   顾知灼靠在车窗往后看,乐道:“礼亲王快要哭了。”   “习惯就好。”   谢应忱单手托腮,眉眼含笑地看她。   夭夭是闲不住的性子,就算是他们大婚后,他也不会让皇宫这小小的四方天困住她的手脚。   礼亲王早晚是要习惯的。   “公子说得极是。”   顾知灼欢快道,“我们先去鼓儿街去买河灯?”   “买些竹木,绫绢,和皮纸就行。我来做。”   好!   顾知灼催促着重九去鼓儿街,一股脑儿地把该买的全买了,马车溜溜达达地到了太素河。太素河就在龙虎观旁,河水极清,波光粼粼。   顾知灼让重九占了一个好位子,她在马车里点起红泥小火炉,煮水烹茶,又把路上买来的点心摆放到了小茶几上。   她双手捧着茶,慢悠悠地喝着,给谢应忱打下手。   递递剪刀,拿拿竹篾,再顺便胡乱指点几下,喂他吃点心。   不管指点得对不对,谢应忱全听她的,笑笑闹闹着,等做完一盏莲花灯,又在莲花灯的每一面都画上了猫儿扑蝶,天色已经暗了。   太素河上,点起了好几盏河灯,摇曳的烛火如同一只只萤火,把太素河点缀的格外漂亮。   顾知灼带着做好的河灯,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深秋的夜晚已经相当冷了,谢应忱给她裹上了大氅。   太素河的河畔三三两两地站了不少人,有一家子带着孩子的,也有一男一女像是刚成亲的小夫妻,在合掌对着河灯祈福。   不远处的龙虎观灯火通明,香客云集。   顾知灼捧着河灯,谢应忱凑近点燃了里头的火烛,两人又一同小心翼翼地把花灯放进了湖中,轻轻地往前推。   指尖在水面划过,顾知灼提着心,紧张地看着。   河水荡漾,河灯入水后没有散架,它顺着水波慢悠悠地飘着。   “公子,你快看,开花了。”   谢应忱用了走马灯的做法,河灯点燃后,片片“花瓣”在河中缓缓舒展,从含苞的花蕊,绽放成一朵怒放的千叶莲,透明的绫绢被烛光染成了淡淡的火焰色,仿佛在水中燃烧,美得让顾知灼挪不开目光。   两人在河畔席地而坐,顾知灼靠在他的身上,轻轻勾动他的尾指,缠绕拉钩,会心一笑。   莲花灯随着水流越飘越远,犹如一颗明亮的宝石,慢慢地融入了许许多多的河灯中间,它是所有河灯中最明亮的,如同众星拱月一样,每一盏河灯都环绕在它的周围。   顾知灼浅浅地笑着,尾指勾了勾他,甜丝丝地唤道:“公子。”   “别叫公子了。”他的嗓音略哑。   唔。   她侧了侧首道:“那要叫什么?”   两世她都叫习惯了。   顾知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如绸缎一般的乌发垂落在肩上,发上是及笄那日戴着的蕊花簪,镶满了金刚石的流苏在烛光中格外耀目。   谢应忱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柔软的嘴唇触碰着她的手背,萦绕在鼻间的淡淡馨香让他不舍得放开。   顾知灼微讶,红唇轻启,娇艳欲滴。   她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有了主意:“忱忱?”   谢应忱:“……”   很好,很符合顾家人的起名方式。   谢应忱愉快地应了,亲吻着她的手指,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痒痒的,她倚靠在了他的身上,无比安心。   “忱忱!我们说好了,你……”   “喵?”   一个小小的猫头从两人的中间硬是挤了进来,狸花猫左看右看,欢喜地喊了一声:“喵!”   “沈猫?”   顾知灼认出猫来,“你怎么在这儿?”   沈猫见找对人了,大摇大摆地坐在顾知灼敞开的大氅上,一巴掌拍开了谢应忱的手,把尾巴对着他,惬意地在大氅上踩来踩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喵呜~”   谢应忱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失笑着摇摇头。   顾知灼摸摸它毛绒绒的脑袋,问道:“你主人也来了?”   这里远超沈猫平日里溜达的范围。   “咪!”   沈猫金色的猫眼东张西望。   顾知灼抬头去看,谢应忱先一步牵引着她的目光道:“在那儿,右手边。”   “哪儿呢……我看到了。”   是沈旭。   他没穿招摇的红衣,顾知灼差点没认出来。   和他站在一块儿,还有殷惜言。   “他们也来放河灯?”   准确地说,是殷惜言在放河灯,沈旭站在她身边,默默护着。   烛光中,他的侧脸格外的柔和,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沈旭也正好看过来,目光对上的那一刻,顾知灼抱起沈猫向他挥了挥小爪爪。   也不知是不是烛光过于晃眼,他笑容愉悦,冲顾知灼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么和气?真让人不习惯。   “哎,你们听说没,国师正在午门城楼上做法。”   “国师说,要顺应天命,择定登基大典的吉日。”   几个年轻的书生结伴而来,从顾知灼身侧走过。   城楼做法?顾知灼搂着猫:“我好像把师兄带歪了……”   谢应忱扬眉看她。   顾知灼俯在他耳畔轻声说着经过,越说越乐,她两手一摊夸张道:“……我说他不该总藏着掖着,不够招摇。师兄呀,他肯定是惦记上了,一有机会,就出风头。”   谢应忱也跟着笑道:“师兄他心思单纯。”   择登基吉日这样的小事,谢应忱全权都交给了礼亲王。   这应当是礼亲王的主意。   废帝刚刚处决,需要有一件事来振奋民心,越是招摇越好。   “定了定了。”   又有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雀跃地向着同窗跑了过去。   “正月初一,是正月初一!”   书生朗声说道:“国师做完法事后,点燃的香中忽而蹿起了金色烟雾,化成了一条金龙冲上云霄,又落下了一张黄纸,上头用朱砂写了正月初一!”   “大吉啊。”   “太孙有上天祝祐,我大启盛世可期。”   顾知灼兴奋地往那里张望,就和周围的其他人一样,听他们接连问起金烟化龙的经过,心也跟着怦怦乱跳。   她拉了拉谢应忱的衣袖:“明年是不是要改元了。”   上一世的明年,谢嵘也改过一回年号。   两人的肩头距离不过寸许。   谢应忱心念一动,从袖袋中拿出了一支炭笔。   “礼部中午时择好了年号。”   谢应忱用炭笔在地上写了三个年号:“你喜欢哪个?”   “元熙、启和、景安……”   顾知灼喃喃念一遍,好像都挺好听的。她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算一卦?   “喵?”   沈猫歪了歪毛绒绒的小脑袋,它从顾知灼的怀里跳了下来,绕着这三个年号走了一圈。   啪!   它一爪子果断地拍上了其中的一个,嗲嗲地回首叫道:“喵呜~”   顾知灼和谢应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   《大启史》   景安元年正月初一,太孙谢应忱登基,改元景安。帝年少英睿,仁德昭彰,颁新政,减赋税、兴水利、修文教,得万民称颂。   同年十月十五,帝后大婚,皇后顾氏女,名知灼。后出身镇北王府,为将门虎女,弓马娴熟,才智过人。   景安三年,后奉旨任禁军统领,掌京城戍卫,开历代皇后掌兵之先河。   帝后同心,携手共祭天地。景安年间,风调雨顺,仓廪丰实,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史称“景安盛世”。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下一本开《重生回到夫君兼祧两房那天》 第220章   景安三年,三月初三   新帝登基两年,大启一扫往年的颓势,欣欣向荣。   正值上巳节,京城提前几天就热闹了起来,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挂满了五彩斑斓的花灯。   谢应忱和顾知灼一块儿出宫,去了太清观。   无为子要回天心观了。   无为子是为了顾知灼来的京城,好好地守着她过完了生死大劫,也是时候要回去了。   其实在顾知灼大婚后,他就有回去的打算,顾知灼不舍得,撒娇着让他又多待了一年半。   “你们来啦。”   听到脚步声,无为子回首笑道。   他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顾知灼带了亲手做的点心,让他在路上吃。   无为子精神奕奕,可瞧着他皆白的须发,顾知灼是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师父。”顾知灼扯着他道袍的袖口摇啊摇,“我陪您一块回去吧。您看看您,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包袱,从京城到江南有千里路!您又不是师兄,皮糙肉厚。”   清平:???   小师妹,你说师父就说师父,别扯你师兄。   “胡闹。”   无为子的拂尘银丝轻轻拂到她的脸上:“过两年,若是师父还没羽化,再来京城看你。”   “才不会呢~师父长命两百岁。”   上一世她死了师父都还在,还惹得师父为她哭了。   “好好好,百岁百岁。”   “两百岁!”   “那不就成老妖怪了?”   “师父~”   “好好好。”   无为子满口应着,娇滴滴的女娃娃就是比观里的臭小子们招人疼。   他是个好师父,从来不偏心。   顾知灼的凤眼湿漉漉的,不舍地扶他坐下,她抚平裙摆,跪在他面前。   师父师父,既为师,亦为父。   谢应忱也跟着跪在了她的身边。   饶是无为子也吓了一跳:“哎哟,忱儿,灼儿,你们快起来。”   “师父坐好!”   顾知灼按着他坐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前世今生,她任性,不认命,一意孤行。都是因为有师父护着,才没有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无为子受了他们的礼,心里暖乎乎的。   顾知灼搀扶着他起身,又拎起了那个扁扁的包袱。   清平:“只有几件道袍和度牒,师父拎得动。”   还好意思说!顾知灼迁怒地瞪了他一眼。   清平摸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错的。   “乖徒儿。”   无为子笑着拍了拍她搀着自己的手臂,“出家人入世修行,简简单单就好。”   三人一同送他出了山门,无为子给了顾知灼和谢应忱一人一个福包,福包里的是他亲手画的护身符。他连小道童也没带,骑上了一头小毛驴,不让他们再送,溜溜达达地往山下走。   顾知灼站在山门前,目送着他渐渐远去。   “我让人在暗地里悄悄护着。”谢应忱道,“不叫师父发现。”   顾知灼点点头:“我明年想去天心观。”   天心观在江南,上一世,顾知灼直到最后也没机会去一回师门。   谢应忱爽快地答应了。   顾知灼高兴了:“说定了。”   她向他伸出了尾指,两人勾勾手指,一言为定。   太清观有法会,观主让小道童叫了清平过去搭把手。难得出来玩,顾知灼也不急着走,又回了太清观,两人一块儿去三清殿求了许愿签。   “要把许愿签挂到三清殿前的千年古柏上,才会灵验。”   顾知灼拉着他的手,轻快地往外走。   古柏高耸入云,枝叶繁茂,枝头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许愿签,红绸随风轻舞。顾知灼仰头看着,指挥着他要挂得高高的。   “再往上一点!那根、那根树枝高。”   “要不,我爬上去?”   谢应忱斜了她一眼:“想都别想。”   他估摸了一下高度,轻身一跃,伸手拉住了顾知灼看中的那根树枝。树枝被他拉得弯了下来,枝叶簌簌作响。   他笑着催道:“快来。”   好嘞!   顾知灼用红绸仔细地把许愿签绑好。   谢应忱放开手,树枝猛地弹回了原位,震得枝叶一阵晃动。   顾知灼踮着脚看,许愿签随着枝叶摆动,红绸飞扬,倒映在她的瞳孔中。   “够高了没?”   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含着笑意。谢应忱从身后环住了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尖。   “够了。”   顾知灼满足了,她习惯地往后仰,靠在了他的身上,由他抱着自己。   她指着古柏上的许愿签,得意道:“我们是最高的。”   上巳节香客如云,不知不觉周围的人更多了,谢应忱扶着她站好,往山门的方向走去。回宫是不可能回宫的,倒是现在回京,刚好能占个好位置看烟花。   “陈兄,听说京畿最灵验的,便是这太清观了?”   “那当然,连国师也在太清观里挂单。刘兄求到的是什么签?”   “上签。”   “恭喜恭喜,刘兄落笔锦绣,今科必当金榜题名。”   顾知灼循声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是几个头戴纶巾,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景和元年本来就是三年一次会试,于是,谢应忱就把恩科放在了今年,在三月末。应试的举人们都已经在过年前后陆续到了京城。   “哎哎,今上偏实干,上科三甲的文章朴实无华,又字字珠玑。我这文章到底还是繁复了一些。”   听他们在谈论谢应忱,顾知灼侧首多看了一眼,咦?她眉心微动,放开了拉着谢应忱的手,默默掐算。   “忱忱,”她凑到他耳际,气息吹拂着他的发丝,“你看那个蓝衣的,他能考中。”   谢应忱暗暗打量了一眼:“其他几个呢?”   “其他几个嘛……有点不太对劲,我算算。”   顾知灼来了兴致,她拿出随身带的罗盘,往他身上一靠,由着他环着自己,以特有的节奏转动着外盘。   磁针陡然停下,指向了某个方位。   顾知灼这些年跟着无为子学习的时候,谢应忱时不时地会来旁听,如今也稍微能够看懂一些罗盘卦象。   “九三爻……镜花水月?”   对对。   顾知灼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他们几个,要么一步登天,要么功名革除。这场恩科对他们来说,是镜花水月。”   “全是?”   “除了那蓝衣的,全是。”   确实不对劲。谢应忱若有所思道:“我们过去问问。”   “你去,我和龟龟玩。”   顾知灼坐在湖畔的大石头上,湖中的大龟已经认得她了,划拉着水游了过来,趴在她身边晒太阳。   顾知灼摸摸它的脑袋,它也不躲。   她把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停留在了天池上,指腹轻轻摩挲。   静止的磁针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卦象在变化。   顾知灼看向了谢应忱的背影,他正与几个学子相谈甚欢,远远地,她甚至还听到他们亲昵地唤着“顾兄”。   罗盘的卦象还在变化。   顾知灼向路过的小道童招招手,问他要了些鱼食和苹果。   不多时,谢应忱就回来了,坐到了她的身边,见她在喂乌龟吃苹果,也随手撒了一把鱼食,池中的锦鲤摇头晃脑地游了过来。   “怎么样?”   “看着就是普通的学子,你说的那蓝衣的确有几分才学,其他几个也没特别不妥之处。”   大龟吃完了苹果,顾知灼用帕子擦了擦手。   几个学子已经走远了。   谢应忱含笑,嗓音一贯的温和:“能到会试这一关,学子们就没有特别差的。金榜题名的,除了前头的几个,越往后的,越是有一份运道在。”   他说着,目光落在顾知灼手中的罗盘上,磁针的指向变了。   “艮为山?”   “你和他们说完话,卦象就变了。”顾知灼挽着他,“你和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都是从翼州来的,翼州青阳书院的学生。叫我一块儿去三天后的诗会。”   “下次给你带虾虾来。”顾知灼和乌龟道了别,搭着他的手跳了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往山门外走。   穿过青石板小道,从垂花门而过,有个陌生男子在他们身后叫了一声:“公子请留步。”   男子三十余岁的年纪,穿了一件圆领长袍。三月的天里,手中还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摇啊摇。   “听闻公子也是为了恩科来京城的?”他自来熟地笑道,“敝人姓姜,是汝和书院的学生。”   汝和书院就在京城,顾知灼也听说过。   谢应忱含笑应“是”,方才他和那些学子们搭话的时候,就说自己是本科的考生。不过,他们说话时,并没有见到过他。   “公子的官话说得不错,是哪儿人?”   “北疆人。”谢应忱用北疆那儿的口音说道,“为了这届恩科,一过完年,家中爹娘就把我赶出来了。”   姜学子热络道:“公子是有亲戚在京城?”   “哪有什么亲戚。”谢应忱摆了摆手,无趣道,“爹娘见我的心野,怕来了京城无人管束,还让媳妇跟过来盯着。”   姜学子注意他们俩好久了。   这对夫妻打扮富贵,不像是寒门出来的,要么是官家子弟,可官家子弟出门在外不会连个下人都不带。   他试探地问道:“公子是商贾?”   谢应忱笑而不语。   姜学子连声告罪。   看来果真是商贾人家!   商贾按律是不得参加科举的,可是,这些年来,今上给了几个大商贾的子弟的几个科考的名额,这事谁都知道,朝中也有人数次弹劾过。   谢应忱姿态随意道:“我都懒得看书,哪里能考得中。若不是爹娘殷殷期盼,着实不想走这一遭。”   姜学子的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呵呵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公子要是能金榜题名,才算是全了令尊令堂的一番心愿。”   谢应忱没有再和他绕来绕去:“咦,姜兄有话直言。”   姜学子看看四周,确认没人后,他凑近了说道:“若是公子能出一些银子,小弟可保公子今科高中。”   顾知灼摸了摸袖中的罗盘,若有所思。   谢应忱不解:“莫非姜兄有什么门路。”他悄悄拉拉顾知灼,手指头朝她勾了勾。   姜学子看在眼里,心想:看来这小媳妇确实是来管着他的,连银子都管着。   顾知灼不甘不愿地拿出了一张银票:“诺。”   谢应忱把银票塞了过去,态度一下子热络了:“请姜兄喝茶。哎,若真能高中,花再多银子也值。”   姜学子接过一看,整整一百两!商贾果然有烧不完的银子。   他摇了摇折扇,故作平静地说道:“贤弟说得极是,咱们寒窗苦读还不就是为了一个金榜题名。不知贤弟肯出多少银子?”   他说着话,目光涌出的是一种贪婪。   “一百两!”   不等谢应忱开口,顾知灼先一步道:“都给你一百两了,我当打发叫花子。怎还啰啰嗦嗦的,怎么,你该不会想说你有卷子吧?拿我们当冤大头是不是?”   “我们家爷好哄,我可不好哄,还不滚是不是想挨揍?!”   顾知灼一口标准流利的北疆话一说,姜学子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   都说北疆女子彪悍,把男人管得死死的。果然!凶得很。   “走走走,别和骗子说话。”   见他们要走,姜学子赶紧叫住,他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道:“不瞒贤弟,我确实有今科的试卷。”   谢应忱脚步一顿,故作惊喜:“真的?”   “如假包换。”姜学子拍了拍胸口说道,声音压得极低,“是从东厂那儿来的,绝对保真。”   顾知灼:???   “贤弟有所不知,今上对东厂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恩科试卷,对旁人保密,东厂那位爷却是瞧过的。”   “一……”姜学子竖起了一根手指,瞧他是个冤大头,狮子大开口道,“一万两。贤弟就能得这份恩科试卷。”   作者有话说: 第221章   见两人没说话,姜学子生怕这对冤大头跑了,心想着要不要折折价。   “贤弟,我瞧着和你甚是投缘,要不……”他想说,可以打个折。   “一万两我有。”   顾知灼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张银票,夹在两指中间在他面前甩了甩,姜学子清晰地看到上头“丰隆钱庄”的字样,还有面额……   一万两!?   这对冤大头竟然真能随手拿出一万两!   姜学子惊呆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抢,顾知灼的手腕一转,把银票揣回到了掌心里,哼哼道:“一万两这么好拿?谁知道你这卷子是真是假。”   姜学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当然是真的。这可是东厂……”   “我管你哪儿来的。你要是今儿拿着我的银子跑了,我可逮不到你。”   “夫人的意思是?”   “一千。”顾知灼环抱双臂道,“你这题要是真的,考完后再结余款。”   姜学子搓着手:“这、这不太好吧。”   “你怕我赖你九千两,我还怕你讹我一万两呢。不要拉倒。”顾知灼说完,冲着谢应忱道,“走啦,考中了也是去穷乡僻壤当个穷知县,有什么好稀罕的。大不了我趟趟陪你来考,咱们再在京城置办一个庄子。”   “说的是。”谢应忱像是被说动了。   顾知灼拉着他的衣袖就走,姜学子急了,赶紧叫住了他们道:“行行行,就一千两,那九千两……”   “生意人说话算话。”   顾知灼重新取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交给了谢应忱。   姜学子叫他去了角落里,偷偷摸摸地塞给了他一张绢纸,又拿过了银票,仔细看过后问道:“贤弟住哪儿?”   谢应忱随便报了个客栈名。——顾知灼的嫁妆之一。   “在下先祝贤弟金榜题名。”   说着,他拿上银票就跑了。   谢应忱打了个手势,示意暗卫跟上。   他若无其事地牵着顾知灼出了山门。   “跑这么快,估计卖别人只卖一百两。”顾知灼凑到他面前,歪了歪头,可可爱爱地说道,“冤大头。”   “你?”   “你!”   谢应忱捏了捏她脸颊,手感真好!   谢应忱:“我们去看看这试卷是不是真的。”   若是假的,也就是一个骗子,无伤大雅,让暗卫逮了送去京兆府便成。   若是真的,就涉及科举泄题,甚至舞弊的大案了。   马车停在山门口,一上马车,顾知灼迫不及待地催他看。   谢应忱打开绢纸,顾知灼也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问道:“题是不是真的?”   试题在上月末已经定下,用火漆封好。   顾知灼对科举的兴趣不大,没有去看过题目,但谢应忱是审过题,有一道题是他出的。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对着顾知灼点头:“确实是。”   哇哦!   顾知灼眨眨眼睛。   所以,是舞弊案?   她抚掌道:“难怪,那几个学子的卦象这般奇怪。他们肯定也买了题。”   若是按这考题提前准备,金榜题名也不难。   可若是被发现作弊,那就是革除功名的下场。   一步生,一步死。   在公子和他们说过的话,卦象变成了“艮为山”,应在科举上就是名落孙山。   谢应忱把绢纸给了她:“先回京,我们去看烟花”   舞弊也已经舞弊了,反正离恩科还有些时日,也不差这半天。   顾知灼懒洋洋地靠着,看完后把绢纸顺手塞进他的荷包,随口问道:“为什么要扯东厂?”   谢应忱:“有人想要拉下沈旭。”   顾知灼坐直起身,挑眉看他,只略微慢了一拍,恍然道:“我懂了。”   “那个姓姜得太蠢,又太贪。”   她往太清观的方向看了一眼。   恩科将至,来京城应试的学子大多会到太清观中求一支签,讨个好彩头。而且,太清观的签也确实灵验,顾知灼听师兄和观主闲话时说起过,但凡求到上上签的学子,必能金榜题名。   姓姜的,是特意来这儿守株待兔。   可是,卖得太招摇了。   谢应忱温言道:“朝中惯爱有人揣摩圣意。”   “是你的脾气太好。换作我……”顾知灼撩起衣袖,露出了白生生的小臂,“呵呵呵。”   马车忽而颠了一下,她威风的宣言还没有说完,一个没坐稳,扑到了他的怀里。谢应忱搂住了她的腰,软玉温香在怀中,谁还能忍得住?   谢应忱俯身,亲吻着她的唇角。   起初还是蜻蜓点水似的碰触,感受到她的回应,他的吻渐渐加深,却依然温柔似水,唇齿间气息缠绕。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开动。   回到京城,还不到黄昏。   天色尚未完全暗沉,暮色有若薄纱,大街小巷的红灯笼早已点亮,一盏连着一盏,光影交错。   上巳节的京城相当热闹,一条条长街张灯结彩,人流如潮,尽是欢声笑语。   在距离午门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时,马车已经堵在人群里过不去了,他们俩索性步行也去凑热闹。   街道两边的小摊贩,连声吆喝,摊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顾知灼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去看。   “小夫人,看看珠花,我媳妇亲手做的。”   “来来来。糖饼,三文钱一个啰。”   “猜灯谜,得花灯,快来看看。”   “……”   咚——   一记锣鼓声响。   顾知灼指着前方惊喜道:“忱忱,是杂耍!”   “我们过去看。”谢应忱护着她往人群里挤,一直挤到了最前面,正好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正踩在一条高悬的彩绫上。   彩绫挂得足有一层楼这般高,随风轻轻晃动。那姑娘身姿轻盈,在彩绫上纵横跳跃,时而翻转,时而腾空,好几次看得顾知灼紧张地屏住呼吸。待她终于从彩绫上下来,稳稳落地,顾知灼欢快鼓掌。   她取出一个银锞子,抛了过来。   接下来的胸口碎大石她不喜欢,拉着谢应忱上别处玩。   往越午门的方向走,人越多。   “夭夭,要不要面具。”   面具?   顾知灼忽而注意到,周围年轻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有各式各样图案的,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要!”   谢应忱刚想说他去买,被她拉住了。   顾知灼跃跃欲试道:“不买,看我给你赢回来。”   她指了指前头一个最热闹的摊位,这小摊竖了三张大网,网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团扇,铜镜,花灯,大福娃娃什么的,还有一对面具。   这是一对狸奴的面具,金灿灿的猫眼画得格外有神,特别像沈猫。   顾知灼一眼就看上了。   小摊上排了好多人,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他们。   摊主笑眯眯地递上了木弓和木箭:“一个铜板一支箭。”   顾知灼给了十个铜板,接过木弓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弓相当简陋,顾知灼一搭就能感觉出来它中心不稳。她拉了拉弓弦,这弦的手感应当不是牛皮,松松垮垮。   从这弓弦的张力来看,哪怕拉满了都很难射中三十步的目标。   偏偏摊上大多数的奖品都摆在了三十五步左右。   难怪方才这么多人,没一个人射中目标的,大多付了好几个铜板后空手而归。连旁边的摊主都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哎哟,老刘头,你做生意真是不实诚。”   “哪不实诚啊!啊啊?王婶你可别胡说。”老刘头挺着胸,“明码标价,射中什么拿什么,全凭本事。我老刘头说一不二。”   “我能调一下弓弦吗?”   “不成不成。”   顾知灼也不勉强,拿起一支木箭,搭在弦上比画了一下。   王婶提议道:“让你男人来,男人力道大,对准那里的铜镜。最有希望了。”   “你男人”三个字听得顾知灼脸颊一红,气息微滞了几分。   谢应忱低俯下身,在她耳际道:“她说得没错。”   什么嘛。   顾知灼斜眼瞪他,谢应忱立马无辜道:“我是说,婶子说得没错……铜镜最近。”   大概在三十二步左右。   才不信呢!顾知灼哼哼着,回头又亲昵地道了声谢:“多谢婶子。不过,我想要那对面具。”   面具最远,又小,可不好得。王婶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顾知灼持弓,射出了第一箭,箭到中路,力道就消了。在距离面具还有两三步的时候,木箭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   王婶可惜地拍了一把大腿。   老刘头故作遗憾:“你们还有九支箭,肯定能中。”   “承你吉言。”   第二箭也没中,顾知灼把弦拉满,距离倒是又近了一些,就是准头偏得更远了,至少偏出了一步,差点就射中旁边的一把团扇。   “太可惜了。”   围观的人纷纷扼腕。   “这个容易中。”有人指了一个竹筐。   “还有那顶草帽也近。”   他们七嘴八舌,纷纷指点。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射中,不管是什么都行。   第三箭,箭飞到一半时,忽然吹来了一阵风,木箭极轻,风一吹箭就偏了,又掉了下来。   哎,周围的人叹声连连,心道:又要让老刘头白赚这十个铜板了。   “忱忱,看我的!”   顾知灼已经摸清了这把弓的路数,到第四支木箭时,她的姿态忽然有了些许变化,明明还是一样的弯弓拉弦,可比起方才的随意又多了几分认真。   嗖!   一箭稳稳地射中了面具,挂在网上的狸奴面具掉了下来。   谢应忱捧场地为她鼓掌。   老刘头捡起了面具,脸上笑得有点僵,凑巧,肯定是凑巧。   第五箭。   又一张面具掉了下来,凑足了一对。   顾知灼从老刘头的手里接过面具,见他都快哭出来了,莞尔一笑道:“你不是说,全凭本事,说一不二?”   老刘头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睁睁地看着她接下来的五箭,箭无虚发。   拿了一把乌木梳,一个木匣子和一对泥娃娃。   不过,他这摊子上最值钱的是一对银镯子,见她没有拿,老刘头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乐呵呵地把几件不值钱的小玩意都给了她。   “老刘头,你也有今天。”王婶和其他几个相熟的起哄道,“叫你坑人。”   “去去去。我老头说一不二……”   顾知灼搭话:“那就再来十箭。”   老刘头连连拱手:“别别,姑奶奶。”   顾知灼笑着收回铜板,又把那把乌木梳和木匣子给了好意提醒她的王婶,带着泥娃娃和面具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低头。”   谢应忱依言乖乖低下头,由着她把面具给自己戴上,再把系绳拉拉好。   一人一张面具,两人相视一笑。   少男少女们脚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而过,相互唤道:   “快些,烟花要开始了。”   “你等等我。”   两人跟着人流走,步伐悠闲,走到午门时,夜空骤然被点亮,第一支烟花在头顶炸开,绽放着绚烂的光芒,瞬间铺满了整个天际。   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   挤不过去了,两人索性也不去城楼上了,站在人群中一起看着烟花。   周围都是雀跃的欢笑声。   等到烟花散去,人群渐渐散开,两人才不紧不慢地往宫门的方向走。   刚从人群中走出去。   顾知灼的脚步一顿,她用手肘撞了撞谢应忱,示意他往右边看。   就见一身大红色锦服的熟悉人影就站在大红灯笼的烛光下,似非笑非地看着他们。   顾知灼扬手招了招:“这儿呢。”   沈旭:“……”   这阴阳怪气的样子,一看就是等了他们许久了。   沈旭走过来,拱了拱手。   “沈督主,”谢应忱微微一笑,语调是一贯的温和,“你是为了科举舞弊的事来的?”   沈旭挑了挑眉,略有些惊讶。   谢应忱:“正好想叫你过来商量一下,恩科将至,如今却出了舞弊案,实在让人着急。”   沈旭:“……”   他默默地抬眼看了看他们俩架在额头上的狸奴面具,手上的花灯,还有怀里的一堆“破烂”。   着急?就这?!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呵。   沈旭从齿缝里溢出一声嗤笑。   顾知灼大手一挥:“这不重要,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今儿风大,公子怕冷。”   谢应忱很配合地咳了几声。   信你们才有鬼呢!这会儿刚觉得风大?那刚刚又干什么去了?   他懒得争辩,抬步跟着他们一同进了宫门。   谢应忱登基后没有用废帝的含璋宫,而是重开了紫宸殿。紫宸殿原本是先帝的居所,废帝登基后,也许是心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改用了含璋宫,紫宸殿封闭了七年。   顾知灼也和他一块儿住在紫宸殿里。   三人去东侧殿的暖阁,谢应忱抬了抬手道:“坐。喝茶自己倒。”   他的态度相当随意。   沈旭直视着他。   顾知灼搬了把圆凳,她踩着圆凳,乐呵呵地把刚刚从地摊上赢来的花灯,往墙上挂。   “帮我看看有没有歪。”   谢应忱站在她身后,给她扶着圆凳,很认真地看:“不歪,正正好。”   顾知灼满意了,她拍拍手掌,从圆凳上跳了下来,得意扬扬地问道:“好不好看?”   “好看。”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   沈旭忍了又忍,忍得眼角直抽抽,他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东厂与舞弊无关。”   “我知道。”   谢应忱没有用自称,他们坐在这里,不是以君臣的关系,而是朋友。   他坐回到暖炕上,把那张绢纸给了他,大致说了一下经过。   对于沈旭已经发现此事,谢应忱也不意外,就凭他们这么招摇的卖题,又怎瞒得过满京城锦衣卫的耳目。   谢应忱给自己和顾知灼倒了杯水了。都这个点了,顾知灼不许他喝茶,他们俩喝的都只是温水。   “既然督主来了,这件事就交给督主办吧。”他说完,温言笑道,“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这对吗?东厂已经牵涉其中了,他还把这差事交给自己。谢应忱可不是废帝那种能任人糊弄的人。   沈旭略带审视地与他隔空相对。   谢应忱目光坦然。   停顿了一会儿,他笑道:“凭我与督主的关系,我不信你,还会去信一个莫名其妙的学子?”他话锋一转,“不喝茶吗?有夭夭亲手闇的花茶。”   沈旭:“……”   他长睫微帘,没有应声。   顾知灼把一对泥娃娃在茶几上放好,回首看了他们俩一眼,把一个不倒翁抛了过去。   “这个给沈猫玩。”   这也是谢应忱猜灯谜赢回来的。不倒翁上头用了很漂亮的野鸡羽毛做装饰,做成了一个孔雀的样子,放在桌上摇摇晃晃的,沈猫肯定喜欢。   沈旭扬手接过。   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畿,早在一天前他就得了禀报,有人在公然卖题。   对方如此招摇,就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一样。   就像是故意要把东厂的“罪”公之于众一样   谢应忱登基这两年来,东厂和锦衣卫照样在自己的手里。   但是,弹劾自己的折子也从来没有断过,这些他都清楚。   他手中的权力太大。   若是像废帝那样,需要东厂做一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倒也罢了。   可是谢应忱只是把东厂当作东厂在用,也丝毫不在意他继续把持内廷——其实也没什么好把持的,宫里就他们两人。废帝的家眷全流放了,连个太后太妃都没给谢应忱留下。   他刚听闻此事,也曾想过,会不会是谢应忱终于要出手了。   这个念头也只有短短的一瞬。   谢应忱这个人还不至于如此卑劣,就算在夺位时,谢应忱用的大多也是阳谋。   光明磊落。   只是后来一查……   沈旭把玩着手中的不倒翁,烛光映照着他眼尾的朱砂痣格外嫣红。   他忽而启唇,淡笑道:“皇后娘娘。臣请您与臣一同查办此事。”   顾知灼眼睛一亮:“好啊。”说完,又去看谢应忱。   想到她在马车上磨刀霍霍的模样,谢应忱不敢说“不”,点头答应了。   谢应忱承认,她最近过得确实有点闲,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就说你脾气太好了,一个个地,没完没了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谢应忱的眼中仿佛带着光:“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沈旭打断了他们:“皇后和臣去一个地方。”   好嘞!   顾知灼也不问去哪儿,就连谢应忱也没有问,她摘下面具给他,叮嘱他放好,早点睡,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跟着沈旭出门去了,身边只带了一个晴眉。   沈旭的黑漆马车就停在宫门外。   盛江这堂堂五军都督府左提督还跟以前一样,坐在马车的车橼上,见到顾知灼跟着主子一块儿出来,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连忙起身见礼。   “皇后”两个字还没喊出来,顾知灼已先一步道:“叫顾大姑娘就行。”说得乐呵呵的。   盛江:“……”   皇上知道您要别人称呼您“姑娘”吗?   顾知灼落后一步,让沈旭先上马车,她今儿爬过山,鞋子底上沾了不少泥,回来后还没换过。待他先坐下,她提着裙袂轻快地跃了上去。   晴眉也坐在了车橼上,盛江用眼神询问她是怎么了,晴眉两手一摊。   “走。”   沈旭的声音从马车里头传来,盛江连声应诺。   午门前的人群已经散了,但是,整个京城依旧灯火明亮,挂满了街道的红灯笼,把京城点缀得仿若白天。   盛江低头驾着马车,久久没有说话。   “咱们去哪儿?”   晴眉随口问了一句,这马车走得方向有点不太对,再往前面的路绕过去的,好像是花街?   “胭脂楼。”盛江的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什么、什么!?   晴眉的脸都吓白了。   “你、你、你……”   “疯了”两个字让晴眉生生地压了回去。   胭脂楼是当年西凉人在京中设下的据点之一,凉人落网后,就落到了东厂的手里,不过对外没有人知道。   里头的妓子,在查实和凉人无关后,顾知灼做主把她们的身契都还了。   也有人无处可去,惶惶不安。   殷惜颜说,烟花女子大多是被家里人卖去的,她们回不了家,哪怕回去也还会被卖,若是随意找个男人嫁了又或者去当妾,等过了芳华也大多下场凄惨。   妓子是贱籍,按律是不允许自立女户的。   东厂接手后,沈旭把人留了下来。——不过她们并不知道新东家是谁。   如今胭脂楼里都是艺伎,弹琴唱曲,吟诗作对,卖艺不卖身。   可说到底也是花街柳巷!晴眉快哭出来了。   盛江瞪他。   跟他说有用吗?主子在马车里,总不能是他做的主吧。   晴眉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平缓地在胭脂楼的偏门停下来。   顾知灼撩开了窗帘。   凉人经营了这胭脂楼近十年,占据了半条街,除了临街的三层小楼外,后头由三个三进小院打通合并在一起。   灯火通明。   一盏盏红灯笼把整条街映照得好似白天一样,隐约还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从马车下来,小厮就已经候在那里。   除了伎子和一些打杂的以外,和香戏楼一样,上上下下全是东厂的人。   小厮恭敬地领着他们去了前头的小楼,没有走大堂,而是从后头的楼梯上去,到了三楼的一间雅座。   顾知灼拂裙坐下,小厮恭敬地上了茶,禀道:“主子,人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人?   顾知灼挑了下眉。   盛江打开墙壁上的一个机关,隔壁的悠扬的唱曲声顺着传音筒清晰地传了过来了。   这是单向传音,他们能听到隔壁的动静,但隔壁却听不到他们的。   盛江上前为他们斟了茶。   “她喝水就行。”   顾知灼:?   盛江老老实实地为她换了一杯温水,退到了一边站着,和晴眉站在一块儿。   “好!”   隔壁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月兰这嗓子虽不能和当年的归娘子相比,但也是京中一绝。”   “可惜了。”   “咱们皇上,还颇为怜香惜玉。”   这意味不明的话,换来了一阵哄笑,夹杂着女子婉约的唱腔,曲声悠扬。   顾知灼听着大概有三四个人,有两个声音相当熟悉,其中一个是姜学子。还有一个顾知灼只是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   “督主,您认得不?”   沈旭给自己斟了杯酒,没说话。   “……容爷,小的今儿还遇上一个冤大头,花了足足一万两!”   容?   容不是常见的姓氏。   再加上这略有耳熟的声音,顾知灼顿时想了起来:“清远侯?”   公子继位后,追封了先太子和先太子妃为帝后。清远侯府容家是先皇后的母家,也是公子的舅家。单纯按血缘关系论起来,这位清远侯容执是公子的嫡亲舅父。   但也仅只是血缘而已!   顾知灼和清远侯只在前朝见过几回,没怎么说过话,所以,她只是觉得有些耳熟。   “舞弊案和这位有关?”   沈旭淡淡颔首。   隔壁响起开门声,伎子们陆续离开。   清远侯“啪”一声放下酒杯,带着几分醉意,不快地说道:“银子有什么用。”   有人奉承道:“那可不,您是堂堂国舅爷,想要银子还不简单。当年那承恩公在京城里头说一不二,多威风。”   “不一样。我那外甥可没把我这舅父放在眼里。嗝!他肯定是嫌我在他即位时,没立过什么功劳。”清远侯不甘心地说道,“我这一大家子呢,怎能胡来。他呀,嗝,记仇得很。我那姐姐,他都追封皇后了,就是不管我这舅父。”   “我懂!”   他醉得有些厉害,说话都大舌头,含糊不清的。   他啪了一下桌子:“不就是嫌我没立功劳。嘿嘿,你们等着瞧,等我帮他把东厂那个沈旭拉下来,他就知道舅父我对他的好了。”   “那当然。”身边的人忙笑着应声,“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懂了。难怪这位爷一路上都阴阳怪气。   真是个别扭的性子。   顾知灼单手托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扑哧轻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不是公子干的。”   她收起笑容,正儿八经地说道。   沈旭用指腹摩挲着小玉牌:“我相信你。”   年少时的轻信,换来的是殷家一百余口满门尽亡的下场,心结始终都在。   要从他的嘴里听到一句“相信”,还真不容易。顾知灼心知肚明,沈旭在查到背后是清远侯的时候,怕是真想过,公子要给个罪名,卸磨杀驴。   沈旭双手交握,搭在八仙桌上,意味不明地地笑道:“顾大姑娘打算怎么办?”   “打死。”   顾知灼撩起衣袖,哼哼道。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盛江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顾大姑娘还真是……唔,彪悍?   沈旭不置可否。   砰!   隔壁接连响起碗碟掉落破碎的清脆声,紧接着又偏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哎,侯爷,您摔着没,小的扶您起来。”   “侯爷,您快坐。”   “安先生。本侯没、没醉。”   安先生劝道:“侯爷,皇上他待您,哎,让我都看不过去。您是他嫡亲舅父,连个蒙恩的爵位也不给。这分明是没把您当舅父。”   国舅一般会给一个“承恩公”或“奉恩公”之类的爵位,不世袭。像清远侯这般有爵位的,会多给嫡次子一个蒙恩。这是历朝历代的惯例。   酒气上头让清远侯怨气更重,口没遮拦地说道:“他登基到现在,这么把本侯晾在了一边。也不想想,他娘姓容,姓容!本侯没脸面,他就有脸面了吗!?”   “没良……”   “侯爷!”同行有人比较怕死,大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清远侯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也不知道又说什么了。   顾知灼冷笑连连。   “督主,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用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当年公子的爹娘刚死,公子在京城里头孤立无援。   这位所谓的舅父是第一个上门的。   公子说,他原以为清远侯是来吊唁的,谁想他来的目的竟是劝公子自戕,还说得很好听,说是为了让先帝息怒,让公子只别顾着自己的生死,要有孝心。   说到底,就是怕连累了他们清远侯府。   上一世,公子带着她回京后,在最难的那段时间,清远侯府不但不搭把手,还避公子如蛇蝎,就算是面对面碰上,也当作不认识。   这一世,同样也是。   公子刚回来那阵子,他们直接和公子割了席。   也就是后来,谢嵘“病倒”,公子执政,容家又贴了过来。   容家怕死,怕被牵连,也是人之常情,避得远远的倒也罢了。顾知灼生气的是,他们不该在公子最最困守无援的时候,还要推公子一把,只差没把自戕的白绫套公子脖子上了。   “本侯是皇上的亲舅父,还能不向着他吗?!”清远侯嚷嚷了起来,“容家和他是有着骨肉之亲的。”   他醉醺醺地说道:“急皇上之所急,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本侯可不像那个卫国公,嗝,只会溜须拍马。”   安先生忙道:“您说得是。”   他的气息微滞了一下,但清远侯没有发现。   “侯爷,您这法子好,皇上定能体会您的良苦用心。侯爷,属下敬您一杯。”   “那当然。”   清远侯一杯酒落肚,得意扬扬地说道:“我这外甥自诩仁义,像要跟他爹那样,当个仁君。最怕的不就是别人说他卸磨杀驴,和废帝一样。我这舅父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嗝。”   顾知灼轻笑出声,她指指沈旭:“软柿子?”   沈旭斜眼看她:“呵呵。”   她摇摇头:“不像。”   隔壁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清远侯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带着浓浓的不甘:“沈旭他把持朝纲,结党营私,奸佞当道,本侯岂能与这等小人同朝为官。容家世代忠烈……忠、忠烈!”   “侯、侯爷。”安先生的声音抖得厉害。   “谁坐上那个位置能容得下他……”   沈旭端着酒盅,一小口一小口地噙着,眼睑低垂,掩去了他眼中的情绪。   顾知灼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有些人就是这样,爱拿自己的心思去揣度别人。   沈旭从未和公子对立过,公子又何必非要把他按下去?   就算看不懂这层关系,东厂和锦衣卫执掌大启耳目,这么重要的差事,若非信得过,又岂会轻易托付。   “公子说得对。”顾知灼嗤笑,“朝野上下总有人惯爱揣摩圣意。”   自以为是!   清远侯早早和公子割席,一别两宽。   公子当然不会因为区区血缘而对他们有任何宽待,也不会为着一己私仇夺爵下狱。   晾了两年多,清远侯倒先心生不甘,许是这最近这半年弹劾沈旭的折子越来越多,他自以为揣摩到了圣意,想要立功。   “好生气。”顾知灼起身道,“你看我去揍他。”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先出去了,晴眉赶紧跟在后头。   三楼只有四间雅座,雅座的隔音极好,里头安安静静,而一出门就能听到大堂里的唱曲声和叫好声,热闹非凡。她左右看了看,判断出了清远侯是在右手边的雅座里,直接走过去。   砰。   她一脚踹开了门,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来回晃动。   清远侯靠在八仙桌上,醉眼迷离:“……他爹娘都不在了,也没个能商量的人,我这亲舅父,总得多替他操些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抬头看了过来。   雅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昏暗的烛光落在顾知灼的脸上,光影斑驳,清远侯一时间没认出来是谁。只见对方身着襦裙,便不耐道:“本侯要是想听曲,会叫你们的。”   “出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盅掷了过去。他酒色过度,手臂虚弱无力,酒盅没飞出多远就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酒水四溅。   “真是无趣,好好的胭脂楼,只能听个曲!要只是听曲我来你们胭脂楼做什么?”   顾知灼快步而入,径直走到烂醉的清远侯面前,一把拎起了他的衣襟。   她如今已经能轻松拉开一石弓,这臂力提起一个醉醺醺的清远侯轻而易举。   她二话不说抡起一拳,打得清远侯的脸偏了过去,鼻血直流。   接着又是砰砰两拳,打完把他往地上一扔,清远侯痛得发出一记闷声:“你、你……”   匆匆跟过来的盛江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这……他还以为顾大姑娘只是随口说说,竟还真打啊!呸呸,他都被带偏了,什么顾大姑娘,是皇后娘娘!   雅座里静了一瞬。   长随慌忙地扑过去扶住自己的主子,清平侯被打得鼻青脸肿,酒气也散了几分。   长随恶狠狠地质问道:“大胆,你可知道我们爷是谁。”   顾知灼拿起八仙桌上的酒壶,一扬手,朝清平侯泼了过去。   冰冷的酒液倾泻而下,浇了清平侯满头满脸。   清平侯打了个激灵,醉意瞬间消散了八成,他痛得低低呜咽着,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他眯了眯眼睛,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下一刻,他惊呼出声:“姓顾那妒妇……”   顾知灼:“嗯?”   清平远倒吸了一口凉气,未说完的话在齿缝里打了一个滚:“皇、皇后娘娘。”   皇后?   姜学子认出了她。毕竟能随身带着一万两的冤大头不多见,姜学子还惦记着等考完试去拿尾款,当然记得牢牢。   他抖着声音:“皇、皇后……娘娘?”   她要是皇后,那和她在一起的那位,莫非是……   姜学子的心顿时拔凉拔凉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想要趁机开溜。   还不等挪到门口,就让人一脚踹了回来。盛江收回腿,恭顺地让到一边。   沈旭走了进来,正好看到顾知灼不解气地对着清远侯一顿乱踢。   三楼没有别的客人。   盛江关上了门,端来了两把椅子——椅子是从他们方才坐的雅座里搬过来的,他还用一块丝绢擦了又擦。   “您、您想做什么?”   清远侯不可置信地盯着顾知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他先是看了看顾知灼,又看了看端坐在椅子上的沈旭。   为什么他们俩会站在一块儿?   酒精让他的脑子慢了好几拍,开始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论起来,这位顾皇后算是自己的外甥媳妇,理该与容家最是亲近,可他夫人数次递牌子,想带女儿去求见,这位从来没有接过牌子。   除了新年大礼朝贺,她甚至都没有单独宣召过。   清远侯的脑子再糊涂,也不会觉得她和自家亲近。   见她来者不善,清远侯先发制人,梗着脖子质问起来:“皇后娘娘,您怎能来这种烟花之地!?如此不知礼数,本侯必要上折弹劾。”   顾知灼一脚踩在了他的身上,打断了他的话:“试题是哪儿来的。”   清平侯如今就一闲爵,守着祖宗的家当过日子,他是不可能接触到恩科试题的。也就是说,这试题是他从别处得来的。   “您……”   他想说“您是怎么知道的”,又赶紧闭嘴。   自己刚才好像没说考题的事吧?不确定,再想想。   他的脑子有如一团乱麻:“安先生……”他去看安先生,拿眼神问他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安先生垂着头,他的两条腿抖若筛糠,扑通跪下。   雅座里的人跪满了一地。   东厂做事向来干脆利索,在发现了此事和清远侯有关后,乌伤立刻拿下了清远侯的幕僚安先生,把一切都审问清楚了,让安先生去叫了清远侯来,听他亲口“招供”。——当然,若非清远侯是谢应忱的嫡亲舅父,沈旭心有疑虑,东厂也不会如此迂回。   顾知灼:“不说?”   他声色俱厉,嚷道:“皇后娘娘,本侯是皇上的亲舅父。您这样待我,就不怕皇上怪罪!”   下一刻,顾知灼放下了踩着他的脚。   清远侯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的话吓着他,还要再摆摆舅父的架子,就见顾知灼回首道:“督主,给你了。该审审,该问问,该抄家抄家……”   她轻笑一声,接着道:“该打死打死。”   顾知灼拂过衣袖,理所当然地说道:“督主掌京城之目,对百官有监察之责,科举舞弊,栽赃陷害,其罪可诛。”   这字字句句听得清远侯头皮发麻,他气急败坏地喊道,“牝鸡司晨,妖后当道。这岂是明君所为。”   顾知灼轻轻一笑,坐回到椅子上。   她的手肘搭上扶手上,单手托着腮,笑吟吟地说道:“说,继续说。”   “你是要现在招。”   “还是去东厂的诏狱再招。”   “不过,清远侯,你栽赃陷害东厂,你说你进了这诏狱,是先会断一只手呢,还是断一条腿,又或者少了根舌头?”   沈旭倚在圈椅上,唇边噙着浅浅的笑容,桃花眼在灯笼的烛光下有些迷离。   东厂的刑罚骇人听闻,清远侯吓坏了,大声尖叫:“皇上,忱儿!忱儿。”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往门口撞。   “打。”   顾知灼冷冷出声。   盛江举起剑柄,以剑作杖,“啪”的一下地打在他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清远侯一个踉跄,狼狈地扑倒在地,手掌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地上的碎瓷片,尖锐的碎瓷划得掌心鲜血淋漓。   但这一刻,他已感觉不到痛。   他的脑子嗡嗡的,犹如一团乱麻,酒是彻底地醒了。   清远侯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招、招、我招……”   清远侯呼吸急促,大声叫道:“是皇上,都是皇上让我干的!”   “是皇上想要裁撤了东厂……”   “打。”   顾知灼“啪”的一拍圈椅的扶手,“不肯说,就表示不痛,痛了,自然就肯说了。”   盛江瞅了她一眼,这要不是知底知根,还以为顾大姑娘是想要灭口呢。   清远侯硬着头皮叫道:“就是皇上!是……”   盛江扑过去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拳拳到肉。   清远侯毫无还手之力,他双手抱头,凄厉地惨叫着。   一顿打完,沈旭淡声吩咐道:“去叫封正过来。”   盛江调去五军都督府后,由封正代替他升任为了锦衣卫指挥使。   他刚让人去传话,一开门,卦正就站在外头。   他四十余岁,生得彪悍魁梧。   他对着盛江拱拱手,挤开他进去,行礼道:“主子。”   “你带人去抄了清远侯府。”   清远侯猛地高抬起头,青紫斑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嘶哑着嗓子叫道:“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沈旭打了一个手势,让封正去办。   他能从一个流亡的孤儿,走到如今的高位,从来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先前是因为有所顾虑。   而现在,这种顾虑也不需要了。   那么,就像顾知灼说的,该抄抄,该封封。   “是!”   封正大声应命,出去了。   与盛江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对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盛江心中冷笑,姓封的真是狡诈,趁着自己被调走,尽往主子的身边凑。看自己怎么收拾他!   封正带着厂卫直奔清远侯府。   当天。   清远侯府被查封。   厂卫围住了侯府门前的半条街。   与清远侯毗邻而居的文安伯是第一个发现的,顿时吓得不敢出府。   废帝时,沈旭是废帝手中的一把沾毒的刀,抄家灭门的事绝不少见,人人闻东厂而丧胆。   但是,新帝登基至今,还没有抄过家。——和废帝串通谋反的承恩公府和晋王府除外,不过,那也是在今上登基前的事了。   两年多来,新帝施行仁政,除了差事太多,跟催命似的害得他们连小妾的房里都没空去以外,朝上还没见过血。   这是第一次!   抄的竟还是新帝的嫡亲舅父的家。   “快,快去把府里的灯笼全挂起来。”   他着急忙慌地嚷嚷着,“点上全点上。万一锦衣卫看不清走错了路怎么办!”   “挂挂挂!”   一整晚,几乎人人都在盯着清远侯府,不少朝臣家中灯火通明。   一晚上没什么人能睡得着。   顾知灼也是,她溜达到了天快亮了才回宫,偷偷摸摸地摸回了内室。   她悄悄撩起床帐子,想看看人醒了没,见谢应忱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趁着她转身之际,一条手臂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身,顾知灼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地仰面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完了,他在装睡!   “什么时辰了?”谢应忱的手掌撑在她身侧的锦被上,声音略有些低哑,带着一种慵懒。   “嗯?”   这个略微上扬尾音让顾知灼顿感大事不妙,她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把他拉向自己,主动亲了上去。   双唇停留在他的唇角,感觉到他呼吸略有急促,顾知灼凑在他耳际说道:“清远侯他……”   温暖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垂,隐隐有些发痒。   大好的时光说什么清远侯府?谢应忱加深了这个吻,细细地描绘着她饱满的双唇,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背脊。   气息交织。   一晚上没睡好,顾知灼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慢悠悠地吃着早午饭。   清远侯太夫人递了牌子进宫求见。   封府的时候,封正来禀过,说是清远侯太夫人婆媳,带着府里的两个姑娘去了城外的一座寺庙听佛,要住上三天两夜回来。   人间事不涉世外人。   顾知灼让他们别去寺庙里抓人叨扰,由她们自己回京。   果然来了。   公子对舅家出手,无论是原因什么,必会惹得一些闲人置喙和争议,光是弹劾折子都得飞起来。   就得一口气死死按下去。   “她们什么时候来的?”   “跪两个时辰了。”晴眉提筷布膳。   顾知灼只颔首,自顾自地用膳,吃了足足一炷香,才起身道:“出去看看。”   晴眉为她裹上了斗篷。   紫宸殿位于前殿,距离宫门不太远。   顾知灼步行消消食。   听到宫门开启的声音,跪在外头的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映入眼帘是裹着红色斗篷的年轻女子,珠钗环绕,但也英姿飒爽,尊贵与英气在她的身上丝毫不见矛盾。   清远侯府是勋贵,哪怕与宫中的关系再淡,也是见过皇后的。   更何况,顾大姑娘又有谁不认得?   当年顾大姑娘的及笄宴,废帝伙同凉人在京城纵火,是她力挽狂澜。   “皇后娘娘!”   清远侯太夫人到了耳顺的年纪,满头银丝,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见到顾知灼,她还未开口,眼泪先哗啦啦地往下流。   “皇后娘娘,您开恩啊。”   她哭得老泪纵横,额头触头,行了叩拜大礼。   清远侯太夫人是公子的嫡亲外祖母,非时非节,顾知灼侧身避开了。   她使了个眼色,晴眉上前想要扶起她,结果她哭得伤心不已,连连磕头。   “皇后娘娘,求您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小。”   她口中的先皇后是谢应忱的生母。   “先皇后我可怜女儿早早没了,她的母亲弟弟被人欺负到头上,也没有人做主。”   她哭得捶胸顿足,清远侯夫人也在一旁捏着帕子抹眼泪。   “我可怜的女儿若是还在,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儿媳妇为了立威,不惜按死她的弟弟和母亲。皇后娘娘,容家以后再不敢劝皇上纳妃与您争宠。您让东厂放了我儿吧。”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让晴眉眉头紧皱。   学子们在午门谈经论政,如今成了一种常态,恩科将至,学子们就聚得更多了,也正说着清远侯府被抄家的事,纷纷有些不敢苟同。   容侯爷是皇上的舅父。   就算看在先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弟弟的份上,也该稍加宽容的。   “原来是因为容侯爷劝皇上纳妃?”   有人低声道。   “皇上迟迟不愿裁撤东厂,莫非东厂是皇后娘娘的人?”   “哎,容侯爷真是可惜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清远侯夫人弯了弯嘴角,垂着头,心中大定。这位顾皇后小家子气得很,不过是在她及笄宴上,不小心推倒了她妹妹,她就怀恨在心到现在。   容太夫人额头触地,哭喊道:“皇后娘娘,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一家。”   “皇后娘娘。”学子们中间有人高声道,“古语有云:圣人贵宽,而世人贱众。您身为皇后理当待人宽容。”   有人附和:“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如何母仪天下……”   话没说完,一支沾着墨的毛笔狠狠地掷在了他的额头上,漆黑的墨水顺着额角往下流。   “你!”   “皇后娘娘功德盖世,我青州百姓数十万人是娘娘出手相救才能活了下来。谁再污言秽语,别怪我不客气。”   “就是,那对婆媳说话含糊,只怕不尽不详,岂能轻信。”   “无论是何原因,我大启以孝治国,皇后娘娘看着皇上的外祖母跪在这里,不闻不问,就是不孝!不孝之人如何母仪天下。”   顾知灼微微一笑,在喧嚣声中开口道:“容太夫人,你可知,清远侯府为何被查封?”   清远侯夫人姜氏连忙说道:“我们侯爷劝皇上纳妃,皇上登基已快三载,膝下无子,后宫空……”   “为了卖题。”   顾知灼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卖、卖题?姜氏双目圆瞪,老爷明明告诉她,皇上被东厂拿捏,东厂的沈旭向着皇后,皇上就连纳妃也不敢,连内廷都让东厂把持着。   只要容家能为皇上寻一个由头,让皇上能名正言顺地裁撤东厂,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容家也能像曾经的承恩公府孙家一样,飞黄腾达。   她和婆母在庙里时,听说侯爷让东厂抓了,连侯府也被查封,她急坏了,一回京就赶了过来,想逼着皇后放人。   顾知灼拿出一个红封,红封上头封了火漆,盖了玉玺。   “这是恩科试题。”   恩科试题?!   不管学子们为了谁的立场在吵,听到“恩科试题”这几个字,顿时眼睛一亮,灼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知灼手上的红封,恨不能透过红封看到里面写的是什么。   顾知灼又拿出了一张绢纸。   “是清远侯卖的题。”   她双指夹着绢纸轻轻晃了晃。   “方才你们有人说,要本宫居上为宽,网开一面,对吗?”   顾知灼抬步迈出了宫门,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在路过跪在地上的容家女眷时,也没有驻足。   她的唇畔含着浅浅的笑。   “本宫细细想来,觉得你们说得颇为有理,我做主就应了,恕清远侯无罪。”她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把一张张惊疑不定地面庞尽览眼中,“至于这恩科,还是照着这份卷子来。以示你们的宽仁之心。”   这种事谁会答应!他们又不傻。寒窗苦读数十载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   那几个方才劝顾知灼要宽容、要孝顺的学子,差点被周围的人用眼神给生撕了。   “万万不可!”   “皇后娘娘,清远侯其罪绝不能恕。”   “皇后娘娘此行大善。”   见顾知灼不为所动,他们都快哭出来了,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母亲,侯爷怎么办?”   姜氏吓白了脸,“母亲,我们要救救侯爷啊。”   容太夫人脸色发白。   来的时候,她想过凭着她是皇上外祖母的情分,也要救儿子出来。   也想过,只要逼一逼,皇后便会妥协,若是不愿意妥协,满朝言官和这些学子就该上书弹劾了。到时候,皇后也自身难保。   可是,学子们没有如她所愿的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现在,又让皇后凭着三言两语,就让他们调转了矛头。   身为女子不娴不淑,不敬不孝,只会挑拨离间,这样的人怎配为后!   “皇后娘娘。”   清远侯太夫人声色俱厉地喊道,“既如此,老身愿一死,为我儿赎罪,求皇后能看在先皇后您婆母的面子……”   顾知灼淡声打断她:“法不可废。不然,岂不是寒了这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们的心。”   对对对。   顾知灼拂了一下衣袖,淡声道,“太夫人若是想以死相逼,那……”   “太|祖皇帝时,王究之以身殉法,立下本朝《刑律》,堪为美谈。容太夫人既有以身殉法之心,本宫也自当成全。”   她轻轻击了两下手掌:“来人。”   金吾卫指挥使周牧躬身听命。   “送容太夫人一程。”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坑品很好的基友的新文,可以宰杀了。   《满朝文武都在帮我宫斗》   作者:宅喵   文案:   在被陷害打入冷宫后,虞妙华意外觉醒了穿越者的记忆,并绑定了一个宫斗系统。   宫斗系统:宿主别灰心,只要你认真完成我发布的任务,就能拳打贵妃,脚踹皇后,成为一代贤后指日可待!   虞妙华:斗什么斗,宫斗太可怕了,冷宫多好啊,环境清幽,独栋别墅,还能用系统追小说看漫画,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宅生活。   然而……   【您已完成“让皇上怒发冲冠为红颜,为你惩罚亲舅舅,为你抄家灭爵”的任务,奖励棉花种子。】   【恭喜您完成“陷害贵妃,让贵妃禁足三个月的任务”,奖励水泥配方。】   【恭喜您完成与探花郎约会的任务,奖励玉米种子。】   虞妙华看着一条条自动完成的任务,花容失色。   不对劲,这些宫斗任务怎么自己完成了?宫斗系统出bug了?   ……   某日,皇帝突然发现自己被打入冷宫的嫔妃虞妙华绑定了一个宫斗系统。   他冷笑,宫斗系统?这是哪来的妖邪,必须送去寺庙清修净化。   直到他看到了宫斗系统的任务奖励。   【完成“与皇帝偶遇,洗清冤屈”的任务,奖励一季三熟的占城稻种子。】   什么?一季三熟?还耐干旱?这任务他必须完成!   这哪里是妖邪,分明是祖宗赐予的祥瑞!   一心只为江山社稷的他,兢兢业业帮虞妙华宫斗,结果又看到了新的任务。   【一个宫斗文女主,怎么能没有除了皇帝以外的爱慕者?宿主快看那个探花,蜂腰窄臀、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一看就是你pick的类型!】   皇帝:???   这是要他主动给自己的嫔妃制造红杏出墙的机会?这样的羞辱他——   也不是不能接受,那可是适合在山地种植、亩产四石的作物!   很快,皇帝发现不仅他能看到虞妙华的宫斗系统,连前朝大臣也能看到了。   贵妃的太傅父亲、皇后的将军舅舅、德妃的侯爷弟弟……   满朝文武都在兢兢业业为虞妙华搞宫斗。 第225章   等等等!   什么叫送她一程?   容太夫人脸色煞白,双唇止不住地发颤,指尖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顾知灼的话打破了她仅存的幻想:“容太夫人一心求死,别让她久等了。”   周牧抱拳应命,带了两个金吾卫过去,一左一右地把容太夫人架了起来。   皇后娘娘提到了王究之,王究之是午门城楼一跃而下,以身殉法的。   于是,他下令道:“拖去城楼上。”   学子们看了看彼此,一致道:“能以身殉法,容太夫人大善。”   指责顾知灼不够宽容的学子也义正词严道:“皇后娘娘不徇私枉法,是我辈之福。娘娘英明!”   顾知灼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藏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掐算。   很好,他考不中。   跟墙头草似的,东倒西歪,读书都读不明白,还是先别当官了。   见她看向自己,那学子心头一松,连忙又挺了挺胸膛,头一个道:“请容太夫人上路。”   哼,竟然敢卖题!还敢威胁皇后。   幸亏皇后娘娘意志坚定,不为所动。   可万一,娘娘心软了怎么办?   这么一想,他大声道:“容太夫人为以正法度,甘愿赴死,此行大善也。”   “不、不要!”   眼看着这么多人等着送自己去死,容太夫人终于怕了,她高声尖叫着,两条腿也跟着瘫软了下来。   士兵们扯着她的胳膊拖行。   “母亲!祖母!”   容家母女连滚带爬地跟上,又不敢从士兵的手里抢人,吓得眼泪汪汪。   容太夫人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后背早已湿透,她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只是吓唬自己。   她是皇上的嫡亲外祖母,她逼死了自己,怎么向天下人交待。   她无数遍跟自己这么说,然而,随着越来越靠近城楼,士兵们也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她的心跳如擂鼓,呼吸都快停滞住了。   “听说。”周牧若无其事地说道,“王究之从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头颅触地,脑浆迸开,都不成人形了。喏,就那儿,容太夫人,您看见没?”   容太夫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打了个哆嗦。   王究之从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她刚嫁进京城不久,还是一个小媳妇,跟着人一块儿去看热闹。看到的是不成人形的肢体。   红的是血。   白的是脑浆。   破烂的是断肢残躯……   容太夫人打了个哆嗦,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   顾皇后根本就没有跟过来,周围蜂拥着她的学子们还在之乎者也的劝她去死……   “不,不要!”   “我不死了,不死了!!”   士兵放开手,容太夫人跌坐在地上,吓得不行,清远侯夫人赶忙上去扶着她,心乱如麻。顾皇后软硬不吃,皇上是不是也一样,那侯爷他,是不是要完了?!   她如遭雷击,脑子嗡嗡作响。   周牧回来复命,顾知灼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道:“容太夫人向死之心不够坚定,实在让本宫失望了。”   她冷声道:“押回清远侯府,待朝廷按律处置。”   “是。”   说完,顾知灼的目光扫向了偌大的午门广场,面对一张张紧张的脸庞,她淡淡一笑,朗声道:“恩科必会公平。你们好生复习,当全力以赴,莫要辜负了皇上的殷殷期盼。”   “本宫等你们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仿佛带着万钧之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学子的耳中。   学子们的心头一松,一股激昂的情绪在胸腔涌动。   他们眼中闪动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经能够看到金榜题名时,自己的意气风发。锦绣前程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学生必当全力以赴。”   一个学子率先出声,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激昂沸腾。   “不负君恩!”   “不负君恩!!”   “本宫拭目以待。”   顾知灼正要回去,脚步忽然一顿,看向了不远处的黑漆马车。   她驻足等了一会儿,待到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旭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督主,好巧。”   巧?   沈旭看向了被忽悠的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的学子们。   他早就到了。   看着她三言两语间,就压下了一场舆情,容家再掀不起风浪,学子们更是对她死心塌地。   顾知灼动了动耳朵,她隐约好像听到有猫叫声,眼睛一亮,欢喜道:“沈猫也来了吗?”   “咪~”   听到她的声音,沈猫从马车的车窗里跳出来的,扑进顾知灼的怀中。毛绒绒的小脑袋往她的下巴直蹭。   “你又圆了。”   “好重。”   “咪呜~”   沈猫撒娇地往她怀里钻。   顾知灼愉悦地笑着,抱起沈猫迈进了宫门,两人一同往紫宸殿走去。   沈旭让盛江把案宗递给了顾知灼。   “辛苦督主了。”   顾知灼笑着,把猫往肩上一放,打开卷宗翻了翻。   她是等到清远侯招了以后才回宫的,这份案宗也只比供招的多加了一些细节。   顾知灼合上案宗,见他兴致不太高,看向他认真地说道:“督主。你要不要去雍州。”   她直视他的双眼,没有任何的回避。   雍州?   光是听到这两个字,沈旭的心就陡然抽痛,是一种痛到灵魂的感觉。   沈旭垂下眼帘,似笑非笑道:“怎么,嫌我碍事,要把我打发出京?”   这话听着和从前一样的阴阳怪气,但顾知灼听得出来,和从前比起来,多了几分玩笑的意味。   顾知灼摸着猫,笑道:“对呀~”   京城虽好,但于沈旭而言,他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鹰,只能蜷缩在小小的东厂。   公子说,当年沈旭在青州几个月,差事办得漂亮极了。   让他困在京城,可惜了。   其实公子早就有了这个打算,彼时他刚刚继位,京中需要维|稳,才迟迟未提。   而如今……   这一道道的弹劾折子,还有清远侯他们在招供时那字字句句像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口口声声“阉党”,“奸佞”……   顾知灼替他不值。   她的尾调上扬,歪了歪头:“雍州州牧,你去吗?”   她怀里的沈猫也学着她歪头,抖着胡须:“喵?”   盛江吓了一跳。州牧?州牧掌一州军政大权,军政集中于一人,权力之大,等同封疆大吏。   沈旭嗤笑,眼尾一挑,桃若含着水光,嗓音阴柔:“用一个州牧为代价?”   “这可是笔赔本买卖。”   如今他是手握重权,说得好听凌驾于百官之上,说得难听些东厂和锦衣卫不过是一把锋利好用的刀子。   而州牧,那就是由他做主,自己主政,雍州之大,尽在他手中。   若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   要是两年前,沈旭还会怀疑谢应忱会不会别有用心。   现在嘛……   顾知灼唉声叹气:“赔本了,就看能不能坑你这个冤大头。”   呵。   沈旭斜睨着她,沉默了。   雍州于他,像是一个噩梦,他恨不能从灵魂中彻底抹去,又总是忍不住去回想的噩梦。   沈猫伸出爪爪往他的方向探了探,像是感受到了他的难过。   他的手掌轻触额头,掌心的投影落在了脸上,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我还能回去吗?”   沈旭的声音略颤,呢喃着。   雍州是他的心结,是灵魂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也是故乡。   是爹娘葬身之地。   他抱着必死的心逃出来,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还能回去。   “雍州马匪猖獗,三股马匪势力割据。如今的总兵过于求稳,心慈手软,压制不住马匪崛起之势。”   顾知灼语调上扬道:“前不久,还有两股马匪争夺地盘,屠了一个小镇,杀了上千人。督主,有你珠玉在前,公子把满朝文武全数了一遍,一个也没瞧上。要不,你就帮公子管上几任吧。”   花言巧语!说得像是请他帮忙,其实是瞧出了他心结,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沈旭放下了手,弯了弯嘴唇。   连他这样的人,她都能相信。真是奇怪。   沈旭慢慢摩挲着掌心的小玉牌,没有立刻应声,快步往前。   顾知灼抱着猫,慢悠悠地跟上。   到紫宸殿时,宋首辅和卫国公也已经来了,两人起身见礼。   他们其实一早就到了,甚至比容太夫人婆媳几个来得更早。   案卷还在顾知灼的手里拿着,她顺手递了出去。   顾知灼出入前朝,参与政事,除了几个特别顽固的御史,其他朝臣早就见怪不怪。毕竟这位顾家的大姑奶奶非寻常人,她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的。   “娘娘,学子们有没有为难您?”宋首辅忧心道。   自古文人的笔最毒,要是惹得他们群起攻之,于娘娘的名声不利。   “为难?”顾知灼轻笑道,“他们对我推崇至深,恨不能纳头就拜。”   卫国公连连应是,义愤填膺:“要是有不长眼,那就是读书读傻了,朝廷不用傻子。”   宋首辅瞪他,这是挑事不嫌大?为了在娘娘面前露脸,是连脸皮都不要了吗?   “卫国公说得极是。”谢应忱看完了宗卷,“读书为了明理,连孰是孰非都不懂,不适合在朝为官。”   被夸了!卫国公美滋滋地回瞪了宋首辅。   看吧,自己这才叫体察君心,老宋啊老宋,你老了哟~   宋首辅:“……”   谢应忱让人把案卷递了下去,待两人依次看完后,他说道:“既然已招供,也不用三司会审了。”   “此次舞弊,主犯清远侯容执,从犯学政范宣,并其余涉案人员,一并按律处置。凡买过试题的,革功名。”   “皇上……”   宋首辅欲言又止,照理来说,清远侯既然攀扯了沈旭,案子就不该由沈旭来办。   沈旭喝着茶,茶香甘甜,带着几种花混合而成的香气,应该就是他昨晚没能喝上的花香。姐姐应该会喜欢。   注意到宋首辅的目光,沈旭掀了掀眼皮,目中无人的架势和他的猫一模一样。   宋首辅打了个哆嗦,也罢,清远侯还攀扯了皇上呢,总不能连皇上也审吧!一看就是在故意栽赃。   相比之下——   “皇上,清远侯是先皇后的嫡亲兄长,您看……”   科举舞弊,按律主犯当诛。   “按律。”   谢应忱只回了这两个字。   乍一经历剧变,他在年少最无措时,也曾要舅父帮他。   容家一次次地将他推开,视他为陌生人,那么,容家对他来说,也同样是陌生人。   他不会刻意打压,也不会有任何的宽待。   他接着道:“宋首辅,你来重拟试卷,废弃的那一份当众销毁。”   宋首辅连声应诺。   卫国公羡慕地看他,只恨自己当年学武……对了,武举是什么时候来着。   “喵。”   沈猫溜达巡视了一圈,一跃跳上了沈旭的双膝,凑到他茶碗跟前嗅了嗅,刚要舔上一口,沈旭冷漠地一把捏住猫的后脖颈丢了出去。   猫兴奋地喵喵叫。   这一连串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熟练得惹人心痛。   “你们先下去。”   这话是对宋首辅和卫国公说的。   两人躬身退下,走到廊下时,就听到里头皇上问道:“沈督主,夭夭和你说了吧。雍州牧,你去不去?”   他的语调温和而随意,提到皇后也直呼小名。卫国公和宋首辅互看了一眼,心里一同冒着酸意。他们俩争来争去,最得圣意的,还是沈旭。哎。   等等!   刚刚皇上说什么?   雍州牧?!   他们的脚步同时顿住了,往暖阁里头看去。   就见沈旭放下茶碗,起身作了长揖。   “臣去。”   说出这两个字后,他的心中陡然一松。   他要回去。   作者有话说:   晚了。书评区发红包~ 第226章   前后不超过三天。   恩科舞弊案就在极短的时间内,顺利结案。   对不少朝臣而言,也就是刚听闻到风声,便已经结束了。   着实雷厉风行。   宋首辅在午门广场公开销毁了泄题试卷,表示试题会重拟,恩科时间不变。学子们欢呼雀跃,激动亢奋地高喊着“不负君恩”,再没有人脑抽地去说什么要“居上宽仁”之类的胡话。   朝堂上懵了一会儿,很快,就又有几个不长眼的开始疯狂弹劾。   一连十几道折子如雪花似的飞上御案,字字句句都在痛斥沈旭结党营私,蒙蔽圣心。   口口声声说什么沈旭素日里横行无忌,目中无人,独揽大权。清远侯是一心为了皇上,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谢应忱看完冷笑,把折子给了顾知灼。   啪!   顾知灼生气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一不小心拍得有点重,她小小地倒吸了口冷气。   谢应忱赶忙捏住她的手,揉了揉掌心。   舞弊案的案宗他全都看过,东厂审问了所有的涉案人等,主犯和从犯加起来有十余人,这些供词让人看得生气。   尤其是容执那一句句“牝鸡司晨”……   他们自以为是,认为东厂是夭夭的靠山,只要把东厂裁撤了,夭夭失了靠山,没了底气,他们就能塞人进宫。   “还痛不痛。”   谢应忱对着她的掌心吹了又吹,温热的呼吸挠着她痒痒的。   1   “不痛了。”   “等会儿我让人在这儿裹上一层棉花垫子。下回你想拍就拍。”   顾知灼眼睛一亮:“棉花送来了?”   谢璟和废帝的其余子女家眷,尽数流放到了闽州,唯有季南珂,顾知灼把她留了下来,如今还在诏狱。   季南珂是天道为了平衡被妄改过的天命,特意弄来的。   她说她来自一个叫“现代”的地方。   现代不现代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知灼这两年来从她的嘴里挖出来不少东西,比如玉米番薯,比如新的制糖法和制盐法,比如棉花,新型的纺纱车,甚至还有一个叫作“电”的东西……   种下的第一批棉花,被当作贡品送了一些进宫。   “我一会儿去看看!”   “还有番薯,也送来了一些来。我让人一会儿煮来尝尝。”说完,他对沈旭道,“沈督主去雍州时也带一些去,试着种种,看看在雍州能不能活。”   沈旭:“……”   他坐在这里半个时辰,他们终于还是想起他了呢~   哼!   沈旭是被他宣来的,原以为是为了这些弹劾自己的折子,结果……   呵呵。   谢应忱含笑,如春风细雨温和道:“沈督主,你临行前,再帮我个忙。”   他说着,拿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匣子里头是一把黄铜钥匙。   “你瞧瞧,这里有没有这几个人的把柄,随便挑一些出来,能定罪就定罪,无罪的撤职永不录用。”   他顺手把桌上一堆折子推了过去,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御案,笑容不达眼底。   “两年了,朝廷如今已经稳当,可以动刀了。”   “免得他们浑浑噩噩,连坐在上头的人是谁都搞不清。”   沈旭接过了匣子。   晋王死后,这两口子去接手了晋王留下的那间密室,这事也没瞒着他。   密室中所有东西都挪了出来,其中大部分是晋王收罗的百官的把柄,如今全都锁在紫宸殿的澄心堂。   这是澄心堂的钥匙。   “好。”   沈旭答应了。   谢应忱知他来意,温言笑道:“京中的人事,你自行安排妥当,东厂和锦衣卫不撤,你留下信得过的人。”   沈旭点了头:“臣会带走盛江,禁军领统一职,还请皇上另行任命。”   “也好,”谢应忱颔首道,“让盛江任雍州总兵。你到了后,齐广平由你处置。”   齐广平是雍州总兵,在黑水堡城出事前,他就已经是雍州总兵了。   沈旭一把捏住了腕间的小玉牌,长睫轻颤。   谢应忱对还在翻折子的顾知灼说道:“夭夭,你要去吗?”   沈旭眸光一顿。   顾知灼挑了挑眉,看向他:“禁军统领?”   “我答应过你的。”   “有吗?”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不记得才好,免得她又惦记着出家当国师,谢应忱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不重要。要不要去?”   她愉快地答应了:“去!”   禁军统领,不错不错!   谢应忱弯了弯嘴角,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仿若含着点点微光。   哼,说夭夭“牝鸡司晨”?全天下就好好瞧瞧,什么叫作掌兵皇后。   沈旭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声势赫赫。   递过弹劾折子的所有人,凡能在澄心殿里找到罪状的,一个不落全部打入大牢,依律严办。剩下的也没逃过,都被安上了或大或小的罪名,革职查办。   锦衣卫倾巢而出,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   绣春刀所过之处,风声鹤唳。   朝堂还沉浸在科举舞弊案中,商量着劝皇上免了清远侯死罪,便当头迎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新帝以仁治治天下。   对百官也向来宽和,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龙椅上的这一位是如何从必死的绝境走上帝位的。——没一点手段和狠辣怎么可能办得到。   一时间人人自危。   机灵的老老实实地上衙下衙,埋头办差,不够机灵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飞来飞去。   愚蠢的上下串联,弹劾沈旭滥施淫威,骄纵不法。   于是,又抓了一拨。   “活该。”   宋首辅私下里与老妻说道。   “把皇上当软柿子了。”   “要不是废帝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民生为重,皇上这两年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又岂能容他们上蹿下跳到现在。”   他闭门只顾出题,对外说是旧疾犯了,谁也不见。   卫国公一见他病了,也赶紧病,哎哟哎哟地直吆喝。   短短三天,上蹿下跳最厉害,动不动之乎者也,嚷嚷着“阉党猖狂,后宫干政,国之将亡”的那群,一个不落地全都下了狱。   朝上一下子静了,落针可闻。   群臣老实地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可还不等他们缓过气来,又是一道圣旨,犹若惊雷,在他们的头顶炸开——   册立皇后顾知灼为禁军统领,掌京城戎卫。   满朝一片哗然。   皇后待在后宫,管管嫔妃,养养皇子公主们,偶尔见见命妇也就够了。——当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但这才是皇后的职责所在。   掌兵权!?疯了吧。   弹劾是不敢再弹劾,只能一块儿去找宋首辅,让他别顾着生病,出来劝劝。   “劝?劝什么?”   “皇后当年千里追击多棱时,你们在哪儿?”   “皇后在京城围剿凉人作乱的时,你们在哪儿?别忘了,你们的家眷是怎么活下来的。”   要不是有顾皇后镇守着京城,废帝勾结凉人谋反那次,京里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这样的战功,难道还不够她接掌禁军?!”   更别说,顾皇后在背后指点珈叶公主,挑拨凉国内乱。如今凉王夫妻相残,斗得不可开交,凉人实力大损。姜有郑年前奉顾皇后令,佯装宣战,凉王吓得立刻奉上七座城池求大启休战,这是开疆辟土的功绩。——只是,此事尚属极密,鲜少有人知道。   卫国公更是一拍桌案,拿鼻子喷人,涶液横飞,嚷嚷着:“要皇后娘娘是男人,你们还会觉得不配?”   当然不会。   卫国公一介武夫学不来文绉绉,话糙得很:“你们又干过啥利国利民之事?摸摸自个儿的脸皮厚不厚,你们也就是仗着胯|下多了二两肉,才当了这官。倒还质疑起皇后配不配?我呸。”   “……”   一个个铩羽而归。   顾知灼回顾家看太夫人他们的时候,还听说有人找到了顾白白,想让顾白白劝她主动辞去这差事。   说什么,不该因区区军功骄傲自满。   结果顾白白把他抓了送去北疆。   顾知南咯咯笑道:“爹爹说,正好要北伐,他要是能活着回来,再来论论什么叫区区军功。”   “他当场就吓坏,又哭又喊又抱爹爹大腿。臭死了。”   顾以灿刚过完年就带着顾以炔去了北疆,待四月粮草齐全,便会开拔北伐。   除了太夫人唉声叹气,生怕她也有朝一日也会披甲上阵,担心得不得了,念念叨叨着:“怎么当了皇后,也要去打仗?”   妹妹们全都围着她兴高采烈。   于是,顾知灼顺利接下了禁军统领的差事。打了那些成天嚷嚷着“后宫不得干政”的言官狠狠一记耳光。   谢应忱刚继位时,废帝的朝堂三党割据,朝臣们各自为政。   那个时候,他只能先以化解党争为主。   看似宽和,实则花了两年把朝堂上下尽数握在了手里,如今时间一到,重权压下,朝中肃然一清。   沈旭也再一次站在了百官之上。   让人闻风丧胆。   谁都以为沈旭这一回,是真正成了新帝的心腹,手中的毒刀,以后朝中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没想到,他转身便卸下了东厂督主,接旨领了雍州州牧,掌雍州一州军政。   啊???   开玩笑吧?   震惊过后,各种各样的阴谋论接连浮上心头。   原来皇上是故意许以高位,把沈旭哄骗出京,再趁机收拢内廷和锦衣卫!   高实在是高!   有人自诩聪明,总爱暗暗揣摩上意,这一回是学乖了。   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揣摩得过来吗?!   朝中的浮躁淡了许多。   对于沈旭出任雍州牧出奇地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这一回,京城的官员有近三成入狱。   人少了,活还是得干的。一桩桩差事往下压,一个当两个人用,用着用着,别说是胡思乱想,揣摩圣心了,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了。   一睁开眼睛就往衙门跑,一闭上眼睛就往榻上躺。   过得“充实”极了。   充实到连新纳的小妾都快不记得长啥样了。   沈旭出京赴任也没有人注意到。   殷惜颜接手殷家的家业后,东奔西跑,人还在闽州。   谢应忱和顾知灼一块儿来为他送行。   沈旭这趟带上了盛江,乌伤和封正则留在京城,为此,盛江嘚瑟的在封正面前晃了几天。   盛江:主子最看重的果然还是自己!   沈旭带走两千锦衣卫,谢应忱又额外拨三千五军营给他。   他含笑道:“要是在雍州遇到不识相,你尽管动手。”   这些人是特意用来保护他的,他们会跟着他长驻在雍州。   “呵呵。”   沈旭轻抚着衣袖,潋滟的桃花眼中含着锐意。   不识相?   谁敢不识相试试!   他问道:“监军呢?”   谢应忱说过会有监军与他同行,这都要动身了,他还没见到监军长什么样。   监军是谁,并不重要。   这是朝廷惯例,沈旭也没有在意,反正不管是谁,别想在他的手上翻了天。   “在呢在呢,已经到了。”   顾知灼笑眯眯地说道。   “嗯?”   在哪儿?沈旭看向盛江,盛江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旭的目光又对向了顾知灼,眉梢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知灼指了指他身后的黑漆马车。   “监军……”   沈旭回头。   没看到人,只有一只猫。   沈猫趴在马车的车窗上,左看右看,见他们所有人全都看自己,猫得意地翘起了胡须,金灿灿的猫眼俯视……这个位置不好俯视,沈猫身姿矫健地一跃跳到了马车顶上,仰起脖子,勉强俯视众生。   “喵!”   “沈猫大人!”   噗。盛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赶紧捂住了嘴,憋得痛苦极了。   沈旭:???   这还是头一回,顾知灼从他的脸上看出迷茫。   这双漂亮的桃花眼,茫然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这么多人围着自己,沈猫抖了抖毛,兴奋地抬爪拍拍他:“喵~”   谢应忱拿过一纸调令,亲手递给他。   沈旭呆呆打开,在一连串的官话后头,正儿八经地写着:   任命沈猫为雍州监军,正五品。   谢应忱:“沈猫是立过大功的猫猫,朕论功行赏。”   “督主,你快看,威不威风?”   调令还拿在沈旭的手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黑色的狸花猫穿上了正五品官服,官服是特制的,合身得很,上头还有熊罴补,绣工极为精细。   沈猫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车车顶上,麒麟尾翘得高高的。   “喵~”   顾知灼一本正经地朝它拱拱手:“猫猫大人到了雍州也要庇祐辖下百姓哟。”   “喵呜!”   沈旭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幅度。   他摸了摸沈猫的软乎乎的脑袋,眼尾的朱砂痣红得耀眼。   是猫猫大人呀!   *   《大启史雍州通史》载:   沈旭任雍州牧,主政雍州十载,剿匪十三次于风堂隘口,铸铁符九枚镇守边关。初赴任时饿殍遍野,离任日孩童陇上嬉戏。整军备令胡骑退避三百里,开互市使牧民以牛羊易粮种。终成雍州州域炊烟不绝,百姓夜不闭户之盛景。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求一个完结打分的五星好评~谢谢,爱你们呀!   过几天会有福利番外。 第227章   “确定是今天到吗?”   “这位爷可是说杀人就杀人的主,不能怠慢。”   三月末,雍州当地的官员就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和调令,这道圣旨吓得他们闲散的神经顿时绷得紧紧的。   从京城调一位州牧来,主政雍州倒也罢了。   雍州这几年确实治理得不好,龙颜大怒也是应该的,就是吧,皇上怎么把这位爷给派了过来?!   这位爷一来,他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仇大人,听说这、这位爷去青州时,没有出城迎他的,全都被砍了?”   仇大人抹了把额上的汗,冷不丁来了一句:“去迎的,也砍了。”   啊!   此话一出,迎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袖抹额。   “这位爷在青州前前后后杀了一百二十几个官,皇上连一句责骂都没有。如此圣宠,哎……”   好自为之。   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啊。   “不是还有监军吗?”   一个武官插嘴道。   其他人也是频频点头。   是的。   还有监军,这就是代表皇上也不是真信了沈督主。   也许是为了收拢内廷,故意把人远远地调出京城的。   一定是这样。   要不然他们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哟。说到监军……   “仇大人可见过监军?”   他们只看到调令,这位监军的名字着实有些奇怪。   “沈猫?”   仇大人摸摸下巴,他是京城人,两年前调来雍州的,对于京官,要比其他人更熟悉。   可就算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叫“沈猫”?   不会是吏部的调令写错字了吧?   “沈猫?沈猫?”   有人哈哈大笑:“该不会是只猫吧。”   这话一出,引来一阵哄笑。   仇大人笑道:“休得胡言……胡,等等?!”   那位爷的身边好像、似乎、确实经常跟着一只猫。   听说,这猫颇得圣宠,在宫里头横行无忌。   不、不会吧!?   “来了。”   有人忽而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他们赶紧站好,伴随着马蹄声,不多时,在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他们整了整衣襟,依品阶排好,一句话都不敢说。   等到人马渐近,他们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下官恭迎……”   话还没说完,头顶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州牧大人先去黑水堡城,你们散了吧。”   盛江坐在黑马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   说完,也不再搭理他们,一拉马绳,扭头就走,只把随行的五百锦衣卫留了下来,收拾主子的住所。   雍州这地界,就是破破烂烂,穷乡僻壤的,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住得惯。   盛江不拿正眼瞧人,也压根没有注意到他在说到“黑水堡城”时,几个官员复杂的脸色。——注意到了他也不在意。人主子这趟来,就是来整顿雍州的,谁要敢有什么小心思,砍了就是,锦衣卫又不是没砍过官。   眼看盛江单人单骑已经跑远了,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黑水堡城?”   这位爷怎么会来了兴致,跑去了黑水堡?   要完!   几个官员面面相看。   “快!”   在雍州当官,谁不知道“黑水堡城”之名。   在当年的屠城后,黑水堡城中就像是被血笼罩了一样,光是走近都感觉阴森森的,掺得慌。而且,城池中涂抹了血,是满城的人命流下来的血,这血像是被刻在城里一样,根本擦不掉。   久而久之,黑水堡城就被废弃了。   直到如今,它已是也就是一座废城,方圆百里连人烟都没有,就连贩马的游商路过时,宁愿在外头露天而眠,也不会去里头找间破屋子歇一晚。   要是那位爷对黑水堡城不满,肯定要迁怒他们没去迎,个个都得掉脑袋!   他们又是拉马,又是上马车,往黑水堡城赶去。   漫天风沙。   黑水堡城就位于黑河以西,背河而建。   只是这条黑河早在前朝时就已干涸。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在进入黑水堡城地界时,却蓦地阴暗了下来。   带着丝丝刺骨的冷意。   “喵呜!”   趴在马车车窗上的沈猫两眼放光地看着外头,金灿灿的猫眼精神奕奕,丝毫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也对。   光是这辆黑漆马车,又大又宽敞,从外到里,都奢华异常,还加上了从季南珂的嘴里问出来的“弹簧”工艺做了减震,舒适地跟个小型的客栈似的。   “停。”   马车里传出了沈旭阴柔的嗓音。   马车缓缓地在城门前停下,前后的四盏琉璃灯轻轻晃动。   沈旭抱上猫,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他站在了城门前,抬首默默看着“黑水堡城”这几个大字。   好多年了。   他已经不想去细数到底经过了多少年。   黑水堡城和记忆中的一样,唯独城门已然褪色,四周静得可怕,有一种荒无人烟的凄凉。   “咪?”   见他久久不动,狸花猫用肉垫子拍了拍他的脸颊,又用毛绒绒的小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   它的体温像是这地界唯一的温暖。   沈旭往前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进了城门。   一众人等拱卫他的身后,进了这座已经废弃的城池。   满城的血腥味早就散去,然而,城墙和屋墙上那一道一道用血画出来的符纹还是清晰可见。   血在经年累月中变成了黑红色,从墙上蔓延到地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印痕。   触目惊心,能够轻易地想象到当时的可怖。   在这样的一座城池中,用满城的人命和鲜血,绘下了这一道道的符纹。   沈旭阴沉着脸,随扈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只小小声地,唯有沈猫用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颊。   哪怕过去了这么些年。   哪怕城中的景象已经是大变。   在走进城后,沈旭的脑海里依然清晰地浮现起,周围本该有的一切。   他低头和猫说道:“这儿是个豆花摊。”   姐姐总带他溜出门吃豆花,然后,又会因为吃不下晚膳被娘亲数落,但只要他们一认错一撒娇,娘亲的脸就再也板不下去,笑得美极了。   “向记镖局。”   殷家只是雍州一户不大不小的马商,往来的大生意都需要雇镖局。   向总镖头是爹爹的好友……   沈旭看了一眼镖局门口已经被风沙淹没大半的头颅。   “胭脂铺。”   老板是江南人,姐姐最喜欢她这儿的胭脂。   沈旭捏紧了手腕上的小玉牌,冰凉的玉牌紧贴着他掌心的肌肤,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上头的符纹。   “银楼。”   “戏楼。”   “马铺……”   沈旭曾经以为自己对这座城池厌恶至极,然而,走在这里,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记。   这里有他年少时,所有的回忆。   一切的一切都曾经在午夜梦回中出现过。   马铺是殷家的马铺,再往后……   沈旭走进一条巷子,一个五进的破败院子映入了眼帘。   “我回来了。”   爹爹,娘亲。   羡儿回来了。   沈旭抬了抬手,让人不用跟着。   他走进巷子,推开了只剩下半扇的府门,走进了年少时的家。   两年前,姐姐回来过一趟,把爹娘他们散落的骸骨全都捡拾了起来,葬在了殷家的祖坟。   他不敢回来。   从前院走到后院,不大的院子他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喵呜?”   沈猫的耳朵忽然抖了抖,麒麟尾轻轻甩动了一下,又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奔跑在前头。   “喵!”   扭头催促他跟上自己。   沈旭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走到了院子的东北角。   他的脚步陡然一顿。   这里有一个暗室。   当年爹娘就是把他们姐弟藏进了暗室里,又用身体和血藏住了门。   如今,暗室周围还残留着一摊摊的黑血,四周花草早已枯萎,颓败。   沈旭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沈猫兴奋的喵喵声。   啪。   沈猫就在角落里,身体俯低,两只前爪正努力扒拉着什么。   石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旭:“……”   扒扒扒。   “喵呜~”   扒扒扒。   沈旭的眼角抽了抽,沉淀在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哀愁渐渐散开。   “猫,回来。”   猫充耳不闻,扒拉扒拉的扒得愉快,麒麟尾高高翘了起来,一甩一甩的。   沈旭忍了又忍,朝它走去。   “你脏死了。”   狸花猫天生好毛色,特别耐脏,可沈旭还是忍不了它在泥土堆里玩,正要提着后脖颈拎起来,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就见猫踩在爪子底下是一支银簪。   沾血的银簪。   沈旭的心猛地抽痛了。   他颤着手把银簪拿了起来,丝毫不顾上头的泥土和血污。   这是……   娘亲的。   是娘亲生辰那日,他和姐姐用攒下的压岁银子一块儿买的。   银簪的上头刻了他和姐姐两个的名字,是他们亲手刻的。   颜和羡。   娘亲生辰过后的第二天,马匪进了黑水堡城……   沈旭的喉间浮起一股腥甜,喃喃自语。   “刻得真丑。”   狸花猫瞪大着金色猫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簪子,小黑鼻头凑过去嗅了嗅。   “咪呜~”   沈旭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拿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把上头的泥和血擦干净,又用一块新的帕子包好,放进了怀里。   猫歪着脖子看他,愉快地对着他东蹭西蹭。   沈旭最后又注视了一会儿那间暗室的方向,大步往外走去,衣袂飞扬,他再也没有回头。   “主子。”   盛江站在宅子门前等他。   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到的时候,就听说主子已经进去了。   他是沈旭的手下中极少知道这些隐秘事的人,心里有些忐忑地等着,本想要是主子再不出来,就冒死进去看看。   沈旭连眼角都没瞥他一下。   盛江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上前熟练地递上了一方白巾。   “主子,雍州的官员们全都到了。”   沈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从手背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   闻言,他眉梢微挑。   “属下传您的话,让他们不必候着,结果他们全都跑了过来。”盛江在心里暗暗哼一声,这雍州的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是些爱出风头的,主子都说不见他们了,还巴巴地跑来。肯定是来拍马屁的,他可不能输了。   沈旭随手把白巾丢还给盛江,迈出了巷子。   雍州的官员们才刚赶到不久,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见他出来,顿时精神一振,齐齐见礼:“下官见过州牧大人。”   沈旭的桃花眼轻挑,没有叫起,也没有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开场白。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冷眼看着所有人。   十息过去了。   依然没有听到“免礼”的声音,官员们低垂着腰,双手维持着行礼状,眼睛就只能看到那身红艳如火的衣袍底下的黑色靴子,靴子上是用金线绣着的狸奴,在阳光底下,耀目刺眼。   等等。   阳光?   黑水堡城这些年来,时时阴云笼罩,哪儿来的阳光?   一声冷笑从头顶传来,刺得他们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蹿到四肢五腑。   早听说这位爷喜怒无常的。   这是在生他们的气,还是在生黑水堡城的气?   “喵!”   紧跟着是一声带着欢快的猫叫声。   有猫?   仇大人的腰背弯得实在有些痛了,他悄悄地揉了揉自个儿的老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   忽然,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直起了身,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是……   “仇大人、仇大人……”   不要命,是不是?   有同僚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仇大人:“……”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道:“快看。”   看什么?   看他们要怎么死吗?   同僚谨慎地抬了下眼,紧跟着,就和仇大人一样,慢慢直起了背,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这是……   不知何时,阳光劈开了黑水堡城上空浓重不散的阴云。   阳光所到之处,画满了整座城池的血色符纹正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颜色。   雍州官员们皆知,这么些年来,无论是风吹雨淋,这些线条古怪的纹路从来没有淡去过哪怕一丝一毫。   而现在,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轻轻抚过,抚去了满城阴霾和晦暗。   被诅咒困在此地许久的冤魂,终于可以重入轮回。   阳光。   暖了。   沈旭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   阴暗的城池明亮了,一直徘徊不散的阴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阳光,明媚绚烂。   “喵呜~”   沈猫仰着头,它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猫眼瞪得滚圆圆的,愉快地朝着天空喵喵叫。   沈旭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沈猫满足地眯起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官员们还未从这如神迹一般的震惊中回过神,猛地发现,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再度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仇大人领头,颤着声音:   “下官见过……”   不等他们说完,沈旭淡淡地开口了。   “这是监军,沈猫。”   他们很自然地改了口:“见过沈猫监军大人……”   “喵!”   咦?   猫?!   阳光把沈猫的皮毛晒得暖乎乎的,油光水滑,亮的好似会发光。   沈猫把小脸贴在沈旭的脸颊上。   它永远永远,都和他天下第一好。   “喵!” 第228章   啪!   顾知灼一巴掌把一张绢纸拍在八仙桌上,齿间溢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不气不气。”   谢应忱好脾气地哄着,拉过她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温润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绢纸上。   纸上是两行大字——   爹爹娘亲:   安。   妹妹要从军。我和妹妹去找舅父了。   谢应忱看了又看了,含笑道:“曜曜的这手字已是初见风骨了。”   顾知灼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这歪歪扭扭的大字里看出风骨来的。   “我们……”   “不许去找。”   不等谢应忱把话说完,顾知灼先一步打断了,她哼哼着说道:“让他们去。”   “灿灿六岁时就跟爹爹去北疆了。他们俩也都六岁了,有什么去不得的!?”   谢应忱补充了一句:“五岁半。”   两兄妹龙凤双生,生于景安四年春,如今正好五岁半。   他们前不久在卫国公那儿听多了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事迹,一个个嚷嚷着要去北地。   一开始让顾知灼压了下来,结果就听说这俩小家伙密谋离家出走。   两个五岁半的小崽崽要是能轻易从宫里偷溜,那金吾卫们就该集体自刎了。不过,他们俩也不傻,密谋来密谋去,先是“说动”了向阳和晴眉,再找借口去顾家找他们的曾外祖母玩,趁机从顾家偷溜。   他们就连压岁银子也全都带上了。   于是,大半夜的,顾知灼让顾家的护卫只当没看到,她坐在墙头,亲眼瞧着这两人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摸出了门。   一大早,这封“书信”就送到了谢应忱的案头前。   顾知灼一点也不急。   “他们俩身边至少有十来个暗卫,还有晴眉,向阳跟着,出不了事。”   “都六岁的人了!也该吃吃苦头了。你不许悄悄去追。”   谢应忱:“五岁半……”   顾知灼撩起袖子,眼尾一挑,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应忱。   谢应忱:“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才对嘛!顾知灼嘴角一弯,露出了浅浅的梨涡:“公子真好!”   见她笑了,谢应忱拈起一颗草莓喂给她吃。   这是几年前,朝廷从一位游商手中买到的种子,如今还只在皇庄试种。——这些新奇果蔬都是从季南珂那里问到的。   谢应忱把那张绢纸拿起来,慢慢折好,似是随口一提道:“我们也很久没有出京了,要不要去北地走走?”   “正好可以和灿灿一块儿过年。”   顾知灼的凤眼蓦地一亮。   顾以灿在景安三年时率兵北伐,这一仗打了两年多,到景安六年时打下了北狄王都,彻底把这一片辽阔的疆土纳入了大启的国土。   从此狄地和北疆统称为北地。   只是狄人不驯,唯有顾以灿能让他们老实。   谢应忱便把顾以灿留在了北地主持军政。   顾以灿也就在去岁回来过一趟,算起来,她都已经整整一年半没见过灿灿了。   “我们一起去?”谢应忱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略显低沉的嗓音中带着蛊惑,“好不好?”   就算明知他的意图,顾知灼也心动了。   一个“好”字刚要说出口,重九来了。   自打发现这俩小家伙要离家出走后,谢应忱便把重九和向阳留在了他们身边。   向阳在明,重九在暗。   重九见过礼,先是说了他们俩已经顺利出了京城,一路上正玩得乐呵,便又突然来了一句:“……太子和大公主,走错路了。”   “公子,向阳问您,要不要提醒一下?”   他们这些打小就跟着谢应忱的近人,远比所谓的“君臣关系”要亲昵许多,私下里还是总唤着“公子”   走错了?   顾知灼先是微微一讶,又饶有兴致地笑了。   近些年,朝廷花了不少工夫修路,从京城出去后,官道纵横,可去往大启的四面八方。   重九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太子信誓旦旦,他绝对没有认错路。”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西。”   “我算算。”   顾知灼从袖袋里拿出了她的宝贝罗盘,随手拨弄了几下,忽而轻笑出声。   谢应忱侧首去看。   她扯了扯他的袖口,愉悦地对向阳道:“别告诉他们走错路了,让他们去。”   “我们去找北地找灿灿。”   这一句是对谢应忱说的。   面对这双满是期待的眸子,谢应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顿了顿,还是又问了一句,“……他们俩呢?”   “他们应该会到雍州吧。”顾知灼又看了一眼罗盘,笃定地大手一挥,“不用管。”   反正有人会“帮”他们管。   丢不了。   “肯定是曜曜带错路了!”   谢应忱颔首表示同意。   他示意向阳又拨了一些暗卫,并调了一支五百人的金吾卫跟过去,随后叫来了内阁。   这一趟去北地,哪怕再轻车简从,微服私访,来回也至少要小半年,他得把朝中都安顿好了。   一来二去的,等出行时,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每隔两天,都会有暗卫回禀。   “他们发现没?”   谢应忱一如既往地又问了一句。   这趟回来的还是重九,他道:“太子和大公主快到雍州了。”   谢应忱抚额轻笑。   重九又道:“太子说,这个方向保管没错。”   谢应忱:“……”   曜曜这小子不太认路,还总爱带路。   这一点,怕是只有这兄妹俩自个儿不知道。   一个敢带。   一个敢跟。   很好。   “你去吧,顺便……”   谢应忱叮嘱了两句,又交给了他一封书信,这才打发了他。   十一月的京城,寒风呼啸,已是相当的冷了。   北地只会更冷。   但是雍州还温暖如秋,仅仅带着些许的凉意。   谢允晞掀起马车的车帘朝外头看了好一会儿,一回首,脖子上的金项圈发出叮铃的声响。   兄妹俩年纪尚小,小脸还是肉鼓鼓,笑起来的时候,颊边都有梨涡。谢允曜在右,谢允晞在左。他们龙凤双生,眉眼生得极为相像,如今连身高都一样,倘若是两人换身衣裳,不太熟悉的人保管会把他们俩认错。   谢允晞眨了眨凤眸:“曜曜,你没带错路吧。”   谢允曜拍了拍小胸膛,信誓旦旦:“北地肯定是往这儿走,绝不会错。”   谢允晞歪着头,肉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嘴唇。   舅父明明说过,北地荒芜,总有沙尘漫天,这个时节的天空应当是灰蒙蒙的。   他们离京时还特意带了大氅和披风,可是,她现在连棉衣都不穿了。   谢允晞扒着马车的车窗探头去看。   蓝天白云。   她又看向她的双生哥哥,两双极为相似的凤眸,你看我我看你。   “妹妹,你就放心吧。”   谢允曜信心满满:“我带路,绝不会错的!”   “娘亲说,大启国泰民安,得天道祝祐,今年天气好!”   谢允晞想想,深觉有理:“曜曜不会错!”   两人双手击掌,头靠着头,嘀嘀咕咕地傻乐。   听着从车厢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坐在车橼的向阳默默地为兄妹俩掬了把泪。   北地?   马车今儿一大早就过了雍州的州碑,再往前就该是雍州十三城的第一城黑水堡城了。   呵呵。   离北地……远着呢!   同坐在车橼上的晴眉掩嘴直乐,低声道:“娘娘说他们保管得跑到雍州。”   向阳竖起了大拇指:“真灵。”   重九传话说,让他们只管跟着,不许提醒。   本来他还想着,哪怕一开始走错了方向,这么一路上,也该发现了才对。   可偏偏这俩小祖宗总能自己说服自己,乐呵得很。   向阳好几回都差点憋不住笑场。   “向叔,向叔!”   车厢里响起谢允晞欢快的声音。   “哎。”   “我和曜曜晚上想吃扁食。”   向阳愉快地应和道:“好嘞!”   他扬起了马鞭,在半空中甩了个空鞭,驾驶着马车“踏踏踏”的往前奔去。   明面上只有他和晴眉两人跟着,等到了黑水堡城的时候,还不到夕阳西下了。   城门前聚了许多的百姓,队伍排得长长的。   “咦?”   “这个时辰不该是出城的人多吗?”   晴眉也就随口一提,排在他们前头的马商许是听到了,爽朗地说道:“听说是州牧大人要来,大伙儿都迫不及待的想来见见大人。”   州牧大人?   晴眉面露惊喜,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主子也来了?!   她忍不住探头往官道的方向去看。   马商见状,一脸了然地说道:“你们也是特意来见州牧大人的吧?”   他憧憬道:“谁能想到,区区几年,咱们雍州能有这番盛世光景。”   “老哥是雍州人?”向阳问了一句。   “祖祖辈辈都贩马为生。”那马商特别健谈,说道:“从前,我至少要雇上五十个镖师才敢上路,如今,你瞧瞧,马匪都缩回到黑水河以西,被打得七零八落,老老实实的不敢再冒头了。”   “一听说州牧大人会来,我特意绕路过来的,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   “说起来,我上回来黑水堡城还是十年前,就跟个鬼城似的,阴风森森的。我那回本来想在城里借住一晚上的,愣是没敢进去。”   “咦,你们这口音是外地来的吧?”   “……到你了!”   马商正说得热络,前头催促了一声,他赶紧带上家丁过去,交上路引。   向阳小小声道:“这下……”他的下巴向着车厢的方向抬了抬,“总听到了吧?”   怎么都没动静呢?   “该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生怕这两小祖宗知道“真相”,躲着哭鼻子。   晴眉小心翼翼地掀起了车帘的一角,往里头张望了一眼,高悬的心落了下来。   “睡着了。”   两个孩子头靠着头,睡得正香。   晴眉朝着向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不多时,马车平稳地进了城,他们路引齐全,只问了几句就爽利放行。   马车走在宽敞的大街上,向阳正跟路过的百姓打听哪儿有扁食,马车略微颠簸了一下,谢允晞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向叔,到了没?”   “到了。”   哇!   迷迷糊糊的头脑立马就清醒了,谢允晞动作敏捷地一个翻身,探头朝外看,还不忘拉了一把自家哥哥。   “曜曜,你快看!”   谢允曜也赶紧凑到妹妹身边。   两个小脑袋全都挤在了马车的车窗前,兴奋地看着外头喧嚣热闹的大街。   他们俩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这还是第一趟出远门。先前生怕被爹娘“抓回去”,他们都不敢靠近大城市,只在一些小城镇里歇脚。   风餐露宿,可怜巴巴地跑了大半个月了。   他们打小还没吃过这种苦。   不过,他们俩的适应力极好,奔着马上就要见到舅父的念头,倒也一点也不觉得累。   尤其是现在,精致的小脸上精神奕奕。   好久没有见到这般热闹的城市了,还有这么多的人。   “曜曜,你快看,那里有面人!”   “咦咦咦,那是什么!为什么露着肚子跳舞?”   “啊,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他们脖子上的金项圈一晃一晃的。   “喵?”   愉悦的猫叫声恰在这时响起。   兄妹俩齐齐转头,这一看,乌溜溜的双眼顿时好似点亮的星辰。 第229章   是猫!   一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猫蹲在墙角,好奇地打量着两兄妹,准确地说是打量着他们脖子的金项圈,金项圈上坠着的金锁正在左右摇晃。   见他们俩对着自己兴奋地哇哇大叫,三花猫高傲地一抬头,跑了。   路上的百姓们全都和气地给它让路。   “妹妹,那里也有猫。”   一只胖胖的橘猫正从容自若地蹲在一家店铺前,不一会儿就有小二热情地拿了两条香酥小白条喂给它吃。   “咪呜。”   哇。   兄妹俩看得眼睛都亮了。   “北地的百姓都这般喜欢猫猫吗?”   谢允晞稀罕地看着那只三花猫,它身姿矫健地跃上屋顶,挑了一个最舒坦的地方晒太阳。   “妹妹你看。”   “那里,前面!”   谢允晞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只见在不远处一个小巷子口,供奉着一个狸奴模样的石像,点了香火,来来往往的百姓们,时不时地会放一些吃食在石像前,巷子里头有两三只猫在悠闲地舔着爪爪,显然刚吃饱。   谢允曜再次感叹:“北地的百姓真喜欢猫。”   谢允晞深以为然。   这里大街小巷的狸奴倒也没有比京城多,可这些狸奴都过得格外自在,毛色极好。   晴眉掩嘴直笑,生怕自个儿一个没憋住笑出声,赶紧随口向路过的妇人问道:“婶子,你们这儿的狸奴好生自在。”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我们是京城来的。”   “那你们可就不知道了。这狸奴啊……”   妇人看向了巷子口那只狸奴石像,崇拜地说道:“是咱们雍州的福星。”   “雍州”两个字,她说得略轻,仿佛是一声喟叹,兄妹俩离得有些远没有听清楚,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福星”上头。   “婆婆,为什么福星会是狸奴?”谢允晞好奇地问道。   妇人看了过去,见是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女娃娃,笑弯了眼,和气地说道:“因为是猫猫大人救了我们。”   见他们听得认真,妇人也说得兴致勃勃。   “就是在五年……不对,是六年前了,猫猫大人那会儿刚就任不久,就带领守军,把来袭城的马匪给打跑了。”   “哇!”   兄妹俩齐齐发出惊呼。   等等?   猫猫大人……是猫?   还不等他们细想,妇人又热络地继续道:“五年前,猫猫大人预感到会有洪水淹城,州牧大人下令从黑水堡城到天水城,三城百姓和附近村镇所有人撤离。后来就真的决堤了!”   “哇!!”   兄妹俩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四年前,猫猫大人发现官府下发的粮种有病害。差一点点,这些粮种要是种下去的话,那年就要颗粒无收了。”   “哇!!!”   “还有呢……”   妇人说得眉飞色舞。   向阳打听到了哪儿有卖扁食,脚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就见谢允曜和谢允晞两兄妹正挤在车窗前,两眼放光地听着,时不时地发出“哇”的声响。   “曜曜,晞晞。”   向阳晃了晃手上新买的布狸奴,这和普通的布老虎差不多大,做成狸奴的模样,一只三花猫,一只简州猫。   “谢谢向叔!”   兄妹俩齐齐去拿,笑得一个比一个甜。   布狸奴圆嘟嘟的,里头塞满了棉花,谢允晞把小脸往上头蹭了蹭。   “晞晞,扁食在前头那条街。我们这就过去吧。”   “好!”   兄妹俩拿着布狸奴齐齐举臂,又乖乖向那妇人道了谢,重新坐好后,马车开了。   他们俩倚在车窗前,玩着手上的布狸奴,乐滋滋地看着外头,不一会儿,马车在一条小巷子前停了下来,巷子口开了一个小食摊。   这是向阳刚刚打听到的一家老铺子。   来的路上,向阳还跟晴眉说着:“黑水堡城最好吃的扁食就在这儿,听说是沈大人下令重建黑水堡城那年,第一批迁到城里的流民支起的铺子。”   马车停稳后,晴眉撩开车帘,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跳了下来,谢允曜还不忘拉了一把妹妹,两人稳稳地站住了。   重九向着暗处悄悄打了个手势,护着两兄妹走了进去。   明面上,他和晴眉两人是“被说服了”陪着他们离家出走。   但实际上,向阳领了二十人的暗卫。   而除了这些暗卫,还有重九带着的金吾卫,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扁食摊的掌柜是一对老夫妇,店面不大,里头只摆了十来张方桌。   掌柜的儿子负责招呼客人,听他们口音不是本地的,便领着他们坐在窗前。   “四碗扁食。”   向阳点了扁食,又叫了一些当地的吃食,老夫妇见有两个孩子在,又好客地给他们端了两碗热奶|子。   整条街到处都是叫卖的喧嚣,来来往往的是牵着马的游商,这家店生意颇好,扁食还没有上,就又有客人进来了。   恰好是方才在城门前见过的马商,这大胡子一进来就认出了他们,爽朗地打了声招呼,在他们的邻桌坐下了。   “我听说州牧大人一会儿会打这儿经过。”   他一脸“你们也是打听过,特意等在这里吧”的表情。   掌柜的儿子上来擦桌子,说道:“还没到呢,州牧大人的排场大得很,若是来了,咱们保管看得见。”   他咧嘴笑着,眼中充满了崇敬。   “猫猫大人也会和州牧大人一块儿来吧?”马商一本正经地拱拱手,“我可得好好拜拜。上回啊,我带了一批马去纳都城,差点就让马匪劫了,得亏了猫猫大人带兵来救……”   州牧?   兄妹俩拿着他们布狸奴齐齐回头。   尽管他们没有去北地,但是是爹爹亲自给他们开蒙的,对朝中一些常识还是知道的——北地有镇北王府镇守,朝廷从未下放过州牧。   “他们是在说舅父吗?”   谢允曜凑近了妹妹,小小声地说道。   谢允晞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声音比他压得更低:“百姓们分不清州牧和王爷也正常,对吧?……根本不正常!!”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的小手“啪”地一下拍向了桌子。   小小的人儿,哪怕用了大力,拍打的声音也并不响亮,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倒是她自个儿的小手拍得通红。   她抽了抽鼻子,漂亮的凤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哥。   他们俩是双生子,打小有种奇妙的感应,能够微妙地感觉到对方的喜怒哀乐。   这会儿,明明拍桌子的不是自己,谢允曜的掌心也隐约泛红,有一丝麻麻的微痛。他同样委屈巴巴地看着妹妹,眼眶湿漉漉的。   兄妹俩你看我,我看你。   你给我吹吹,我给你吹吹。   晴眉乐不可支,侧过头去低低笑开了。   “曜曜,咱们……”   两人头靠着头,谢允曜接口:“是不是走错……”   “喵!”   一道黑影从窗外跳了进来,伴随着一声猫叫,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一只黑色的狸花猫跃上了他们面前的方桌,舔了舔爪子,金色的猫眼直勾勾地看着两兄妹。   黑水堡城人人爱猫,猫可以随意进去任何一户人家,都不会被驱逐。   百姓们早就对“自来猫”见怪不怪了。   掌柜的还不忘善意地吩咐婆娘去取些小鱼干出来。   “这也不知是谁家养的狸奴跑了出来。”   说着,他看了一眼狸花猫脖子上的黑色皮制项圈,项圈的中间赫然是一颗金灿灿的猫眼石,四周镶着细小的金刚石,项圈上坠着一块断成了两半的小玉牌。   虽说小玉牌是断开的,但边缘处打磨得相当圆润,玉牌的上头还刻着一些奇特的纹路,犹如道观的符纹。   猫往兄妹俩的方向走了两步,跟着它的动作,小玉牌轻轻晃动,项圈上的猫眼石在阳光底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你还是大户人家的狸奴啊。”   掌柜瞠目结舌,喃喃自语后,扭头补充了一句:“秋娘,把小鱼干的刺挑了。”   “喵呜~”   狸花猫叫唤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   它坐在兄妹俩的面前,歪了歪小脑袋,和猫眼石极为相似的瞳孔中露出了些许的疑惑,麒麟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你、你、你……”   兄妹俩齐齐指着它。   狸花猫黑乎乎的小鼻头往前耸了耸,眼睛蓦地一亮,胡须翘了起来。   喵呜~   看它发现什么了!?   “是沈猫?”   谢允晞扭头对自己哥哥说道。   “不会的!”   他们就算走错路,也不能走来雍州吧?   谢允曜很确定,且肯定刚出京城时,他们确实是往北边走的,所以就算现在没到北地,这里也离北地不远!   雍州,那可是在京城的西面!   谢允曜:“长得相似的狸花猫多着呢。”   “它有麒麟尾。”   谢允曜:“……”   “它还有小玉牌。”   谢允曜:“……”   每说一句,谢允曜就矮了一分,几乎都要从椅子上滑上去了。   啪!   猫猝不及防地抬爪,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猫爪形的泥巴脚印。   谢允曜捂着额头。   这世上,会打他的猫只有一只——   兄妹俩看看彼此:“沈猫!”   “喵!”   谢允曜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回首,妹妹已经欢快地扑了过去。   沈旭去岁刚回过京城,他们是见过沈猫的!   狸花猫轻身一跃,躲过了谢允晞热情的怀抱,它从她的头顶跳了过去,还故意拿爪子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谢允晞扑了个空,乐得咯咯笑。   打小沈猫就不爱搭理他们,还总打他们。   但是,不重要!   沈猫凑近兄妹俩没喝完的奶|子嗅了嗅,谢允晞问掌柜的讨了个小碟子,分了一些给它。   “喵!”   它高兴得尾巴都翘了起来,埋头舔了两口。   谢允晞悄咪咪地伸手去摸,沈猫头也不抬,软乎乎的肉垫无情地推开了她。   “晞晞。”   谢允曜按住妹妹的双肩面向自己。   “沈猫在这里。”   所以……   他们好像、大概、可能……真的一不小心,走到了雍州!   兄妹俩你看我,我看你。   所以……   这里不是北地。   甚至不是北方?!   晴眉侧过头,憋笑憋得她肚子痛。   谢允曜拉了拉妹妹的衣袖,两人顿时心念相通。   谢允曜轻咳了两声,认真地道,“我们本来就是要来雍州的。”   要是娘亲知道他们走错路,还错的一路上都没发现,至少要笑话他们一年。   谢允晞摸摸下巴,点头道:“曜曜说得对。”   晴眉乐呵呵地揭穿了他们:“大姑娘,你们不是说,是要去找舅父?”   两人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咪?”   埋头苦吃的狸花猫忽而抬起头,又跳回到了窗台上,小脑袋往街道的另一头张望。   “快快快,是州牧大人来了。”   大街上,不知是谁忽然一声高喊,吓得猫打了个激灵。   所有人全都刷刷地往外看。   猫抖了抖毛,冲着两兄妹短促地“喵”了一声,愉快地跳出了窗户。   谢允晞顺着看了过去,一个身着大红色锦袍的男子在一众人等的拱卫下,缓步而来。他身形颀长,步履不紧不慢,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动容。   是主子。   晴眉噌地站起。   除了方才的那一声高喝,整条大街竟在瞬息间肃然一清。   百姓们自觉地避到了两边,他们悄悄暗中抬头打量,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有畏,但更多的是敬意。   “这是……”   谢允晞一下子就出了人。   是沈叔!?   她看着自家哥哥,两双相似的凤眼对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双胞胎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现在也可以是……   两人手牵着手,两个小脑袋一齐探出栏杆,异口同声地喊道:“舅父!”   他们没走错路,他们就是来找沈“舅父”的!   没错!   噗——   向阳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一阵咳嗽不止。   晴眉:??   等等,舅什么来着?   太子和大公主乱认舅父……这事,镇北王知不知道?! 第230章   还不等晴眉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兄妹俩就一前一后从窗户跳了出去,敏捷的架势尽显顾家人的优良天赋。   跳归跳,还不忘又喊了一声:“舅父。”   两道甜丝丝的声音,惹得簇拥在沈旭身后的一行人都为之侧目。   “喵呜!”   “喵喵喵。”   沈猫抬起前肢扒拉着沈旭的衣袍,尖利的爪子勾出了几缕细细的红色丝线。   沈旭脚步一顿,循声看去,波光潋滟的桃花中,倒映出了两个向自己飞奔而来的小小身影。   咦?   是他们?   沈旭一眼就认出了人。   听着他们亲昵地唤着舅父,沈旭眉心微动,心道:顾以灿也来了雍州?那……   沈旭抬了抬手,示意别拦着——底下人可不认得这俩孩子。   拱卫着他的侍卫们躬身向两边让开,下一刻,兄妹俩就一前一后扑向了他,一个抱着他的腿,一个搂住了他的腰。   猝不及防下,沈旭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上回见还是去岁,都隔了这么久,这对兄妹倒是一点都不认生?   像谁?   靠得这般近,沈旭有些不太自在,手指略略抽动了一下。   “你们……”   他红唇微启,想问他们怎么来了雍州,还有,顾以灿人呢?   两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就同时仰了起来,一同看着他,笑得又乖又甜:“舅父。”声音中似是含了蜜糖。   蹲坐在沈旭脚边的狸花猫顿时不乐意了,它短促地“喵”了一声,先是一个跃身跳上了谢允曜的头顶,借了把力后,又灵活地跃到了沈旭肩膀上。   “喵!”   它居高临下,举起前爪,朝着兄妹俩的脑门子“啪啪”拍了两巴掌,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梅花印。一连串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然后,它把毛茸茸的小脸贴在了沈旭的脸上。   “咪呜~”   叫得又嗲又甜。   兄妹俩不甘示弱,尾音也跟着往上扬:“舅父~”   狸花猫不服气,夹着嗓子:“咪~呜~”   “舅~父~”   “咪~”   两人一猫,各叫各的。   随行在沈旭身后的黑水堡城的官员们全都看懵了,面面相觑。   舅父?   这俩娃娃是州牧大人的外甥?   他们倒是多少知道州牧大人有位姐姐,还是朝廷钦封的县主。可是福安县主并未婚嫁……是远房的吗?   “咪~”   沈猫把小脑袋贴得更紧,短短的猫毛飘到了沈旭的唇上。   沈旭:“……”   他的额头青筋爆起,纤长的手指猛地捏住了小玉牌,唇间溢出了一抹冷笑。   要完!   刚要上来的晴眉收住步子,肩膀往后缩了缩,一回首,正好和盛江目光相对。盛江小心翼翼地朝沈旭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用嘴形向晴眉问道:太子和大公主怎么会来了雍州?   晴眉一言难尽。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太子不认路吧?这话也就跟主子能说说。   盛江以为她是没看懂自己的唇语,悄悄挪过去几步,猛地就听到前头一声:“晴眉。”   阴柔的嗓音里仿佛含了冰碴子。   晴眉打了个激灵。   “是!奴婢在。”   话音刚落,她的小心肝顿时一颤。   沈旭一手提着猫的后脖颈,一手提着谢允曜的后领子,连提的动作也是一模一样。   猫蜷缩着后肢,努力拿头去蹭他的手背。   谢允曜乐得咯咯笑,谢允晞一脸羡慕地看着她哥和猫,揪着沈旭的衣袖一蹦一蹦的。   乱得不可开交。   沈旭提着他们,冷笑连连:“镇北王人呢?”这话是问晴眉的。   镇北王?晴眉恍然大悟,她仔细斟酌了一下语句,瞅着沈旭的脸色道:“曜曜和晞晞他们是、是在叫您呢……”   嗯嗯!   兄妹俩同时点头,谢允曜仰着小脸看他,还不忘强调一句道:“舅父,我们是来找您的。”   谢允晞:“对对!”   猫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凑热闹地叫唤:“喵呜~”   他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舅父了?!   谢允晞甜丝丝地说道:“我们娘说,她把您当兄长一样。”   谢允曜:“没错。”   谢允晞:“娘说,如今的黑水堡城可漂亮了,我们就偷偷跑出来了。”   谢允曜顺着话尾道:“我们是特意……”他在“特意”两个字上落了重音,“来找您的。”   “对!”   他们绝对没有走错路!   沈旭的额角隐隐抽痛,盯着晴眉的眼神仿佛在说:不把事说清楚,就自个儿去把头砍了。   晴眉的脖子凉飕飕的,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幸,向阳及时到了。   晴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小命捡回来了。   “州牧大人。”   向阳大步上前,目不斜视地见了礼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书信。   “这是……”   外头人多口杂,向阳自然不会轻易宣扬兄妹俩的身份,只道:“是公子让我转交给您的。”   这封信是重九从京中带来的。   爹爹的信?兄妹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爹爹该不会已经知道他们在雍州了吧?   完了完了!   沈旭放开谢允曜,伸手去接信。   谢允曜不等站稳,立马紧紧地抱住了他的手臂,乖巧地笑。   谢允晞也扯着他的衣袖,甜甜地笑。   这两人的笑容在沈旭的眼中简直太熟悉不过!一看就是装的。   猫见他手上终于只拎着自己了,冲着兄妹俩骄傲地喵喵叫。   下一刻,猫也被扔了。   “咪呜~”   猫是一种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动物。   它的四肢刚一落地,就敏捷地蹿上了谢允曜的后背,学他的样拿前肢扒拉着沈旭的手臂,还不忘用脑袋把谢允曜顶开。   沈旭:“……”   他扯了扯手臂,没扯开,几乎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   “念!”   让他看?他哪里还有手拿信!?   盛江走上前,双手接过信,念道:“额……”   这开头的称谓是“阿旭”,自己可不敢这么直呼。   他含糊地略过,说道:“……我们去北地了。这俩小的,交给你了。”   好半天,他都没有再往下,沈旭不耐烦道:“继续。”   “没、没了。”   盛江把头低得更低,他老老实实地捧着,回话道:“就这一句话。”   沈旭:?   有生以来头一回,沈旭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问:“他们去北地了?”   向阳:“是。”   他低头,和两兄妹六目相对,两人笑得天真无邪。   他不可思议道:“把他们……交给我?”   向阳挠挠头,有点心虚,但还是让自己笑得阳光灿烂:“是、是的……”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道:“公子说,您当作自家孩子就成。他对您最放心不过了。”   沈旭气笑了。   他们去北地玩,让自己来看孩子?!   兄妹俩打了个哆嗦,连带着猫也缩了缩脖子,只觉得周遭一下子寒风瑟瑟。错、错觉吧?   沈旭的手指摩挲着腕上的小玉牌,声音听不出喜怒:“备车,明日一早送他们回京。”   “舅父~”   谢允晞捏着他的袖口,摇啊摇。   谢允晞和他一唱一和,默契十足:“舅父,您别赶我们走~”   沈旭不为所动,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甚是冷漠。   盛江拱手应是,吩咐了下去。   向阳和晴眉也不劝,重九带来的话是不用干涉。   吩咐完,盛江又道:“大人,时间差不多了。是不是先去互市?”   沈旭这一趟来黑水堡城,是为了互市。   黑水堡城几年前尚是一座死城,为了让黑水堡城“活”起来,除了鼓励百姓迁居,沈旭还开了互市。这些年来,黑水堡城因着互市,渐渐热闹起来的。   这趟过来,是沈旭得到消息,有人在互市贩卖烟丝。   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而且,据闻这种烟丝还会令人上瘾,长久吸食后会欲罢不能,形销骨立。   照沈旭的脾气,就该直接拿下黑水堡城的所有番邦人,搜查烟丝。   当众剁了几个就会老实了。   只不过,这么一来,会让番商不敢再来雍州,那么借着互市好不容易才渐渐繁荣起来黑水堡城也会因此陷入萧条,得不偿失。   所以,他打算先来看看,再做决定。   要是这些番商真这么不识抬举,该剁还是得剁。   沈旭从来不介意见血。   血流得多了,听话的人也就多了。   “走。”沈旭淡声道,“仇严,你跟着,其他人都散了。”   这一句是对黑水堡的官员说的。   说完,他抬步往前,大红色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上头的金丝绣纹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谢允曜冲妹妹勾了勾手指,两人头靠着头,嘀嘀咕咕了几句,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又是一人一边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们人小腿短,跟得有些辛苦,小脸憋得红通通的。   沈猫很不服气,它一会儿跳到谢允曜的面前叫,一会儿又蹦到谢允晞的跟前“喵”,忙得不可开交。   “舅父,我们现在去哪儿?”   这一口一声的舅父,不知不觉地竟然也听习惯了,沈旭下意识回答道:“互市。”   他一开口,兄妹俩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肯搭理他们是不是代表不会把他们送回去了?   娘说了,沈“舅父”最是嘴硬心软。   他们这么可爱,懂事,听话!舅父肯定舍不得他们的!!   “舅父,互市在哪儿?”   “舅父,京城也有番邦人,他们的眼睛是蓝色的。”   “舅父,为什么他们的脖子上有这么多的银圈圈。”   “喵呜~”   不知不觉,沈旭迁就着他们,慢下了步伐。   跟得没那么累了,兄妹俩得寸进尺,没一会儿就从拽着他的衣袖变成了牵着他的手。   小手贴着大手。   不似曾经佛珠的冷硬,也不似小玉牌的温润。   沈旭的掌心软软的,也暖暖的。   “舅父~”   他没有放开。   【作者有话说】   有点晚了,发点小红包吧~祝姑娘们天天开心!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